第四章 指間的風剪了心上的雲
但是,他從來沒有去碰過那些潮濕的內衣,他想,那都是陳年碰過的,甚至上面還留著他的體液他的指紋,這樣想的時候,他的面目就猙獰起來。
巧雲彷彿根本就看不見他的存在,只是,勾在伊河的頸上反覆說你娶了人家嘛你娶了人家嘛……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搖晃了一下頭,再聽,就聽巧雲說:你真的會娶我么?
煙迷了左左的眼睛,他低了一下頭,用鼻子恩了一聲。
為什麼?巧雲拿了支煙遞給他。
巧雲把袋子放回角落,有些擔憂似地看著門外的馬路,停了一會,才說:是啊,你們這些孩子,和父母都有代溝,而且還是鴻溝。
左左兀自就笑了一下,沿著路邊,撿了一些石頭裝在口袋裡,隔一會便扔一塊,裏面,死一樣寂靜。
左左知道,巧雲這樣說,其實是下逐客令,他站起來,說和同學約好了一起吃飯,還是改天吧。
巧雲心裏,已是怒濤翻滾,臉上,卻不動聲色說:中午想吃什麼?姐姐請你。
她的笑聲里,有很多複雜的東西,左左瞅著她,一動不動的,也許,她以為自己尚不知情:讓我爸逼的,其實,如果我媽沒嫁給我爸,她會是個很快樂的女人,她是個很容易有幸福感的女人,只要我爸對她好一點,我們家就會變成快樂天堂。
夜裡,他又夢見了巧雲,這一次,她勾著伊河的脖子央求道:你娶了人家嘛你娶了人家嘛。他看見自己悄悄走過去,將巧雲勾在伊河脖子上的手指一根根剝開,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自輕自賤?他不會娶你的。
這樣說著,就輕輕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回想起他與巧雲說伊河那些話,太惡毒了,哪裡像兒子說父親,就是仇家的相互詆毀,也不過如此。
李小蘭冷不防被揭了軟肋,將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悠悠:他就是出去花錢買|春也不買你這樣的。
是捲簾門,鎖時,她必要彎腰的,屆時,向外一掃,就能掃見被悲傷打倒在地的左左。
左左看著她的眼睛,氣焰低斂地說:沒事,我就是覺得心裏堵的慌,來隨便看看,我不會打擾你的。
我喜歡一個人走夜路,現在,城市的夜既不寂寞又不可怕,到處是人和車,有時,我都恍惚是走在白天里。
可,巧雲從來沒有這樣過,失望讓他有些惆悵,他覺得,惟有巧雲,才是這世上最懂他的人,她可以抿著嘴聽他說各種各樣的怪話,甚至,他可以和她談悠悠,討論悠悠的心態以及不負責任的陳年,總是他在說,巧雲從不反駁他針對悠悠和陳年關係所發的斷論,只有在她這裏,他才能找到思緒傾瀉的快|感。
他們在等著李小蘭和悠悠開戰,而且,他們知道悠悠絕對不是盞省油的燈,看她走路的樣子吧,仰著驕傲的頭顱,小鼻孔幾乎要衝著天了。
巧雲頓了一會,突兀問:你有心事?
