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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轉折產生見解

第八章 轉折產生見解

是不是那個不恰當的狂喜,造成了竹君的錯亂?人一旦過分地批判自己,甚至痛恨自己的行為時,首先發生的便是內心的分裂。所以,竹君的痛苦之中,有他的錯誤,有他的責任,否則,竹君也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在他面前發作這種癔症一般可怕的病痛。
她這是講給自己聽。能夠將最深切的感受講出來,畢竟可以暫時移開壓在她心頭的那塊巨石。
「於是我就想到了你,請你幫我這個忙。」
「這樣不好,熱戀的情人們應該一起出場。到時候我去接您。」他對扮演好這個角色很有信心。
「以國家和人民的名,」
香川飲茶,再飲茶,方道:「我會與美美結婚的,不論早晚。」
「能維持多長時間。」
竹君想了一會兒,道:「詳細的情況我過後再告訴你,今天,我確實急需一個男朋友,你能不能屈尊扮演這個角色?」
「有。」
把見面地點選在這裏既不合香川的品味,竹君自己也沒有興趣,但它有一個極為突出的優點,就是美美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因為她是咖啡的信徒。
「我剛才說了些什麼?」竹君醒過來之後,一開口便是擔憂。
「於是,」
「不,我一點也沒醉,我只是看不上女人拋棄男人這種事。」威廉又抄起酒杯,對美美道。「現在,你有沒有勇氣讓我敬你一杯,然後你發個誓。」
「會發生什麼?」竹君真的有些害怕起來,她畏懼肌體的病痛。
「請講。」
美美反唇相譏:「總比你巴結不上我這妹妹要強。我看你快些死心吧,還是回到你們英國,找個同樣的盎格魯、撒克森人一起過小日子來得實在些。」
「這是胡話,我可不想聽你這麼說。」香川不得不打斷她的話頭,她身上那個「邪魔」觸動不得。
竹君的轉折也是遇上了香川,遇上了他這位蒙古大夫,這可以緩解她的病症,使她免於瘋狂,然而,令香川感到尷尬的是,據竹君本人講,他們的同居生活卻使她對那個邪魔的追求有了長足的進步,已然取得了巨大的突破,「白蓮花」的第三重境界實現在望……,此可謂轉折產生意外;
香川這傢伙渾身毛病,最重大的缺點就是有關女人的。像他這樣的男人,在英國,特別是在那些有封號卻無財產的舊貴族當中,這種人並不鮮見。他們也跟香川一個樣,凡是好吃的沒有他們不愛吃的,凡是好玩的也沒有一樣他們不會玩的。至於婚姻與愛情方面,他們倒也並不避諱他們的自私,他們很明確地表示結婚與愛情毫無關係,與他們有關係的只是嫁妝,是財產。
至於香川本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原本在他這一生當中,即使是用顯微鏡來尋找,也沒有可稱得上是轉折的生活經歷。
據他所知,癔症發作的最大誘因,便是挫折與憤怒,於是,在後來的日子里,特別是在他們同居之後,他雖然沒有順從到也信奉起「白蓮花」來,但他順情說好話的本領卻是大為長進了。
他認為,生命中的轉折畢竟不由自主,它往往表現為一種惡意的挫折,或是一種貌似必然的幸運,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改造你的生命意識,改造你的價值觀,讓你的生活與舊時代剝離,進入一個全新的生活層面。到了這個時候,不論你是否願意,你的生活已然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在他的墨香堂里,聽過竹君的簡單講述,威廉終於明白了這個女孩子請他出面冒充男朋友的因由,便道:「我不想勸解你什麼,因為最後的決定總得當事人自己來做。在這裏,我只能明明白白地說一句有關我個人的想法。」
那麼,為了給竹君治病,讓他拋棄美美,然後與竹君結婚?他搖了搖頭,這顯然是個下下之策,是少年人的天真。姑且不論竹君是否願意與她結婚,單是美美這邊,他就實在放不下,因為,他真的愛美美。
「你不是不速之客,即使當初你沒有提出來,我也會向你發出真誠的邀請。」香川發現他們的對話又陷入了那個無法擺脫的怪圈——每當他們心情激動,談及愛情的時候,氣氛和思維總是很快便由衝動的感性轉變為冷靜的理性。
她染上這個「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在與香川相識之前,它只能算作是她身上的一種隱疾,不痛不癢的,偶爾發作,也只是讓她面潮心熱,坐立不安而已,于生理和心理並無大礙。
所以,戰勝「心魔」是她個人的事情,不是藥物所能解決的,也不是心理分析所能解釋的。醫生的診斷對她只有一個意義——讓她越發堅定地相信,她此刻面臨的磨難,其實是她的機會,每戰勝一難,便會讓她贏得一次意義重大的進步。
通常情況下,精神分裂症都是這麼得來的。頭腦中兩種對立的觀念誰也無法戰勝對方,而戰爭本身的影響只能使當事者關閉大腦中的多處神經通道,像隔絕火災一般,把這場戰爭和許多正常的神經功能隔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之內,讓它們同歸於盡。
