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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張保國說,「如果貧困女大學生成了平陽各娛樂場所的編外服務人員的主力,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只好跳進這條雁嶺河了。下星期找個時間,以王市長的名義設宴,請請四大銀行市分行的領導,請他們向這些貧困女大學生再伸幾隻援助之手。」
說了一會兒閑話,張衛紅突然問,「嫂子,聽說你剛發表了一篇文章,替妓|女伸冤叫屈?有沒有這回事?」
鄭豐圓扭頭看看張怡說,「夠朋友。開學第一天,你就忽略了我的農家女、山裡人的身份。第一學期,你總是為我多買一個肉菜。第二學期天熱了,我又沒幾件換洗衣服,你把新買的三件上衣,兩條褲子,以你買來的價格的十分之一,轉賣給了我。其實,這衣服本來就是你按我的尺寸買的。做這種事的時候,你能考慮到我的自尊心的承受力,我很感謝。我現在穿的紋胸,也是用很低的價錢從你手裡買來的。你發育得晚,只能戴……去年只能戴A的。你總不會一連買兩個C的吧?我想,今年你也許該買B的了。等你有了男朋友,你戴C的,也足夠了。上個學期,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騷擾我,也是你幫我擺平的。軟體方面你對我的關心和照顧,更是數不勝數,我心裏都記著呢。」
尚紅雲說,「我們也湊個一萬塊。」
鄭豐圓說,「他畢竟是個野心很大的副縣長,不是個嫖客,不至於一見面就強|奸了我。所以我還有贏的可能性。他在黑嶺雖然號稱娘子軍連連長,可畢竟一表人材,是個官員,又是個博士,萬一我逃不掉,也不至於日後噁心得要自殺。二哥當技術員時,是多麼善良仗義的一個人呀!考上重點高中,我發誓這輩子一定要不惜一切報答他。可是,我如今成了他人生棋局中這樣一枚棋子了。太可怕了。四周都是黑暗,都是無邊無際、揮之不去、逃不脫、撕不爛的黑暗……張怡,很多時候我都想死啊!」猛地撲進張怡的懷裡,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哪,哪一條路我都不想走,不想走哇——」
王思凡慌了,過去伸手摸摸女兒的額頭,問道:「哪兒不舒服?不發燒嘛。你爸跟你說話你怎麼不理不睬,不像話。」
鄭躍華也笑笑說,「生活是很殘酷的,可以這麼說吧。世界冠軍容國團說,人生能有幾次搏。平陽人聽說黑嶺人為爭個副科長位置打個頭破血流,肯定會發笑。北京人呢,聽說咱H省為爭個廳局長位置拼個你死我活,肯定也會發笑。我呢,聽說老家村裡的人為當個支書、支委用美人計,也笑痛了肚子。人呢,到哪座山唱哪支歌。但在我住的山頭上,我一定會把這山的歌唱到高音C。」
鄭躍華坦白地說,「都是校友,我也不藏著掖著。環保局,一年的經費是二十二萬,城建局,一年的招待費就是四十八萬。張師妹,也不怕你笑話,八三年畢業回黑嶺,一晃二十年,我是一事無成。這縣裡廟小和尚多,副科一過四十三,原則上都不再提拔了。今年國慶節我就滿四十二了,這次如果動不了,這輩子就這樣了。年輕時,我的雄心壯志也大得很。這十六大也開了,中央委員也有我的同齡人了。這橫向簡直是沒法比。」
張衛紅想了想說,「胡劍峰,咱們想點辦法,把全中調到我們醫院來。別的人才因為什麼原因報廢了,我們管不了,可咱們不能睜眼看著全中他報廢。我們呼吸道科,也真需要全中這樣的人才。中層以下的工作,我來做。上層嘛,你來做。你這個前副院長給他們引進的是人才,不是給他們塞包袱。」
王思凡說,「謝謝市長大人。」又不依不撓地追問,「說說你為什麼發笑?難道你自認為是猶太人的上帝?猶太諺語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嘛。我知道自己很可笑。你當公安局長的時候,我拿自己的婚姻作賭注,執意為那個在收容所被無辜打死的民工伸冤,害得自己的丈夫差點兒丟了烏紗帽。可我贏得了什麼?時隔四年,一個姓孫的大學生,在廣州的收容所里,又被無辜打死了。什麼都沒改變。還有,你在黑嶺當縣委書記的時候,平陽就有民工爬上塔吊以自殺相逼、討要應得工資的事。我記得你當常務副市長的第三天,平陽又有一個民工爬上塔吊,在你的幫助下,要到了拖欠他一年半的工錢。確實什麼都沒改變,改變的是我的容顏。我由一個官人|妻,變成了一名更愛管閑事的單身女人。的確是很可笑的。」掏出煙叼到嘴上。
萬富林說,「看來我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得趕緊走,一會兒幾員女將會把我撕著吃了。」
鄭豐圓哧哧笑了,「關心我肥瘦?還是關心我別的?看來你準備得很充分了。志在必得。」
張衛紅拿了創可貼,一邊包紮著張保國的手指,一邊埋怨道:「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鄭豐圓淺笑一下,說,「他不會給自己的女兒講人間這樣的醜行,不,是人的獸行。如果我是個膽小的、逆來順受的女孩,我就是第八個受害者。在他那個簡陋的辦公室兼卧室里,九歲半的我反抗了,咬了他的指頭,抓破了他的臉,我差點兒被他掐死。結果是,我逃走了,一路尖叫著喊救命,我活了下來,他上了斷頭台。這個案子是當我們縣常務副縣長的令尊大人親自抓的,他應該還能記得這件事。這種事,不常發生。第五第六個受害者,都是在講台後面,她們幾乎是當著我們的面被姦汙的。十多年了,有時候在夢裡,我還能聽到從講台後面傳出來的小女同學被矇著似的疼痛的叫喊聲,還能看見那個老師用力蹬地的兩隻腳,還能看見同學們一張張恐懼麻木的小臉。所以,直到今天,我從不踏上講台,從不踏進老師的辦公室一步。我怕。順便告訴你,第六個同學在講台後受蹂躪的那天上午,也是像這樣一個春日的晴天,桃花謝過不久,教室外面,桃枝上有一群群鳥兒在嘰嘰喳喳叫著,間或還有黃牛哞哞的叫聲隱隱傳來,真的很詩情畫意呀。我的同桌男孩,在整個過程中,一直歪著頭在數桃樹上的鳥兒。我前排左邊的女同學是第一個受害者,她一直在埋頭做作業。我前排右邊第二個女同學一個多月前剛剛在講台後面受蹂躪過,這時候她卻能笑出來了。你說,我能不佩服魯迅先生寫的《示眾》嗎?」
