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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多多說,「中低檔的,我不大清楚,我就說說北京和咱平陽高檔的吧。北京的坐台費是四百到五百,平陽是三百,媽咪的一份由客人出,也是這麼多。這一時段的收入,要算合法收入吧,因為這些歌廳什麼的,都有執照。每天我介紹出去三個小姐,我能收九百。從晚上九點到凌晨兩、三點,總能介紹出去四、五個或五、六個。另一份是出台小姐事後給媽咪。北京小姐的出台費起價是一千五,咱平陽是一千,媽咪從中提三成。一晚上呢,介紹出去的小姐總有三、兩個出台。所以,我說在平陽每月的毛收入應該有個七、八萬。」
又過了兩天,平素來往很少的女同學范妮妮突然約她到操場散步,鄭豐圓答應了。
劉燕把照片扔給父親說,「爸,我媽雇了私人偵探,你要小心呀。」
張怡開始用手背抹眼淚。
黑舞來臨的時候,周海濤牽著鄭豐圓發抖的手進了舞池。最初的一段對話,周海濤至今還清楚地記得。
「你是第一次來吧?」
母女倆呆站了好一會兒,王思凡才想起來去把門關上。
鄭豐圓喝了一口咖啡,慢聲細氣地說,「我知道了。誤解總是從不了解開始的。多多……多多她們也不容易。她是個很仗義的人,也……她入行很早,見了太多太多的苦難,也經歷了太多太多的磨難。可是她不自私……算了,我不多說了,一會兒你們聽她說吧。」電話鈴又響了。鄭豐圓的眼睛里閃出兩束怒火,撩開長發,對著手機話筒恨恨地說:「我什麼都不想聽,以後你不要找我了。」隨即掐斷手機,把一杯咖啡一口喝乾了。
兩人跳了二十四場舞,鄭豐圓收了周海濤一千兩百塊錢,周海濤仍只是拉過鄭豐圓的手,攬過鄭豐圓的腰。周海濤提出改天請鄭豐圓吃頓飯,鄭豐圓沒有拒絕。鄭豐圓此時認為周海濤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周飛先說話了,「怎麼做才算聽你的話?」
此後的七、八年間,周海濤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所到城市的娛樂場所,自稱所閱女人逾千名,所花嫖資和罰款逾兩百萬。那時候,周海濤根本不想明天的事,只想著如何花掉本該屬於自己的金錢。
王思凡的心情壞透了,拿出一個信封來,說,「多多,耽誤了你的生意,這五百塊錢你拿著,算是你的誤工費吧。」
上車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到幾天後他會給平陽市帶來一場百年難見的劫難。
多多搖搖頭說,「王老師,你別問了。你要管了這事,我只有死路一條。看他下手的手法,用手術刀的利索,我就知道他幹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他的秘書給我敷藥時說:到整容院整個乳|頭不難,奶孩子奶不成了,但還能保持體型健美,你也是老江湖了,知道該怎麼做。就這樣,秘書還把我強|奸兩次,然後親自開車把我送出不知在什麼地方的高級別墅。」說到這裏,她木木地坐了一會兒,突然間「咯咯咯」地笑一陣子,「說這些幹什麼?再說就成祥林嫂了。不過,說說也好,說給你聽聽,再讓你看看,印象深些,替我們說話也有勁些。當年我在成都讀大專,也不怕你們笑話,才讀一年我就懷孕了,是我們體育老師的孩子,我要生下這孩子,說這是愛情的結晶,這一鬧,體育老師當了縮頭烏龜,學校把我開除了。我爸我媽丟不起這個人,我那個當了芝麻小官的哥提出說家裡跟我斷絕父女、母女、兄妹關係,寫了一個字據,讓我按個手印,把我攆出家門了。我做人流才一天呀。從此,我就踏上了江湖不歸路。」
周飛驚叫一聲,「媽,你到底想幹什麼?」
兄妹倆帶著照片,在大河賓館門外守到十二點半,沒見照片上的人出來,也沒報警,上樓敲開了八一四房。門一開,兄妹倆都往裡面沖。
幾年來,王思凡的吸煙量像她在「實證社會學」領域的聲譽一樣,與日俱增。關注的社會焦點問題越來越多,加上尼古丁的傷害,她看上去十分憔悴,要比實際年齡至少大上三、五歲。與張保國平靜分手后,王思凡針對社會焦點問題的發言又少了一種顧忌,文章寫得更是尖銳老辣,因此影響力與日俱增,名聲早已超出社科院系統。有一次,曾經的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飯時,張保國曾認真地對她說,「思凡,你的很多文章,已經開始影響到政府部門有關條例法規的制定了。我們之間的分歧正在走向消弭。」正在讀大二的女兒張怡撇撇嘴角說,「一個現實主義者開始有了理想,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開始具備了務實精神。再經過五十年的進化,你們倆再次組成家庭,這個家庭肯定能固若金湯。」
王思凡把香蕉、蘋果擺好,煮上咖啡,坐在沙發上,點上一支香煙,靜等客人的到來。
「你是哪個學校的?」
鄭豐圓沒有回答。
