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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劉彩雲囁嚅道,「我聽說那非典病傳得快……還不是想發筆橫財……」
張保國打開房門,取下墨鏡看簡訊息,看著看著,呵呵傻笑起來,看到最後竟放聲大笑了,喊道:「四兒,四兒,這條編得智慧。」
丁國泰大聲叫一聲,「你就直說了吧。」
劉彩雲等丁國昌從公共廁所里出來,剜了丈夫一眼,「就你愛上杆子,出風頭!酒菜我出,說得燈草一樣輕。你開的是小賣鋪,不是銀行!」
老太太惱了,一拍桌子說,「放屁!說瞎話臉都不紅了。你真的是翅膀硬了。你說,那個戴禮帽、戴墨鏡的黑衣人是不是他?」
丁國泰緊接道:「你們就別給美玲添亂了!別說美玲還沒結婚,就是結婚了,也不能這樣干。」
因有百八十萬這個遠景目標勾引著,春節剛過,夫妻倆聽說廣州十袋一包的板藍根沖劑賣到了一、兩百塊錢一包的消息后,頭腦終於在同一時間發熱,決定搶在廣東流行的怪病在平陽流行前,把準備買商品房的五、六萬塊錢變成板藍根沖劑,大賺它一把。留下一萬塊錢吃飯應急后,兩人又覺得五萬塊本錢太少,又用已看上一處房子要交訂金為由,從小妹丁美玲處借了五萬元,通過藥廠的關係,用十萬元平價換回了幾十箱板藍根沖劑。誰成想這颳風都能傳染的怪病沒有吹過長江,甚至連湘江都沒跨過,在嶺南鬧一陣兒就偃旗息鼓了。這下可把兩口子都愁壞了。因這個決定由兩人共同做出,都不好推卸責任,只好兩人一心一意想著如何才能度過難關。
丁國昌站立不穩,扶住一棵樹自語說,「天呢!我要成市長的舅子了。以後這平陽,還不由著我平趟了?」
停下來,看看各位都很驚訝,又說,「所以我才說這是咱們家的大事情。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就這一個小妹,她的事咱們也不能不過問。美玲和張副市長,其實他也就是市長,他是常務副市長嘛,他們要真在談戀愛,我想是不是請張副市長來看看咱媽?這事要是定下來了,丁嵐上學啦,我辦二級批發證啦,姐夫你們的勞資糾紛啦,也就不是個事了。用什麼方式請張市長,咱們應該好好商量商量。」
尚萬全撓撓頭笑道,「今天真邪了,一句人話都不會說了。四兒,姐夫確實沒壞心。」
丁美玲「刷」地一下紅了臉。
尚萬全冷笑一聲,「你找誰打聽?你以為你是老幾?你以為這是查電話號碼呀?」
萬富林還在笑,「真像演戲了。你貴為一市之長,在自家的地盤上演這種戲,太……又不是偷人。要不,我幫你們把證辦了?上車吧。」
兩個兒媳婦、一個女兒忙不迭地擁上前去,一個揀茶缸,一個擦拭老太太身上的茶水,一個又是給老太太捶背、又是捋著老太太的前胸給老太太順氣。

8

老太太沉著臉說,「三兒說的那是真話。你爹走的早,你們幾個要是不抱團兒,不爭氣,你們能人模狗樣活一家人?三兒說的有理。說吧,三兒。」
張保國驚詫道,「你怎麼來了?」
「什麼?」丁美玲驚得站了起來,「你瘋啦!」
張保國嘆道,「看看,永遠的弱肉強食。中國不集中精力搞經濟建設,行嗎?十年前,美國的國防白皮書中,中國已經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了。也許,世界要進入一個新的帝國時期了。」
丁美玲嘆口氣說,「三嫂,你也不管管他。」
老太太親自走過去,拿著毛巾擦著丁美玲的臉,埋怨道:「你早點說,哪有這事?你們談戀愛,這婚姻法都同意,他到你那裡,為啥要戴墨鏡、戴禮帽?你看這電視上,好人哪有這種打扮的?」
張保國低頭親親丁美玲,「一起洗吧。」
張保國出了濱河小區,低頭急匆匆走著。
這時候,看見本市的常務副市長清晨七點從妹妹的房子里神秘地鑽出來,丁國昌能不高興嗎?