張衛紅、胡劍峰、朱全中、尚紅雲都跑到了客廳,王英子和胡君也跑到門口,怯怯地朝這邊張望。
下午只有一節課。三點半,鄭豐圓跟著張怡在大操場南邊的一棵雪松下面坐下了。幾個男生穿著背心短褲在足球場上瘋跑著。三月底的平陽,天氣還有點冷,穿著專業運動服踢足球,主要目的不是運動,而是用剛剛發育好的身體,去吸引女生的眼球。這種把戲,高年級的男生是不屑玩的,成熟一些的低年級女生,也是不願捧場的。鄭豐圓和張怡都背對著足球場。張怡的性格和年齡,決定了這次談話決不會有什麼外交辭令。
張保國笑說,「思凡呀思凡,我服了。我為什麼笑?你這篇文章太有現場感了。不深入虎穴,你肯定弄不到這麼多鮮活的第一手資料。十年前的王思凡對待剛剛出現的小姐是什麼態度?殺和關!我這笑,是會心的笑。你要沒交幾個小姐朋友,寫不出這種文章。」
張怡說,「你應該看看卡上到底有沒有錢。若是有呢?」
張保國解脫地笑笑,「小君,舅舅判斷失誤了。布希和拉姆斯菲爾德沒給舅舅通電話,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香港的疫情明顯加劇,在平陽部分單位和小區落地的鳳凰衛視報道疫情的節目增加了很多。省疾控中心辦公地點和辦公設備,一時還無法落實。張春山決定在家裡做一些疾控中心應該做的工作。
「啊!」張怡叫出聲了,「不是說是陪人跳舞嗎?怎麼……」
尚紅雲激動地說,「衛紅姐,姐夫,謝謝了,謝謝了。全中,傻笑個啥,快說話呀。」
張怡點點頭,「我問她向什麼人借的錢,她死活不說。我怕她被人控制,真的走了多多的老路。還有,她的二哥想買個縣城建局的局長,準備好了紅包,可又怕競爭不過對手,準備把她當做禮物送給她們縣的常務副縣長……」
鄭躍華指指鄭豐圓,「又說傻話了。」
張保國說,「仔細調查,一旦坐實,嚴懲不貸。只說作風問題吧,舉報信上講,這個楊全智染指女人的數量上,目標是超過湖北天門的張二江。張二江睡過一百零八個女人,他喝醉酒時說他的女人比張二江的女人多一個班。九-九-藏-書
張怡看看父親,又看看別人,「這是哪裡發生的事,我不會說的。反正我沒有說謊。我答應過她二哥,決不把這事告訴我爸。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副縣長上面有人,他吃喝嫖賭啥都干,他有個外號叫娘子軍連連長。」
張衛紅急了,「嫂子,這可不好。你想想,這些年出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有多少與這種女人有關?嫂子,我認為這件事你考慮不周。這會壞你名聲的。」
「就你眼尖。」張怡站起來要去衛生間。
張怡點點頭,「像是有那麼點道理。照你這麼說,人也太悲慘了點,多孤獨呀。說下去。」
鄭躍華笑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一般大家都不說破。這也是一個遊戲規則。豐圓,沒你出馬,哥這一回肯定會輸得很慘。競爭對手實力都很強……」
張保國鬆弛了表情,「該花的錢一定得花,吃海鮮吧。四個行長,三個是南方人。楊全智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胡劍峰問,「哥,你們上層怎麼看待這些?」
張保國的臉色恢復了正常,眼神也變得溫和起來,伸手過去,擦擦掛在女兒臉上的淚珠兒,說,「爸爸已經知道那個副縣長是誰了。小怡,應該承認,你看到的是人間慘劇,是一片污濁。可是,你不能瞎子摸象,你不能以偏概全。」
張衛紅馬上反應道,「話裡有話呀!我當年要是聽你媽的話,要了那個孩子,能有胡君嗎?說話要憑點良心。我哪點對不起你們胡家了?」
鄭躍華看著鄭豐圓說,「豐圓,你哥當村民組長當了兩年多,跟我說想乾乾主管計劃生育的村支委。為這事我專門請咱四龍鄉的魏書記和白鄉長吃了飯,他們已經答應了。魏書記和白鄉長,一個好煙,一個好酒,我都給你哥說了。」
張衛紅說,「你們看吧,有人替她們爭權益了,她們以後更要蹬鼻子上臉了。紅雲,你要承認,這些女人威脅著正常的家庭穩定。」
張保國瞪他一眼,「包子皮太厚了。」
場面多少有點兒尷尬。
朱全中佩服地說,「一針見血一針見血。我們醫院是個綜合性三甲醫院,有八十多年歷史了,應該平衡發展。如今,我們醫院喊的口號是力保心血管、腦血管和泌尿生殖科,兼顧乳腺癌等腫瘤科室。錢院長也不避諱這麼做的動機:領導和領導家屬患這種病的多。我們傳染病科屬於邊緣中的邊緣。因為傳染病聽上去嚇人,院里幾次都想把它裁掉。發達國家的醫院,早已經專業化了,我也不好說院里的發展思路有什麼錯。我呢,學的是呼吸道傳染病科,再在這醫院窩幾年,肯定就報廢了。想了好久,我想跟著你干。」
胡劍峰忙掏出打火機給王思凡點上,打圓場說,「大姐,你也太悲觀了。你不知道你現在的影響有多大。你在人們心目中,已經能代表社會的良心了……」