你媽怎麼能忍受他這樣花心?巧雲冷冷問。
躺在床上看書的左左翻了個身,扔給她一個沉默的脊背。
那天晚上的顧客,真多,她暗自慶幸,靈巧的指,象鳥兒在巢穴忙碌一樣,飛翔在客人的頭上。
悠悠忽然地就笑了,斜著漂亮的眼睛,挑著眉毛看李小蘭:我終於明白你男人為什麼寧肯花錢買|春都不要你了。
左左鄙夷地撇了一下嘴角:他能給?我媽早就不是他老婆了,雖然討厭我媽,但他是不會和我媽離婚的,離婚太麻煩,而且我媽又不是盞省油的燈,他怕折騰也怕我媽分他家產。
巧雲愣了一下,撲哧就笑了,她以為是因為自己一晚上都沒搭理他,才這樣,就哏哏地笑著道:什麼呀,你只是需要一個同齡的女孩子和你一起在愛情的路上摔交,因為你們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呀。
巧雲聽了,捂著嘴巴,吃吃地笑了:她怎麼這麼教條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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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左是開學后才知道巧雲和伊河的秘密的,他進出學校都要路過巧雲的小店,每一次路過,那些柔媚而溫暖的記憶就會像毛茸茸的鳥兒在他的心頭拱動,將他的心拱得痒痒的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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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如果沒有認識悠悠read.99csw.com該多好,至少,他還擁有快樂。
李小蘭就恨恨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們爺倆不是都把她當成心頭肉嘛?總有一天我會給你們剜掉,左左,我的寶貝兒子,這世上有多少又乾淨又善良的女孩子你不喜歡,你偏偏拿熱臉去貼狐狸精又冷又騷的屁股?
巧雲笑笑說:你也知道這個啊,而且是做高檔醬油,低檔醬油還沒用它們的資格呢。
左左沒說話,好半天才突然抬起頭,好象鼓了好大勇氣才問:我是不是很讓人討厭?
李小蘭說不知道,她忽然想報復一下伊河,他們越來越老了,雖然左左對他們兩個都算不上親昵,但,對李小蘭多少還是近一些的,伊河也漸漸老去了,不似以前,以前是他意氣風發地挑剔女人,現在輪到女人挑剔他了,女人們望著他日益下垂的小肚腩,用鄙夷的目光狠狠地挫傷了他傲氣的心,漸覺男女之事不過如此,一輩子沒正經上過班,只喜歡在女人圈裡串,使他也沒交幾個能聊得上來的同性朋友,至於那些無論三冬六夏都在街邊將一副撲克玩得全然忘記人間煙火的男人們,又是他不齒與之為伍的,一日一日的,無聊感竟漸漸厚重。想關心一下左左,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左左卻不領情,對他愛搭不理。
因為李小蘭的醋勁和乖戾,老樓已許久沒有單身女房客了,更甭說年輕漂亮的單身女房客,所以,李小蘭的刁難,悠悠是註定了要遭受的。
左左也看了看表,說,我可以走回去。
伊河翻了一下眼皮,心下暗自道:賤人!
正巧住二樓的裁縫下樓出門,李小蘭便一把抓抓住了裁縫捏著皮尺的手:裁縫老闆,你來評評理,你見過這麼趾高氣揚的房客么?怎麼說我也是房東,她竟然當我不存在。
說著,啪地關上門,依在門上,綳在臉上的笑容,才緩緩謝下來,連同兩顆淚。
伊河斜了斜眼:存心想吵架?我他媽的是看兒子不對頭,關心一下他怎麼了?
捲簾門開了一條縫,很快,裏面的人好象在為出來還是不出來而爭執,推搡中,捲簾門稀哩嘩啦響了一陣,最終,還是又合上了。
左左出了門,淺秋的陽光還有些餘熱,灼灼地打在肩上,他晃悠著高而瘦的身體,像一株活動的竹竿,在人行道上晃悠,他埋著頭,嘴裏嘟噥著左左你是個畜生。
左左就醒了,天已亮了,掛在窗上的太陽,明晃晃的,很有人,睡在夢裡,他卻,那麼不情願地醒了。
他聽見巧雲撒著嬌說:放開人家,我先去把店門關了。
情慾激蕩的巧雲,利落地從裏面關了門上了鎖。
伊河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起身往外走,嘴裏嘟噥著:就你,也配被人疼!
巧雲屏住了呼吸:你爸對你媽不好?
李小蘭低眉順眼地跟著伊河到了客廳,伊河又折回去,將左左卧室的門關嚴了,才落座,拿起一根煙問李小蘭:抽么?
