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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輕盈地坐在玉蘭樹枝上

第七章 輕盈地坐在玉蘭樹枝上

左左笑了一下,說:是啊,你也變了。
林文靜卻等不及了,帶著撒嬌的姿態,邊揭圍巾邊說:我跑了很多商場才選中這條圍巾,覺得只有這條,才配得上你的氣質。
像一縷扯不斷的絲線
林文靜含著巧笑,搖搖曳曳地走到他面前:我回不了家了,可不可以在你這裏借住一晚上?
他想讓悠悠看見,她的禮物,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溫暖。
左左沒怎麼吃東西,倒是喝了幾扎啤酒,巧雲醉得抬不起頭了,趴在桌子上,斜著眼睛看著他:左左,其實我頂恨你的,雖然你爸爸對我壓根就沒誠意,但是,他讓我很開心,因為他讓我感覺到自己被人在乎被人寵,你不會知道,對於女人來說,這種感覺是多麼美妙。
巧雲愣了一下,紅著臉說:你是不是看到我枕頭下的……了?

1

左左看見了林文靜,她抱著胳膊,站在寫字樓入口處,揚著臉,用眼梢瞄著越走越近的左左,嘴角揚起了得意非凡的笑。
左左對她的印象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據說,他是設計部唯一一個沒吃林文靜豆腐的人,知道左左和林文靜的事之後,同僚們紛紛或明或暗地調侃他,大意義是別人不過吃吃豆腐而已,他居然一上手就把豆腐給連鍋端了,以後,礙於左左的情面,大家就沒豆腐吃了。
巧雲捏著一把瓜子,依在門上,懶散地嗑著,目光木然地掃過正在朝她走來的左左,並沒認出他,這時的左左已變了樣子,他不再理那種像港台明星式的參差頭髮,他的發,大約兩寸長,工整地進行著三七分野,工作后,他習慣了一年四季穿襯衣、打領帶,這使得他看上去既穩重又儒雅,他很少說話,經常用各種各樣的笑表達自己的內心。
看著那隻保險套,左左的心臟,劇烈地疼了起來,他悄悄地把安全套塞回枕頭下,去衛生間拿濕毛巾為她擦臉,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就出去了。
說著,她走過來,去摸左左的臉,兩行熱淚,滾滾地,從左左臉上滾落下來,沾在了悠悠溫暖而柔軟的指上,呀——!悠悠往後跳了一下,遲疑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左左臉上的雪:你站在這裏幹什麼?要自殺也不能選擇凍死啊,多殘忍,快回房間吧。
那天,恰逢悠悠心情不錯,不忍見她在樓下被蚊子圍攻,就將她叫到閣樓上,林文靜在老樓過了第二夜。
左左就那麼站著,帶著夢魅般的微笑,望著悠悠,看見她拿出手機,靈巧的拇指按了兩下,就笑了,她仰臉,暖笑著,向左左這邊張望,左左的心激蕩了一下,以為她看見了自己,就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上去莊重一些,和悠悠初識時相比,他已經能夠將男人的莊重拿捏得恰到好處。
悠悠壞笑著睥睨了他一眼:呦,你也會發火呀,倒也是,那女人心機太深了,你不是她對手。
上班時,他還是把那條圍巾戴上了,確切地說,是圍在臉上,他的生滿凍瘡的臉,太難看了,他遮住它,倒不是怕被人譏笑,而是,他不想一遍遍地向同僚們解釋,他的手他的臉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她還是擠了進來,先是將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衝著他笑,然後像一條擠過狹窄縫隙的章魚,慢慢地將整個身體探進來。
吃完飯,左左咬著嘴唇,直直地看著巧雲,巧雲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就說:看什麼看啊,不就是姐姐老了么。
左左搖了搖頭,說:不冷,我在看雪。

3

他像一隻螞蝗緊緊地貼著那人的身體,縮進了車內,車門艱難地喘息著,關上了。
蚊子了真多,他幾乎徹夜未眠,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
夜裡,臉和手腳癢得令他發狂,他被凍傷了,次日早晨,他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臉頰上兩朵紫紅的凍傷,手和腳上生了無數個硬硬的疙瘩,那都是凍瘡。
回老樓的房客們就驚異地看著他,而後,關心地拍拍他的肩說:小伊,回房間吧,太冷了。
左左裝沒聽見,埋著頭,隨上班人流往樓里走,卻被林文靜從背後一把拽住了胳膊:伊左左,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夜幕緩緩地合攏上來,悠悠還沒回來,老街上的傳來了陣陣的狂歡樂聲,那是老街的酒吧,裏面塞滿了無數顆年輕而狂熱的心。
左左飛快地踏上了一輛公交車,他穿過擁擠的腦袋看著在車下沮喪著臉的林文靜,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將她甩在了很遠的後方,左左在心裏長長地出了口氣。
瓜子在巧雲的嘴裏熟練地分離成了皮與仁,左左站在她面前,忽然地,一陣微微的傷感就襲了上來,巧雲一把撒了瓜子,攥住他的手,不相信似地說:左左?!