想到此處,香川便對自己笑道:「罷了罷了,過了幾十年的懶散日子,已經是非分之福了,日後即使受苦受累,也不能算是命運的不公。」
「要扮得像才好。」竹君的憂慮讓她臉上愁得能擠出水來。
她介面道:「沒有嗜好的人多半無趣——得很。」
君子絕交不出惡語,這兩個人是平心靜氣地分手的,甚至還把她與威廉請去一起吃了頓晚飯。
竹君卻道:「今天的事,你不怪我吧?」
「你有什麼可煩惱的?」
電話那邊香川道:「我也想見你,全心全意地想再次見到你,也同樣是沒有目的,沒有要求,只想再見到你本人。」
「這怕是件沒有結果的事。」

2

「我能救你,我一定能幫助你。」
在茶館中,竹君的「病」剛剛發作,香川便注意到了。
「比如……。」
「我並不是想讓你承擔什麼責任,儘管你險些將我半生的修鍊完全徹底地毀掉了。」她並未期望香川能夠透徹地理解她的意思,他甚至連其中的一半內涵也不會察覺,但這些話她又不得不講。

1

話談到這一步,倆人最初的輕鬆便被證實為假相了。竹君只好說道:「你不用再煩惱。如果有錯,也不是你的錯。」
見解一:嫦娥應悔偷靈藥
無奈之下,竹君只好轉移話題,問道:「你和美美什麼時候結婚?」
「你並沒有表達。我回憶了我們交往的全過程,一直是我在表達,而你的所謂表達,只是些轉彎抹角的暗示,或者是嘻嘻哈哈的調侃。到目前為止,你沒給過我一句實在話。」美美又本能地揪住他的小辮子不放。
「至少你無憂無慮的很快活。」
此可謂轉折產生見解。他一絲一毫也不懷疑自己的結論。
竹君終於睡著了,像個疲憊的嬰兒,粉紅色的淚珠兒掛在腮邊。
「佛說,活著本身就是煩惱。更何況我還不https://read•99csw•com斷地給自己惹是生非!」
她不知道香川泡的是哪一種烏龍茶,其實她對品茶一道只知皮毛,但杯中宛轉如歌的蘭花香氣,還是把她吸引住了,以至於讓她忘卻了約見香川的目的,因為,那畢竟是個意思模糊的,沒有實質內容的目的。
雖然他向來主張避重就輕,避實就虛,對任何一樁麻煩,能繞過去便絕不與它正面衝突,但是,他也明白,有些「事」是不能視而不見的,更不能逃避,逃避的結果反倒可能引來更大的災禍。
「如果我當真能夠做到這一點,那我也就再不是李香川,而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他恨自己總是生活在懷疑之中。
然而,他又必須得打消她反抗的念頭,打消她方才對她信奉的邪魔的懷疑。這種強烈的反叛與懷疑,對於深陷其中的竹君有著巨大的危險,像她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是在對邪魔的信仰與正常的理智之間發生了猛烈的衝突,而那個「載體」,也就是她的大腦,實在承受不住這場殺伐之爭,這才讓她接近於瘋狂。
「沒有。」
「你的閑怕不是只有半日吧?」她萬沒有想到,香川竟能在這麼一個雙方均感覺生澀的時刻找到如此輕鬆的話題,便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嚴重的時候每天兩次,而且身體反應極大。」
「結論呢?」竹君完全清醒了。
香川確實是她的靈藥,這一點已有事實替她說話,一切都不言自明,所以她絕不後悔,不會的。站在鴻溝的彼岸再回頭望去,世間種種無非是蠅營狗苟,是目光毫釐的理想,是對浮名與「酒色財氣」的無謂追逐。如果說還有什麼可能會讓她放不下的,便是與香川的那起「事故」,是那件真實的,完全徹底的肉|欲的「遭遇」,她擔心自己意志薄弱,會在不如意的時候,或是在一轉眸的瞬間,那種自然人的感覺會再次誘惑她,迷醉她,以至於最終毀掉她。
他道:「卻原來,是先生拋棄了師母哇!」
「總得等到天氣暖和起來才好,我怕冷。」
然而,竹君的出現讓他又明白了另一個道理,「事」的到來不是由當事人來決定的,因為那是「定數」,是你這一生當中躲不開,避不掉的內容,所以,他必須得抖擻精神,把這件「事」解決掉。
「以殺人如麻、流血漂櫓、惡貫滿盈、混賬王八蛋惡魔撒旦的名,」
約見的地點是在一間茶室。
茶室這東西近幾年在本地突然大肆流行,裡邊的樣子大同小異,多是在博古架上擺滿大大小小的宜興壺,少不了的還有熱帶魚缸和塑料竹林的裝飾,傢具也是仿照明清式樣,是對中國舊文人閑雅生活的拙劣摹仿,所以,如果你突然發現茶室的老闆原來是個滿臉油光,粗笨黑胖的廚子模樣,也就沒有什麼可驚奇的了,因為,這種茶室多半都是小餐館改行。
香川語塞。
「我希望你不要拒絕我的追求。」
香川大搖其頭:「不可能。像我這種沒用的廢人,是得花費幾十年功夫才能修鍊出來的,而你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同志,怕是沒有這股子耐心。」
「你為什麼不敢表達你的愛?」美美一下子便抓住了問題的實質。
他能看得出,整個晚上都在美美的審視之下,竹君與香川一樣,必定早已經身心疲憊了。
的確,從前幾天的「事故」當中,他得到了狂喜,他也相信竹君同樣得到了狂喜,不管事後兩個人多麼的後悔,對自己進行了怎樣的批判,但那個狂喜是真實的,無法抹殺的。
「你拋棄了先生,他日必定後悔。」威廉那天喝了不少香川泡的楊梅酒。
