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盛開在心裏的透明花瓣
當她看到左左嘴裏叼著的煙時,尖叫了一聲,像枚炮彈射進來一樣,衝到左左面前,劈手將香煙奪了去,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里,沖伊河厲聲道:我就知道,什麼人和你在一起,都會被你帶壞了。
李小蘭滿臉幸福地轉過頭來:最近,你們父子倆是是不是約好了,打算用甜言蜜語蜜死我還是怎麼了?
所以,當李小蘭鄙夷那些媚蜂浪蝶們看上的只是他口袋裡的錢時,他就笑,若不是口袋裡藏著幾個錢,當年,她李小蘭可會拿正眼瞧他?
左左不曾想自己說漏嘴,低低說:我無意中看見過一次,是晚上。
李小蘭說:你不是追我么?帶我去看看你的老樓吧。
左左乘上11路公共汽車,車上人不多,巨大的車廂像一個空蕩蕩的腹部,慢吞吞搖晃著,向學校所在的城市東部爬去。
李小蘭坐在廚房的灶台上,一聲不響地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就像天花板角落的那隻蜘蛛,千辛萬苦地織補著婚姻這張網,織來補去卻只網住了自己。
伊河顯然看見了站在樹影里的人,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
他們上摟的腳步錯落有致,左左的心裏,落雪繽紛,越來越冷地,生了很多殺念,它們像奔跑的獸,在他心裏,擁擠,喧囂,想要找到一個出口。
左左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來接她下班。
他突兀地闖進來,把李小蘭嚇壞了,她大聲尖叫著從床上跌落下來,指間的煙也落在了床上,她一邊往後退一邊用哆嗦的手指指著他:你你……
可是,他依舊清晰地看見,那道影子,若白似紫,在老樓的樹枝上、在隨風舞動的風竹葉片上,輕盈地起舞……那些似笑的聲息,一陣陣地穿越了耳道進入他的心裏……
每當這樣的時候,他就會飛快地打開電腦,飛快地玩殺人遊戲,一直一直將自己玩得連思維的力氣一併失去了,才冷汗淋漓地下線。
他往寢室去了,他太知伊河,決計不會跟蹤他,而且也不會猜到是誰打了他,因為他的花心,讓許多男人自尊受挫、心靈受傷。總而言之,花心讓他成了男人們的公敵。
伊河點頭。
女人遲疑了一下:你女朋友?
巧雲苦笑了一下,點上一根煙,左左把煙從她手裡拿下來,看了一眼,還是紅殺喜,他不聲不響地站起來,拉開她拿煙的抽屜,果然,看見一桶抽了沒幾支的南洋紅雙喜煙,他拿出來,走到店門外,倒出來,用腳,狠狠碾爛,又折回店裡,拿掃把和簸箕,掃進起來,倒進街邊的垃圾箱,做這一切時,誰也沒說話,他站在店中央,像個大男人似地,正色說:女人不應該抽煙。
李小蘭進了廚房,把堆在地上的菜袋子狠狠踢了幾腳,從圍裙里拿出一根煙點上,耷拉著眼皮說:左左,餓了就出去買點東西吃吧,我不想做飯。
他想讓李小蘭高興一下,就從盤子里捏了一隻炸好的牡蠣塞進嘴巴,邊吧嗒嘴邊說真好吃。
就這樣,去巧雲店子的意興,也就闌珊了,隨著畢業來了,他也就不再會乘著11路公共汽車從城市的西端搖晃到城市的東端去看她了,偶爾有事車過巧雲的店門前,他總會長長地嘆一口氣,他23歲了,一個23歲還不能擁有一場愛情的男子,已學會了惆悵。
伊河一聲不響地抱起她,打開門,穿過客廳進了卧室。
伊河噢了一聲,啪地扔了牌,從牌桌上一躍而過,那時的他,雖然身材無法用修長形容,但還是消瘦的,動作敏捷,讓李小蘭想到了一種動物——狐狸。
左左就驚異了一下,問:我爸爸會甜言蜜語?
巧雲就沉默了,怒氣沖沖地說:是的,我恨他。
左左把手放在她肩上:姐姐,你是我的姐姐,我不許你學壞我不許你抽煙。
左左說:媽,我回學校去了啊。
他和父親之間有種很神秘地東西,神秘地阻隔在了他們之間,使得他們除了親情之外永遠不可能對同一個女人親昵。
後來,他不得不離開她,開始在很多女人懷中流轉,最初,他曾與每一個與他有干係的女子情意綿綿,後來就省了,因為他漸次覺得女人嘛,只要稍有些手段,只有口袋稍有點銀子去滿足她們對浪漫的想象,什麼婚姻什麼愛情,你想跟她們要什麼都可以,誰說金錢是買不到愛情的?伊河堅信是能的。誰又能肯定那些披荊斬棘而來的真摯愛情,一旦遭遇困苦,它們不會變色呢?