那一夜,左左太緊張了,林文靜扭曲的身體讓他害怕讓他發抖,他望著林文靜迷濛的雙眼,拚命想: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她很疼?
那天晚上林文靜確實去了老樓,但,並不是樓下站了一夜,下班回來的悠悠問她是誰?找誰?她道是左左的女朋友,自然是找左左的。
他嘆了口氣,馬路對面的風剪雲,依舊的小門臉,依舊是一隻旋轉不停的萬花筒,連桌椅都是曾經的舊相識,歲月在風剪雲店面上留下了痕迹,它明顯地舊了,像一個女人,風韻正在迅速褪去。
這年夏天,老樓里的房客不堪午夜貓叫的騷擾,漸次里,有人搬走了,老樓漸漸空曠下去,一間間閑置的房子,像空掉了的蜂巢。

4

悠悠用鼻子恩了一聲,說:能動就好,你回房間去吧。說著,就挎上陳年,上樓去了,左左想轉身追她,可,他舉步維艱,磕磕絆絆地移動一步,像關節銹住的木偶,甚至,他都能聽見身體里響起了細微的關節破碎聲,他想喊悠悠的名字,他的、可惡的嘴,竟不能成語,read.99csw.com發出了奇怪的咕咕嚕嚕聲,他磕磕絆絆地拍打著脖子上的圍巾,他想在悠悠眼裡看到會意的一笑,可是,悠悠只是淡漠地回頭望了他一眼,說:還有什麼事嗎?
左左不敢繼續看下去,就埋著頭,做專心看書狀。
巨大的鬱悶與不耐在左左的心裏打鬥不止,他靈機一動,暖笑著說:是女朋友,我們都認識三年了。
左左動了一下,像木偶,很機械,但是,能動,他咧開嘴,笑了。
左左知道那壁爐,已很多年沒有用過了,至少自打他記事起,就不曾用過,裏面塞滿了李小蘭不捨得扔的破破爛爛,他也懶得去收拾,但凡是李小蘭夫婦用過的東西,自他們去世這一年來,他就沒有碰過,一動那些東西,他就會想起人生無常這個詞,騰然間,就覺得人生了無意義。
青春從巧雲臉上一瀉千里。
第二天早晨,左左站在院子里,將兩腿微微分開,左右地晃悠著身體,好象在做一種新的保健操,幾隻叫不上名的小鳥,在樹稍啾啾地歌唱,他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清冽的空氣。
她對左左笑笑說:我把鑰匙鎖在家裡了。
左左順口道:我家有的是圍巾,都是我媽織的,也沒人戴,等我找了給你。
輕輕地,我的溫暖
第二次,就從容了。
巧雲就猛地直起腰,擦了擦淚說:我們一起吃燒烤去,還在那家店子,還在那個位子。
纏繞在你的心間……
他捏了一下,郵包軟軟的,他的心,很快就柔軟起來,想到了樓上的悠悠,心軟得那樣嫵媚。
左左看著她,不說話,心一刺一刺地疼:姐姐,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只希望他對你好一些,讓你快樂。
站在雪中的左左想著悠悠,他眼前出現了幻像,他沖幻像中的悠悠微笑,甚至和他擁抱,他們拉著手,在皚皚的雪地上玩雪人,扔雪球,他們咯咯地笑聲響徹在老樓的院子上空,這些美妙的幻像,讓左左心裏充盈著無邊的暖意義,他笑,無聲的、靜謐的笑,和雪一起,飄飄地飛翔。
一陣幽香停泊在左左面前,左左看到了她纖細的腳踝,還有麥粒色的皮膚,她整個的人,看上去就像一粒做成人形的麥粒。
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左左對林文靜更是深惡痛絕,憤而對和他陳述詳情的悠悠說:什麼和什麼呀?她只是我同事,誰是她男朋友?!
可是,你會變老,怎麼辦呢?男人的愛情是很勢利的。
老太婆平淡說好啊。然後,樹上有三兩殘存未落的樹葉,像飛舞的蝴蝶落在了她的腳邊,左左仰著頭看樹,自語道:奇怪,都快到來年春了,怎麼還會有落葉呢?
左左大吃一驚,等他過頭去看時,林文靜已滿臉明晃晃的淚。
曾幾何時,李小蘭還在美孜孜地計劃著安逸美好的晚年生活,可一轉眼,她就和伊河變成了一掊沉默的灰塵,再過幾年,他們就會變成和泥土沒有任何不同的東西。
詩的後面,沒落款,只有一個唇印,是塗了口紅壓在紙上的,左左望著那個唇印,心暖得不成體統,他拚命地想,這個人,是不是悠悠呢?