與香川交往了七八年,他那座小樓中進進出出的女孩子,威廉多數都見過,對她們既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唯獨竹君,雖說剛才見了一面,卻在他身上觸動了中國人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的感覺。
「中庸之道」的絕妙之處就在這裏,它雖然不能讓你得到智慧,但至少可以讓你不糊塗,或者是,顯得不糊塗。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也許就在今晚,或者是在明天的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他就要經歷一場人生大轉變,甚至同時失去美美與竹君,甚至破產。
竹君只是一味地搖頭,不肯講話,卻是目光如火,嘴唇像兩隻兇猛的小動物一般在搏鬥。

6

「我很想對你說一句,我愛你,但是,我不能這樣做。」香川那天點的是日本末茶,兩個人共用一隻深黑色的天目茶盞,濃綠的茶湯上浮著一層悅目的泡沫。
竹君問:「那麼,您是怎麼看待它的病因的?」她從掛在牆上的學位證書中發現,醫生是在瑞士獲得的精神病學博士學位。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能夠讓女友感動,以至於讓她們產生許多魯莽的,不計後果的愛情衝動。
當竹君聽到香川的這次確切無疑的表白時,她對他的話毫不懷疑。等到幾個月後美美離開香川,動身前往南美洲的時候,她又覺得他們的分手也沒有什麼可指摘的錯處。
她道:「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你不用擔心,我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任何要求,只是想再與你談談,是閑談,單獨的。」
「以佛祖的名,」
威廉突然停住了熱鬧的話頭,把酒一飲而盡,坐了下來。
「這都是我不好,是性格使然,也是我不善於,或者說是不敢表達真實的感情。」香川心底湧起一股憐惜之情,眼前這個原本自信得有些不講道理的女孩子,只因為與他戀愛,才變得如此優柔。
「不要再說了……。」香川看到了竹君發病的危險。
「還沒講到結論,你就睡著了。說實話,最終的結論是什麼?」他把這個問題像楔子一樣強行釘入竹君的大腦,相信能夠阻斷她方才那陣半瘋狂的記憶。
威廉發出一聲浩嘆:「算啦,都是我太迂腐,這年頭兒,哪還有能讓誓言嚇住的人!」
她道:「假如我也像你這樣,每天弄弄花草,燒倆小菜,泡壺好茶,讀幾頁閑書,是不是會活得輕鬆許多,再沒有什麼煩惱了?」
「意想不到的事。」
「那是假相,世上怎會存在沒有煩惱的人?不會的,我也煩著哪。」
在這個意義上,選擇與香川保持合乎道德倫理的關係,放棄這個男主角,放棄這個道場,便是明目張胆的對「白蓮花」理想的背叛,是對超自然力的不負責任,也是對她的精神追求的輕蔑。如果選擇佔有這個男主角,佔有這個道場,就必須得將美美排擠出去,或者是在欺騙美美的前提下與香川「偷情」。所以,無論她最終選擇站在鴻溝的哪一邊,都只能得出痛苦的結論。
「以國家和人民的名,」
「你不善良,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之心;你也不勇敢,不敢當面對我說出你的用意;你也不神聖,用肉|欲折磨我,不是君子所為;你更不大度,斤斤計較你的『白蓮花』,像個吝嗇鬼計算著錢財的得失;你還不寬容,不肯原諒我這個沒read.99csw.com能使昆達利尼蛇有大進步的學生,無視我在資質上的缺陷,只把你的目的強迫我當作畢生的信念……。」
「以西方神聖的名,」
其實,即使竹君在那一刻有機會覺醒,有可能拋棄對「白蓮花」的信奉,香川也會反對。他認為,竹君中毒太深,他寧可讓她繼續信奉「白蓮花」,繼續追隨那個邪魔,總比為了放棄這個渾蛋信仰而把她逼瘋掉要好些。
竹君道:「你這是在安慰我。不要這樣,你越是如此,我就越發感覺愧疚。如果我們兩個人之間有誰產生了愛情,那個人一定是我,但是,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講出這句話來,因為,我沒有與愛情相匹配的身體。」
威廉站起身,左手持杯,右手握拳舉過肩頭,道:「我莊嚴地發誓,」
真正的痛苦,也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香川日後回想此事,經過反覆的推斷,反覆的比較,總覺得在竹君的痛苦之中有他的原因存在。
遇上了香川,是竹君命運的轉折,是前途苦澀,充滿危機的轉折;而遇到了他威廉·詹姆斯三世則是個「回頭是岸」的轉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轉折,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轉折。這既是他的「姻緣」,也是她的「福分」。