其實,他倒希望被李小蘭罵一頓,這樣,就不會欠她的了,他習慣了她態度冰冷言語刻薄,讓他覺得,所有背叛與荒唐都是順理成章的。
別叫我小孩子,我是男人了,懂很多男人應該懂的事情。
次日,是周末,左左沒回家,在圖書館泡了半天,黃昏時,他在巧雲的店子門口站了一會,巧雲正在洗手,一扭頭見他來了,連笑也沒笑抽身離開了,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管護手油,細緻地擦在手上,細緻到連手掌上的每一條紋路都不肯放過,左左覺得無趣,或許,巧雲也有這樣的感覺,左左就對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左左一周沒回家,期間,李小蘭給他打過兩次電話,都是家裡做了好吃的,讓他回去,他懶散地說算了,都什麼年代了,還會有人為吃一頓飯從城東跑到城西。
他去巧雲的店子兩次,第一次,是中午,沒顧客,街上的秋蟬鼓噪的煩人,見他進來,巧雲只是笑了笑,也沒說什麼,繼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時,空氣啪地響一聲,那是巧雲嗑的瓜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瓜子香,左左坐在一張理髮椅上,也看電視,不說話。
大約是十天後,左左才回了家,進院,見伊河在玉蘭樹下撿落葉,他聽見腳步聲后,直起腰,擎著幾片葉子說:左左。
李小蘭探進頭來,客廳的一幕讓她奇怪,其意外程度,像看到了一隻貓和一隻老鼠正在同一餐桌上用餐。
李小蘭驚叫道:光顧和你說話了,牡蠣都炸糊了。說著,邊手忙腳亂地撈牡蠣邊說:他不讓我告訴你,可能怕在你面read•99csw•com前失了威風吧,傷得不重,就鼻子出了點血,躺兩天就好了。
走過窗下時聞到了淡淡的煙草氣息,李小蘭定是沒睡,而且,在抽煙。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奔騰的殺念累死了。還有那些清脆的笑聲,響啊響啊,越來越頻繁地響在耳道里,他快要崩潰了。
回想他和李小蘭的婚姻生活,離愛情很遠,其實,他們不是相愛而是在相互破壞,能給對方製造一點不快就是自己的快樂。
人是有第六感官的吧,伊河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站定了,回頭張望,然後,又自嘲地笑著晃晃腦袋,繼續往前走。
左左呆在樹影里不敢動,濃郁的黑色烏雲,在天空緩慢地行走,將星星與月亮的光澤都給遮擋住了,左左有點惶恐,他不知道,萬一被伊河發現了自己,會是怎樣一個場面?畢竟他們是父子。
巧雲撫摩了一下他新剪的發:你不懂,小孩子。
李小蘭所問非所答地說以前哦,以前我以為你是個騙子,來看了老樓才知道你不是。
巧雲就冷冷說:那不是恩愛,那是造作是表演。
巧雲就伏在他胸前,哭了,嚶嚶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再然後,漸漸號啕,左左聽到了心碎,他默默地看著門口,拿起她的手:和你說招個學徒幫你給顧客洗頭你不幹,咳,我知道你拿我當小孩子,從不把我的話當真,可是,我真的已經是男人了,你一定要聽男人對女人的警告,在男人眼裡,女人的手和她的臉一樣重要,還有,永遠不要試圖做某個已婚男人的女神,因為這是件辛苦而不討巧的事情。
想起過往,他會長長地,長長地嘆息一聲,嘆息完了,他就對自說:你長大了。
伊河就到外面買了一盒冰淇淋來,剝好了一支遞給她,李小蘭慢慢地吃著,眼淚就落了下來,沒有聲音地落在她的指上、腳下的台階上。
左左做困惑轉大悟狀:曉得了,對了,爸爸被人傷得重不重?怎不告訴我?
他愜意地抽著伊河的煙,眼角迷濛著一絲甜蜜的笑意,心裏,卻冷若冰霜,是的,他覺得已報復了伊河,很快,他就將看見伊河試圖掩藏起來的結局。
巧雲怔怔地看著左左,咬牙切齒說:想不到你竟這樣有心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父親在欺騙我,你卻躲在一邊看我出洋相?
他想了想,好象做不到,除了女人,他的人生哪還有什麼樂趣?他喜歡看著女人向自己獻媚的嬌笑,讓他很有成就感,他著迷將女人攥在懷裡吻得她們窒息的樣子,就象擁有了整個世界,他更迷戀將女人壓在身下,看著她們如痴似醉的臉,那時,他就是威武的大將軍,率領著身體統治並左右了身下的女人。這一生,他所有的成就感,都是女人給的。但凡男人,要麼事業上有成就感,若是事業上無,就只好在女人堆里找了。他就屬於後者,從小隨父親在鄉下度日,他就曾一次次推敲,自己的理想不過是三餐可口的飯菜一張舒適的床,而三餐可口的飯菜與舒適的床不需要他自己賺,祖上早已留給他了,可以說,他的人生理想,在接過落實政策時政府給的老樓房產證時,就已完成了。
一下子,李小蘭就安靜下來,她爬起來,將信將疑地走過去,看著他,然後,倒吸了一口冷氣說:是誰搞的?用小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小聲問:疼嗎?