丁美玲接道,「伊拉克也許能撐出個持久戰。美、英陷進去三五年,看他們怎麼收常」張保國搖搖頭說,「可能性不大。制空權一點兒都沒有,能撐三、五個月就不錯了。先把這事放一放吧。美玲,這幾天,你抽空上網查查有關SARS的消息。另外,你給留在北京、分到廣州媒體的同學打打電話,問點兒小道消息。香港已經有了SARS,他們的媒體會持續關注的,還要多留意一下鳳凰衛視這方面的報道。」
張保國取下禮帽在手裡玩著,「這身行頭不錯,扮出來的人與我的身份反差極大。以後可以多睡半小時了。不過,這以後天熱了怎麼辦?要是國慶節結婚,整個夏天都得偷吃呀。」
可這麼多板藍根沖劑只拿來零售,十年八年也賣不完。急中生智,窮則思變,最後,兩人想到了弄個醫藥二級批發權,擠進荷花池藥材批發市場,希望能藉此絕處逢生,進而邁上一個新台https://read•99csw•com階。搞這個二級批發證,談何容易。存摺上餘下的那點錢,只怕連一個關節都打不通。丁國昌一大早去見丁美玲,就是想說說這件事,看看妹妹能不能幫他把這張證很快拿下。
大嫂也說話了,「三弟,我是計件拿錢,晚去早去無所謂,你哥如今可是車間主任了,又剛當了幾天……」
老太太嘖嘖嘴嘆了一聲,「好吧。去吧。記著,嘴上都給我貼個封條。四兒一天沒堂堂正正嫁過去,再好的一門親,也不能像酒壺一樣整天掛在嘴邊上。小三兒,你得貼兩張封條。」
老太太接道,「你,你買板藍根花十萬呀?」
張保國點點頭,「我相信爸爸的直覺。北京如果出現廣東那樣的情況,後果……我確實無法想象平陽真有了這種傳染病,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沒有一點可參照的經驗呀。我如今是近千萬人口大家庭的二當家,壓力大呀。」
丁美玲坐在那裡,任由眼淚無聲地流。丁美霞拿了濕毛巾,過去給丁美玲擦擦眼淚說,「美玲,別哭了,我們不替你操心,誰替你操心?我們是怕你吃虧呀。」
丁美玲聳聳肩,搖搖頭,「我怎麼救你們?去年春天我剛買了房子,你拿去的五萬,有五千還是我找同事借的……」
尚萬全站在門口踱著步,催道:「國昌,把你的原子彈放出來吧。我是要交份兒錢的人,沒時間。」
尚萬全伸手扇了自己的臉,「臭嘴!媽,這都怪我,這本來好端端的……四兒不是個傻子,沒弄清楚也不會走這一步。」
丁美玲把一個一個親人都看一遍,只見到一張張嚴肅木訥的臉,自語似地說道,「你們今天這是怎麼了?幹嘛這樣看著我?」
丁美玲嘆氣搖頭說,「你們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把他看成什麼人了!三年前他都離婚了,他有個女兒,已經上大二了,跟她前妻住一起。他如今住賓館。下午,我們還在商量是五一結婚還是十一結婚……你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想?」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張保國取下墨鏡,摘掉禮帽,苦笑道,「公眾人物真不好當。五一吧,五一辦。我是二鍋頭,人家可是大閨女,又是個老閨女。人家上有七十老母,有兄有姐,下有侄兒侄女外甥,總該讓人家熱鬧熱鬧吧?」上車走了。
發完簡訊息,丁美玲把電腦打開,脫了衣服進衛生間沖涼。