一年前,周海濤在一家專跳黑舞的大舞廳里認識了鄭豐圓。黑舞到底是由中國哪個城市發明出來的,周海濤也弄不清楚。十年前他雄心勃勃地在各大城市間穿梭、開拓春陽飼料市場的時候,就在廣州、昆明和成都見識過黑舞的雛型。那時候,周海濤認為黑舞不過是八十年代中期貼面舞的一個變種。世界著名的交誼舞曲一首接一首地播放,一首有燈光,一首沒燈光,沒燈光的時候,也就是與女伴跳跳貼面舞而已。五元錢抱一個新鮮的女伴在黑暗裡晃上三、五分鐘,周海濤認為不值,而且浪費了時間,以後再到這些城市,他就再也沒去過這些場所。那時候,他需要真槍真刀的放蕩,對一切隔靴搔癢的調情,他都沒有興趣。
周海濤甩手就給鄭豐圓一個耳光,罵道,「真你媽的下賤!」
周海濤愣住了,掏出一張牡丹卡遞過去說:「你也沒說清楚呀。這裏面有十萬塊,你先拿著,密碼是你的出生年月日。拿著呀。凌晨兩點,我坐火車去廣州,再要回來三、五十萬,我就可以提出離婚了。說清楚就行了。我知道你是不出台的。圓圓,這離婚就像打仗,得講究個戰略戰術。你媽怎麼了?快,給我說說。這麼長時間沒見,我都憋出毛病了。」
「不會的,不會的。」多多趕緊說明,「行有行規。她要是不給錢,我只用跟其他媽咪說:某某不懂規矩,這樣恁憑她貌若天仙,功夫一流,她也只能一晚又一晚地白坐大堂。因為中國最頂級的娛樂場所,採取的是分銷而不是直銷,小姐需要經媽咪的手才能見到客人。她壞了規矩,房租錢、打的錢、門票錢,都白扔了。如果她沒按規矩穿裙子,還要買兩張門票。全部是規矩。小腿長得怎麼樣,總得讓客人看見吧。」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石英鍾,叫了一聲,「喲,十一點半了,我得趕緊過去……」
周海濤感到心如冰窟。坐下來抽了三支煙,拎上小旅行包去了火車站。這個家實在沒有再維持下去的必要了。
「同學說了一些,不是很清楚。」
張怡也說,「圓圓,給他點顏色就是了。當心過猶不及。」
多多說,「就算是吧。這種事沒有公安撐腰,誰敢動手?前兩天我在報上看到,有一個武漢的大學生,在廣州街上走,因為沒帶身份證,也是這樣叫人打死了read.99csw.com。因為死了個大學生,動靜鬧得挺大的。我南下廣州,北上北京,最後落腳在平陽,十三年了,認識的姐妹死了十五個,只有倆最後找到了兇手,還不是專門為她們找到的兇手,是殺她們的人後來又犯了事,順便招出來的。失蹤無信兒的姐妹,少說還有三十個。平等平等,這小姐就不是人嗎?」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劉燕冷笑一聲,「你挺有本事的。」
周海濤衝過去攔住了她,「三個月期限是過去了,可我也沒閑著,我在弄錢,你懂嗎?沒有錢你我喝西北風?」說著,下意識地抓住了鄭豐圓的胳膊。
劉彩珠笑道:「你外爺說得對,沒有不愛銀子的人。你們知道前一段你爸幹什麼去了?去河北、山西和北京郊區,六折收了別人欠咱們的貨款。他一回平陽,天天去平陽大學門口接這個小妖精。我看這回他是鐵了心了。」
鄭豐圓叫道,「五萬塊呀!」
劉燕問,「她要是不出來呢?」
王思凡突然感到頭皮發麻,四肢冰涼。如果多多說的是事實,現在中國城市裡的男人,可真是病得不輕。男人真的是喜歡隨地大小便的一種動物嗎?愣怔一會兒,王思凡說,「多多,這一行,總不是一輩子的營生。一般說來,幹什麼都有個目標。據我掌握的情況,小姐們的目標無非有兩個,一個是掙一定數量的錢,然後回到老家開始新生活,一個是遇到一個好男人,嫁給他,或者當一段二奶……」
王思凡把咖啡杯端起來遞給多多,「來,喝兩口,慢點說。」
劉彩珠老練地說,「你們急什麼!你爸和這個小妖精現在正在大河賓館八一四房。捉姦要捉雙。去早了不行,去晚了也不行。這樣吧。你們帶著這張照片去大河賓館的大廳里候著,十二點前,要是這個小妖精一個人出來,你們就打她一頓,罵她是第三者,最好能把派出所給驚動了。」
時光倒流十年,周海濤在平陽的民營企業家當中,正是一個弄潮的人物。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經營的豬飼料暢銷全國,年銷售額一度突破三億元,他個人也成了平陽第一批千萬元級的富翁。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大河賓館的套間里看著電視上重播的《平陽新聞》,看著當年的小兄弟殷德慶風光無限,周海濤心裏很不是滋味。企業股票上市意味著什麼,周海濤很清楚。
王思凡說,「先喝兩口咖啡」,看鄭豐圓的手機又響了,問道,「你怎麼不接電話呀?」
「掙錢讀書。」
王思凡問,「具體的收入和開銷,你能不能說說?她們受到惡劣勢力的傷害,肯定與收入有關。」
一個十二歲失去父愛二十一歲的少女,很快就認為周海濤是個可以依靠的人。二十一歲生日那天,鄭豐圓接受了周海濤贈送的一條白金項鏈。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少女不尋常的愛情故事從此揭開了序幕。周海濤的奮鬥史和衰落史終於有了一個忠實的聽眾。沒過多久,鄭豐圓發現自己也愛上了這個比他大二十八歲的男人。她覺得周海濤不應該這麼頹廢下去,應該徹底振作起來,進行第二次創業,重新得到自由和幸福。