李小蘭恨恨指使左左去刷牙,又恨恨說:我知道你巴不得我現在就死了,你好把那些騷|女人光明正大地帶到家裡鬼混,你放心,我還等著為你守節呢,不會死在你前面的。
那女子的心,應該是乾淨的、倔強的、清高得有些凜冽的。
左左停下來,冷漠地看著他,伊河驚恐地看著他,惟恐他再使更狠毒的招。
無聊!伊河說著,站起身,進卧室,換上一件襯衣就出門去了,李小蘭在後面追著喊:有本事你就永遠別回來。
左左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像條影子。
左左說:巧雲姐姐,求你了,別恨他,恨一個人是很消耗元氣的,我不想你因為恨他而使自己不快樂。
巧雲就一下子愣住了,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左左說:你什麼意思?我倒不明白了。
回寢室樓,左左先洗了個澡,將剛才穿過的衣服,團了團,扔進了垃圾捅,儘管伊河從不記得兒子有什麼衣服,他還是不想惹麻煩。
若是在李小蘭心情不好,這句表揚會賺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諷刺:特級廚師還有特級廚師的薪水呢,我不僅是你免費廚師保姆還是隨叫隨到的免費妓|女。
左左下意識地往前跑了兩步,到了馬路中間時停住了,慢慢地走到店子門口,側耳聽了一會,裏面很靜,他在臨近捲簾門的台階上坐了下來,這是他隱約聽到巧雲哭著說:如果不是左左無意中說起,我差點就給你騙了,我還以為你多麼情深意重……
左左沖悠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我看你都看她半天了,猜你是不是也被她的美麗迷住了。
愛情是需要浪漫的,但浪漫是需要資本的。
李小蘭探出頭去,看了看在院子里撿樹葉的伊河,神秘兮兮地伏在左左耳上說:有天晚上,他在外面被人下了絆子,差點被人踢殘了,從那以後,他晚上就再也不出去了,說人生苦短,要和我好好享受人生,還讓我寬恕他以前的荒唐呢。
巧雲打量了他一會,拿起剪刀,又放下了,指了指洗頭盆,左左就去,乖順地躺下來,當溫熱的水流滑過了頭皮,他的眼角就濕了,大顆的眼淚,順著鬢角滑進了發里。
左左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在心裏暗自說:你兒子長大了,拜託你不要碰兒子喜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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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死於對愛的絕望,這樣想著,他的眼睛就有了些發澀,揉了一下眼,看見一道影子,煙一樣地在院子里飛來飛去,宛如舞蹈。
左左站在樹影里,正要邁步,就見伊河突兀地停住了,厲https://read.99csw.com聲大喝道:誰?!
那時,他看李小蘭,她是散發著微微的神聖光暈的,就如電影特技中的菩薩出場。
伊河平靜地說不疼,其實很疼,可是,這個夜晚,面對這個渾身上下都是市儈氣息的女人,他的心,忽然生出了無邊柔情。
李小蘭說幹什麼?
第二次去,是黃昏,左左站在街上,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店裡的顧客都走光了才進去,巧雲正收拾晒乾的毛巾,要放進消毒櫃,見左左進來,眼睛忽閃了兩下,拉開了消毒櫃,把毛巾塞進去,左左站了一會,見巧雲不聲不響地忙自己的事,於是,便在理髮椅上坐下來,瓮聲瓮氣地說:姐姐,給我理個發。
巧雲傍門站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的蓬鬆烏黑的發亂了,在燈光下,像一些金屬絲線,絨絨地扎進了夜的空氣里。
路過他身邊時,左左停頓了一下,伊河抬起眼皮說:怎麼這麼早回來?