鄭豐圓認真地說,「二哥,謝謝你了。你和二嫂對我們家可算有再造之恩呀。」
胡劍鋒一邊看下載的東西,一邊說,「在錢東風手下干,是得有點兒好脾氣,大度量。學術上嘛,錢院長也不算差,就是缺點度量,門戶之見太深,還有著不小的官癮。我聽說你們醫院的重點科室,都叫東風系的人把持住了。怎麼著?想挪挪窩?」
萬富林說,「比楊全智壞得多的人,大有人在。我深知黑嶺在你心裏的分量,怕你感情用事,啰嗦這麼久,就是想讓你冷靜一點。順利的話,年底你就是代市長了。」
張怡早嚇壞了,看著張保國,眼淚無聲地流成了兩串,抽咽著,「爸……對不起……這幾天,我,我看了太多的人間慘劇……還有官場的齷齪……真的太黑暗了……這些跟你給我講的都不一樣,真的不一樣啊,爸……我從來沒有像這幾天這樣感到無助和絕望……爸,我的最好的女同學,借了三萬塊給她媽治病,為還這筆債,她……她到夜總會坐台……」
鄭豐圓接道,「二哥,你放心,張怡不會告訴她爸的。傳聞要是能壞一個貪官的前程的話,貪官早就絕種了。」
鄭豐圓冷冷地說,「他是想讓我跟他上床!他害我害得不還夠慘?他還說密碼是我的出生年月日。這種小把戲對我不靈了。不說他了。」
張衛紅笑道,「你那臉皮,比咱平陽的商代城牆還厚上幾分,就這幾句,撓癢撓得你舒服得很呢!」
尚紅雲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袖,「你咋想的,你就咋說。衛紅姐就跟我的親姐一樣。姐夫當院長時,最重視人才了。」
張保國神情又嚴肅起來,說,「寄到紀委的,我沒看到,你別忘了,我在黑嶺度過了我的全部青春時光,從團縣委書記一直干到縣委書記。我收到的都是署名告狀信。黑嶺的情況,實在堪憂哇。連我女兒都知道,那裡的村官已經在標價賣了。三年前,那裡的風氣,在四個郊縣裡最好。」
張怡的眼睫毛快速地閃個不停,突然驚叫一聲,「糟了!要是楊全智對你起了那個心,你怎麼辦,能躲得過去?」
張衛紅笑說,「耳朵真尖。你是來蹭飯的吧?」
同學了一年半,自認為早已經是鄭豐圓的朋友了,事實上人家根本沒把自己當朋友,張怡感到委屈,感到不平,感到有必要討回個說法。
張怡小心問,「在他之前,你有沒……」
萬富林作揖道,「小妹你饒了我,饒了我。今天我是來給你家裡省飯的。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盧宏川同志,晚上設家宴請張市長去敘點兒要緊事,我奉命來接市長大人。」湊近張怡看看,「小姑娘哭了?失戀了?不會吧。」
五點來鍾,張怡回來了,一肚子心事的樣子,塌在沙發上半天不說話。多日沒見女兒,張保國坐在女兒對面問這問那。張怡仍是一言不發。
張保國聽得一頭霧水,「小怡,你說的什麼,我聽不明白。我每個月領多少工資,你不會不知道吧?三萬塊錢,是我一年多的收入。你借這麼多錢幹什麼?」

10

張怡說,「給楊縣長的紅包,他肯定也準備好了。楊縣長剛從北京看病回來,這時候送個紅包,人之常情。要你出面,是想打個折。我只是不明白,你一個在校大學生,在這個交易裏面,能扮多重要的角色?」
胡劍峰說,「哥,全局的事,也不該我來考慮。如果北京的疫情已經開始擴散,幾百公里的距離,阻止不了SARS入侵平陽和咱們。我完全同意爸爸的觀點:應該未雨綢繆。」
胡劍峰用很肯定的口氣說,「恐怕這是爺爺奶奶的意思吧。」
萬富林又扭頭問,「你準備講什麼意見?」
「得得得!」張衛紅說,「少來這一套!不挑你的錯就是好的了,你知足吧你。哎,你們是不是有事呀?」
鄭豐圓問,「張怡,有何感想?」
尚紅雲說,「大姐,你就給我這個機會吧。」
「沒有沒有。」張保國連忙解釋,「我想起這兩天到處都在議論你和你的文章,這才笑的。這篇文章的影響面肯定會擴大……」
萬富林說,「想讓包子餡一點兒都不走味兒,皮薄了不行。從你和長河同志的交往史可以看出,長河同志不會輕易改變對一個人的基本看法。楊全智是長河同志近幾年發現和培養的又一人才。那些舉報信,我也瀏覽了一下,可以坐實到他頭上的要害指控,不多。舉報人的焦點,都指向兩點:一是楊全智敗壞了一個區域的黨風;一是他的生活作風極不檢點。至於他到底收受了多少賄賂,舉報信上語焉不詳。據我所知,楊全智貪色之心比貪財之心大無數倍。他是最早讀在職博士的科級官員,也是有大野心的。他還有一個特點,做不成的事,你送給他一百萬,他也不收。所以,從經濟問題突破他,可能性不大。剩下的,只有好色和壞一方黨風的指控了。他不是書記,不是縣長,黑嶺的黨風壞了,不好說他是罪魁吧?至於好色,取證是易是難,你這個前公安廳的副廳長,比我更有發言權。楊全智在很多場合講過這樣的話:人生不過幾十年,錢財生帶不來,死帶不去,夠用就行,兩巴的享受卻不能不追求。」
張怡說,「大概明白了。誰想當官都得送點什麼。有個中間人求個情,可以打點折。聽起來跟天方夜譚似的。村官不是開始直選了嗎?」
張怡再也找不出任何解勸的詞彙,陪著鄭豐圓哭起來。球場上的小男生們停下來,朝松樹林里做著鬼臉,指指點點。突然,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吼一聲小調,「叫一聲二妹子呀,你別九_九_藏_書呀別憂愁——」
萬富林把車開到市中心人民廣場西邊平陽劇院門前停下,回頭說,「別發火,別發火。法不容情是一種理想,法中有情才是真正的現實。保國,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長河同志兩年前就該當書記了。這十多年來,平陽市發生的巨大變化,首先應該記在長河同志頭上。他當市長這五、六年,平陽的變化最大。軟體上面提升的幅度,一般百姓看不清,硬體方面的變化,千萬百姓都看見了,力排眾議投巨資治理雁嶺河,數十次進京跑下來八大商品交易市場,這可都是已有定論的大手筆呀!正順風順水之時,李恩誠從外省調來當書記了。長河同志只好連任市長。我聽說他只向省委提出一個條件:讓張保國來當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長河同志發現你時,你還是個鎮黨委書記吧?」