大半個黃昏過去了,總之,這個黃昏讓他感覺有些失敗,去看巧雲,並不是因為巧雲這個名字溫暖了記憶,巧雲就像一塊豎立在他青春中的程碑,儘管沒實質意義,但,等他很老很老了,若他打算溫習業已失去的青春,必然會出現巧雲這兩個字,而且,還有銘刻在他記憶里的那截細膩而柔軟的腰肢,曾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地溫暖過他青澀的臉龐。
又過了一會,他覺得自己太涼薄,在扶手上,輕輕地碰了幾下腦袋。
從那以後,林文靜再也沒和左左說過話,即便在公司走廊迎面相遇,也是垂一垂眼皮就過去了。
他穿得那麼少,只有那件淺青色的毛衣,脖子上繞著被白雪覆蓋了的圍巾。
兩天後,左左抱著伊河和李小蘭的骨灰回到青島,他沒有將骨灰埋進墓地,而是將兩個上好的檀香木骨灰盒放在茶几上,夜裡,他就聽見李小蘭在客廳喊:兒子,這床又冷又硬,而且太小了。
他按了按臉,像一隻冰凍得即將潰爛蘋果。
巧雲眼裡,有晶瑩的淚光,飛快地閃了一下:這一夜,是我睡得最塌實最美好的夜晚。
幾天後,他看見樓后的老太婆在玉蘭樹下一針一線地縫衣服,覺得那東西眼熟,仔細一看,才知是自己扔的圍巾,老婦人抬了抬眼皮說:扔了可惜,不如我給貓做幾條過冬的馬甲。
老樓依舊,房客依舊,少了的,是那個在玉蘭樹下織毛線的女子,她和她的丈夫長眠于那棵高大的玉蘭樹下,除了左左,沒人知道。
林文靜看他,抿著嘴笑,爾後站起來,探頭往外看了看,見沒人過來,就折回來,在左左臉上飛快地舔了一下,左左登時就懵了,剛才聚集到胸口打算一吐為快的話,紛紛做了鳥獸散。
悠悠臉上的溫暖,緩緩地就湮滅了,她說:莫名其妙。
他不想再荒唐下去,邊飛快地走邊想怎樣才能把林文靜的跟蹤破解掉,他知道不能讓林文靜跟進家門,她一進門,他就會失去了拒絕的能力,他想起了悠悠,悠悠每天都匆匆的穿越了他溫暖的關注目光進出老樓,自從李小蘭夫婦去世,再也沒人找她的麻煩了,她在閣樓上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陳年依舊是悄悄來悄悄去,整棟老樓的人都知道悠悠愛著一個有婦之夫,但,那只是悠悠一個人的事,沒人去干涉什麼。
巧雲眼裡含著淚,她眨著濕漉漉的眼睛,一刻也不放鬆地看他,好久,才說:你變了。
帶著春天的溫暖
沒呢。左左底氣不足地說。
悠悠往後退了一步:知道了。
林文靜就笑著推了推他胳膊:我知道你家有很多房間,有什麼不方便的?她乜斜他的樣子,嫵媚極了,像出洞的女妖,倩然回眸,左左的心,就僕僕地跳了起來。
https://read•99csw.com說完這話,左左就將兩個骨灰盒抱起來,放在他們生前的床上。
左左大驚,尚還來不及說什麼,林文靜已捂著嘴,尖聲驚叫並跳到一邊,圍巾黯然落在堅硬的瓷面地板上,左左怔怔地望著它,沒有去撿。
巧雲惆悵地撫摩了臉一下:我在飛快地變老。
他小心地拆開了郵包,裏面是一條灰白黑三色格子的羊毛圍巾,圍巾里還有一首小詩,列印在一張粉綠色的信箋上。
左左從屏幕上抬起頭,望著這個人中左上方生了一顆黑痣的妖嬈女子,據說,但凡在嘴四周生痣的女子,個個都有大筆風流帳,林文靜用行動向大家證明了這個傳說,果然無錯。
次年春天,老樓的房客和路過老樓的人都仰起了頭,一株玉蘭樹上開滿了乳白色的花朵,像一方方潔白而乾淨的手帕系滿了樹枝,另一株玉蘭紅得嬌艷欲滴,像撕碎的紅霞。
知道他家寬敞,時常有年輕同僚建議在他家搞聚會,左左搞了幾次,這棟百年的老樓依舊能引起一陣陣真讚歎,特別是那些比較崇尚所謂貴胄出身與西式做派的人,來過老樓后,他們再看左左,就刮眼球了,特別是看到那座鑲嵌在客廳牆壁上的正宗壁爐后,讚歎聲更是不絕於耳,即便是城市東部那些新建的都市新貴們的別墅,也沒有鑲砌到這樣考究的壁爐了。
左左將坑填平踩實,再仔細地看了一遍,連自己都看不出痕迹了才回房間,他趴在客廳窗子上,就可以看到兩個玉蘭樹底,這樣頂好,雖然他從未主動親近過父母,但,他知,自己是父母唯一牽挂和放不下的人了,就讓他們長眠在玉蘭樹下吧,這樣,他們就可以日日目睹他的進出、他的平安與否。
終於,他聽到了悠悠下樓的腳步聲,在老樓所有房客的腳步聲中,他能準確無誤地分辨出悠悠的腳步聲,她的腳步,像她的人一樣,清脆而倔強。
他摸了摸盒子,說:媽你要乖一點,爸,你要真心疼愛媽媽,你們要相互照顧才是。
林文靜乾脆利落地說不好。
她幽幽地說左左。
林文靜的表現讓他吃驚,那麼瘦細的身體里竟蘊藏著那樣多的能量,平時她是那樣的羞澀文靜,可,在床上,她叫得驚天動地,細瘦的身體像一條離了水的黃鱔,在左左的床上盤旋蜿蜒。
我看見陳年了,好象是和他母親在一起挑首飾。
左左知道逃不掉,微微遲疑后,硬著頭皮迎了上去,做無所謂狀說:林小姐早晨好啊。
左左垂了垂眼皮,沒否定。
左左攤了攤手,說:你暈倒了,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林文靜嫣然地看著他,抿著羞澀的小嘴,面帶酡色道:這條圍巾,你喜歡么?