後面的話,被鎖上的捲簾門切斷了。
巧雲吸了一口冷氣,看來,是自己錯了,他不再是那個心底單純的青澀少年了,至少,從他知道自己和伊河之間的關係時,就不再是了。
那時,他忽然地恐慌了,好象看到了人生盡頭,看到盡頭的人生,讓他慌得像失去了未來,後來,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女人,她一點都不漂亮,甚至,有點邪惡,但是,那卻是值得他感激一生的女人,因為,在她懷裡,他終於看見了人生,可以這樣無限廣袤而美好。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李小蘭好象忽然頓悟到了伊河的心,在這個夜晚,對她,充盈著一腔柔情,她的心就酸了,乖乖地坐在他膝上,有淚慢慢地滑了下來……
那天,他們什麼都沒做,除了接吻,直到結婚,李小蘭充其量也就是讓他吻,實質性的進展,是無的,這更加堅定了伊河關於李小蘭是聖潔的想法。
左左看了一下鏡子里的自己,一個瘦得很清秀的,目含憂鬱的男子,站在他身後的女子,面沉似水。
他忽然地,就再也不想讓這個女人為絕望了。
他的生命走向了一個男人的盛年,蒼老正伺機逼來。
他晃了晃頭,覺得象夢幻。
遭遇女人實在是簡單的事,但是,能遇上一個讓他打心眼裡想娶的女子,很難,他決定咬緊李小蘭。
巧雲姐姐……左左千口莫辯。
女人有些迷惑地看著左左:你是她男朋友?
左左呵呵地乾笑了兩聲,出了廚房,在客廳站了一會,覺得沒意思,就順著樓梯上了曬台,這時,就聽伊河在樓下喊:悠悠還沒回來呢。
結束了冷戰的伊河與李小蘭常常肉麻得令左左看不下眼去,特別是在飯桌上,兩個年過半百的男女相互夾菜,這讓他感覺多少有些滑稽。
伊河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低聲說小蘭……
在巧雲面前,他是那樣的放鬆舒適,所以,那不是愛,愛是用來痛的是用來患得患失的。
伊河被踢得跪在地上,雙手捂著頭,也不討饒,只在嘴裏恨恨罵了聲臭婊子。
李小蘭聽說男友在北京另娶他人的當天,就推著自行車站在伊河面前:帶我去看看你的老樓。
左左反被動為主動:我女朋友很漂亮吧?
左左捧起她的臉,無限惆悵地說;巧雲姐姐,好好愛自己。
伊河在窗下站了一會,一絲淺淺的愧疚慢慢爬上心頭,他認識李小蘭時,她還是不抽煙的,那時,他是多麼喜歡看這個女人坐在老樓前的台階上舔著五分錢一根的冰棍等他回來的樣子啊,恬淡而甜蜜,兩條長長的辮子,象黑色的柔軟溪流,從兩肩傾瀉而下,溫柔地遊盪著,可,後來,李小蘭學會了抽煙,牙齒熏得微微發黃,一張開嘴巴,濃郁的香煙味就撲面而來。
她扶著他往沙發上坐,爾後,一聲不吭地去翻藥箱。
所以,從大三到大四的這一年,左左回家吃飯時,從來都是埋著頭的,有時,他會坐在巧雲的店子里和她說,想不到,夫妻的恩愛也是令人尷尬的。
裏面響起了乒乒乓乓的響聲,大約是有人跑有人追中碰倒了椅子,後來,椅子碰撞的聲音,就啞了,像突然之間,整個世界像是都遁沒了,一些喘息,在黑暗中漸漸逼來,那是身體向理智投降的歡呼聲,一波又一波地在左左心中澎湃不休。
左左躺在床上看了一會書,又在客廳站了一會,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的電話機,順手翻了一下來電顯示,記錄是空的,左左就笑了,肯定是巧雲來過電話,而伊河為了不露出破綻便將來電記錄刪除了,這個電話沒有單刪的功能,一刪就會刪掉全部記錄。
可能是巧雲哭了,他看到伊河站過來,拿著一張面紙去擦她的臉,巧雲一偏頭,紙的去處便落空了,他訕訕地笑著,巧雲忽然一轉身,猛然將他推到門外,指著他的鼻子一副聲厲言苛的樣子,伊河用無辜的表情看著她,慢慢地往回逼近,巧雲大抵在說類似讓他離遠點的話,伊河卻笑嘻嘻地逼近了門口,一閃,又進去了,而且,這次,他不再說什麼,而是直接伸手往下拉捲簾門,這時的左左,隱約聽到巧雲厲聲道:你要幹什麼?我說了咱們分手了……
伊河反感地說:你能不能閉上你的嘴,讓我們清凈一會?
他在路邊樹影里彷徨,在街邊小店買了一包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口氣將自己抽得嘔吐了,他蹲在路邊乾嘔了一會,眼淚就下來了,他抹了抹眼淚,忽然聽到了嘩啦嘩啦的響聲,還有伊河的聲音,左左扭過頭去,看見他正拍拍巧雲的臉,聲音甜蜜說道:巧雲,我對你,是真心的,相信我。
那天夜裡,伊河脫下襯衣,包在滿是血的臉上,他是個注意保護顏面的人,不肯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所以,便也沒打車,一路踉蹌回家,失魂落魄地進院,上台階,見卧室還有燈光,看了一下手機,是凌晨兩點了。
左左不說話,忽然攥緊了拳頭,擺出一副你別過來的架勢,伊河吃定了他不敢怎樣,步步逼來,左左閉上眼睛,
九-九-藏-書在心裏悄悄說了聲咳——!