「別高興得太早了。」尚萬全說話了,「我這話可能不好聽,可又不能不說。跑車跑了十來年,這世道人心的變化,我比你們見得多些。咱們這市長啦什麼的大官,上任前老百姓誰知道他們是個什麼人?這不像人家西方競選上來的官,事先把腸子肚子都翻出來讓大傢伙看,這人是貪是清,有沒有什麼壞毛病,百姓選舉前,早弄得門兒清了。這個張保國是不是有妻室兒女,你們誰知道?」
丁國昌忙說,「美玲,早上七點來鍾,我去過你那兒……你也二十好幾了,你談對象家裡也沒人反對。媽擔心你上當受騙,所以……我想,這個張保國是個正人君子,當公安廳副廳長,當常務副市長,也不讓人煩……其實,媽和我們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有沒有家……」
丁美玲喜出望外,裹著浴巾,赤著腳從衛生間跑了出來,「你回來了,你不是要等衛生局上報的情況嗎?」
劉彩雲附和著,「還是媽想得周到。美玲也真是的,這麼大的事兒,一點風聲也不跟咱們透。媽,有了這層關係,說不定要不了兩年,你就可以遷到電梯公寓住了。你想想,老城改造,先改哪一片,不就是市長們的一句話?咱們家的房子間數多,說不定能分好幾套大房子呢。真是時來運轉了,時來運轉了。」
丁國昌嘆道,「為了那半間房的板藍根,咱們不出酒菜誰出?」
這時候,市電視台剛好開始播丁美玲上午對張保國的專訪節目。以往,要是在家看到丁美玲出鏡,一家人總是面帶微笑,邊看邊品頭論足。這一回卻沒一個人說話。
丁國昌湊上去說,「媽,你消消氣。這樣吧。禍是我惹的,屁股我來擦。我買酒菜,晚上咱們吃個團圓飯,用這個名義叫美玲回來好不好?媽,人,我一定給你叫回來。」
張保國把墨鏡和禮帽一戴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起來:「這不成了遊俠佐羅了?」
丁美玲托著下巴想一會兒說:「這件事不能找他。我想想其它辦法吧。」突然間想起網上眾說紛紜的SARS,笑道,「三哥,也許你真能發筆小財。有個老專家說,稍一大意,這個非典………算了,我也不好亂說。」
老太太嘴裏哼著,想了一會兒,「去把她找回來。要是真是談對象,也要問她個小蔥拌豆腐。要是這姓張的仗著頭上有烏紗帽,霸佔了小四兒,咱豁出命也要把他告倒。可要是丁家的閨女學壞犯賤,你們就把read•99csw.com她的腿打斷,關在家裡養起來。丁家的閨女就是跟了皇上,那也要做正宮娘娘!」一巴掌拍下去,把茶缸拍到地上了。
尚萬全接著說,「你們想一下,這幾年犯了事的高官,哪一個沒有個情婦?胡長清有,李嘉廷有,王寶森有,成克傑也有。這話呢,確實不該我這個外姓人說。老三說這張保國出美玲的門戴墨鏡、戴禮帽,我看不是個好兆頭。這要是正大光明談戀愛,用得著化妝嗎?」
張保國換上拖鞋說,「有道理。關鍵問題還是體制改革滯后,收益都發獎金了,添置設備又向上面伸手要撥款。好了,回家了不談公事。」伸手捋捋丁美玲濕漉漉的黑髮,讚歎道:「怪不得中外詩人不停讚歎出浴美人,確實漂亮,太漂亮了,漂亮得看一眼心跳加快,看兩眼熱血沸騰,看三眼……」突然把丁美玲抱了起來。
丁美玲強撐著穿著睡衣起來了,捶著自己的腰,滿足地說,「你哪像一個飛了近三個小時,又開了一下午一晚上會的四十五歲的男人呀!以後結了婚,可不能再讓你這樣掠奪性經營了。中場休息,你還看了一個小時伊拉克戰爭直播,下半場又連中兩元。踢進三個球,足球術語叫什麼,你知道嗎?」
劉彩雲說,「不是問你要錢。美玲,你給張市長說一聲,給我們辦個醫藥二級批發證。這一屋子板藍根總得有個地方賣吧?沒有這張證,我們進不了荷花池。這二級批發證,不是很好弄……」