張保國說,「小怡,信不信由你,爸現在只有三萬多一點存款。你這個想法算是個方法吧。但你這個同學的處境,不好一下子從根本上改變,要改變,只能等到全國的農民都能參加醫療保險那一天。剩下的一萬我給你。幫助你做善事,我也不要利息。」
張保國說,「也許兩個人都在說謊。小君,這是一場全新的戰爭。你現在還在讀書,以後每天你只准看一個小時電視。弗蘭克斯和薩哈夫說謊,都是想贏得這場戰爭。這叫信息戰。」
胡劍峰制止她,「衛紅,別沒大沒小的。」
正爭得不可開交,張保國進來了。一聽幾個人在爭論這個問題,張保國笑了起來。
張保國的臉色變得鐵青,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什麼意思?在你眼裡,我……我……」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門鈴聲。
鄭躍華臉色一變,忙說,「失敬失敬,師妹原來是張市長的千金呀……」
鄭豐圓說,「就這麼說定了。你忙去吧。二哥,我跟張怡還有事呢。」
鄭豐圓的手機鈴響了,她看看號碼,繼續說下去:「誰能拯救誰呢?自救而已。多多起碼沒有放棄自救。張怡,我讓你看看我面臨的另一些真實吧。」把手機放到耳邊對著手機說,「是我。你總得讓我想想吧?什麼?你在校門口?好吧,你到學校大操場南邊找我。見面再說吧。」把手機在手裡擺弄一會兒,咯咯咯笑起來,「我的大公主,等會兒我讓你親眼見見一個農家出身的女大學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張衛紅打斷他,「沒證實的事,你亂講個啥?你現在可是省級疾控中心的副主任,說話要當心點。紅雲,你真想讓全中挪挪?」
張衛紅說,「那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把你爸也看成一個貪官。你的想法倒不錯,把那三萬塊錢債的債主換成你,你這個同學就安全多了。這樣吧,小怡,我和你姑夫無息借給你一萬。要不是上個月裝了房子,添了傢具,姑姑能拿出三萬塊。」
鄭豐圓繼續說,「魯迅先生說,焦大不可能愛上林妹妹。這話很對,可我一直不知該怎麼理解。他們倆之間,當然不會產生愛情。可是,把他們放逐到一個孤島上呢?焦大也許會強|奸了林妹妹,林妹妹也許會勾引了焦大。這就是生存吧。張怡,我想過多少次今生今世你我的關係會是什麼關係。結論是:不管你我做什麼樣的努力,我們不可能成為可以換心的朋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多是前定的。你爸是一市之長,你媽是著名學者,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我媽是個堅韌的農民。你和我是兩種不同土地上長出的不同樹木。」
鄭豐圓說,「好,大恩不言謝。二哥,局長跟副局長有區別我知道,可這環保局和城建局有什麼區別,我就不清楚了。你為什麼非要當這個城建局局長不可呢?」
王思凡不知該怎麼回答,淡淡地說,「也可以這麼認為吧。」
「別的男人是吧?」鄭豐圓說,「在他之後也沒有別的男人。我把處|女身給他,只是一次賭博。我以為我已經看準了,可惜我輸了。」
張保國說,「劍峰,作為副市長,目前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讓衛生局查了幾次,沒有非典病人,更沒有SARS病人。我還能做什麼?」
王思凡也明白了女兒的話,責罵道:「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怎麼敢懷疑你爸的品質?小怡,你今天是怎麼了?啊?」
看張怡回了客廳,張保國說,「小怡,做善事,也要講究技巧,否則,做善事會結下仇人的。改革開放的中國,就好比一條奔騰洶湧的大河,現在還處在上游,難免泥沙俱下,水的看相和質量也不太好。但是你要相信水有自我調適、自我凈化的功能。水流百步自澄清。你告訴你的女同學,誰都會遇到難處,環境是可以毀一些人,可大多數人都是自己毀了自己。沒有目標、不要尊嚴的人,早晚會毀掉自己的。我相信,她受過太多的苦,可苦難不是自甘墮落的理由。她收不收你籌到的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還能不能看見光明。一個眼睛永遠盯著黑夜的人,肯定不會有明天。另外,請她轉告她的二哥,跑官、買官可能會成功一時,想把共產黨的官干好,只有靠實幹。一個把妹妹當成官道上的一個台階向上爬的人,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因為紀律的約束,我不能告訴你那個有綽號的官員會落個什麼下場。我不想對你說,每一宗罪都會受到懲罰這種話。現實中的上帝都做不到這一點。告訴你的同學,能躲這個人就躲吧。我了解這個人,一個農村走出來的女大學生,在他眼裡也許只是一個果盤。衛紅、劍峰,告訴爸,市政府可以為你們提供一輛車。思凡,你又瘦了,煙不是個好東西,一個半小時,你都抽了五根了。好好吃,好好玩。衛紅,你對小君的教育,方法上有些問題。再見。」