左左舔了舔嘴唇,轉身走了,一晃一晃地,很從容。
我祖上留下來的。
伊河的喉嚨艱難地蠕動了兩下:沒什麼,你以前……
他以為伊河跟別人說話呢,往下一看,他竟仰著頭看自己,不覺就尷尬了一下,一絲淺淺的嫌惡從心底里升上來。
一路上,他回想著自己面不紅心不跳地和假設的陳年的妻子撒謊悠悠是自己女朋友的場景,嘴角就浮上一了一絲愜意的笑。
左左緊緊捂上了耳朵,那些響在他耳道里、響在他心裏的聲音,快要將他折磨瘋了,終於,他一躍而起,飛一樣跑到一邊的巨大廣告牌下,將額頭死死地抵在廣告牌冰涼的金屬邊框上,那些涼意,銳利地殺抵心裏,將他內心的狂躁一點點地鎮壓下去。
下午,他便回了家,他想清楚地知道,中午的那一席話對父親的新艷遇究竟有沒有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伊河心下大駭,騰地站立起來,跌跌撞撞地進了家,一頭扎進卧室。
左左看著鏡子里的巧雲說:我做錯了什麼嗎?
左左沉默著,熱熱的呼吸將體恤吹得一起一落,他繼續往後退著,退到了樹榦上,他終於退無可退,伊河步步逼來,勝券在握的樣子。
進客廳時,聽見李小蘭在廚房裡哧哧地炸東西,就探頭看了一眼,李小蘭興奮地說:兒子,媽媽給你炸牡蠣吃哦。
李小蘭得意地揚了揚眉毛:你不相信吧?連我都不相信,可這是真的。
很快,他想起了陳年,就恍然了,因為男人,女人和女人更容易成為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小蘭重重地點了點頭,淚在臉上,像奔跑的河水。
這樣的事例,市面上一抓一把,老街街尾的茶樓里,盛傳著各種各樣的故事,有幾樁不是與銀子有染而起的變故呢。
伊河望著她微肥碩的屁股與依舊婀娜的腰,心裏,有點難受。
巧雲倒也說不上該上惱他還是感謝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心裏,有無數根冰冷的柵欄,紛紛立起。
女人瞥了他一眼:萍水相逢,相忘江湖,有必要麼?
左左瓮聲瓮氣地說好的,媽你餓不餓?李小蘭沒好氣地說氣飽了。
李小蘭用紗布蘸著溫水一點點為他清理傷口,噓著氣問他,疼不疼?
巧雲的臉,噌地就寒了下去:這是什麼和什麼呀,你憑什麼管我!說著,淚就落了下來,她別過臉去擦淚,肩一動一動的。
左左冷丁就說:巧雲姐姐,你恨我爸爸,是嗎?
天已黑透了,巧雲店裡人不多,左左不想去寢室也不想去巧雲的店子,就到圖書館坐了一會,他沒有借書,只是坐在靠南窗的桌子上,獃獃地望著巧雲店子的方向,頭漸漸疼了起來,他忽然地不明白,父親和巧雲好為什麼會使他這樣生氣呢?他非常明確自己是不愛巧雲的,只是想把臉埋在她胸前,讓她用柔軟而溫暖的手撫摩他的頭髮,只想在心情抑鬱的時候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把自己徹底打開,就像打開一道大門那樣,毫無保留地晾曬一下自己,這一切,卻因為父親和她的情慾泛濫而毀掉了,為什麼,那個人偏偏要是他的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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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悠悠,想起她環著陳年腰的樣子,疼就錐心刺骨地來了,他想這就是愛,愛一個人就是會變得很憂傷,一碰觸到有關她的一切,心就會沒來由地疼了,愛上一個人就會情不自禁地去關心她出生的地方關心她的衣服關心她所在的行業甚至連每一個路過她身邊的人都變得無比親切起來。
畢業后,他在家的時間就多了,至少,每個早晚,他經常看見悠悠挽著陳年的胳膊進來,她將小臉歪在陳年臂上的樣子,讓他難受,他總是在這樣的時候轉開視線。
他飛起一腳,踢在了伊河的下巴上,伊河捂著下巴尖叫了一聲,揮舞著拳頭就沖了上來,可,左左是校足球隊的呀,他的腳法使得那樣嫻熟,每一腳都準確無誤地踢中了他想要踢的地方,他踢了了伊河褲襠一腳,在心下說:為我媽踢的。又一腳踢在他嘴巴上,在心下說為巧雲踢的。踢在他的眉眶上說為悠悠踢的,他看悠悠的樣子好象已用目光將悠悠剝得一|絲|不|掛……
左左只是笑了一下,也沒叫他爸爸,和他擦肩而過。
伊河以為聽錯了,他正在一間茶館里打牌,玩一種叫斗地主的撲克牌遊戲。他捻了手裡的牌一下,望著李小蘭:你說什麼?