萬富林定睛一看,按一聲喇叭,把奧迪車開到張保國前面,大笑起來,「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呀!」
話沒說完,丁美玲的小拳頭就落到丁國昌身上了,「都怪你,都怪你!就你的眼尖,挑了風衣挑禮帽,挑了禮帽挑墨鏡,還是讓你認出來了。你說,你大清早去找我幹嘛?真是的。」
張保國抱著丁美玲朝衛生間走,「讓戰爭見鬼去吧!讓這SARS也見鬼去吧!」
七點整,張保國穿戴整齊,躡手躡腳拉開門,扭頭看一眼正在沖他做鬼臉的丁美玲,出了房門。還沒把門鎖上,他就看見一個理著小平頭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從樓梯拐角上來了。這男人看見他,竟停下來了,張著嘴與他對視。來不及多想,張保國用力關上房門,快步朝樓下走去。男人嚇得閃到一邊,身體緊緊貼住牆壁,喘著氣,瞪著眼,看著張保國像一股黑旋風一樣,貼著他的鼻尖刮過去。
丁美玲捂著肚子彎腰笑著,「沒,沒想到把你打扮成港台警匪片中的黑老大了。還不是一般的黑老大,還是那種一做事就震動港九的大人物。你這樣出去,保准沒人能認出來。不過,你要是聽說丁美玲成了黑老大的女朋友,心裏可別犯酸。」
丁美玲說,「四個縣離平陽都不遠,大病都來平陽治了。」
八點半鍾,除了上學的孩子,丁老太太和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在堂屋聚齊了。
丁國昌看著母親說道,「我當然看清楚了。如今是改革開放的時代,這談戀愛,也沒一定的章程,年輕人有的還試婚呢。這個人你們也都認識。我也是跟蹤他半天才認出來他是誰的。」
丁美霞緊張地說,「咱們快點兒打聽一下,看看張市長是不是離婚了,或者是就要離婚了。」
老太太用力一拍桌子,「脫褲子放屁!你們給四兒打個電話,叫她馬上回來。我要問問清楚,這是唱的哪齣戲!老丁家的女兒,決不能給人家做小!不能!你們快打呀!」
丁美玲哧哧笑道,「你沒聽說偷吃更甜?你放心,我對門沒住人,一樓二樓兩家都沒學生,沒人會早起。」
張保國說,「我讓周東信查查全市各醫院收沒收治可疑的發熱病人,他用了一天時間,竟沒查清楚。這也要錢,那也要錢,給我啰嗦了半天。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六個區的市屬醫院,情況還好一些,四個縣的醫院,條件很差呀。有兩個縣的醫院,連CT機都沒有。」
丁國昌乾咳了幾聲,「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我想讓大家同時知道這個消息。咱們家的和睦,可是有名的……」
兩人說笑著,就把早餐做了,吃了。吃著吃著,電視上出現了巴格達遭受新一輪轟炸的鏡頭。戰斧式巡航導彈炸出的火光,把畫面變得猙獰而美麗。
尚萬全開著車道:「都說的什麼呀!小孩子都懂的事,還用你總結?我家尚勁要競選班長,這幾天,天天拉我背演說詞。也不想想你那一屋子板藍根咋辦,真服了你了。美玲要是知道你借錢是買板藍根,還不氣死了?別整天想著一口吃成胖子的美事,當心一口噎死你。虧得你的心還沒大到要吃天,沒借高利貸做這事。否則,這回你就死定了。我開了八、九年出租,房子不是早買了嗎?」
丁美霞撇撇嘴,「老毛病又犯了。一個小處長結婚,也不用自己整房子了,更別說市長結婚了。」