黨的十六大、全國十屆人大之後,中國將要誕生一批超級億萬富翁。可這個長長的名單里,不可能出現周海濤的名字了。
張怡痛心疾首地,「我真是個廢人。但願多多說的都是謊言。」
王思凡問,「聽你的口音,像是黑嶺人?那裡的話口音與平陽市裡的話口音區別挺大。」
九點半鍾,女兒張怡帶著一個看上去十分清純、實際上眼風已帶有明顯風塵味的女孩進來了。王思凡疑惑地看著女孩,不大相信這樣一個模樣清純的小姑娘會是一個媽咪。
鄭豐圓罵道,「我說過,你要是騙了我,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仇人。你騙了我!周海濤,你他媽的把我毀了!」轉身就走。
多多高聲說,「你讓我把話說完。我知道我們,特別是我這樣當了婊子又當老鴇的人,在你們這些人眼裡都是人渣,不會有人替我們說話的。我答應豐圓來見你,是想讓她知道苦海無邊。她是那麼崇拜你,我想你的話她也許會聽,這才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告訴你,王老師,我急著回去,不是要掙錢,是想阻止豐圓朝火坑裡跳。」
范妮妮說,「換個電話號碼吧。我今晚帶你去個地方,你要願意干,我先借給你兩萬。」
周海濤從太原要到三十七萬回來,卻再也跟鄭豐圓聯繫不上了。他一連幾天蹲在平陽大學門口守候,終於等到了鄭豐圓。鄭豐圓冷冷丟下一句,「你認錯人了吧?我從不跟騙子打交道。」跟著兩個女同學打的走了。
「先生別問了。我不想說謊,我也不想告訴你。我,我只想跳舞掙學費。」
王思凡說,「好。以前呢,人們都認為你們是被逼無奈才幹了這一行,聽說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同了,請你說說,現在這方面的實情是個什麼樣?」
今天王思凡要見的這個人,早年在北京和廣州做過妓|女,現在是平陽最著名的娛樂城「天地英雄」里的媽咪。當然,她在名片上公開的身份是大堂業務經理,這個職業是被法律允許的。只有在法院的某些判決書上,才會把她們這類人稱作媽咪,以強化她們容留、組織婦女賣淫的罪行。王思凡已經查清,兩年來至少有六個被殺的無名女子,與這個「天地英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王思凡和張保國還是一家人,王思凡的這項調查研究工作,肯定沒辦法在家裡進行。
六曲黑舞跳下來,周海濤中規中矩,只用手接觸了鄭豐圓的手和腰。散場時,周海濤把一百元錢塞給了鄭豐圓。鄭豐圓說,「我找不開,換張五十的吧。」
范妮妮說,「那些狗男人,真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媽的都躲到爪哇國去了。不用問,就知道咱倆踏進的是同一條河流。遇到什麼難處了,說說。」
周海濤摸著臉愣了一會兒,喃喃道,「我,總得弄筆錢娶你吧?」
時過境遷,周海濤對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的方式終於感到厭倦了,黑舞呢,經過漫漫日月的進化,也有了新的魅力和風采。一個同樣厭倦了性|交易的朋友告訴他,平陽已開始流行很有趣的黑舞,周海濤不以為然地說,「十年前我就玩過,沒勁。」朋友說,「你可別用老眼光看問題。黑舞的形式沒太大變化,內容卻脫胎換骨了。價格長到了一曲黑舞十元,可很值。它雖然與夜總會那種直來直去不同,可差距也不是很大了,中間只隔著一層紗或者一層窗戶紙。除了別提上床的事,黑暗裡你什麼都可以檢查,冷熱肥瘦,是香是甜,都可以鑒別。燈一亮,大家又都成學習國標的舞伴了。正是有了這層薄紗,這裏面的良家婦女就多了去了。下崗年輕女工,勤工儉學的貧困女大學生,是舞伴的主力軍。味道好不好,嘗嘗才知道嘛。」
多多說,「那我就說吧。簡單地說,這個小麗受不了,想躲,沒躲過去,就叫這個王八蛋大卸了八塊。小會遇到的可能是個報復殺人狂。這個人我見過,還聽他講過他妻子偷人的事。他說他老婆是病死的,我看肯定是他害read.99csw.com死的。他是個醫生嘛。醫生想殺個人還不容易?電視上、報紙上常說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能平等嗎?達官貴人家死個姑娘,公安局挖地三尺,就是跑斷腿也會限期破案的。死幾個小姐算什麼?這城裡邊呢,除了這貪官污吏,最賺錢的是小姐,這命最不值錢的也是小姐。小姐的命比民工的命還不值錢。民工死了,冤死了,家裡人還敢理直氣壯來鬧鬧,還有王老師你這樣的人替他們喊喊冤。前些年,你替那個被公安局的人打死的民工……」
「是。」
「大一。」
鄭豐圓說,「這是規矩。」

5