如果一個女人會因一個男人而改變了性情,那麼,她必然是愛這個男人的。
伊河把包著頭的襯衣掀下來,嗡嗡地說我。
就聽伊河嬉皮笑臉說:他無意中說的?我不信,咳,我說巧雲,即使我們努力活,人生也不過是三萬多天,還是怎麼快樂怎麼來吧,別辜負了賜予我們世俗生活的上帝。
左左知道,她這樣熱情的客套,其實是一種距離,他們再也回不到過去那種親密到無有秘密的關係了。
想到這裏,他將體恤脫下來,翻過來,蒙在頭上,然後,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隱約的,還有呼氣若蘭的笑,不時,像風一樣,拂過耳邊。
巧雲搖了搖頭。
伊河用力攬著她的腰,有些歉疚地說:小蘭,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巧雲正在給他洗頭的手,遲疑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速度。
圖書館的工作人員提醒到閉館時間了,左左怏怏往外走,不知覺地就出了學校,他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看見巧雲抱著胳膊站在店門旁,要不是她穿得比較素凈面目比較冷漠,她站立的姿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傍門賣笑女子,不時,她很不情願地回一下頭,左左看見他的父親,坐在店子最裡面的一張理髮椅上,滿臉堆著笑,不停地跟巧雲說著什麼,偶爾,巧雲會不耐煩地擺擺手,大約是算了的意思。
她的乖戾,不過是一種病態,像人缺乏維生素C就會皮膚潰瘍一樣,當女人心裏裝滿了對愛的熱望,卻只能收穫冰冷的失落,她就患上了乖戾這病。
新婚的夜裡九九藏書,他忽然有了上當受騙的感覺,他竟然不是李小蘭的第一個男人!那天夜裡,他打開弔燈,小心翼翼地趴在床單上檢查,李小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翻身去睡了,連睡衣也不肯起身來穿,將裸著的屁股擺在他面前,伊河看了一會,怔怔地坐在那兒,他拍了拍李小蘭光潔的屁股:喂……
從外面回來的李小蘭拎著大大小小的塑料方便袋,裏面裝著晚上的菜,李小蘭的廚藝就像她的八卦技術一樣精湛,大約這也是伊河不願離婚的原因之一,偶爾,有朋友來做客,他會很是自得地炫耀說自己娶回來不單純是老婆還是個特級廚師。
伊河在心裏狠狠罵了聲我操,點上一根煙,在床頭垂頭喪氣地抽,他萬萬不曾想到,自己這情場老手竟然栽了,他不想要愛老樓勝於愛他的女人,卻娶了這樣的女人,他自詡是片葉不曾沾身的情場穿花蜂,要娶的那個,必須是個冰清玉潔以不至於讓自己在深夜裡想起來就堵心的女子,娶了的,卻偏偏就是。
他至今記得,當年,在紡織廠門口攔下李小蘭的自行車說我們交個朋友吧,李小蘭的樣子就像被人拿糞水潑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彷彿眼裡裝了兩挺機關槍,無數惡毒的斥責像子彈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伊河沒急也沒惱,這樣的開場白在他泡女孩子生涯中出現無數次了,他充分相信老樓的魔力,只要把老樓一亮,那些憤怒的女孩子就跟吃了迷|葯一樣乖順地偎在他臂上,更有甚者,她們會主動投懷送抱,以求用既成事實成為老樓女主人。
左左沒吭聲,他知道伊河是故意擺出和她慪氣的樣子,因為今天晚上他要去見巧雲,需要一個在外面呆很久的借口。
是的,我和你爸爸好了,因為我在這座城市無親無故因為你爸爸很懂得體貼女人,他說愛我會給我名分,我就把我能給他的都給了他。巧雲冷冷睥睨著他,想起了那次左左坐在那裡說伊河的樣子,好象漫不經心,現在想來,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言語,其實都是姜太公釣魚,是他太明了她和伊河之間的遊戲性質,所以,要不動聲色地提醒了她,讓她親自掀開了,將真相目睹在眼裡。
他試探著勸她戒過煙,她聽了,卻乜斜著眼,冷冷道:你也把女人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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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鼓足勇氣要離婚時,左左出生了,他憎惡李小蘭,夜裡,就狠狠地蹂躪她,她竟然快活地大叫,驚得他只好用枕巾堵上她的嘴,當他看見李小蘭在身下如痴似醉的表情時才知道自己錯了,這種懲罰,她是喜歡的。
膽怯終還是佔了上風,左左往後退了兩步。眼見敵人膽怯後退,伊河哈哈地大笑了兩聲,譏諷說:就你他媽的這膽子,也配跟蹤我?告訴我,是別人讓你這樣乾的,還是你自己有什麼目的?