是李小蘭的眼淚,她捨不得那些圍巾給貓穿。老婦人看看樹梢說。
左左追了兩步:對了,我想問你件事,你會搬走嗎?
同僚們就更是意味深長地笑,又深知左左敏感,怕再說就把左左惹急了,紛紛收起話頭,做事去了。
那天晚上的寂寞里,左左找了一把鐵杴,悄悄地來到院子里,在兩棵玉蘭樹下個挖了一個深深而細的坑,然後,他將李小蘭的骨灰盒放在紅玉蘭樹下的坑裡,說道:媽,我知道你喜歡紅色。
悠悠看著他,眼裡流露出莫名,陳年冷笑了一下,說:他是要告訴你他很喜歡你,可能和他脖子上的圍巾有關係。
左左對著她搖曳的背影道:這樣就嚇不著你了,你也就不用搬走了。
輕輕地,我來了
下了車,他站在學校門口,看學弟學妹們進出校園,不過兩年時間,他的神態就已與他們相去甚遠,他們臉上,有夢的翅膀在飛翔的痕迹。
左左依著商場的圓柱,遠遠地看著悠悠,三年了,她還是老樣子,只是,目光少了些靈動,看人時,顯得略微有些懶散,看著悠悠強打精神招呼顧客的樣子,左左的鼻子是酸酸的,他想,她不該受這麼多苦的,如果她遇上的不是陳年,一切就不會是這樣子,除了空想什麼都給不了悠悠的陳年,是自私的,他正用愛的名義,將悠悠一點點地摧毀。
他拚命地想拚命地排除了同學中有可能在今天寄給他郵包的女孩子們的名字。
悠悠抬起左左的胳膊晃了晃,看著他問:能活動吧?
林文靜眼裡,裝滿等他讀懂並進行回應的內容,左左不想去讀除悠悠之外的任何女性,像嬰兒獨鍾母乳。
萬沒想到左左會這樣回答,林文靜愣愣地看著左左,左左趁機將胳膊抽了出來,在周圍竊竊笑聲里,逃也似地鑽進了電梯。
臨近黃昏時,天空飄起了小雪,開始,只是絨絨若碎屑,冉冉無聲地落在蒼綠色的松樹葉子上枯黃的風竹上赭色的甬道上,輕柔地親上左左的臉龐粘上左左的睫毛帶著沁人的心肺的冰涼吻上左左的唇。
左左想,她為什麼這樣問呢?便望著她,在腦海里飛快地搜索相關詞彙,去答她的問。
左左到了列印間,林文靜正吃零食,左左端正地站到她對面,正色說:林小姐,我可不可以談一下?