他垂頭喪氣地拎著飯盒去餐廳,胡亂吃了點東西,就去上課了,整整一個上午,他的心,都在巧雲的店子周圍徘徊。
破壞欲帶來的報復性快|感,很快,被寂靜淹沒了,左左無趣地回寢室,在床上呆坐一會,倒下,睡去了。
巧雲喔了一聲,坐在那裡。
送走最後一位顧客,她伸了個懶腰,好象剛剛發現左左似的,驚異道:你還坐在這裏啊?
左左靦腆地笑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下:我不是很愛出門。
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愛情,可,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他想起了《紅樓夢》里的襲人和寶玉,襲人引導著寶玉初嘗了雲雨之事,而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卻不是愛情,是曖昧的,親昵的,溫暖的,有點親人的痕迹,像姐姐教弟弟怎樣剝開一顆花生一樣的簡單。
巧雲是睡在店裡的,左左忽然想起,最近,伊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躲閃,原來竟是這樣。
李小蘭點了點頭,伊河面色凝重起來,他看看兒子又看看李小蘭,沖外面努了努嘴巴,李小蘭覺得奇怪,伊河從不這樣小心翼翼與她講話,也不會這樣鄭重其事,在他眼裡,李小蘭不過是藉著姿色一步跨進了貴族家門的市井女人,滿肚子的算計和市儈,上不了大檯
read.99csw.com面,更沒值得他人仰慕的氣質。他很傷感,難道,就要這樣和巧雲從相知到陌路了么?
某個晚上,他從圖書館出來,路過巧雲的店子,見捲簾門拉下來了,但沒有全部拉合,還開著大約半米,他心情很好,想找個人說話,於是,在店門前站了下來,舉著手,剛要敲門,忽然,他聽到裏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小蘭恨恨地打開了電視,故意把聲音放得山響,左左跳起來,穿上衣服,出門去了。
想到這裏,他輕輕笑了一下。
是的,她需要愛情,但不是來自一個21歲男孩的愛情,在她眼裡,23歲前的男子,其愛情心智都可以用少年來稱呼,她需要的愛,應是來自成熟的男人,每一顆女子的心,都需要呵護與寵愛,而不是,自己去寵愛呵護別人,她的青春已經不多了,不能浪費在指導一個少年感情成長上。
巧雲翹了翹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揚頭看牆上的表:這麼晚了,你再不回家就沒末班車了。
對的,應該就是那種感覺,一種男人天性里的好奇與蠢蠢欲動使他時刻想著向巧雲靠攏,睡在他心裏的愛情,卻是悠悠的。就像寶玉和襲人云雨,他的愛情,卻是黛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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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預兆沒來由的尊重讓李小蘭忽然地感覺心酸,她負氣地要令他內疚般地搖了搖手,從電視柜上拿了一支哈德門說:習慣了。
左左無聲地笑了笑,挪到理髮椅上坐下來,又將兩手撐在椅子扶手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我想和你說說話了,在家呆了一個暑假,嘴巴都快憋臭了,和我媽媽談不來,和我爸爸沒有共同話題。
見巧雲將頭髮茬子裝進牆角的一隻編製袋,遂問:據說,這些頭髮是被收去做醬油的,真的嗎?
因為伊河,李小蘭生平最恨第三者,她用鼻子冷笑了一下說:呀,連人都理直氣壯地偷,偷點水又算得了什麼?
左左嘩啦地翻了一頁書,把書扣在臉上。
他知道,現在的巧雲,對伊河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而且很想知道伊河與李小蘭的感情怎麼樣,所以,他特意說得漫不經心,象在街上曬太陽的老太太,無意中說被午飯的某道菜塞了牙。
有時,他趴在窗戶上看,看到悠悠出門上班了,他就跑到曬台上,一坐就是一天,什麼也不做,只是發獃,梔子的枝葉在風裡舞蹈,摩挲著他的臉,有時,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他都在看著悠悠的窗子,暗紅色的木格子窗將悠悠的世界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有時,窗外會曬著悠悠的內衣,嬌艷的顏色,很乖巧的款式,他想象它們套在悠悠身上的模樣,想象得自己面紅心跳,悄悄地捂了臉,那時,他真的想把幻象中的悠悠擁進懷裡。
關心你的那些騷|女人呀,這誰不知道呀。李小蘭索性要橫耍到底:做丈夫的還應該關心老婆呢,怎就沒見你關心過我?