竹君面臨這種狀況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此前第二次真正猛烈的發作,便發生在她與香川在茶室會面的那一刻。
香川一向認為,他這一輩子能夠「平安喜樂」,沒有遭受到太大的挫折與災禍,最成功的經驗,便是對「無事」的追求。
她的命可真苦哇!像他威廉·詹姆斯三世這樣的好男人天天守在這裏她不來交往,卻偏偏去結識了李香川。威廉在心底呼喚出來的是觀賞悲劇時才會產生的那種「憐憫」。
「如果我真的那麼有前途,就沒有必要這樣折磨我。如果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就早些把我放棄吧!放了我,讓我去戀愛,去結婚生子,去經歷普通人的痛苦和快樂。」
竹君卻道:「這段日子里,我就當你是同情我,或是憐惜我,我也就腆然承受了,因為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不過……。」
「不怪。」他心中卻道,若是換了你們中國男人,心中不作怪那才叫怪呢。
果然,半年之後,她終於在香川漫不經心的協助下,讓昆達利尼蛇突破了她頸部的關口,達到了「白蓮花」的第二層境界。
「一定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一定的。」香川一下子沒了主意。此時此刻,他所有關於閑適生活的理論都給他幫不上半點忙,他只能眼看著這個女孩獨自掙扎,卻無從措手,即使他能夠像往日那般「口若天河之倒懸」,卻找不出一句真正有意義的話來講。
「以大仙的名,」
「以『胡黃白柳黑』各路大仙的名,」
「醫院救不了我。除了『神』,沒有『人』可以救我。」
對於竹君與香川的關係,威廉並不認為那是什麼障礙。香川有一個同居的情人,另外又有一個「性|伙|伴」,這是現代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的故事。儘管這種做法有些不道德,但人們就是這麼想不開,甚至有些人還以此為榮。
「多長時間發作一次?」
「在一段時間內是固定的。」
「您老人家知道我對您的愛慕。常言道:先有個好態度,才能爭取寬大處理。」威廉這是故意把話講得顛三倒四。
香川大驚。這孩子信奉的是什麼?白蓮教嗎?不管她信奉的是什麼,都明顯帶有邪教險惡的特徵。
醫生讓她去做檢查,等各項檢查結果都送到了醫生的案頭時,他又問:「有固定性|伴|侶的時候,也發作嗎?」
她已經記不起病情發作是從香川伸手入懷掏出茶壺的時候,還是在他坦然承認即將與美美結婚的那一刻,總之,那是在她毫無防範的情況下突然降臨的——性高潮。
「不過,我不會麻煩你太多的時間,短則一年,長則一年半,我必定會完成我的使命,贏得『白蓮花』。對於你的寬厚與仁慈,我無以報達,所以,到那個時候,我會把『超自然力』頂在頭上,奉獻給你。」竹君的臉上又燃起了紅色。
他扶她在藤椅上躺好,找茶館老闆要來乾淨毛巾,給她在額頭上冷敷。
美美卻笑道:「發個什麼誓?」
「怎麼回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熱;又看看手心,手心與臉色一樣的紅。
她相信,這是自然對她的考驗,一次真正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考驗。「白蓮花」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資格夢想的,更不要說得到它,她既然想要成為那個超乎群倫之上的自然的「選民」,就必須要戰勝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與險阻,況且,這個病症也絕非出人意料,它就是那個通往超自然力路途上最大的敵人——心魔。
「我講的好像不是這些。」竹君用力搖頭,催動著記憶力。
「我該怎麼辦?」竹君圓潤的聲音變得沙啞。
「你說了一大堆不該說的話。」香川故意笑得曖昧。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色呈現出寶石般深邃的湛藍,只有西邊天的盡頭,在一抹白雲的邊緣上,留住了太陽的幾筆金紅色的水彩。也許,他向美美表達的感情,便如同這色彩一般,看得見卻摸不到,有形而無質。
「還有三十幾條不肯嫁給我的理由。」香川相信這個謊言的強烈衝擊力,足以混淆竹君的視聽。
「偶爾也發作,但感覺並不強烈。」
「你先安靜一下,我馬上就送你去病院。」香川只感覺心中一抽一擠地疼,彷彿有張言語刻毒的嘴正將他罵得個狗血噴頭。
他覺得,對於中國女孩子來講,傷心也是一種美。
香川道:「嗜好其實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人放下勞心勞力的所謂正經事,偷得浮生半日閑。」
「我做些什麼才能讓你好過一點呢?」
不,所有這些都是外在的表象,是香川故意裝扮出來給人看的,而在他身上最本質的一點,卻是他的「自我中心論」。

3

「我的那種叫日日閑。」香川將泡好的烏龍茶篩到酒盅大小的茶盞里。
「以王八蛋的名,」美美已經笑得站不住腳,但香川卻在流淚。
「其實我一直在表達,採用的是我個人的方式,而不是大眾化的方式。」也許他的表達太過「清淡」,以至於美美品嘗不到。