左左沒說什麼,低著頭,進房間去了。
悠悠沒有停留,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左左聽見了她的輕笑,在鼻子里。
燒烤店老闆關門收攤了,左左架著巧雲搖搖晃晃地回店裡,她醉得像泥巴,癱軟在他胳膊上,嘴裏嘟噥著家鄉話,左左聽不懂。
左左打開門,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手碰到了林文靜送的那條圍巾,他拿起來,猛地扔到地上,用腳踩了幾下。
左左用圍巾裹上了臉,握著滑鼠,繼續在電腦上做設計圖。
後來,左左就不搞聚會了,聚會一結束,家裡一片狼籍,他坐在那裡,面對著鋪天蓋地的凌亂,他會感覺到一種東西,正在悄悄地吞噬著他的身心,那種東西,應該叫做人生的寂寞與空曠吧。
左左獃獃地看著她,慢慢放下了手裡的書,林文靜坐到身邊,含著羞澀的笑,看他,忽然地,她伸出了粉色舌尖,在他臉上飛快舔了一下,左左聽到一種奔騰的read.99csw.com聲音,在心裏轟隆隆地響了起來,他一把攬過林文靜的細腰,將唇狠很地壓了上去。
說著,就拎起包,往樓上跑。
然而,悠悠的目光,像一條悠閑的魚,滑過了他的身邊,滑向了商場門口,他看到了正陪一位老婦人在珠寶櫃檯挑戒指的陳年,想必,老婦人是他母親吧。
左左就坐到沙發上,望著骨灰盒說:媽,人家都說,恩愛的夫妻只會嫌床大不會嫌床小。
早晨,他迷糊著睡了,就覺得有雙手,在發里,輕柔地穿行,他睜開眼,是巧雲,她蹲在沙發旁,溫暖地看著他,像一個小母親在望著自己的嬰兒。
左左關上捲簾門,卻發現捲簾門從外面鎖上后,他沒法將鑰匙遞給巧雲的,他站了一會,索性打開門,打算在沙發上睡一夜。
左左依舊面帶微笑地站在甬道上,他單薄的身上,一片雪白,連眉毛都成了白色,宛如極度瘦弱的聖誕老人。
左左默默地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看得出來,老闆娘什麼都不曾記得,所謂恍然,不過是為討好顧客的表演。
左左看著她笑,酒讓他紅著臉眯著眼看她,看這個被歲月催老了的女人,他想到了悠悠,或許,陳年也給了她這樣的感覺,所以,她才迷才愛,才不能捨棄。
可,他還是解釋了。
他輕聲讀著詩,就笑了。
左左哎了一聲,猛地站起來,又猛地合上書,說:很晚了,你睡吧。逃也似的跑回房,隔著門,用底氣很足的聲音說: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那些站起來的眼睛,帶著疑惑與釋然落回了天藍色的隔斷小方格子里,因為,看狀態,左左是不肯解釋這凍傷是怎樣來的了。
洗完澡后的林文靜,竟穿著左左的體恤,只蓋到屁股下,左左一歪頭,就能看見她圓圓的小屁股。
他說不出話,只能瘋狂地拍打著脖子上的圍巾,並用手胡亂扯著它,擺動。
半天,左左又問:這些年,你一直一個人?
她的辯解,讓房客們嗤之以鼻。
左左垂著腦袋頓了一會,沒想出是誰,反正,是女孩子的聲音,他沒應聲,只是,徑直起身開了門,然後,就看見了依玉蘭樹上的林文靜。
繞上你的頸
悠悠伸手遮了一下早晨的陽光,看得出,她心情不錯,左左輕捷地躍到她面前,說:我已將我父母的骨灰葬了。
天黑透了,左左說:我經常懷念以前的好時光,特別是三年前,我們第一次在一起吃燒烤,你教我抽煙,如果時光能停留在那裡不動就好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鄙夷巧雲,他只是,覺得,她那麼地讓他心疼。
雪花漸漸長大,漸次的,大如花瓣,漸次的,大似破敗的羽毛,從鉛色的天空,緩緩地墜落。
一天,設計部唯一的女性林文靜小姐站在他面前,她用盈盈若秋水的眼眸籠罩了他的臉,輕聲細語道:伊先生……
所以,此後的一個月,在暖氣充裕的寫字樓里,他始終堅持戴手套操作電腦,用格子圍巾裹住大半個臉,任憑同僚怎樣逗笑都不肯取下來。
左左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急急地,想把胳膊抽出來,林文靜不讓他得逞,已有許多目光看了過來,左左不想在眾人面前撕破了臉,只好說:昨晚,我去看一位朋友了,聊到太晚,就睡朋友家了。
黃昏時,他戴著象徵幸福的圍巾,站在院子里,他想,悠悠快要下班了。北方的冬天是沒有夜生活的,商場總是早早打烊,無處消遣的年輕人都貓在客廳戀愛,或是貓在床上交歡,所以,大多北方孩子,都是一顆在冬季受孕的種子,在來年秋天呱呱落草。