丁國昌嘆了一口氣https://read.99csw.com,「要真是這種關係,可能更好。」感到說過頭了,走了幾步又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們真要是這種關係,咱們又能怎麼著?他要是沒把美玲當回事,更應該找他給咱們家裡辦幾件大事。要不,那才叫實賠呢!你說如今這社會風氣……要真是這樣了,又能哪樣?誰讓美玲生在這樣一個家呢?就說說咱這江陰街吧,前一段掃黃,掃到街上兩家的閨女,去年掃毒,也有兩家的閨女去勞教了。她們的爹媽哥嫂,也沒有上弔呀。怪只怪我這當哥的沒球本事。若是我真當了市長的舅子,那是咱老丁家祖墳冒了五彩煙。若是……那也不用打斷美玲的腿。畢竟,那姓張的是市長。這小子要是有良心呢,美玲也虧不了。我他媽說的是屁話。走,買菜去吧。這一屋子板藍根可怎麼辦呢!」
老太太跺著腳說,「也不想想,你們有沒有發橫財的命!敗家子啊!」
丁美玲嬌嗔一聲,「我,我還沒洗完呢……」
丁國昌點頭哈腰地說,「是是是。我一定貼五張封條。」
劉彩雲憂心忡忡道,「那美玲和那個張……姓張的要是果真不清不楚呢?吃這頓飯有什麼用!」
一個這樣裝束的高大男人,清晨七點鐘從自己未出嫁的親妹妹的閨房裡出來,而且在自己的記憶里,親妹妹又從沒說到過這個男人,丁國昌覺得事態嚴重極了,又站了片刻,丁國昌決定冒險跟蹤這個人,看個究竟。一步三階下樓梯時,丁國昌心裏閃過一個念想:這個人怎麼這麼面熟呢?
丁美玲睜開惺松的丹鳳眼,從枕頭下面摸出四鑽女士雷達表,咕噥道,「才六點鐘,你再睡一會兒吧。」
張保國嘆一聲,「未知的東西才讓人恐懼。SARS或者是咱們的非典,靠飛沫傳染。我爸是傳染病和病毒學方面的專家,我想,他不會嚇唬他這個當市長的兒子的。無知也讓人恐懼。早點進入情況,總有好處。」
丁國昌也湊過去了,「美玲,怪我,我……」
春節過後,丁美玲沒在家裡吃過一頓飯,總是匆匆地回來,看一眼老娘,丟下一些東西和錢,又匆匆地走了。一下子看見一大家人全到齊了,丁美玲感到特別的開心。飯前,她和一個侄女、一個侄兒、一個外甥,嘻嘻哈哈鬧了半天,又是用彩信手機給幾個小的拍照,又是考察他們的學習情況,根本沒注意家裡的氣氛有什麼不同。因為自小就喜歡大嫂做的飯菜,一上桌,丁美玲用手機拍了桌上的菜后,一心一意吃起來,也沒留意親人們看她的眼神。剛吃完飯,大哥很嚴肅地讓丁嵐帶上兩個小的出去玩,丁美玲這才發現一貫其樂融融的家,氣氛已經很不對頭了。
尚萬全跑到丁美玲面前,把臉伸到小姨妹眼前,「美玲,你扇我吧,都是我惹的禍。我們這些的哥呀,仗著見識的人多,都染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壞毛病。你和他如今都是名人,見面都可能是新聞,是該化化妝。既然你們已經談婚論嫁了,我們也就放心了。五一節辦,國慶節辦,都隨你們。哥在這的哥圈裡,人緣還不錯,裝修房子弄啥,說一聲。」
丁美玲想了片刻,說,「啥關係?他是領導,我是兵;他是嘉賓,我是主持人。」