這是肌體的本能,犧牲掉正常的精神與思維,以換取剩餘部分的健康。
「白蓮花用不上,要是有荷葉給我弄兩張來,我想做一道『荷葉粉蒸雞』。」
況且,他這也是為了救人,是為了解救竹君。這個內心痛苦卻無處排解的女孩兒,如果任由她在香川和美美這兩盤石磨中間掙扎,早晚得瘋掉。
美美說的也許是實情。香川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醫生開的藥物被她丟在了抽屜里,她相信自己並不需要這些東西,因為她了解自己的病因,比那位獲得了博士學位的榮格的信徒更了解。
只有打破這鎧甲,竹君才有可能發自內心地接受他的表達,接受他的愛。
「但https://read.99csw.com是我不能讓你幫我。我們已經犯下了罪過,怎能再次明知故犯哪!」
「他喝醉了,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竹君有的時候也不喜歡威廉這種誇張的表白,但她卻又絕不會傷害威廉的顏面。他畢竟是個英國人,雖說是個學了一身中國式壞毛病的英國人。
舉例來說:命運獎賞給威廉的轉折是讓他遇到了香川這樣的好先生,引領他走上了品味高雅的發財之路,然而,威廉近一個月來的上竄下跳,卻正在一步步地將要陷香川于不義……,此可謂轉折產生惡意;
正因為香川看到了這一點,他就有責任也有義務救助她,保護她,所以,他用他的胡言亂語強行斷絕了竹君對反叛思想的記憶。
平安是福,沒有事情發生也是福,香川對自己道。
下午竹君找到他門上的時候,他立刻便猜到她有了難處,否則,任何一個中國女孩子也絕不會自己跑到古玩鋪子里,來找一個她只見過一面的外國男人。但他還是依著常理道:「您玉趾踏賤地,該不會是來照應我發財吧!」
他沒有像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樣提出再次見面,這又讓竹君對自己所犯的錯誤原諒了幾分,儘管錯了,但錯得並不太離譜。
見解二:直把杭州作汴州
「人如果不行動,就永遠也不會有結果。」威廉知道,此話一出,他對香川的認識與批判就更不能講了。如果此時他把對香川的看法講給竹君聽,便是中國人所說的「小人行徑」。竹君一定不喜歡「小人」。
這應該是她的性玄學在搗鬼。香川不知從何處著手開解她。
因為她對肉體慾望長年的壓制與刻薄,才把這個對頭給引了出來。這其實並不都是壞事,佛祖得道之前,在菩提樹下修鍊的時候,不是魔女們也曾前來百般挑逗,萬般引誘的嗎?況且她並非佛祖,她沒有那麼大的造化,也沒有那麼堅強的定力,她只是一個偶然間窺探到了超自然理想,並且被自然所選中的千萬血肉之軀中的一個,只有經受住所有的磨難,她才有機會從萬千凡胎中脫穎而出,成為那個最後的,承擔起替整個人類重新贏得超自然力的,千錘百鍊的「幸運兒」。
「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等她與香川相識三個月之後,病情嚴重到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她也沒有怨恨香川,因為,他在她的病情中僅僅是個發作的契機,而非病因。她一直這麼認為。
威廉語帶歉然,道:「我喝茶不如先生講究,但茶葉還算高級。」
所以,她相信這是自然特地選擇了香川來為她激發這個「病症」,為她造就了這場本質上的轉折。這次轉折在她與俗世之間掘開了一道鴻溝,而所有切膚的見解,也便在這鴻溝之中產生了。
「有固定的性|伴|侶么?」
對於他來講,只有最後一味「葯」他未曾使用,那就是讓他主動對命運挑戰,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向竹君表達真切的愛情,並勇敢地向她求婚。他相信這必定會對竹君產生作用,因為竹君沒有真正感受過愛情的滋味與力量,她一直在壓抑自己,拒絕自然的感情與自然的肉體需求,她在身上套了一副強硬的鎧甲。
「是早是晚?」
而她那天之所以未能主動來談,卻是因為那個可怕的,讓她痛恨不已的「病」突然發作了。
「不開玩笑,我要講的是真實的想法。」
威廉舌硬如鐵:「竹君是我的天神,是我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的偶像。我有信心,總有一日她會從天上下到凡間,成為我的內人,我的老婆,我的糟糠,我屋裡的,我孩子他媽,我外甥孫女的姨姥姥,我那鐵嘴鋼牙地瞧不起我的老爹的兒媳婦!」
「是這樣么?」美美調皮地問竹君。
香川進門時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目光中卻是淺淺的不知所措,但口舌依舊便捷,道:「好幾天沒見,你該不是饞我的手藝了吧?要不,一會兒跟我回家,我剛弄來幾隻螃蟹,小銅鑼賽的……。」許是他突然意識到螃蟹這種食物是他們關係中的一個尷尬的媒介,便猛地止住了嘻嘻哈哈的話頭。