左左把她放在沙發上,推開店面和卧室相連的門,把她架進去,放在床上,她像棉花團,任他擺布,小衫被蹭開了扣子,一躺下,整個胸脯就露出來了,柔軟而磅礴的乳,勉強藏在胸罩裏面,像蠢蠢欲動的兔子,左左呆了一下,替她把扣子扣上,把枕頭往下擺了擺,有盒東西從枕頭下露了出來,盒子的圖案是兩隻蝴蝶,他好奇地打開盒子看了一下,是安全套,就剩一隻了。
左左用氣聲笑了一下:不是這個,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愛自己,這樣,才會有人真的愛你。
左左把她領到衛生間門口,又折回沙發上看書,水淅淅瀝瀝地在衛生間里響著,間或,有溫潤的而芳香的空氣,從衛生間門上的百葉小窗鑽出來,裊裊地在他身邊繚繞。
左左緩和了一下發木的眼神,彎腰撿起圍巾,裹在臉上,像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著道:是不小心凍傷的。
左左一個骨碌爬起來,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喝醉了,我沒法鎖門,只好把人留下給你當門神了。
第二天一早,林文靜從容地傍著他的肩一起去公司上班,左左幾乎羞得不敢抬頭看人,彷彿世間所有人都知道昨天夜裡的他做下了荒唐事。
這話讓左左很受用,他笑了笑,對轉身上樓的悠悠說:昨天黃昏,我去商場看過你。
看巧雲熱切的眼神,左左還是陪她去了,巧雲拉著他的手,熱情似火地對燒烤店老闆娘說道:老闆娘,你不記得了么?伊左左,我弟弟,以前常在你攤上吃燒烤,那個時候,他嘴唇上的鬍子還是絨絨毛呢。
當他接過郵包,上面的地址很含混。
悠悠進了院子,吊在陳年的胳膊上,遠遠地,她看見立在雪中的左左,便和陳年逗笑說:你看,不知誰用雪做了個聖誕老人,可惜,做得太瘦了。
當天,同僚們都就知道左左愛上了林文靜,林文靜是設計部的圖紙輸出員,工作很輕鬆,常一邊列印圖紙一邊描眼線,曾有人看見設計部主管笑嘻嘻地摸她屁股,她不僅沒反抗反而是同樣是笑嘻嘻的,甚至有些迎合,所以,林文靜的名聲不是太好,但,也沒有人排斥她,畢竟設計部是個男人的天下,本著物以稀為貴的原則,且又不是原則性問題,女人的風流,落在男人心裏,大抵是可以得到寬恕的。
他想了想林文靜的樣子,很高很瘦,走路像在雲里飄著,兩條read.99csw.com腿的根部粘在一起,見到異性總是低著頭,往旁邊一閃,象受驚嚇的小鳥,每每不知就裡的人盛讚林文靜是淑女,就會惹起一陣鬨笑,大家都知道,林文靜的腿看上去夾得很緊,但是,讓她在男人面前劈開大腿,動作得比體操運動員還要迅速,下床后,拉上內褲就夾著一肚子新鮮精|液扮淑女。
話說到這裏,左左已經意興闌珊了,舊日時光,只有拿來在懷舊才是最美的,而女人總是一懷舊就想到了實踐,這是最敗興的行徑,美好舊時光一經實踐,就會被嶄新的時光搞得凌亂不堪。
或許,這一生,對悠悠,他都只能是觀望的姿態,想到這裏,他的心,就沉沉地墜了下去,像一塊冰,在空氣中迅速墜落。
她和陳年消失在樓梯拐角,左左站在漫天的雪裡,傻了一樣,眼淚刷刷地滾落,後來,他慢慢挪進房間,站在打開的空調下,他感覺到冰凍的身體正在融化,併發出了流水的聲音,身體就像快要融化沒了的冰,這種感覺讓他歡快,他低著頭,打量著身體,它還在,還是那麼瘦,那麼地令人沮喪,他覺得脖子上有些刺刺的感覺,便一把扯下圍巾,扔在了沙發靠背上。
這個周末是聖誕節,下午,他穿一件淺青色的休閑毛衣,將圍巾工整地戴好,然後,站在鏡子前,兀自地就笑了,鏡子里的左左,非常地具有三十年代海派文化青年氣息。
從那一夜開始,左左對女人有了石破天驚的認識。
左左哦了一聲,腦袋裡飛快滾過一個念頭:把鑰匙鎖在家裡,和我,有什麼干係呢?
悠悠慘然一笑:你知道嗎?真正的愛情就是一種宗教,我愛他不苛求什麼回報,我所有的幸福就是陳年允許我撲下身子來愛他,給他我的全部。
左左想起,李小蘭說走路一飄一飄的女人都是天生的賤骨頭,就笑了,然後很黯然,他坐在客廳落地鏡子前,望著裏面的左左,他的臉已基本康復了,被凍傷那塊皮膚,看上去很光亮,光滑得像沒毛孔的傷疤。
一樓很靜,很久以前,伊河就在一樓西面重新開了一扇門,又在走廊中間壘了一堵牆,將一樓隔成了東西兩個部分,隔壁以西的五間房子租出去了,整個東邊的幾間房子,留著自己家居住,兩個卧室一間書房和客廳,很是寬敞,現在,家裡少了兩個人,更是顯得分外空曠起來,空曠得連喘息都有了迴音,夜裡,左左和自己的迴音說話,寂寞就遠了。
然後,他就在客廳里看書,林文靜進進出出地在他身邊晃悠,好象有什麼事要告訴他,左左就想,她是不是餓了呢,便抬起頭問:沒吃晚飯?