這個時候,周海濤的妻子劉彩珠正把一張偷|拍下來的照片扔到桌子上,對兒子周飛和女兒劉燕說,「你們看看左邊這個小妖精。你爸已經被她迷住了。看樣子,你爸這回是準備把這小妖精娶回家了。我太自信了,總以為你爸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看來我錯了。」
王思凡把咖啡倒上說,「老了,整天窮忙,還談什麼風度和氣質。你那個朋友……」
劉彩珠用手指敲敲桌子說,「這樣更好,你們就打110報警,就說大河賓館八一四房有人賣淫嫖娼。這樣一鬧,他們肯定散夥。」
張怡說,「媽,她是我最要好的同學,叫鄭豐圓,我倆住一個寢室。那個多多,就是她托朋友幫你找的。」
王思凡抖著手捋著女兒的披肩長發,自責地說,「都是媽不好,不該讓你參与這件事。我也沒想到情況會有這樣糟。小怡,來,來,坐下。你忘了,咱們這回的目的不就是看黑暗的嗎?社會呢,就像矗立在陽光下的高樓,它肯定有陰影。媽選擇的工作,就是不想讓它的陰影藏污納垢。你以後還是經常去跟你爸爸、你爺爺交流交流,讓他們帶你多看看大樓陽光的一面。看來我還有點兒葉公好龍。」
鄭豐圓說,「阿姨到底是專家。我是黑嶺寺山人。阿姨,我們班上很多人都讀過你的文章,特崇拜你。我看過你的照片,照片沒把你的風度和氣質照出來。」
「知道黑舞和正常交誼舞不一樣嗎?」
「父母下崗了?」
周海濤厲聲問,「說,你都幹了些什麼?」
有了這頓飯,以後的交往就順理成章了。周海濤總有業務需要打理,不能天天到舞廳跳黑舞,但他實在不願意鄭豐圓跟別的男人跳黑舞,便提出一個方案:每月付給鄭豐圓一千五百塊錢,鄭豐圓不能再去舞廳跳黑舞。鄭豐圓同意了。為了方便聯繫,鄭豐圓還接受了周海濤給的一部諾基亞手機。
多多是何等敏感的人,馬上冷笑了,「王老師,你這是在打我的臉。我看得出來,你打心眼裡瞧不起我們這種人……」
春節過後,鄭豐圓的母親在醫院查出了癌症,而且是要花費很大的肺癌。此時,離鄭豐圓定下的三個月期限,已經只剩八天了。
「看你還像個中學生。」
多多問,「是不是他?」
鄭豐圓點點頭。
張怡擦掉眼淚,「媽,這不怪你。我說的黑暗,不是你說的那種黑暗。一進大學門坎,我就把鄭豐圓當成了朋友,對她無話不說。可她呢?竟然一直在騙我。我是為這傷心流淚。媽,你說,你說我該怎麼幫她呢?」
周海濤說,「你很誠實。」
十年前,當春陽飼料如日中天的時候,周海濤發現妻子劉彩珠背地裡竟養了一個小白臉,他第一次生出了離婚的念頭。但他不想凈身出戶,於是採取了另外一種生活方式:今朝有酒今朝醉。
十點半鍾,打扮得如同貴婦人一樣莊重的多多,進了王思凡的客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多多的大概經歷和真實身份,初見多多,王思凡肯定會把她看成一個受過良好的教育、有很好的家庭背景、有獨立經濟來源、嫁了一個不錯的丈夫但感情生活總也得不到滿足的少婦。在這座城市裡,王思凡有七、八個生活在這種狀態中的女朋友。離婚之後,每周她都會見到其中一個人或者兩、三個人,用上一、兩個小時甚至三、四個小時,傾聽她們百無禁忌的傾訴。傾訴的主題,多半是對男人們的絕望。她們讓王思凡相信了這樣一個事實:當今但凡有點權力、能力和財力的都市男人,沒有一到兩個情婦的,已經像大熊貓一樣難找了。這也是她們向現實妥協的理性支撐,因為她們都認為如果抗爭,無非只有一個結局:出了狼窩,再入虎穴。這些交往,也影響了王思凡對未來的設想,若沒有什麼奇迹出現,她打算獨身生活下半輩子。在感情生活上,王思凡從來都是個獨裁者。
王思凡說,「沒跑題。想不到你還有很多獨到的見識。你說吧,隨便說吧。」
多多放肆地大笑起來,「小姑娘,你懂什麼叫世道人心?她那個五十歲的老白馬王子家有母夜叉,兒子二十五歲,女兒二十三歲了。我再告訴你,女大學生坐台出台,早不新鮮了,連男大學生坐台出台也不新鮮了。有多少大學生一畢業就失業,你不知道?我認識的小姐,有七個就是你們平陽大學的在校生!在學校,她們當然說自己找了一個有錢的意中人。她們能說自己在賣嗎?我不希望清純的鄭豐圓成為第八個我認識的坐台女大學生。可她需要錢,需要一大筆錢為她媽治病。她的農民爹早死了,那個姓周的老王八蛋總在騙她,你說,她不走這條路她走哪條路?」
多多坐下后解釋說,「王老師,因為要見您,我用了一些時間化妝,買衣服。初次見面,我自然想給王老師您留下個好印象。人靠衣裳馬靠鞍,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就遲到了。」
「放開!」鄭豐圓大聲說:「我來看你,就是要告訴你,你毀了我!」
周海濤眼睛盯著她,柔聲地說,「這樣吧,明天你在舞廳門口等我,我還找你跳不就行了?」
王思凡說,「你放心,不該問的我不問,她不想說的可以不說。我呢,一不會暴露她的身份,二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我是一個社會學者,不是小報的娛記。」
鄭豐圓猶豫一下后,說,「我媽得癌症了,手術費得準備五萬塊。」
兄妹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說話。