丁國昌拿出手機,打開電源,先撥了一個電話,「姐夫,我是國昌。你車上有人沒人?沒人?太好了。我在濱河花園小區東入口和濱河大道交叉口,你快來接我回家。沒有車撞我,也沒人逃逸。大清早說這個多喪氣!沒有急事,我敢耽誤你的生意嗎?你要來了,也許三、兩天你們幾百個的哥鬧了幾個月沒下文的事就解決了。對,我不是市長,可我說的不是大話。你快過來吧,我一年能用你幾回車?好,我等你。」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又撥了個電話,「是嫂子吧?我哥沒去廠里吧?沒走?太好了。你讓他上午請個假。扣工資?扣就扣吧。一個月不就那五、六百塊錢。嫂子,你讓我哥接。哥,這丁嵐考高中的事,是不是你們家今年的頭等大事?能順順利利考上四、七、九中,丁嵐就算跨上全國一流名牌大學大門前的台階了。這兩年,失業的大學生有多少?可你們沒聽說過北大、清華的學生失業吧?你和嫂子都別出去,等著我。當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對了,媽愛去看河邊公園的人跳舞、練劍,上午別讓她去了。我要說是咱們家,我說的是大家的頭等大事。萬全姐夫一會兒來接我,他也參加。這麼多年了,咱們一直沒把他當外人。我掛了。」把半截煙扔在地上用腳踩踩,又彎腰把煙頭揀起來,走幾步扔進一個垃圾箱里,抬眼看看從高樓的縫隙里剛剛探出頭的太陽,哼著地方戲的曲調,又撥了個號碼,「老婆,是我。我連見都沒見美玲……這時候沒急事,我哪兒捨得亂打手機?沒見到美玲,可我見到了更值得見的人物。老婆,我先不告https://read.99csw.com訴你。反正是個天大的喜事。唉,你別掛,別為了幾毛錢誤了大事。好,我不啰嗦了。上午你別去藥店了,反正小姐們也在睡覺,也沒什麼生意。好好,你別掛。你把姐叫上,馬上到大哥家。對了,你一定要帶上三、兩百塊錢。你別問了,帶上就是了。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咱們合計的事,十有八、九成了。這要歸功於我爹我媽教育有方,我們四個兄弟姐妹從小就很團結。當然,大嫂和你這個三嫂也特別賢惠,前些年支持美玲上學都很積極……唉唉唉——」拿著手機看看,搖頭喊,「娘們兒到底是娘們兒,哪大哪小都不知道。不是高興,我啰嗦,我跟你啰嗦個屁!」

7

丁家的大雜院地處平陽市的腹地。這地方被東、西、北三面大街兩邊的高樓圍得密不透風了。像中國絕大多數大城市一樣,平陽的市政方針,也是只發展道路、示範小區這樣一些容易吸引人眼球的形象工程,眼下乃至未來三、五年,根本無暇也無力改造這些在大街上看不見的破敗老城區。七折八彎的小街小巷裡,到處能看到青磚紅磚砌成的垃圾箱,空氣里瀰漫著老式公共廁所獨有的正宗臊臭氣。江陰街那些懷舊的老人們,這幾年看了拔地而起的一片片小區,也都開始痛恨自己的生存環境了,沒事聚在一起,談的都是一個話題:何時這裏才能拆遷,嘆的都是一句話:咱江陰街沒出大官呀。丁家的小閨女大學畢業進了電視台,時不時還能在電視上隔著個小桌子和市裡的大領導說這說那,這讓江陰街的老人們看到了希望。丁老太太也因此得到了街坊鄰里特別的尊重。
丁美玲說,「不給先生做早餐,你還不把我給休了?給,這是墨鏡,這是禮帽。這兩件行頭,再加上你的黑風衣,誰看見也不會相信你是市長!來,戴上試試,看合不合適。」
兩個人說著話,車進了河西的老城區。
丁國昌一字一頓地說,「他是咱們市的常務副市長張保國。」
這句話一出口,大家都變臉了。這確實是個重要問題。
丁國昌和劉彩雲五年前也算下了海,在東陽街經營一個非處方葯醫藥零售店。這兩年小藥店生意不錯,雖沒大富,日子也早步入小康了。丁國昌時常要對妻子說說這句豪言壯語:「各式各樣的避孕套和那些有批文的壯陽葯,已經能顧住全家的嘴了。賣管上三路的葯,那就是咱富裕的希望。」劉彩雲卻有居安思危的眼光,這時候總要接一句,「你別吹,把東陽街的兩家夜總會關了,把這一溜十幾家髮廊、洗頭房封了,這些管下三路的東西,夠不夠你吸煙,還難說呢!在這麼大的城市生活,動產不動產加一起沒個百八十萬,能踏實嗎?」