他站在了車門下,用身體奮力地將前面的人擠進車內。
愛到我不能愛為止。說完這句話,悠悠就上樓去了,樓梯迴音,空洞而悠遠。
他不在乎別人說自己乖戾,只要,不需要他開口解釋,就可。
左左就用很西式的禮節擁抱了她,抱得很淺,伏在她肩頭說: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像要將她吃掉一樣,瘋狂地吻她,準確地說,他還不會接吻,是啃,他啃著她的唇她的臉沿著脖子啃上她的胸……
這年聖誕,他收到了一個郵包,郵遞員站在院子里,等他拿著身份證出來簽收,發件人是本市的,那些有可能寄郵件給他的人,被他在腦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
剎那間,左左愣了一下,努力地晃了晃頭,就離開了,出了商場,他不知該去哪裡,沿著人行道走得漫無目的,不經意間就走到了11路車總站,左左就想起了巧雲,有點遙遠又有點親切,有一年多沒有和她聯絡過了,她也沒聯絡過他,不知,現在的巧雲,怎樣了呢?
悠悠喘著粗氣頭也不回地說:我要搬的要搬的,我一想到樓下有人整天摟著兩隻骨灰盒自言自語就毛骨悚然,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住在這裏了。
巧雲咬著唇,發了一會呆,才慢慢說:有個人追我,很久了,他經常過來,但是,我不能確定,我們會不會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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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恍然大悟似的,用很誇張表情說:是嘛?我想起來了……
左左說也是,然後,又是沉默,左左忽覺得來得有些唐突,就像一支無的放失的箭,不知該將話題往哪個方向引,老半天,才說:去年夏天,我父母去世了。
老太婆曾出來辯解說,半夜聚集在樓下的是野貓,因為老樓的陰氣太重,野貓是喜歡聚陰的動物,而她養的貓長久與人為伍,身上徜徉著溫暖的陽光氣息,不喜夜間活動,一旦入夜,它們都乖順地睡在家裡。
夜晚來臨,玉蘭樹下會聚集了成群的野貓,它們在樹下徘徊歌唱,像一群夜的精靈,整棟老樓的居民被徹夜的貓叫騷擾得不能入眠,他們將憤怒的矛頭直接指向了樓后平房的傻子一家,他們指責傻子一家養貓取樂卻侵害了他們的相臨權,他們不反對傻子一家養貓,但他們要求傻子家管理好貓們,請不要讓它們深夜聚集在樓下尖叫。
左左局促地搓著手,低聲說:不方便吧。
悠悠頓了一會,正色說:是的,我知道,還有,我很愛他。
左左還是什麼也沒說,下班時,一個人急急地在人流中穿梭,憑直覺,他知道林文靜跟在自己身後。
門的把手掛起了體恤的一角,她竟裸著身體。
左左忽然想起,這棵便是紅玉蘭樹,李小蘭就睡在下面,他悚然了一下,看見那隻卧在老婦人腳下的貓,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站著,像刺蝟。
巧雲愣了一下,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滑下來,她捂著臉,彎下腰去,她比以前微胖了一些,圓潤的肩一抖一抖地,左左將手放在上面,就那麼放著,看她無聲地哭。
悠悠回頭笑了一下:謝謝。
左左感傷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愛他,可是,他什麼也不能給你,愛他你會受傷。
老太婆便不再費神解釋什麼,每天中午和黃昏依舊敲著房前的一隻瓷盆,呼喚她的貓們回家吃飯。
巧雲笑了笑:一個人過和兩個人過有什read.99csw.com麼不同么?
有人在院子里喊:伊左左!伊左左!聲音委婉頓挫,想讓被叫者聽見又惟恐驚動了別人的樣子。
這一年,整個老樓的夏天,都顯得空闊而寂寥,慢慢的,秋季遲緩地走了過來,左左覺得自己像個遲暮的老人,緩慢地行走在秋天深處,驀然的一抬頭,就見著了冬天,它像一員迅猛的將軍,率領著寒風冰雪們襲擊了整座城市。
林文靜見他愣了,就搡搡他胳膊,又哈了一下雙手,做可憐巴巴樣說:凍死了,我先進房間去了。
林文靜搖著他的手,眉眼低順地看著他,小聲說:昨晚,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一夜,打你手機,你也不接。
左左閉著嘴巴,想象著車內空氣被一張嘴裏吐出又被另一張嘴吸進,在幾十個人的體內周而復始地循環著,他就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說著,悠悠舉起手,把他身上的雪拍打下來,左左的眼淚,更是洶湧,他覺得,即便是凍死,也是值了,至少,雪讓他看見了藏在悠悠心中的暖,給他的暖,像這個夜晚的雪花一樣,鋪天蓋地地湧上了他心頭。
有好事的人買了小雜魚,拌上了鼠毒強放在院子里,可,次日早晨,那些小雜魚還好端端地躺在那裡,偶爾會有一兩隻貓颼颼地從小雜魚旁邊路過,它們象接到了危險通知一樣,對這份天上掉下來的美食不屑一顧。
他們又悶了一會,左左起身去上班:有事,你可以打電話找我。