劉彩珠把協議放好了,面露得意之色說,「你爸這種人,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治住。有這房子、車子,還有幾百萬,我也不怕你們不孝。」
周海濤決定去嘗一嘗。進舞廳時,正在跳亮舞,女伴們大都在四周的一溜溜長椅上坐著,等待在舞池裡穿梭的男伴的挑眩周海濤一眼就看見坐在最角落長椅最裡面的鄭豐圓。長發遮掩了鄭豐圓的半張臉,只留下漂亮清澈的大眼睛,惶恐而無助地死盯著一處看。周海濤從來沒有在娛樂場所見過這樣清純的少女的眼睛,心裏莫名地慌亂起來。
多多從容地整好衣服,淡淡地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越他媽看上去斯文的人,越危險。公款埋單的更黑,燙傷、刀傷,絕大多數都是這些王八蛋乾的。左邊這個乳|頭,叫一個挺大的官割去做紀念了,他說放縱一次不容易,我又把他侍候得太舒服了。」
周海濤閃到一邊,說,「好吧,我會讓你相信的。九_九_藏_書你記著,千萬別再去那種地方了……」追出去喊,「你記住——苦海無邊呢!」
鄭豐圓說,「阿姨,你放心。多多說來,她肯定來,她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正說著,手機鈴響了,她看看,把中止鍵按一下,繼續說,「阿姨,多多也知道你的大名,姐妹……我朋友說多多也愛打抱不平,像你一樣。她們說社科院一個女教授要為她們那些受欺負的姐妹們說話,忒高興。民工被打死案,夫妻在家看黃碟被抓案,都是你為他們討回了公道,這些多多也知道。」
多多看看她,又回頭對王思凡說,「當然這個數並不是每個姐妹都敢想的。閑書上說舊時這一行分九等,從書寓、長三一直到甜水妹和野雞,挺有趣的。如今這一行恐怕也要分成九等。本錢加機緣,決定你在哪個等級內。我呢,爹媽給的本錢不錯,機遇又好,一出道就在廣州頂級地方干,後來到北京,再後來到平陽,都在最好的地方干。具體地方我就不說了,這也是規矩。如今雖說不是一個出名妓的時代,可弄潮兒還是有的。不瞞你說,我若是在北京那幾家頂級地方做媽咪,憑我的本事,一年掙一百萬,不難。平陽差一些,一年凈落個六、七十萬也不難。尤其是今年經濟形勢看好,價格還可以上個台階。錢好掙,我三十六歲本命年就可以回家了。錢好掙,也是姐妹們不肯收手的原因。我手裡有七、八張王牌,剛入行時,理想都是掙個三、五十萬回去開個服裝店,嫁個好老公。等掙到了三、五十萬,理想都變了。這七、八個人,已經有三個在家鄉辦了企業,都讓家裡人打理著,自己又出山了。」
多多扭頭對張怡說,「妹子,給我泡杯茶吧。咖啡這苦味兒,我還是不習慣。剛出道的時候,當陪酒女,為了多掙提成,為了解酒,我把咖啡當水喝,可能喝傷了吧。王老師,你問吧。」
多多淡然一笑,說,「回過。我爸我媽正住在我用八十多萬給他們買的小別墅里安度晚年呢。我媽給我打電話,總要說她在廠里的老姐妹們日子過得多慘,又說張家的閨女開始傍了大款、李家的兒媳做了兼職三陪女,說得我還挺有點成就感,看來我還成了個弄潮兒。我哥呢,八年前貪了八千塊錢,東窗事發,被雙開了。看在我小侄子的面上,五年前我借給他們三十萬,讓他們開了個摩托車修理廠。不管他們當年怎麼待我,他們總跟我有血緣關係。挨了一刀,破了相,從此我對做那事興趣大減,加上看相也不好了,因為那時我沒去整容院,也就沒從前那麼撩撥人了,就想改個行做點別的。別的也不會幹,就這行里規矩熟,一來二去就當了媽咪。法律我也懂,媽咪是組織者,進去了,弄不好不是掉腦袋也要把牢底坐穿。所以呢,我養活了父母,資助了我哥,我是在給自己留後路。親戚鄰居只知道我在外面做生意。你知道,干我們這一行的,都不在家門口做,也算是個行規吧。這事也不絕對,如今也快笑貧不笑娼了,也有人圖省事吃窩邊草。當然,這一行畢竟風險大,在家門口做,出了事家裡也還有個救。」
張怡笑道,「都大二了。你隨便說吧。這點抵抗能力我還有。我對你說的事很有好奇心。」
直覺告訴王思凡,這個看上去很清純的鄭豐圓,已經體驗過極不尋常的情感折磨。
當天晚上,她認識了多多。
王思凡同情地問,「以後你沒回過家?」
鄭豐圓毫不畏懼,抬手回敬周海濤兩個耳光,「我恨不得殺了你!你這個騙子!我下賤?我他媽再墮落一百倍,也比你這個王八蛋高貴。」
周海濤怕夜長夢多,決定馬上南下到廣東收款。買好車票后,他從一個朋友嘴裏得到了鄭豐圓在「天地英雄」坐台的消息。周海濤打了朋友一拳,拿到了鄭豐圓的新手機號碼,然後,他去大河賓館開了八一四房,開始跟鄭豐圓聯繫。
「八百萬?」張怡驚叫起來。
王思凡突然間對自己、對多多都生出了厭惡。一個媽咪坐在自己對面大談生意經,自己竟還主動要求自己涉世未深的女兒陪聽,設這樣一局,不是吃錯藥了,又是什麼?要命的是,眼前這個媽咪還在剝削妓|女們,而她從前又做過多年受人剝削的妓|女……複雜的心緒讓王思凡理不清楚。好在她還明白一點:多多是她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找到、好不容易才被撞上的自己今天的客人。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強笑著說,「多多,出台後的事,媽咪能知道嗎?你就不怕出台的小姐賴賬?」