佛祖為什麼要在菩提樹下苦修?達摩為什麼要面壁十年?這其中有一個絕頂聰明之處,就是他們對「道場」的選擇。天地人三者合一,才能以天地為熔爐,修鍊中間的「人」。天時她可以推演,男主角她可以選擇,唯獨這「地利」,不是她可以自作主張的。在這座無一物沒有產權人的城市中,找到她專有的「道場」絕非易事,然而,那起「事故」卻為她指出了一條明路,香川的小樓恰好便是她最適宜的「道場」。即使是從最消極的角度來看待,那起「事故」也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它至少讓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可以在這裏做到「忘我」。贏得「白蓮花」的最終境界,便是物我兩忘,沒有天地自然,沒有男主角,也沒有她自己,有的只是那朵從她頭頂上生長出來的,端莊,無瑕,真真切切卻又似若有若無的「白蓮花」。所以,她需要這座小樓,需要這個男主角,更需要這個「道場」——這不是她的選擇,而是自然替她作好的安排。
他知道這個時候什麼也不能問,方才在餐桌上他是被邀來騙人的幫手,這會兒到了該講實話的關頭,他不能讓自己的多嘴多舌,壞了這個傷心女孩兒的情緒。
這就是性格,這也是命運,香川對自己道。他這一生當中,彷彿總是有冥冥之中的力量在干擾他,讓他從來也未曾把愛意表達清楚過,不論是對竹君,還是美美,或是在此之前的其他女孩子。
竹君想要再次見到他,其實是有目的的,她是想要證實自己可以正確地面對事實,可以將那次事故在她身體上造成的影響轉化為合乎倫理道德的友情。
威廉直言道:「如果你和我那先生有了私情,我這個時候出場,會不會是在扮演一個很丟臉的角色?」

4

那天在茶室,竹君原本是有話要講的。試想,兩個人有過那段經歷,現在又是這種被美美拉扯在一起逃不開躲不掉的關係,也確實需要坐下來,敞開心扉,亮明觀點,把他們的思想統一到一個合理的,不會傷害他人的目標上來。然而,一直等到這部小說開篇,竹君也未能等到香川明確表露思想的那一天。
一見竹君面上的神氣大變,他連忙道:「您老人家原諒我不會說話兒。漢語的同義詞兒和近義詞兒太多,我知道的又太少,所以,總是說錯話。」
然而,即使到了一年之後,香川仍認為,竹君的鎧甲依然堅硬如故,他沒有機會把他的愛直接送到她的內心深處。
竹君喘息道:「我不怕任何艱難險阻,不怕任何肉體上的考驗,但你不能考驗我的品德呀!」
「現在呢?」
竹君放下茶盞,用粉紅色的舌尖舔去沾在唇上的茶粉,道:「按理說,這話應該由我來講,畢竟是我強迫你接納的我。我是在美美出走之後,強行闖入這個家的不速之客,所以,你把講這句話https://read.99csw.com的機會留給我好嗎?」
竹君卻道:「我想到你店裡坐坐。」

5

對竹君的病情,香川用盡了他全部的聰明才智與博學多識,但是,那個「邪魔」也僅僅是被他們的生活迴避了,並沒有被真正驅除。
「不,你講的只有這些。我一直等在這裏,就是想知道你最後的結論。」
「為什麼是我?你為什麼要選擇我?我真的有那麼好嗎?真的嗎?」
「以佛祖的名,」
香川知道,這「血淚」是因為竹君的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眼壓過高,眼角膜的毛細血管破裂了。
「有性生活么?」聽完了她對病情的簡單敘述,那位模樣還像個小男孩的年輕醫生問。
「你講了十幾條嫁給我的理由。」
美美那天必定是又被他這番話感動了,從此,她便只談婚姻,不談愛情。
「過去大約一個月發作一次。」
美美顯然有些沮喪,道:「就算你真的愛我,但對我來講,你的愛太虛幻,太飄渺了,我不論怎樣努力,也抓它不住。」
竹君一時還弄不清威廉到底在搞什麼鬼,但有一點她清楚,如果是讓她來跟著念那一大堆的各種神明,下邊不論發什麼誓言,她都會被嚇住,即使日後萬不得已要違誓,也必定難以擺脫這些可怕名義的折磨。
「啊?」
香川長吁一口氣,道:「我們不要再爭論是誰的錯誤了,這隻能讓我們更難受,不會有好結果。況且,即使你認定是你的錯,我也不會感到輕鬆,反倒會覺得自己有些卑鄙,所以,求求你,再不要談論所謂錯誤了。」
「從這個意義上看,我肯定是個『蒙古大夫』。」香川只好自嘲,儘管他並沒有放棄努力——對挑戰命運,克服心理障礙,直接向竹君表達真愛的努力。
天晚了,古玩市場上路凈人稀,他的僱員們也都已下班回家,只有一位老人在店中值夜。見他們進門,老人給燒了壺水,便又回去休息。
於是,這個在竹君生命中至關重要的轉折,產生的卻是個「兩難」的選擇。
這個女孩子心裏邊裝的事情太多,也太沉重,必定把她壓得身心疲憊。雖然他並不清楚竹君為什麼會如此,但以他對中國人的經驗,可以認定這是個內向的,不會開解自己,一條道走到黑的女孩子。
吃過了美美審案般的那桌晚飯後,威廉陪著竹君走出來。天上下起了雪。
他不能讓她再一次記起那段可怕的自白。她的那番話讓他震驚,甚至恐懼,一個女孩子,一旦被邪魔纏身,必定會走上這條路。有關這類事情的記載,明清筆記中隨處可見。
威廉由衷地感謝他的漢語老師,沒有她的耐心講解,他也不會把這件事用漢語「典故」描述得如此精闢。
那麼,什麼東西對他才是有意義的呢?是中國女孩子的軟弱和大可不必的自尊心?還是他表演的饒有趣味的生活細節對女孩子產生的吸引力?或者他那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說對女孩子的蠱惑?