王思凡問,「你想幫她還這三萬塊?」
鄭豐圓眯眼看看太陽,嘿嘿笑了幾下,「張怡,我在社會最底層掙扎了一、二十年呢。看不清是安全是危險,我早就完蛋了。接受你那些好意時,儘管我心裏有些不舒服,但我還是認為你善良、單純,很自願地接受了。畢竟,我也愛美。但是,我還是感到了來自你的、感覺很不清晰的傷害。」
張怡敷衍一句,「到時我一定儘力。」
尚紅雲說,「王老師這篇《誰來保護她們的權益》我看過,我認為寫得很好。我們好幾個人都讀哭了。也是,不管怎麼說,這些小姐們的基本生存權應該得到保護。一個妓|女被殺被搶,也是大事,人命關天嘛。我挺佩服王老師的,她的眼比我們亮,心比我們細。」
張保國痛苦地捏捏太陽穴,「十次正面教育,抵不上一次負面影響啊!大學尚如此,何況中、小學?老萬,下一步,你在市裡幾所主要大學和市管的幾所大、中專院校搞個調研,看看有多少特困女大學生沒有辦法申請到助學貸款。」
面對一個十歲男孩清澈見底的眼睛,幾個人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張怡說,「於是,豐圓她哥手中的二胎指標可給張三,也可給李四。於是乎,這個權力也可以承租了。既然能租,幾千塊的投入也就有了收益。」
剛剛坐下來,張怡單刀直入道:「圓圓,你說我對你夠不夠朋友?」
張怡說,「爸,我不傻,對自己親生女兒,你何必……累不累呀……」
「混賬!」張保國吼了一聲,甩出一巴掌,直奔女兒的臉頰,手掌在半空中變成一隻拳頭,重重地砸在茶几木框間的玻璃上,玻璃應聲開裂出千百道裂紋,碎玻璃渣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突然,鄭躍華又想起了什麼,飛快地折回來,囁嚅道:「張師妹,這個,我真的沒把你當外人,所以,這嘴裏也就沒了站崗的……我希望咱們今天說的這些事,特別是我胡說八道的那些個事,就哪兒說哪兒了……其實,楊縣長在我們那裡威望很高,很正直,很清廉……」
「談何容易!」鄭豐圓幽幽地說,「我問過了,在平陽治,需要七、八萬。三萬元債務,是我能承受的心理極限。有多多在夜總會替我罩著,三、五個月,我不用出台,大概能還清這筆賬。欠七、八萬塊錢,我只能選擇賣身了。張怡,我真的不想走這一步,不想走哇。人只有一個親媽,我媽這一輩子,一天福還沒享啊!」
張保國嘆道,「難為你了,連楊全智的兩巴追求你都知道。你無非想說:見到盧書記,不要急於表態,因楊全智到黑嶺前是長河同志的秘書,應該先聽聽長河同志的意見。」
鄭躍華做個手勢,「小點聲,小點聲。九*九*藏*書你聽我解釋。楊副縣長到黑嶺兩年多,興的風氣跟你在縣裡讀書時不一樣了。這個,這個什麼都是分片包幹了。村官也是有編製的。這個……這麼說吧,這就好比是蘿蔔地,地就那麼大,間距行距也都定死了,蘿蔔只能種那麼多。主要領導按責任大小,影響大小,分管蘿蔔的種與收,這是大家心照不宣都會遵循的規矩。看你們對這個事還有點興趣,索性給你們多說幾句吧。這四龍鄉有八個村,一村有黨政兵青婦十個可以從村提留里拿工資的村官。也就是說,全鄉村一級的蘿蔔坑只有八十個。當然,鄉書記鄉長還管著七所八站等一百多到三百多不等的吃皇糧的人。鄉里實權人物還有鄉人大主席,鄉組織副書記、常務副鄉長等。分片管理的規矩是什麼時候興的,我沒考證。可我知道,鄉里的主官們的潛在收入,也就是灰色收入吧,都取自蘿蔔。如果你哥不送上紅包和煙酒,而讓他這個蘿蔔佔個坑,這管理者就少了一個蘿蔔上能得到的收益。我請他們吃頓飯,他們可能少收一點。不知我說明白沒有。」
鄭躍華看一眼張怡,笑笑,「那當然,平陽的潭子多大,水多深?等我再進步進步,能高攀上張師妹了,我一定開口。」
「你才交了小姐朋友呢!」話一出口,王思凡「撲哧」笑了,「對不起,市長連周圍的良家美女都照顧不過來呢,哪裡有工夫去風塵中尋寶?」
張衛紅仔細看看胡劍峰,「你是什麼時候看的這篇文章?怎麼沒聽你說呀?你的博愛之心長得比斗還大了,以前咋沒有看出來呢!」
張衛紅打量打量尚紅雲的身體,說道:「明天先別上班,再養個三、五天。你們也是的,一個主治大夫,一個護士,竟然也信羊年不能生孩子的謊言,把好端端的孩子給做了。紅雲你不是也屬羊嗎?我不也是屬羊的嗎?咱們比誰差了?」
鄭豐圓說,「楊全智不過是個常務副縣長,把他一個人的工作做下來,你就能當上?」
「他在廣東收貨款,說有了錢才能離婚。」鄭豐圓又笑了,「那天晚上,他給我一張牡丹借記卡,說那上面有十萬塊,叫我拿去給我媽治病。十萬?說兩萬也許我會信。」
張怡扭頭看看鄭豐圓,愣了一會兒說,「看來,你並不是個健忘症患者,心挺細,眼挺毒。」

11

朱全中說,「這是真的。前天我讀了《誰來保護她們的權益》,真的很欽佩。我對紅雲說:這個女人真不尋常。」
離婚後,每月雙周周日,只要人在平陽,王思凡總要帶點禮物,過來看看張春山。張怡上大學后,張春山提議雙周日晚上,全家一起吃頓飯,張保國沒有公務的話,也必須參加。於是,這個節目便保留下來了。兒子和兒媳離婚,張春山心裏不同意,嘴上也沒表示反對。看兒子和兒媳分開一年都還形隻影單的,老人就想為兩人提供一個重新認識和了解對方的機會。一年多來,節目重複演了幾十遍,事態並沒向老人希望的方面發展。張春山也並不後悔,因為他看見兒子和兒媳已經變成了朋友。時代到底變了,篤信愛情之花一生只能開放一次的張春山中立了,兒子兒媳無法破鏡重圓,能各自開出二度梅也沒什麼不好。
胡君纏著他,「舅舅,美國的發言人弗蘭克斯少將說伊拉克有好多人投降,說他們只死了十幾個人,伊拉克的薩哈夫卻說沒一個伊拉克兵投降,又說擊毀美軍十幾輛坦克。舅舅,肯定有一個人在說謊,你說誰在說謊?」