這句話,巧雲覺得像匕首,生生地,捅在了心窩上,天吶,他對所有女人都說這句話,別人誰也不曾當真過,她卻,像得了什麼金科玉律。
伊河沒再問李小蘭也沒有問左左,他自己將問題搞明白了,黃昏時,左左睡醒了,爬起來,洗了洗臉,吃了一片西瓜,發了一會呆就上街了,伊河像一條和善的遊魂跟在他身後。
一個影子站在她面前,溫和地說:我是左左的父親,能和你談談嗎?
巧雲說喔,她總是在說喔,她心裏裝滿了話,可是,她不知道,該怎樣向這個少年說起。
那些女人逼著他離婚娶她們?巧雲臉上已生出了一層薄薄的了寒意。
不是我媽的問題,我爸太花了,他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騙女人感情玩,而且,每一次都拖泥帶水處理不利落。
悠悠道:恩,那是因為我不賣給他,我讓他揣著錢惦記一輩子。
他就那麼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門下射出的燈光,打在他白色的耐克鞋上,只要巧雲鎖門時向外一看,就會看見的。
巧雲沒心思留他,嘴裏說著好,那就改天,眼神已飄到了電話機上,左左識趣地起身告辭了。
你來,就是為了問問這些頭髮茬子是不是被拿去做醬油的?巧雲read•99csw•com睥睨著他,一抹成熟|女子的風流,從眼角流淌而出。
左左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落下來了,他拿手背粘了粘淚說:你知道嗎,我爸爸為了向女人求歡,總是急於表達他的誠意,說他會給人家一個名分的,哈哈……那些女人,除了稀罕他口袋裡的銀子,哪個曾稀罕過他給什麼名分?
可是,她闖進了他的生活,就像一塊巨大的美麗布匹遮住了他的陽光。
衝著他的背影,李小蘭把抽了一半的煙扔過去,被伊河一閃躲過了,落在地板上,一股油漆被炙烤的氣味在客廳里迅速蔓延開來,李小蘭飛快地探過腳,將煙踩滅,心疼地拿手指擦了擦地板,又吹了吹。每年秋天,李小蘭都會從裝修市場外找幾個在馬路牙子上打游擊要價便宜的油漆工,再令他們幫著扛回幾桶地板漆,給老樓上上下下所有木質地帶上一遍油漆,她可以不愛這棟老樓的主人,但她不能不熱愛賴以生存的老樓。
左左失望地看著黑洞洞的捲簾門,慢慢站起來,走了一會,站住了,從路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奮力向捲簾門扔去。
巧雲就問:為什麼呀?
如果是那樣,我還敬佩他呢,她們都跟他要錢,要他給買衣服買首飾買任何她們想要的東西,我爸爸不過是個吃房租度日的人,日子舒服,但沒大錢,她們不信,就跟他鬧,說他家裡一定有祖上留下來的寶石首飾甚至美元什麼的。
李小蘭風風火火地下了樓,沖左左喊:我不能讓一個道德敗壞的第三者住在咱家樓上,兒子,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和你爸爸說說,讓她搬走,我寧可不賺這份房租。
上午一放學,他就迫不及待地衝出校門,當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巧雲門口,兩手把著門框望著她笑時,巧雲也笑了,好象,他們從未有過任何隔閡,如同昨晚他們還一起吃過一餐融洽的晚飯。
但,他還是沒有進巧雲的店子,最多,在店外逗留片刻,他多麼希望正在忙碌的巧雲停下手裡的活,伸個懶腰,望一望門外太陽時一下子看到了他。
裏面的悠悠聽了,撲哧一聲就笑了,臉上還淚痕未乾。
不是的,沒有人喜歡我。左左一直低著頭,他的心,那麼暗,所有光線都不能到達,末了,他站起來,慢慢往外走:我該回家了,你關門休息吧。
夜有些靜了,石頭與鋁板的撞擊,分外響亮,很快,他聽見伊河厲聲喝問:誰?