竹君確實不願意承認,與香川的那次自然的性|愛當真使她的身體發生了質的變化,以至於她的生命歷程從這一刻開始完全被改變了。
「發現病因需要長時間的精神分析,當務之急,是必須得控制住你的病情,如果一味任由它發展,情況會非常危險。」
癥狀三:失語。這並不是說她此刻講不出話來,而是言語失當的那種「失語」。香川道:「總得等到天氣暖和起來才好結婚,因為我怕冷。」她道:「但冬天可以讓人冷靜。」香川道:「所以人們才喜歡在夏天結婚,因為這畢竟是一個冒失的選擇,帶著幾分捨生忘死的莽撞,和求籤算命的愚昧。」她道:「我不相信你會莽撞。」香川道:「莽撞跟性格無關,倒是跟利益有緊密聯繫,因為有所希求,也就難免動作失衡,言語失當,思慮不周全了。」她道:「我也不相信你會求籤算命。」香川道:「算命是一種低級迷信,是弱者的需求,是不自信的外化,因為,即使人的生命歷程早在出生之前便被編寫了詳細的故事梗概,也絕不是活著的人能夠解讀得清楚的。」她道:「看來你還是有點迷信。」香川道:「不僅僅是有點,至少我相信萬物有靈,相信即使是眼前這盞滾燙的茶,如果被我喝下去便會有著喝下去的宇宙需要和個人命理的需要,相反,我沒喝它,也會有著同樣的宇宙內在規律的緣由和個人命理的緣由。」她道:「我喜歡迷信的人,因為他們有所畏懼。」香川道:「因為他們敢於面對自己的錯誤,雖然是沒有惡意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們絕不會逃避相應的責任,包括懲罰。」她問:「你懲罰過自己了?」香川答:「是的,我命令自己一周之內不吸煙,不喝酒,但這算不上是懲罰,只能算是小小的訓誡,因為,懲罰並不是由人來決定的,也不是由人來實施的。」她問:「由誰決定?」香川道:「確切的我其實並不清楚,它有很多的名字,但都是假相。」她道:「如果讓我決定對你的懲罰,就會選擇『把竹君嫁給你』。」香川問:「這是懲罰么?」她道:「它的想法一定是——讓竹君的枯燥乏味膩煩死你。」香川卻感嘆:「聖明啊!」
「以西方神聖我主耶穌的名,」
根據那位男孩模樣的醫生的解釋,她的這種癥狀屬於癔病的範疇。他道:「你的這種癥狀在國內沒有太多的病例資料,但絕不是意味著這種病人不多,事實上恰恰相反,在我回國后的這幾年裡,類似的病症正在大幅度地增加,已經成為精神病學年會上的一個重要話題。」
美美問:「你胡鬧了大半天,到底發什麼誓呀?」
威廉假作歡呼雀歡,道:「這是我的榮幸。」
癥狀一:那必定是如同吃過大補熱葯后的感覺,從心底難以觸摸之處,或者應該說是從意識最黑暗的底層,一個熱源被激活了。這是類似於原子反應堆產生熱量的方式,沒有燃燒點,也沒有火蛇亂竄造成的熱流,而是那種混沌的,漫無邊際的發散與包裹,從內心的最深處一直到皮膚的表層,如同微波爐通過磨擦水分子產生熱量的那種加熱方式。她偷偷地瞥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如火;摸一摸面頰,臉上皮膚的溫度比手掌心皮膚的溫度要低,但燃燒的感覺卻遠勝於手掌。再瞥一眼香川,這才發覺,平日里潤澤眼球的水分已經被蒸發掉了,此刻她甚至能夠清楚地聽到眼球與角膜沙沙的磨擦聲。對了,還有耳朵,那是最容易暴露她的激動的地方,她甚至擔心它會被這熱火融化掉,於是,她晃了晃頭上的短髮,讓頭髮遮蔽住這一缺陷。
一年之後,同樣是冬天,在他的小樓中,他與竹君也有過一次類似的談話。
他確實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而且進行了長期的努力。到故事開篇的時候,他們已經同居了一年多的時間,竹君的病證雖然偶有發作,但再沒有過一次「喝道罵祖」的行為發生,同時,據竹君自己講,她在追求「白蓮花」的道路上又「九九藏書精進」了不少,已經成功地上升到第二重境界。
但香川卻從來也沒有要求與她單獨見面,反而當美美在場的時候,他會小心翼翼地維護她的心情,關注她的感受。這是那種既不想索取更多,又沒有棄之不顧的恰如其分的關切。像他這樣感情精緻,思慮周全的男人,如今世上已經不多見了,所以,竹君又不由自主地想再與他保持某種聯繫。這與性無關,而是真正的有道德的情感交流,哪怕是有美美參与其中也未嘗不可。
「美美說你們還沒有最後定下日子。」她沒打算把美美的原意講給他聽。講出美美的擔憂,會降低美美在香川心中的地位,也必定會讓她自己給香川留下一個撥弄是非,並欲從中取利的壞印象。
威廉小心地對竹君道:「請賞給我個機會,讓我送你回家。」
不想,威廉與她一同走出香川家的大門時,他卻回頭望著那座小樓,講了句讓她大吃一驚的話。
「結婚了?」
他讚賞舊時杭州人的習俗,他們每到過年貼的春聯上都沒有字,名叫「無字聯」,以祈求一年「無事」。
這就是生活的真實,香川對著手中的小葫蘆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論多麼的危急可怕,你都不能慌亂,要理清思路,摸清原委,寧可「養癰遺患」,先把竹君的病症將就著穩定下來,也不能「胡庸醫亂用虎狼葯」的冒險。
美美笑道:「我也莊嚴地發誓,」
說到美美的轉折香川只有苦笑,她與香川由相遇,到相愛,再到同居,這是她的第一次轉折;而她棄香川而去,奔赴南美洲卻是她的第二次轉折;那麼,由此看來,發生在她身上的第三次轉折,便自然該是回歸了?所以,當美美一個月前當仁不讓地搬回他的小樓居住時,他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此可謂轉折產生古怪。