公司給了左左半個月的假期,左左幾乎沒怎麼出門,他呆在家裡,有一次,悠悠從窗外路過,聽到他在裏面講話,就踮起腳來看了一眼,見左左對那對骨灰盒喃喃自語,有來有去的,好象真的有人在說話,悠悠就尖叫了一聲,順著窗邊,軟軟地就倒了下去,左左跳起來,看到了倒在窗外的悠悠,便跑出房去,抱著軟綿綿的悠悠在原地轉來轉去,卻不知該把她放在哪裡才是好,只好坐在甬道上,讓昏迷的悠悠坐在他腿上,掐她人中,她的上唇豐|滿柔嫩,彎彎的輪廓,像起伏的小波浪,他有些不忍用力,末了,只好閉著眼,將指上加了些力,就聽悠悠長長地吁著氣,覆蓋下來的濃密睫毛,慢慢掀開了,她有些困惑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見自己坐在左左懷裡,驚恐地呀了一聲,動作迅速若脫兔,一躍而起,如像見了鬼。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悠悠了,左左知道,這樣認為,有些自欺欺人,但是,他願意著樣自欺一次,因為這樣可以找到幸福。
又將伊河的放在白玉蘭樹下的坑裡道:爸,我知道你喜歡素雅乾淨,就在這裏吧。
左左被調侃得面紅如赤,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話:我沒和她談戀愛,她昨天把鑰匙反鎖在家裡回不去了。
最初,他莽撞地合在林文靜身上,找不到入口,沖衝撞撞地在她腿上一瀉千里。
悠悠做了個飛吻,沖陳年,遠遠地揚了過去。
悠悠掃了他一眼,漠然說:這跟我有什麼系。說完,閃身繞過他,往外走。
他已將夢放棄了,不再想念那棟永遠不會有地方也不會有機會蓋起來的石頭城堡,也不再幻想他會和悠悠在石頭城堡里生一群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孩子。
當天,同僚們就曉得了平素里謹小慎微的伊左左先生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玩腳踩兩船的愛情遊戲,被正牌女友林文靜小姐揭穿,最後落得雞飛蛋打,下場好不悲慘、好不快意人心。
男女對懷舊的態度,就像對身體的態度,一旦有了身體糾葛,女人總是想著怎樣將這一幕經營成連續劇,對男人而言,艷遇不過是場露天電影。
陳年始終不動聲色,他緊閉著唇,不動聲色地看著左左,慢慢地,目光就低垂下去,然後,微有慌亂,眼神變成了雪地上覓食的麻雀,蹦蹦跳跳的,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長久地落腳。
她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偷窺閣樓上的悠悠了。左左想象每個夜晚,李小蘭的靈魂會從玉蘭樹下升起,輕盈地飛起,盤旋,爾後,端坐在玉蘭樹的枝椏上窺視所有她欲知卻不曾知的一切。
林文靜的驚叫,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喚了過來,她捂著嘴巴往後倒退,說: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呀。好象犯下了彌天大罪。
林文靜像所有愛撒嬌的女子一樣,認真而醋意地問左左: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呀?也不事先告訴人家一聲。
她羞澀地笑了笑,說:晚飯我在外面吃過了,我想洗澡,可以嗎?
他們一起吃了早飯,巧雲不停地給他添熱豆漿,彷彿經歷了這一夜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質的改變,像真正的親人了。
左左訕訕地跟著進去,倒像一誤闖了別人家的孩子,林文靜熟門熟路地把身體塞進沙發里,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彆扭與反感,在客廳站了一會,想讓她出去,又找不到借口,只好打開父母住過的房間,不抬眼皮地說:今天晚上,你就睡這裏吧。
左左懶得解釋,隨便別人說吧,總不能便宜都讓自己一人佔盡。
巧雲哽咽著點點頭,拉著他進店,拖椅子讓他坐,左左看著她笑,心情像鄰家大哥意外地發現拖著兩條黃毛細辮子的鄰家妹妹被歲月催衰了,感慨無限。
房客們都搖搖頭回去了,雪夜那麼靜,靜得只有簌簌的落雪聲,在耳邊響著。
寂寞這東西是很殺心的。
又撿起來,丟到門外的垃圾桶里。
終於,悠悠回來了,遠遠的,左左就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他想迎上前去,腳卻挪不動,像被凍在了地上,他想笑,嘴角是僵硬的,像木木的雕刻,他不僅無法指揮自己的嘴角更無法指揮自己的表情,他恨死了自己,他想把自己暴打一頓,可是,他很艱難才能將手指彎曲,甚至都不能攥成一個嚴密的拳頭。
現在,他一點都不想知道它究竟是來自誰的,只要不是來自悠悠的,就毫無意義。
那天回家后,他摘下圍巾,順手扔在沙發靠背上,再也沒動過,因為也沒人來,他也不怎麼愛收拾家,很長一段時間,那條淡灰色的小格子羊毛圍巾像怨婦一樣,躺在沙發的靠背上,等待他的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