巧雲警覺了一下:你什麼意思?說著,就要往下拉捲簾門,伊河一閃,就閃進店裡了,他仰著頭,四處打量,說:我絕對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左左最近有些低落。
因著昨天晚上,巧雲有些尷尬,她知道這個青澀男子迷上了自己,整個晚上,她幾乎都沒有和他說話,但是,她能感覺到一束目光跟著自己的背影游來盪去,象一雙手,在她的身上,懷著一種近乎于敬仰的溫暖撫來摩去。她知道那顆少年的心,已蓄滿迫待燃燒的乾柴,只要她一個曖昧的眼神,一切一切就成了無可後退。
左左笑了一下,心裏一片荒涼,其實,他是知巧雲的心思的,卻不甘心,有人曾說,有多少愛,就是輸在了不甘心上,譬如李小蘭,知道自己漂亮,所以定要嫁個人人眼熱的男人,被軍人拋棄后,在同齡人紛紛選擇寧嫁套好房子不肯嫁個好男人的大前提下,她嫁了躺在祖業上悠閑自在的資本家後裔伊河,即便這婚姻的實質,不過是枚糖衣炮彈,但,她還是不甘心將這糖衣徹底剝了,倔強的她,是不肯讓那些想象中的幸災樂禍發出果然的感嘆的。
可是,世間那麼多女人,伊河為什麼非要看上巧雲呢?
李小蘭一開吵,鼻涕眼淚馬上就出來幫忙,使得她原本周正的臉顯得猙獰而骯髒了。
她正在打掃地上的頭髮,長短不一、色彩不同的頭髮,慢慢匯聚起來,像黑色的雪。她直起腰,看著他,臉上跑著溫暖的春風:姐姐哪裡得罪你了?好久不見你來了。
巧雲!他的牙齒縫隙里擠出這兩個字,放在嘴裏,狠命地積壓,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他所想去熱愛的人,都紛紛地來傷害他?他覺得他們都應該是親人,像一片樹林,相互之間有著萬千牽連卻也乾淨清爽。
左read.99csw•com左迷戀在巧雲店裡度過的那些肆無忌憚打開心靈的好時光,可,巧雲語氣與眼神里的堤防,還是,狠狠地挫傷了他脆弱的自尊。
李小蘭撇撇菲薄的唇道:別看房東緊著討好你,這可不是你賺他便宜的把柄,不信你試試,交房租時你少他一個子他都不幹,漂亮年輕算什麼?誰沒年輕漂亮過,除了讓男人多賺點便宜一分錢都不值。
暑假快結束時,悠悠和李小蘭吵了一架,因為李小蘭看不慣伊河在悠悠進出時讒著臉的樣子,便故意找茬,多收她水費,悠悠自然不肯,虎視眈眈地看著李小蘭:你為什麼多收我三噸水費?
左左就那麼蹲在那裡,覺得那麼無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憑這意外傷害,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3
巧雲長長地吁了口氣:我以為你要指責我引誘良家少年呢。
可是,巧雲並沒有發現這雙暴露在門外的鞋子。
她說誰。
李小蘭望著兒子甜蜜的睡相,心裏滿是壯志未酬的幸福感,她撫摩了一下他的額頭,又摸摸他修長的手臂,這時,伊河也進來了,坐在她旁邊,小聲問:昨晚沒回來睡覺?