4

鄭豐圓去春陽公司打探,職員說周總出差去了,求職可找劉董事長商談。鄭豐圓又考慮了三天,撥通了周海濤的手機,什麼都沒說,只問了問周海濤借五萬塊錢的可能性。周海濤在華北還沒要到賬,一聽鄭豐圓開口要借五萬元,馬上沒好氣地說,「你不是不要錢嗎?我正在做重要的事情……」話還沒說完,鄭豐圓就把電話掛了。
范妮妮問,「失戀了吧?」
王思凡沉默了一陣,之後緩慢沉重地說,「目前,你沒有任何能力幫助她。你一沒有自己掙來的錢資助她,二不能改變她的情感歷史。人啊,只能自救。」
張怡憤怒地說,「太惡劣了,你不能忍!」
復婚的事,張保國與王思凡早就不予考慮了,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朋友式的相處。兩個人雖然都發生了變化,但理想主義者和務實主義者之間本質上的區別還是存在的。有了距離,大家還能冷靜地看待兩人之間的差異,如果再到一口鍋里攪勺子,大的衝突便幾乎不可避免。譬如,王思凡近期研究的一個課題是賣淫|女艱難的生存問題,起因是她偶然得知近幾年來賣淫|女被搶被殺案件正在以幾何級數增長,而因為種種難以言說的原因,這類惡性案子的破案率極低。王思凡認為這些現象的背後,存在著極大的社會不公正,她希望通過自己的研究來告訴世人,在對待賣淫|女的問題上,我們每個正常生活著的人,應該持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如果我們漠視她們在弱勢地位中所遭受的不公,我們肯定是心靈生病了。而張保國看賣淫嫖娼現象,肯定不會採取這樣一個視角。他也許能承認這種現象存在的客觀性,但絕不會在法律的層面上,討論賣淫|女應該得到什麼合法的權益。在一個有著近千萬人口的城市的常務副市長眼裡,出現在這個人群中的搶劫、凶殺案,是對社會秩序的重大挑戰。
一個冬夜,周海濤在大河賓館的一個套間里,用了五個多小時講了自己的荒唐經歷后,突然間跪在鄭豐圓面前,流著淚問,「你肯嫁給這樣一個人嗎?」
周海濤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賞給一兒一女一人一耳光,指著門口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滾!比你媽還要歹毒。」
劉燕小聲說,「這都是你跟外公逼的……」
鄭豐圓矜持地坐下了,說,「阿姨,你不用客氣。」
多多喝了咖啡,有些羞澀地笑笑,「我的脾氣現在好多了,早些年是一點就著,一點虧都不肯吃。為這脾氣,我九九_九_藏_書死一生呀。我這左臉是整過容的,八年前被一個北京的處級幹部用水果刀劃了個十字。這王八蛋出不起包我的錢,又不讓我找別的人,世上哪有這種道理?說到這裏,我就讓你們看看我過的日子吧。」她解開衣扣,掀起胸罩給王思凡母女看。
劉彩珠認真說,「是錢有本事。為了查清你爸到底想幹什麼,我花了三萬塊,雇了倆私人偵探。」
在周海濤上竄下跳想法弄錢的日子里,兩個人很少見面。見了面,鄭豐圓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也決不再讓周海濤近身。周海濤這才明白了什麼叫倔強。
鄭豐圓一咬牙,取出手機卡片,奮力朝遠處扔去。
王思凡忙跑過去拉往多多,「多多姑娘,你也勸勸她吧。我會替你們說話的。」
多多有點得意地說,「見識倒談不上,不過是見得太多了。再說說我們的第二個理想——錢。這個理想倒是實在,至少它不會騙我們。它的壞處呢,也多,最壞的一點是讓人上癮。就說我吧。八年前,我的理想是存夠五百萬就收手。可三年前存夠了五百萬,我又食言了。為啥?一個呢,嫌五百萬太少,五百萬不就是足球彩票中一個特等獎嘛。我現在的目標又變成了八百萬了。」
「鄭,鄭豐圓。」
鄭豐圓拿著信用卡對著燈光看看,突然笑出了聲,「賬算得可真精!鬼才相信這上面有十萬塊。周海濤,我要看看你會有什麼好下場。」把牡丹卡朝周海濤臉上一扔,「讓開!要不,我喊人了。」奪門而出。
王思凡擺擺手,「我糾正一下,真正打死這個民工的人,是收容所里想掙表現早點出來的另外的民工。」
這種現狀在周海濤遇到鄭豐圓后,悄然發生了變化。
白皙的胸脯上有刀痕有燙痕,更讓她們母女目瞪口呆的是,多多的左乳|頭不見了。
王思凡問,「你怎麼不告他呢?」
王思凡說,「也好。總不能因為這事讓你失業了。」
周海濤不甘心凈身出戶,不願一貧如洗地與鄭豐圓開始新的生活。如今生活有了目標,那就要好好地謀划謀划。他需要依靠智慧,從公司弄出一大筆錢。二十一世紀了,白手起家的創業難度越來越大了,他必須搞到一筆啟動資金。公司財務部由妻子劉彩珠掌管,想不留後遺症地搞到數目可觀的錢,談何容易!一籌莫展的周海濤這時才知道過去大手大腳花錢的壞處。用得著錢的時候,才知道同床異夢的夫妻各自存點私房錢有多麼重要!