後來竹君對他道:「等我突破第三重境界,得到了『白蓮花』,我就有能力輕而易舉地讓你也得到它。」
竹君倒是沒有扭捏作態,而是直言相告:「美美請我帶著男朋友到她家裡去吃飯。」
「長的能維持一年。」
竹君果然露出了笑意:「那麼,我們5點鐘在香川家裡會面。」
服務員上來侍候,香川點了一種價錢頗高的綠茶,卻放在一邊沒有動,而是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小茶壺和茶葉罐,面帶歉意地對竹君笑道:「接觸得越多,我的壞毛病暴露得也就越多。」
對於多數男人來講,兩個人之間發生了那件事,他們總是會再來糾纏的,不論是想一腳踩兩船,還是粘粘纏纏地來懺悔他的一時衝動,他們總是會不斷地要求見面,再見面,彷彿他們一夜之間便對她有了某種權力似的。
香川比英國墮落的舊貴族們稍顯差強人意的地方,就是他能夠自食其力,不單可以自給自足,而且在當代中國,他的收入應該算是相當可觀了,所以,情人的財產對於他並沒有太多的意義。
「你的判斷正確,我確實愛你。」他對美美道。這是他們第二次上山時發生的對話。
「我要把『白蓮花』送給你,作為我們相知的禮物。」
沉默了良久,他方道:「也許,我是說也許不是我沒有表達,而是我只會這樣表達。這是我命中注定的表達方式,一種被動的,軟弱的表達方式;同時,這很可能也是我的生存方式。因此,也就註定了我只能是一個有骨氣的弱者而已。我再說一遍,我確實軟弱,但有骨氣。」
細心的讀者一定還記得,在第二章中,竹君被那位以好色聞名的院長一番學術探討,便引發了她有生以來的第二次真正的性高潮。這件事便發生在她與香川在茶館中會面的前幾天,也是她的這個病症第一次真正猛烈的發作。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竹君的頭腦中有一個意識漸漸清晰起來——也許只有她自己才是香川最恰當的伴侶,只有她肯尊重他那祥和的,畏懼干擾的,無拘無束的懶散生活,而美美的離去其實是生活的必然。
「你不是神,你是邪魔外道,因為你以他人的痛苦為樂;你也不是自然,不是物質的內在規律,因為你所指出的『理想』要用喪失自然本性作為代價;你也不是真理,因為沒有任何人與事可以準確證明你的存在;你也不是絕對精神,或者超越於物質之上的意志,因為你既沒有解釋什麼,也沒有推論什麼,更沒有證實什麼。你,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滿嘴花言巧語的,故作高深而又空洞無物的,誘惑他人供你奴役的,欺騙他人為你壯大聲勢的,戲弄他人給你開心解悶的渾蛋。我知道了,你不過是一個觀念,一個不著邊際的狂想,一個迷信,是的,你就是迷信……。」
「對不起。」香川的聲音從電話聽筒中傳過來,帶有紅葡萄酒澀澀的意韻。
香川篩上第二輪茶,道:「是美美跟你說的我們要結婚?」
很顯然,在性觀念和性行為剛剛開放的中國,人們在還沒有找到「性解放」的公共道德之前,這種思想上的混亂就如同歐洲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混亂一樣,只是一種暫時的無序,所以,他在香川和竹君之間「插上一杠子」便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障礙。
「沒有什麼可報歉的。你今天能打電話給我,我已經感到很寬慰了。」
香川發現,這話可能並不是對他講的。
「沒有辦法了。對這件事我想得夠多了,沒有解決辦法。」說話間,竹君的眼角湧出兩滴淚水,在她白晰的皮膚上畫出兩道粉紅色的痕迹。
癥狀二:像是有些大手伸到了她的胸腔和腹腔之中,是那種一把可以抓住籃球的大手,從感覺上也可以清楚地判斷出,那大手不是一隻,也不是兩隻,是許多隻,而且各只手的脾性也大不相同。握住心髒的那隻手是個呆板的傢伙,雖然它是在跟隨心髒的壓縮與擴張一擠一松,但它在擠壓的那一刻,似乎是個吝嗇鬼在擠壓檸檬汁一般,把血液一點一滴地擠得乾乾淨淨,留在它手中的心臟必定是只剩下干核桃的模樣;脾臟上的那隻手是個樂師的手,它彈奏的「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節奏,居然引誘得不遠處的肝臟也跟隨它一起震顫和舞蹈;大腸和小腸被纏繞在兩隻手上,抻來拉去,顛三倒四,這想必是個蘭州廚子的手在那裡作怪;最可恨的是拉住子宮的那隻手,這必定是個尚不能分辨善惡的孩童的殘酷的手,它如同拉開彈弓射擊鳥雀一般,將子宮提起,甚至拉到了腹隔膜之上,然後猛地鬆開,緊接著再拉起,再鬆手……。
那是個天花亂墜,瑞雨紛紛的美妙境界;是天生的盲人一跤跌在春光爛漫的花園之中,雙眼猛然間看到世界的觀感;是宿醉方醒,口舌焦苦,喉嚨如火的時候,狂飲清泉的快意;是孔夫子「振衣千仞崗,濯足萬古流」的豪邁;是莊周「五十牛以為餌」,蹲在會稽山頭,投竿于東海,釣得大魚的狂喜;是爛柯山上「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驚奇……。
「比如在大街上裸奔。」
「說了什麼?」
「得到什麼?」無奈之下,香川只好裝傻。
竹君道:「可不能再拿我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