左左低著頭,沒說話,巧雲看見他腳下的白色地磚濕了好大一片,就嘆息道:誰惹你了?
他覺得,巧雲和伊河兩人,多少都有些齷齪。
李小蘭忽然覺得無趣,被悠悠晾在門外,像架上的鴨子下不來一樣尷尬地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末了,抬起腳,想踹門,想了一下,又自語道:門是我的,踹壞了誰修?
左左捂著嘴巴,將細長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我再也不吃醬油了,噁心死了,你做理髮,你肯定知道,有那麼多人生頭皮屑,還有的人頭皮上生皮炎,這些頭髮簡直就是一些疾病的種子……
說畢,悠悠優雅地轉了個身,進房去了:沒本事把男人看嚴了就找別人撒氣,你可笑不可笑。
巧雲倒了一杯水,擎在手裡,慢慢地喝著,說是啊,恐怕以後我都會很忙,忙起來了,我就顧不上和你說話了。
伊河又笑:你別拿這樣的目光看我,好象我們馬上就要刀兵相見似的,你知道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我只是想從你這裏知道一點他的心思。
裁縫就溫和地笑笑,說真的,李小蘭不是個討人喜歡的房東,房客們分明是付了房租住在這裏的,她卻偏偏喜歡擺出一副施恩於人的架勢,好象他們住在這裏,不是因為交了房租,而是因為李小蘭的恩德。
嘴裏卻說:左左有女朋友了?
她覺得抽煙是不快樂的標誌,不快樂的人就是不幸福的人,她喜歡我幸福,所以。左左看了一下,是南洋紅雙喜,心,就難受了一下,知道是伊河放在這裏的。
李小蘭覺得更是奇怪了,以往,若她從伊河的煙桶拿煙抽,他會嘲笑她是暴殄天物,就她的品位,也就抽個民工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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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雲不相信似地問:走回去?十多站路呢。
左左說:姐姐,你真忙。他不想被巧雲趕走,也不想讓巧雲對他起了戒心,所以,主動叫巧雲姐姐,他不想離開巧雲,他說不清楚對巧雲的感覺,不是愛,是一種迷戀,就像孩子迷戀一個遊戲,他覺得,有個令人蠢蠢欲動的遊戲藏在巧雲身體里,只要他能找到開關,一切就會開始了。
他想象,當她看見門外的鞋子,當她驚異地問一聲誰,他的那個喜好在女人面前做英雄的父親,一定會挺身而出,拉開門看個究竟,那時,門被拉上去,所有的燈光普照在他身上,他就像一個被適時推出的罪惡證人,用凜然而平靜的眼神,望著他們,不言也不語地望著他們,一直,將他們望到崩潰。
左左覺得話題進行的不順暢,便說:你有煙嗎?在家這段時間一直沒抽,我媽看見了會罵我的,她是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型,我見過她一晚上就抽掉一包哈德門,可她一見我抽煙就像見了鬼。
李小蘭吐了個煙圈道:你怎麼突然關心起兒子來了?
他想,他已經把自己表達清楚了,他只是無聊,不會打擾她的生活。
左左對自己的演講很滿意,繼續說:因為保住https://read.99csw.com和我爸的婚姻她就可以不用上班,在家做人人羡慕的全職太太,你沒經歷過她生活你不會體味到她的心滿意足,和她同齡的那撥姐妹還在瀕臨倒閉的紡織廠為幾百元的月薪而奔波在流水線上,和她們相比,她是多麼地養尊處優,在她們面前,她的虛榮得到了空前的滿足,她常和我說,金無足金人無完人,所以,她也就不苛求什麼了。
巧雲還是從前的樣子,依舊笑意盈盈,好象壓根就不曾為與他的疏離而感傷過。
李小蘭眼皮都不抬一下說:沒辦法,因為有人偷水。
巧雲抵觸地看著他:他情緒低落和我有什麼干係?