張怡插話說,「豐圓,我媽特哥們兒,你就一百二十個放心吧。除非到萬不得已,我媽眼裡關注的都是一群一群的人。」
劉彩珠突然抹起了眼淚,「我也想明白了,這些年都是我跟你死去的外爺不好,把你爸當長工使了。我想好了,只要你爸把心收了,我就把那份公證過的協議撕了,跟你爸一心一意過日子。咱們春陽沒長大發粗,主要責任在我。你爸才五十,只要咱們擰成一股繩,春陽還會好起來。這個小妖精看來是個大學生,面子總是要的吧。這時候,對你爸又不能來硬的。」
三個月期限到了,鄭豐圓仍然沒有接到周海濤的電話。當天夜裡,她到學校附近一家酒吧,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
「謝謝了。」多多的臉色和緩了許多,眼圈紅紅地說,「豐圓太像從前的我。她對姓周的已基本絕望。邁出坐台這一步太容易,可一旦邁出去,那就是一條不歸路。」話音未落,拉開門跑了出去。
這份緊箍咒箍住了春陽飼料的手腳,也箍住了周海濤的手腳。
手機再次震動時,鄭豐圓把手機放到耳邊說:「好,我再信你一次。我見你。」說罷,跟誰也沒打招呼,拎著坤包,徑直出去了。
王思凡如釋重負,連聲說,「快坐,快坐。你們先吃水果,我給你們倒咖啡。」
儘管事先有心理準備,但多多敘述的現實還是大大超出了王思凡的想象,王思凡準備的採訪題綱一點用都沒有。母女倆只是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這些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里的故事。
周飛吐著煙圈說,「媽,我爸出這事又不是第一回,你緊張什麼。我爸捨不得離開他一手拉扯大的公司。」
張怡猛地叫起來,「你亂說!豐圓有男朋友……」
「為什麼要來跳舞?」
多多笑了起來,「王老師,你翻的這些都是老黃曆了。二奶如今是沒人當了。大奶呢,當成大奶的事兒,我只在書中看到過。二奶為啥沒人當了?一呢,是這世界上的大奶們都知道有二奶這麼一檔子事了,保衛家園的能力大為提高,根本不給二奶生出個孩子的時間。中國的男人嘛,女人如果沒個孩子,特別是沒個兒子做砝碼,他們多數都是提了褲子就不認賬的主兒。小姐們呢,也都看見了第一代二奶們的命運,也再不把這條路當成什麼康庄大道。這麻桿遇到狼,兩頭一怕,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個買賣了。這幾年人心是不是變得更硬更冷更黑了,我還是有點兒發言權的。為啥這兩年小姐挨搶被殺的事兒多了起來呢,就是大家的心都變得更冷更硬更黑了。如今實行的是短期租賃制。我手下的姐妹們,要是哪個三、兩個月沒露面,便是短期把自己出租了。因為是短期租用,價碼當然就要得高。價一喊高了,相處時,爺兒們總是覺得虧得慌,所以有那麼三、兩個月,也就散夥了。姐妹們呢,回來重操舊業。這男人們呢,一有空就去尋找新的獵物。王老師,如今這個時代,產生不出什麼《桃花扇》、《長生殿》里那樣的故事了,恐怕連杜十娘這樣的事兒,也碰不上了。誰心裏存著美好的一個盼,到頭來傷的準是自己。那他媽的就把別人當成地獄來看好了。雖說這包|二|奶的鮮見了,我這當媽咪的抽頭大增,可心中總是不自在。為啥?你說這男女間連點情火都擦不出了,幹這一行和菜市場賣豬肉賣牛羊肉又有什麼區別?讀閑書記得一句話:悲劇比沒有劇要好。這話不假。王老師,我是不是又跑題了?」
范妮妮說,「你問他借錢,他環顧左右而言它,對吧?請你吃吃飯,給你送個小禮物,帶著你在他朋友面前顯擺好給他撐面子,這他可以,你要真有事找他,他就翻臉不認人了。忘掉他吧。自救吧,豐圓。憑你這張臉,憑你這副身材,掙五萬塊可太容易了。」
十一點半鍾,鄭豐圓進了八一四房間。
「我家在山裡。爹死了,媽有病。」
張怡猛地撲進王思凡的懷裡,「哇」地哭起來,「媽——,這,這也太黑暗了。」
鄭豐圓一撇嘴,「不理他。阿姨,你知道,多多幹這一行,太危險,她希望……」
鄭豐圓冷冷道,「你沒資格問我。」
王思凡給鄭豐圓續上咖啡,偷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和這個也就二十齣頭的鄭豐圓,腦子裡閃出一個念頭:這個女孩身上也許發生過更有價值的故事。同樣的年齡,同樣都是大二的學生,她和女兒兩個人給人帶來的感覺太不一樣了。早戀之風在大都市的中學里颳了多年,並不是每一個中學生都浸淫了這種風氣。城市裡的中學生,有大多數會做、也有能力做更大更美的夢。一年前,當王思凡完成中學生早戀現象的調查后,https://read.99csw•com曾試著問女兒,「小怡,你知不知道ABCD在一部分女中學生中,還有什麼另外的含意?」張怡聽得一頭霧水。判斷出女兒是真不知道這一套中學生間的暗語后,王思凡說,「名校就是名校。你很爭氣,憑自己的努力考入了平陽最著名的中學。在你們四中高中部,談戀愛的人有,但所佔比例很小,而且這些談戀愛的學生,學習成績都不差。其他的中學就是另外的樣子了。你已經上大學了,我可以告訴你在許多中學ABCD暗指著什麼。今天你A過了嗎?就是問你今天接吻過沒有。他B你B得舒服嗎?就是問你的男友會不會撫摸。你和他C過了沒有?就是問你有沒有和男友發生過性關係。你只C過幾次還吹什麼牛?暑假里我已經D過一次了,那滋味不好受。翻譯過來就是:你只做過幾次愛就不要吹牛了,暑假里我已經嘗過墮胎的滋味了。」張怡聽得目瞪口呆。
思前想後,周海濤認為自己這些年連走背運,要害問題是娶錯了一個妻子,怪只怪自己當年沒有長遠眼光,貪圖便利,用了劉文華的錢做啟動資金,來開始自己的事業。怪只怪自己當年太迷戀妻子劉彩珠的勾魂本事,跟劉文華簽了一紙協議,把自己的股份和劉彩珠的婚姻死死地捆在了一起。恨只恨小商販出身的劉文華老謀深算,在剛剛有公證一說時,又把這份協議拿到公證處作了公證。