伊河怪異地看著他,沖煙桶里拿出一支,點上,又笑著塞進他嘴裏,拍拍他的肩說:我兒子長大了。
怎麼會是你的?李小蘭語氣里多了質問。
4
他去了悠悠的商場,周末商場人很多,悠悠忙著為客人們介紹香水,左左就在一壁,遠遠地看著,看著悠悠鮮草莓樣的唇在說話中漸漸乾澀了,心微微地疼,他想,象悠悠這樣的女子,生來就應是被男人寵愛著,不該受這麼多辛苦。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淡。
巧雲抬起頭,怔怔看了他一會,趴在他伸開的手上,很快,他掌心裏,就滿了溫溫的液體。
他只是額頭被鞋子擦傷了一點皮,大部分的血是從鼻子流出來的,李小蘭給他清洗乾淨,在額上貼了一枚創可貼,正要起身,伊河突然抓住她手腕,李小蘭看著他,他反常的舉動讓她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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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河嘆息了一聲,他望著院子,想起那個弔死在玉蘭樹上的祖上外室,其實,她完全可以將這棟房產賣掉,依舊過著體面的生活,可是,她卻選擇了死,那是因為愛走了,儘管她得到的愛,是那樣的拿不上檯面,說不出口。對於一個別無所託的女人,愛就是她整個的生命。
一個失眠在凌晨抽煙的女人,註定是離快樂很遠的。
左左忽然很難受,他想,巧雲是受到了傷害的,她心地太純良了,竟然相信了一個捻花高手信口開河的承諾,應該說,她被自己的純良傷害了,她想有個成熟的溫暖的男人愛著寵著,這個假想,被伊河成全了。
後來,左左還是常常去巧雲的店裡坐,巧雲不似以前的冷也不似曾經的熱絡,每每見左左來了,便熱情地忙著倒水拿煙,好象是接待遠道來的親戚。
伊河便沒再說什麼,左左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坐在他身邊,從他手裡拿過遙控器,換了中央五套,正在播出NBA聯賽,左左盯著屏幕看,伊河有些奇怪,左左幾乎從不主動和他坐在一起,末了,左左好象有點口乾,端起伊河的茶杯,拿眼睛詢問他,意思是可不可以喝?伊河笑了一下,表示默許,然後,左左舔了舔唇上的水漬道:爸,能抽你支煙嗎?
左左無謂地笑了一下,在心裏,飛快地想,她是誰呢?是誰?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悠悠?
伊河說小蘭,捉了她的手,李小蘭的胸脯劇烈起伏,哀傷的哭泣擁擠在她心裏,她說伊河你為什麼這麼愛我?
那時的李小蘭,非常符合他的幻想。
人除了眼睛之外,還有感應的,只要保持警醒和安靜,很容易就能準確感知到眼睛所不能看到的事物,而悠悠太忙了,身邊人太多,所以,即便有兩個人在專註地看著她,她都不曾感知過,而女子是靜態的,她感覺到了有人正專註地看著自己,她轉過頭,看著左左,用目光質問他:你看我做什麼?
她等了他六年,他卻選擇了留在北京,那時,伊河已足足追了她一年,她的心,紋絲不動,這更讓伊河認為遇到了另類,九_九_藏_書從沒哪個女孩子拒絕得了透露著陳舊奢華氣息的老樓,她李小蘭就能,儘管伊河喜歡以老樓做誘餌垂釣女孩子,但,打心眼裡,他希望娶的女子絕不是沖老樓來的,希望在嫁他的女人眼中,老樓的魅力抵不過主人的魅力。否則,對於他輝煌的情史而言,將是一個多麼毀滅性的打擊。
後來,李小蘭就看到了傳說中的院子,依山而建,赭色的石頭院牆其實就是一道堅固的擋土牆,進院門就是赭色的石條台階,一共20級,在中間拐了個九十度的彎,上去后是大約五米寬十米長的一個長方形小院子,院子中央的甬道兩側,是呼啦啦做響的風竹,再往上又是七級台階,七級台階后又是一片院子,沒花草也沒草坪,甬道的兩側有一白一紅兩棵玉蘭樹,那麼高,樹梢的花朵都開到尖尖的閣樓頂了,那些被歲月侵蝕得丟了鮮艷的紅瓦,那些在院牆根下載種的松樹,在五月的微風裡,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使得整個院子顯得陰森而空曠,陽光從茂密的枝葉縫隙里跌落在生滿綠色青苔的地上,有黑色的甲板蟲慢慢穿越了這光斑,李小蘭望著老樓,沒有喜也沒有悲,她把自行車交給伊河,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回過頭來問:這裡是你的?
其實,如果和巧雲好的,是他父親之外的任何一個男人,他都不會太介意,最多只是心裏微微酸一下,不會這樣憤怒。
李小蘭暴跳如雷。伊河就不急不慢地說:這不是你的錯,是個世界性問題,不然,紅燈區怎麼能屢禁而不止?