張怡說,「圓圓,對不起,我確實對你了解太少了。我去年為什麼對你說謊呢?我為什麼對你說我沒錢呢?圓圓,真的對不起。如果我沒這麼做……」
三點鐘,家裡來了一對夫妻,丈夫朱全中個頭不高,戴副眼鏡,文文氣氣。妻子尚紅雲小巧玲瓏,十分幹練。一看,兩個人就是那種十分相投,愛情還在成長期的夫妻,給人一種特別舒服和諧的感覺。朱全中從北京醫科大學研究生畢業后,分到省第一人民醫院傳染病科,這幾年常和胡劍峰來往。尚紅雲是市傳染病醫院的護士,受護士長張衛紅領導。
鄭躍華低頭說,「這個,這個……張師妹也不是外人,說說也無妨。送煙酒還得找個由頭,同時恐怕還得封個一千兩千的紅包。有我這層關係,封個八百,這事大概也能成。」
鄭豐圓挪動一下,可以看見張怡的眼睛了,說,「但你給我的溫暖和愛,遠遠地大於這種小小的傷害。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氣,你認為我隱瞞了很多事情,對你是不可寬恕的欺騙。你今天找我談,心理動因無非兩個:一、你覺得你我的交往,感情方面不對等,你想用什麼方式找回點補償。二、你認為我已經墮落了,可還沒有墮落到無可救藥,你想嘗試勸我回頭是岸。對不對?」
張怡搖搖頭,「沒聽他說過。」
萬富林說,「市長大人,小的記得,判張二江時,睡了多少個女人,並沒有成為量刑的重要依據。即便如此,判決后,法律界還有人認為張二江睡女人引起的所謂民憤,使得法院對他量刑過重。理由嘛,都擲地有聲。張二江沒強|奸一百零八個女人中的任何一個。他找妓|女只是違了紀,沒有違法。良家婦女送上門,只能算是通姦。在性賄賂的性質在刑法中沒有新的規定之前,性、權交易似乎是不能給雙方定罪的。」
鄭豐圓拍拍自己的頭說,「怪不得。我哥長進不小,給我打電話,叫我到專賣店買四條真中華煙,四瓶真茅台酒。花兩、三千,當個管計劃生育的村支委,值嗎?我寄回去的錢都是借的。」
「誰要來?是你那個老白馬王子嗎?」張怡生出了好奇心。
奧迪拐向大街,萬富林道,「你的思想政治課講得深入淺出,但肯定賺不來大二女生的眼淚。眼淚是大棒嚇出來的吧?女朋友該哄,女兒更該哄,何況你這個星期天父親做得都不稱職。」
胡劍峰忙說,「別一點就著,我話還沒說完嘛。我的媳婦不但通情達理,而且……」
鄭豐圓笑笑,說,「你用不著自責。我再給你講點尾聲吧。案子平息后,我們家成了其它受害家庭的眼中盯。有兩年,我家根本無法養家禽,一養准死。這種仇恨直到我轉學,還無法化解。我轉學后,一種傳言開始流行,傳言說,那個老師其實只壞了鄭家的豐圓一個人,這老師把鄭家的豐圓搞成大出血,包不住了,鄭家才告的,其它的都是屈打成招。這下你該明白我為什麼憎恨故鄉了吧?故鄉在別人心目中充滿著詩意,在我眼裡,它只是一場噩夢。」抬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平頭,穿著灰色夾克衫,走路有些拘束的男人從遠處走來,小聲說,「張怡,你別離開,他是我遠房的堂哥鄭躍華,對我們家,對我都有恩,你聽聽他現在叫我做什麼吧。」
張保國警覺地看看萬富林,說道,「去快活林野味餐廳吃什麼家養的孔雀、家養的穿山甲、家養的金環蛇銀環蛇、家養的娃娃魚、家養的什麼果子狸,對吧?告訴你,只要我還在市裡,我決不會批准一家這種經營家養野味的什麼公司。你再說一百遍,也不行。告訴你那個朋友,該上哪兒發展上哪兒發展去。家養家養,騙誰呢?我不能讓那些國家保護野生動物,在平陽搖身一變,變成家養動物。」
「萬富林,你也太冷血了!」張保國提高了嗓音,「你還是不是個中國人!怎麼能用這種口氣講這樣一件事情?」
鄭豐圓問,「花四、五千,五、六千,當一個管計劃生育的支委,值嗎?」
王思凡問,「市長先生,是不是我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又給政府添亂了?」
朱全中苦笑一下說,「主要是我媽,迷信得很。嘮嘮叨叨,嘮嘮叨叨,說的心煩。紅雲又特別尊敬我媽。」
張衛紅說,「還有這種事?你這個同學是哪裡人?歸不歸平陽管?」
鄭躍華說,「不值誰會搶著當?咱黑嶺有丘嶺和山區,頭胎是女孩,女孩六歲后,可以再生二胎。二胎每年有指標,誰家都想早點兒生。於是……」
張保國不滿,「別沒完沒了了。我不高尚,我只想給足法律在我的一畝三分地里應有的尊嚴。」
張怡笑道,「所以,你一定要吃到這頓最後的晚餐,不惜一切代價吃到它。」
這幾天,從各方面得到的關於SARS的消息,沒有一個是好消息。不管最初的病源在哪裡,國際間正在流行的SARS與中國廣東前一段流行的傳九-九-藏-書染性非典型肺炎的血緣一樣的關係,已經凸現出來了。網上,各種對中國不利的傳言和指責,連篇累犢,數不勝數。
胡劍鋒「撲哧」笑了起來,「你跟著我幹什麼?你知道咱們省這個CDC一年除了人頭費,上邊給下撥多少經費?五萬塊!國家CDC去年一年的經費,只有區區八萬塊。你看,SARS警報一聲接一聲,我這個副主任還在用家用電腦處理這些東西。老爺子兼個名譽主任,沒辦法,這不,他去找黃廳長磨嘴皮去了,只想要個七、八十平米的大房間,要十幾台電腦,讓這個省級疾控中心像個樣子。你要來我這裏,一年就把你報廢了。咱這個中心英文縮寫也叫CDC,可咱的CDC,跟人家西方的CDC不是一回事。等我這中心下面有了研究所,試驗室了,我才能用得起你這北醫大的高材生。」

9

胡劍峰一拍大腿說,「對呀!還是我老婆的腦子好使。唉,你們願不願意呀?」