好在一兒一女的長相都酷似自己,周海濤每年還能把四分之一的精力用於經營,他不想在一雙兒女眼裡變成一個浪子和敗家子。十年下來,春陽飼料雖然每況愈下,卻還能在廣東和華北地區保持著一定的銷量,利潤每年竟還能達到幾近一百萬。在此期間,周海濤多次想到過凈身出戶,但二次創業的可能性,最後都因生活的慣性不了了之了。每年沒三十萬,他根本無法維持花天酒地、夜夜笙歌這樣的奢華生活。既然在根本的生活層面上,周海濤已經徹底向現實妥協了,再找個女人重新組成一個家庭的方案,他也就從來沒有考慮過。包養二奶風行一時的那幾年,周海濤一度也動過心,可是思來想去后,他沒敢冒這種風險。年齡大了,兒女成人了,輕微的糖尿病也上身了,腎功能也急劇退化了,還折騰什麼呢?最重要的是,不到五十歲的周海濤,對未來徹底失去了信心。
就這樣,鄭豐圓為了十六歲時所發的一個奇怪的誓願,把堅守了二十一年的童貞,心甘情願地交給了周海濤。鄭豐圓默默穿好衣服,說,「我可不想讓你為我犯重婚罪。今天,我把身子給了你,是表明我願意嫁給你的態度。剩下的,就看你了。我給你三個月時間離婚。我不想要你多少錢,但我要嫁給一個有自由的男人。我說過,我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三個月後,你要是沒離婚,你在我眼裡就是個騙子,你就是我今生今世的仇人。」說罷,鄭豐圓從從容容地走了。
多多變了一張笑臉說,「王老師,你想問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至少有四個案子,我都知道內情,給你王老師說說無妨,可我不會向公安局舉報。我還想活著。那些惡棍殺小紅和小蘋滅口還有個理由,這兩個姐妹剛入道,不知深淺,心又大,總想一口吃成個胖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幾塊錢本錢,就想拿捏人家,玩一次就把自己的小命給玩沒了。小麗和小會死的可就太冤了。小麗碰到他媽的一個性變態……這個小妹妹中學畢業沒有?要是沒有,你看……」
鄭豐圓的手機頑強地又響了。鄭豐圓按下中止鍵,把手機設定在震動擋上,參加幾個人談話主題外的寒暄。王思凡這時對鄭豐圓的興趣越來越大,看到鄭豐圓不斷被手機的震動驚得下意識地一抖一抖,便說,「小鄭,或許人家找你有急事。你有事你忙去,多多已經來了嘛。」
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如果周海濤提出離婚,他只能凈身出戶,不能帶走一分一毫財產。
劉彩珠罵道,「沒良心的東西!好,好……我知道你們倆都喂不熟。」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我給你們說清楚了。要是你爸提出離婚,他凈身出戶不說,你們倆還得由他養!燕子,你跟我姓,也得由他養。你們知道,我也知道,這公司沒你爸,就玩不轉了。你們要是不聽我的,按這個協議,你們倆跟你爸一樣,都得凈身從這家裡滾出去。」
多多說,「剛才我說的都是風險,沒說回報。這一行的回報可不低,無煙工廠嘛。最近這五、六年,十有八、九是自覺入行的。當然,這還要分個檔次。小巷髮廊妹與我們『天地英雄』的小姐是沒法比的。在我們那裡做的兩、三百人,我看沒有一個是被人逼的,從表情上也能看出來。我剛出道那會兒,姐妹們都有心理障礙,很少笑,看見客人走過來時總是低著頭,像是做了賊。現在你到我們那裡去看看,小姐還沒進大廈,笑聲就撐炸半條街。那些在外企每月拿七、八千的白領,也沒她們趾高氣揚。尤其是大家知道了白領在單位里還要受性騷擾,小姐們就更感到那個欣慰了。男人嘛,在哪兒都一個球樣。有個段子叫《男人的四大理想》,段子說:家裡有個做飯的,單位有個好看的,身邊有個犯賤的,遠方有個思念的。我看還得給他們加上一條:隨時隨地都能找到快餐店。據我多年的經驗,這城裡的男人們呢,十有六、七都到不同檔次的快餐店吃過刺|激和新鮮了。」
「多多,我……」王思凡忙要解釋。
多多冷冷地哼一聲,「你這麼做,不是太便宜他了?他要是再耍花樣,咱們又不是找不到辦法治他了。去,見他去。」說罷,電閃一般的銳利目光直射鄭豐圓。
周海濤冷笑道:「毀了的人我見多了,都是自己毀自己!我在河北、山西要賬,你他媽的倒好,轉過身就坐台去了。」
劉燕淡淡一笑,「你就直說吧。」
「你叫什麼名字?」
「還不是你逼的?」鄭豐圓哭了起來,「我媽都快死了,問你借錢做手術,你是怎麼說的?離婚離婚,說了兩個月,怎麼你們公司一個人都不知道?」
鄭豐圓想都沒想就說,「那是你的歷史。至少,在交往的這幾個月里,我沒發現你這些毛病,我不是一個隨便的人。我又是一個敢做敢當的人。告訴你吧,十六歲那年,我在縣城電影院看一個外國片,片名我不記得了,裏面男主人公單腿跪地向女主人公求婚的鏡頭,讓我感動得哭了很久。我們那裡,男人打老婆是常有的事。從電影院出來,我發了一個誓:不管哪個男人,只要他肯自覺自愿跪在我面前,流著眼淚向我求婚,我就馬上答應嫁給他。」
王思凡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失去自信過,老半天才對女兒嘟囔出一句,「好好學習吧。」
多多終於又想到了來這兒的目的,拍打著自己的頭說,「你看我,一說就說冒了。這一段生意又出奇地好,我也不能常來,白天呢,你在工作,晚上呢,我又上班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吧。王老師,這樣行不行,你問什麼,我答什麼,我說沒用的話,你就喊我停信。」
王思凡又問,「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