只有能肆無忌憚說出心裏所想的日子,才是最美好的,那種美好,就是連看一眼天空的烏雲,都覺得它們是透明的。
在巧雲店裡呆到晚上十一點,左左竟未發現不遠處有束鷹一樣的目光,盯著他和巧雲,隨著夜色的籠罩,那束鷹一樣的目光逐漸融化,像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他和巧雲。
李小蘭的嗓門高了八度:你是不是老了,女人們不待見你了,你才醒悟到你老了,需要人照顧了,於是想到我兒子了,你早幹什麼去了?
左左瞥了她一眼:我最瞧不上我爸爸的就是他為了勾搭女人到處說我媽不好,太不男人了,而且,他還會把過去的情史像抖摟抹布一樣到處宣揚,說什麼體態的女人什麼味道,什麼面相的女人最惹不得,為了對下一個新女人表示鍾情,他會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把前面的女人用嘴巴糟踐得一錢不值,我覺得,一個尊重自己歷史的國家是值得敬佩的,譬如德國,雖然經歷了很不光彩的二戰,但是人家醒悟了,而作為一個人,他應該尊重自己的過去,特別是走過的感情之路,他應該尊重每一個路過了自己人生的人,否則就是背叛就是無恥,譬如我爸爸,我不明白,為什麼他所經歷的每一個女人到最後都變成了讓他引以為恥的人生污點?
伊河鎮壓著心裏的憤怒,說:做爹的不關心自己兒子還能關心誰去?
誰偷水你找誰要去,我又沒偷。
老樓的房客們都在等著看熱鬧,現在是和平盛世,生活寡淡到嘴裏都要生出鳥兒來了,看熱鬧式的圍觀,成了每個人心底渴望的刺|激。
巧雲依著門,對著他的背影張望了一會,搖了搖頭,正要拉下捲簾門,就聽旁邊有人嗨了一聲。
悠悠被她噎得滿臉通紅,起伏著豐|滿的小胸脯,一時找不到話回擊她。
伊河的心裏,會意一笑,心裏,大約已有了譜,他喜歡所有皮膚白皙的女子,特別是像巧雲這樣的女子,即便不說話,那雙吊眼,都能把男人的魂魄釣走。
李小蘭又是那樣的喜歡沾人小便宜,動輒讓裁縫幫著修改一件經年不|穿的舊外套,喜歡去一家房客開的茶店討茶,每次都說回家試喝,若是好,以後就買這種了,可從未有人見她買過茶葉,還有,閑得極其無聊的她,又那麼著迷於別人的隱私,喜歡研究裁縫給女人量尺寸的手到達女人|乳|房以及臀部時是不是故意磨蹭了,爾後故意說給裁縫娘子聽,她還喜歡收聲斂息地站在走廊里,偷聽房門裡的人說電話,然後加上自己的揣測到處宣揚,每每她被被揭了碎嘴的短,就會很無辜地看著人家說:誰告訴你是我說的?你去把他找來我和他對質。等人走了,她才氣勢洶洶地卡了纖細的腰,對著那人的背影啊呸一聲說:裝什麼正經,誰不知那是你做的……
整個暑假的後半部分,他沒再去找過巧雲,閑暇時間他就躺在床上看專業書,要麼,就是畫工程圖,他學的是土木建築,理想是在這座城市裡留下一座用石頭砌成的宏偉城堡,要設計得像十七世紀的童話城堡,富有浪漫色彩,有偌大的、鮮花滿徑的院子,城堡的牆壁上鑲嵌著夢幻般美妙色彩的彩繪玻璃……每一個進出城堡的人,臉上都洋溢著春天般的笑容。
然後就是一陣接吻才有的含混回答,儘管那些喔喔聲很不真切,左左還是聽出來了,這些聲音來自伊河的喉嚨,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起來,好象身體皺成了一團,像一團骯髒的紙正在被人用腳碾來碾去。
她強壓著內心涌動的屈辱,不動聲色地問:如果那些女人真的要名分,你爸爸給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