胡劍鋒說,「我不過是說了實話。這SARS要是真來平陽了,不定會出什麼事。一個同學告訴我,北京已經很危險了。北京看上去風平浪靜,誰知道下面有多兇險的驚濤駭浪。我聽說一個患SARS的外國病人已經住進北京的……」
胡君轉轉黑眼珠子說,「那,那外國人說SARS從中國傳出去,肯定也是在說謊吧?」
鄭豐圓笑道:「我沒你這樣多情。只有心裏有了愛情,才會把什麼童貞看得重要。我從來沒想過今生今世我能享受愛情。愛情,對於一個從來沒有放棄改變自己命運的苦孩子來說,實在是奢侈品。一曲十元的黑舞所以能風靡很多大城市,是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性猥褻交易。賣主是那些既想快速掙錢,又不能走到跟人上床這一步的各種女人。至少大部分賣主是抱著這種心理進舞廳的,我也是。買主中的大部分,是那些快到更年期的中年和小老年男人,這些男人一般都有穩定的家庭和穩定的收入,當然還有一個好名聲。他決不會輕易加入,哼,加入嫖客的行列。有供有需,這就是市常得了十塊錢,你就得讓人親讓人摸!」
「我真是遇到貴人了。」鄭豐圓臉上似笑非笑,旋即又真誠地說,「二哥,當年沒有你和二嫂收留我,又資助我上學,村裡人的唾沫星兒,都能把我淹死。你們對我,恩重如山。楊縣長什麼時候從北京瞧病回平陽了,你給我說一聲。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會跟著你走一遭。你放心,我會儘力的。二哥,張怡她爸,以前當過咱們的常務副縣長、縣委書記,將來你再進步了,我們還會幫你……」
張怡聳肩冷笑一下,「爸,我想向你借筆錢,希望你一不要拒絕,二不要說你沒那麼多。我想好了,這筆錢算是你貸給我的,等我參加工作了,連本帶息一併還你。利息按銀行利率算,你看行不行?」
張保國說,「人心都是肉長的。老辦法,動之以情,勸之以酒,大不了再喝次胃出血。」
張怡驚訝地張著嘴,「你……也許你是對的。可是……」
鄭豐圓冷冷地說,「別大驚小怪的。十塊錢,也不好掙啊。在裏面,你就得遵守這種規則,否則你只能走人。你要想正經八百跳舞,你參加排對好了。男人去那裡,找的就是准性刺|激。那裡跟夜總會惟一的區別是:跳黑舞你拒絕出台,沒人說什麼,在夜總會你拒絕出台一、兩次可以,多了,你就失去了進入這個市場的資格。所以,我現在的處境有點玄。三萬塊錢的債務,跳黑舞要用兩年才能還清。張怡,怎麼樣?你跟我怎麼能成朋友?決定去跳黑舞那天,我就開始認命了。那天,我問你借五十塊錢,你說你沒有。因為那時我已經欠你兩百塊錢了。過了一個星期,我還了這兩百塊。可你不知道,開口問你借錢時,我只剩兩塊三毛錢和四塊五毛錢飯票了!」說到這裏,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貸款讀書試了幾年,名額越來越少,為啥?需要貸款的貧困生,誰能保證畢業后馬上能找到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銀行不是慈善組織。魯迅先生講: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我怎麼老想到魯迅呢。可能是最近讀他讀多了吧。更重要的是,魯迅寫出的真實,那才叫真正的真實。瓊瑤寫那些鴉片,初中我就說那是狗屎。三毛編的那些故事,高中我都知道那是謊言。周海濤跟我跳了二十幾天黑舞,後來又以每月一千五為條件,不讓我再跟別人跳黑舞,四個半月,只拉過我的手,攬過我的腰,你說,我該不該賭這一把。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是聽了周海濤說了他跟幾百上千賣淫|女的事之後,把我還算潔凈的女兒身給他的。他說這些時,一直在我面前跪著。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也不敢說她的先生會忠誠她一生。至少,周海濤那一個階段,在我面前是個誠實的人。你可能還認為我是輕率。隨你吧。你是張副市長的寶貝女兒,我現在給你講件事吧。你聽沒聽你爸說過十二年前黑嶺縣的一個小學教師,姦汙七個九歲和十歲的女學生被槍斃的事?」
張怡伸手拉住鄭豐圓說,「把你媽接到平陽做手術,好不好?」
張保國強忍著淚水,做著深呼吸,乾咽著口水,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不是懷疑你的父親是個貪官。你說,你眼裡的父親是不是個偽君子?你說呀。」
胡劍峰說,「大姐討論的是另外一個問題,說的是社會的歧視、冷漠,呼喚的是社會的公正,表達的是對社會弱勢群體的關愛。大姐這篇文章的前提是:中國又有妓|女了,而且人數還不少。」
鄭豐圓說,「你我有不同的過去,也必將有不同的未來。我發愁的東西,你一點都用不著發愁,你發愁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發愁。打個不好的比方,我媽得了癌症,我的生活道路將因此徹底改變,要是你爸得哪怕兩個癌症,你的生活道路大體上不會受太大影響。我不用自己的墮落換取金錢,三個月或者半年,我媽將不在人世。你連勤公儉學掙點小錢為你爸送束鮮花都不用,你爸在醫院肯定能得到平陽最好的治療。要是我媽死了,這世上不過少了一個對我牽腸掛肚的人。要是你爸死了呢?你也許會得到更多的有力量的人的關心和照顧。等級和區別,才是生活的本質。抽象思維,不是女人的強項,那就說點具體的吧。你和我同去求職,即使我的能力比你強得多,錄一個,錄的肯定是你。要是把我也搭上了,你我的處境還是不一樣。你得到的是尊重、愛護,我得到的恐怕是不停地來自上司的性騷擾。說個已經過去的事吧。哪一個學期,你為交學費發過愁?所以,我必須去跳黑舞掙錢,換繼續學習的權利,也填飽我的肚子。我的人生軌跡,也因為我這一個行為,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的態度:我不認為這社會有什麼不合理,我也從來沒有因為現在的生活狀態而感到羞愧難當。」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張保國倒有點兒急了,「一千來萬人的二當家,忙得一回賓館……」