一家人又說了一會兒閑話,丁美玲要走了。尚萬全自告奮勇說率全家護送丁美玲。老太太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早高興起來了,見小女兒要出門,把丁美玲喊到身邊耳語道:「四兒,媽對電視上那個人沒意見。如今興這個幹啥事先試試,說是這叫摸著石頭過河。賓館再好,那不是家,他住你那裡,媽不反對。看這電視上,他哪一天也要去三、兩個地方忙。這久了,身子可受不住。你記著,多給他燉點湯喝。抓住了男人的嘴,也就拴住了男人的心。不過,你要記住,沒結婚千萬別懷孩子,刮一個,要老十年。可別忘了。」
丁美玲回到家裡,把家宴上照的照片發給了張保國,又在手機上寫著短消息:「早上你在樓道里碰到的人,後來跟蹤了你,也認出了你。別怕,那人是我三哥。我家的排行不分男女,家裡人都叫我四兒。因為家人擔心市長大人騙了民女,始亂終棄,設家宴對我進行了拷問。為安家人一片愛心,我把我們的關係全盤托出。老娘臨行時交待:多給他熬點湯補補,千萬不能婚前懷孕。她還說:抓住了男人的嘴,也就拴住了男人的心。明天,我就開始落實老娘的指示。該幫你上網查SARS了。收到像我一樣獨守空房的女友發來簡訊一則,頗有意思,全文轉發給你:以簡訊消磨時光的,被稱為過信生活;只收不發的,為信冷淡;狂發一氣的,為信亢奮;發錯對象的,叫信騷擾;發不出去的,稱之為信功能有障礙;看著信息便傻笑的,基本上已經達到了信高潮。祝你今晚看著這條簡訊息一次次傻笑。前面一句作廢。我有點自私了。工作晚了,你就住賓館吧。」
三家人無言地出了院子,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我一定當好你的助手。」丁美玲說,「你爸這些年主攻艾滋病的防治,去年我做他的專訪,他很自信、很沉著嘛。一個莫名其妙的SARS……」
像這個城裡的絕大多數中青年人一樣,丁國昌這些年一直做著發財夢。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丁國昌都被夢中剎時暴富的狂喜read.99csw.com笑醒。買股票買住了瘋牛股,買體彩、買足彩中了五百萬大獎,炒樓花炒出一個大花園,賣專利賣成了億萬富翁……林林總總現實中出現過的暴富故事,都在夢中的丁國昌身上重複發生過。現實呢?卻無情得很。丁國昌一點也不乏參与精神,股齡有十年,彩齡和中國的彩票歷史一般大小,小有暫獲的幸運也遇到過,譬如逢到股市牛市賺個一、兩千元,譬如買十期彩票中過一次末獎。但通算下來,丁國昌又像大多數的股民和彩民一樣,只是為一個個一夜暴富的神話,貢獻了一小撮可以賴以生長的塵土。因為有精打細算的妻子劉彩雲領導著,因為有兒子丁偉的前途牽挂著,丁國昌又像這城市裡絕大多數中青年男人一樣,只能算一個做暴富夢一族的票友,有閑錢有閑工夫時,跟著大眾亮上一嗓子,多數的時間和多數的收入,都在應付著生活中雜七雜八的事情。
丁美玲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家裡出什麼事了?」
來人是丁美玲的三哥丁國昌。