車站就在學校門口,向南一看,就看到了巧雲的店子,向北,是學校的圖書館,他還記得,為了一抬頭就能看見巧雲的店子,他總是坐在圖書館靠南窗的位子,直撲而進的陽光打在書上又折射進他眼裡,常常將他的眼球刺得生疼。
左左站在李小蘭身邊,他驚異地發現,母親頭頂只及他肩的位置,曾幾何時,他印象里的母親和父親,都是那樣地高大而偉岸,現在,他竟然這樣輕易地就能俯視他們。
可,他在李小蘭面前遇了挫。
如果是私下裡人不多,伊河就會捏捏她的大腿說:你要真有妓|女那兩下子就好了。
他就更是憤恨,索性,將噴薄的激|情都送給了外面的女人,長期的空曠讓李小蘭性情漸漸乖戾,她痛恨所有年輕漂亮的女子,懷疑所有恩愛夫妻在人後的真實內容……
女人的身影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左左又看了悠悠一眼,戀戀地,回學校去了,他想,至少在眼下這段時間,陳年的妻子暫時不會找悠悠的麻煩了。
看了半天,想渙散一下注意力,放鬆眼球,左左揉了揉眼,看別處,這時,他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挽著一柄優美的小手包,像他剛才一樣,聚精會神地看著悠悠,她看得太專註了,以至於忘記了隱藏臉上的表情,牙齒咬著下唇的一角,將口紅都咬殘了,目露寒冷的凶光,像鷹瞄上了兔子。
左左的心,輕輕地抽搐了一下,他不再看悠悠,而是,望著這個專註望著悠悠的女人,應該說,如果把表情放鬆的話,她是個五官滿標緻的女子,眼睛不大,卻很有韻味,像林憶蓮吧,因為一直咬著唇,原本很好看的鼻子有點變形了。
伊河頭也不回地說:想得倒美,你就做夢吧。
他覺得自己的婚姻簡直就是李小蘭耐著性子設下的陷阱,讓他想跳出來都找不到借口。
李小蘭哦了一聲,在樓梯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她托著尖尖的下巴的樣子,那麼的優美,像一個憂鬱的天使,那時,伊河喜歡用天使來形容他所見的美好女子,李小蘭憂傷地看著他,說:伊河,我想吃冰淇淋。
伊河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有幾輛計程車在他身邊慢了下來,他頭也不抬地擺擺手,他埋著頭走路的樣子很愜意,就像一個盲流剛剛吃了一餐飽飯,正悠閑地剔著牙齒走在馬路牙子上。
左左笑著說下午沒課了。
大約坐了半個多小時,店子里唯一聽能到的聲音依舊是秋蟬以及偶爾響一下的瓜子破碎聲,左左就起身走了,也沒和巧雲打招呼,巧雲也是,坐在那裡,用眼角目送他離開,什麼也沒說。
他像害怕魔鬼一樣害怕殺意縱橫時的自己,可,那些殺意的萌生,竟又是那樣的不由自主,像一些生命力頑強的種子,囤積在他心底,適時出現的陳年就是它們的春風它們的雨水,只要陳年一出現,他就失去了對它們的管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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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若有所思地喔了一聲,自語般說道:是很漂亮,恭喜你。說畢,拉出要離開的架勢,左左追上前一步:您貴姓?
左左站在母親身後,看她嫻熟地將牡蠣一隻只丟進沸騰的油里,過了一會,李小蘭又賊眉賊眼地笑著說:說真的,我倒滿感謝那個在黑夜裡給他下絆子的人哩。
巧雲給他理得很仔細,末了,將他的椅子轉得正對著鏡子:這樣可以了吧?
那棟被他用來做垂釣誘餌的老樓,李小蘭壓根就不去看,對他,更是嗤之以鼻,因為李小蘭已有愛情了,那個時候,女人們都在哭著喊著搶著嫁軍人。那人,是李小蘭的鄰居,李小蘭15歲時愛上他,16歲讓他吻了,在他即將離開青島北上的那個夜晚,李小蘭把女孩子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很多年後,李小蘭回想起那個男人,依舊淚下潸然,她不恨他,一點都不,他是雕刻在她心上的一道最為優美的傷痕。
左左想起了那晚的的跟蹤與暴力,遂做好奇狀問:是什麼促使我爸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
伊河坐在老樓門口的台階上,聽著啾啾的蟲鳴,完成了對青春歲月的回憶,突然地無限感慨,想到已過去的大半人生,他想,即便李小蘭曾愛過別人,但後來,必然是愛過他的。
左左暖暖地笑著,擺了擺手,心裏,冷汗已落。
伊河坐在客廳,握著遙控器不停地換頻道,他眼睛對著電視,眼神卻是空洞無物,偶爾會有憤怒的焦躁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