老太太點點頭說,「我想起他的樣子了,高高大大,不白不黑,頭髮不長,怪耐看的。下嘴唇厚,下嘴唇厚的人心底不壞。和昨晚跟他一起的王市長比,他不霸道。年紀看上去怕有四十多歲了。不過呢,男人大一點好,知道疼人。見,是應該見見,可人家忙得跟孫悟空一樣,聽人家的吧。三兒,他和四兒住一起的事,你們可別在外面亂說。風氣嘛,是跟早年不一樣了。可咱們家的大閨女,沒過門就那個……哪怕他是王侯將相,說出去總不是個光彩事兒。」
丁美玲問,「你真的擔心了?」
夫妻倆懷著滿腹心事,折向菜市場方向。

6

張保國有點得意地說,「昨晚我上演了帽子戲法。你在找什麼呢?多睡會兒吧,養顏。」
丁國昌端起大茶缸喝口茶,面露得意之色,「早上我找小四,她如今既是名人,又是大忙人,不好找。我還沒上三樓,就看見一個戴禮帽、戴墨鏡、穿黑風衣的男人從美玲的房子里出來了。」
老太太說話了,「是你出事了。四兒,你在外面人五人六當你的人物,回到家裡,你只是老丁家的小閨女。說,你跟這個男人到底是啥關係?」
丁美玲臉上有了自得的笑意,「這還差不多。要是讓你一眼認出來,我的手藝也忒差了。」
丁美玲說,「不看戰爭直播啦?不上網查SARS啦?」
丁國昌咬咬牙說,「我的手氣那才叫差呢!四兒,我跟你三嫂騙了你,你那五萬塊,加上我們攢的五萬塊,我都把它買成板藍根了。」
張保國脫著風衣說,「哪天空了,我該去看看未來的岳母。老話說:最疼女婿的是丈母娘。真不假。說起衛生局,我就來氣。」
幾個全聽得呆住了。
丁國昌一看沒事了,索性把事說開了,「我跟了他半里地,看見他的車,看見他摘了禮帽、墨鏡,我才認出他。他那一身打扮,跟剛才電視上的人,差十萬八千里。一看見他,不瞞你說,我這腿直打顫,咋的,嚇的。周潤發演的黑老大,就是這種樣子。你這一招,有用。」
丁國昌掏出手機,抖著手指按著鍵盤,聽了一會兒說,「關機了。」
不一會兒,尚萬全開著紅色富康計程車過來了,探頭喊,「過來上車呀,擺什麼譜呀你。怎麼啦,買彩票中大獎啦?」
早上六點鐘,張保國從床上坐起來,匆匆忙忙穿衣服。
丁國昌小跑過來上了車,「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件比中大獎還要有價值的好事。在咱中國,錢是頂事了,可有時候錢又是孫子。在咱中國,名有時候也頂事,可有時候呢,虛名屁也不是。什麼東西最頂事呢?權唄。美玲小時候,就挺有主見,可我還是沒想到,她二十幾歲就能悟透這個道理。你說在咱平陽,手裡握有大權,什麼事做不成?名星也當了,錢也不少拿……」
張保國翻身下了床,「五一結婚有些匆忙,可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丁國昌低著頭,嘆著氣:「我是瘋了,想發財想瘋了。我聽說廣東鬧非典,一大包板藍根沖劑能賣一百五,所以……就瘋了。我一大早去找你,是叫你救命啊!」
丁老太太哼了一聲,「你看清楚了?你可要看清楚了再說!」
丁美玲說,「你要相信我的創造力。」
劉彩雲瞪了丈夫一眼,伸腳踢了丈夫一下,「鬼鬼祟祟的煩人,有屁你快放啊你。抱著電話你滔滔不絕……你快說呀!」
「怎麼了?」丁美玲問。
老太太猛地站起來,「不怪你。明媒正娶的事,也要問個明白。你們別管我,找她去。」
張保國對著穿衣鏡打著領帶,「四、五、六樓呢?七點鐘以後,這小區就成了我的危險地帶。常務副市長七點鐘微服視察濱河小區,聞所未聞的大新聞。」
劉彩雲恨恨地說,「你那麼多廢話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