張衛紅還沿用著舊稱呼,管王思凡叫嫂子。胡劍鋒已經改了稱呼,管王思凡叫大姐了。不管稱呼什麼,大家都覺得相互還能真誠地相處,十分難得。
這個話題無法進行下去了。張衛紅一看時間不早了,拉著尚紅雲準備晚飯。
王思凡拎著一袋水果進來了。
萬富林說,「女大學生坐台出台,已經不是新聞,我聽說有的去坐台,並不是因為貧困。」
插曲一過,話題自然轉到SARS上了。張保國看看胡劍峰最新下載的消息,沒說話。
這種幹練簡約、周到精細,客廳里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王思凡默默地呆坐著,拿起煙又放下了。張衛紅本想開句玩笑,一看沒這氛圍,拉著尚紅雲進了廚房。
胡劍峰解釋說,「我是就這篇文章說文章,你別上綱上線好不好?你沒看,如今押解犯人通過公共場所時,都要給犯人戴頭套?這是保護犯人的肖像權。大姐呼籲社會承認妓|女的生命權的神聖,我看沒有錯。」
萬富林說,「難度會相當大。大學擴招后的第一批畢業生,今年畢業,就業壓力空前,銀行恐怕不敢冒這個險。」
星期天下午,胡劍峰、張衛紅夫婦還在兩台電腦前忙碌著。兒子胡君抱住電視不放手,不肯放過一個關於伊拉克戰爭的鏡頭。
王思凡說,「你還是沒解read.99csw.com釋清楚你為什麼發笑,這不是一件引人發笑的事情。作為一市之長,你不覺得一系列小姐被殺案久久偵破不了,深層問題很多?」
王思凡說:「保國,這事你就別摻和了。你那點錢留著請女孩子吃飯吧。別為了女兒做善事,弄得你手頭緊巴,又要在女孩子面前撐面子,一個不小心,毀了半輩子清名。」
張保國說,「到今天為止,我沒得到任何這方面的警告。WHO發出的旅遊警告,沒有一項是針對中國的。」
萬富林說,「胡主任呢,訓斥得好。這麼些年,你夫人是不諷刺我不開口說話呀。」
鄭躍華說,「直選是直選,可這候選人……這也是中國特色吧。」
張保國認真打量著自己的女兒,說,「作為你的父親,我應該知道你借錢的真實用途。作為債權人,我第一個想知道的,就是你想借多少錢,因為這關係到我的支付能力和你將來的還貸能力。」
萬富林進來了,「呦嗬,真熱鬧哇。誰毀了一世清名?」
「你的心太冷了。」張怡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說,「你還不到二十二歲呀,你怎麼能這樣?貧困,不能成為不再相信愛情、不再需要尊嚴的理由。圓圓,你一定要把你的內心弄亮起來、熱起來。多多成功了嗎?她肯定是個失敗者。」
張衛紅嗔怪道:「你這個人真是的,一開口就把人抵到南牆上了。」
鄭豐圓驚叫道,「還要紅包啊?」
張怡又流下兩串眼淚,負疚地說,「爸,對不起。其實我一直很信任你。只是,這幾天我看的、聽的,讓我的很多想法都產生了動搖。想想我這個同學今晚去坐台可能遇到的危險,我害怕極了,也憤怒極了。」
王思凡說,「那不行,這一萬應該由我出。要不,紅雲不出,我來出。」
鄭躍華滿懷著希望走了。看著今非昔比的校園,他想:這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一天。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張怡帶著玩世不恭的語氣說,「區區三萬塊錢,對一個做了兩年縣團委書記、三年鎮黨委書記、四年常務副縣長、兩年縣委書記、五年公安分局局長、一年省政研室副主任、兩年省公安廳副廳長、半年省會市常務副市長的職業官員來說,哼,不過是九牛之一毛。」說著,伸出一個小手指頭。
張衛紅髮火了,「去去去,這是你小孩子家該管的事嗎?這麼小就喜歡打仗,長大了可怎麼得了!英子,監督他練鋼琴。你給我記著,期末考不了雙百分,下學期,一分鐘電視都別想看。」
萬富林問,「目的呢?」
都是熟人,見面也用不著寒暄了。
鄭豐圓恨恨地說,「我不是一個角色,我是我的恩人二哥給楊縣長準備的特殊的禮物。你都聽見了,我媽的命,我哥的前途,都掌握在二哥手裡。何況,沒有這個二哥,確實也沒有我的今天。他要我連本帶息還這份情了。張怡呀張怡,你說我怎麼辦?」
晚飯吃得很簡單。張保國面對多年來王長河的知遇之恩,第一次面對大是大非問題,打出了太極拳。因心情不好,晚上他在賓館住下了。關手機前,他看見了丁美玲發來的一張照片和一則簡訊息。簡訊息說:「山不孤獨水孤獨,所以水把山圍住;樹不孤獨鳥孤獨,所以鳥在樹上哭;夢不孤獨心孤獨,所以心把夢摟住;人不孤獨情孤獨,所以情把人牽住。」看著坐在電腦前的丁美玲,張保國躺在床上苦笑。自己早過了強說愁的年齡,已到了卻道天涼好個秋的季節。入睡前,他腦子裡突然跳出這樣一個問題: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大義滅親?
張保國一聲嘆息,「自作孽,不可活。我們的責任在於讓天少作些孽。自己女兒的同窗好友也走到這一步了,我不能吝惜這隻胃了。中國的富人有多少?要是窮人家的孩子都上不起學了,中國的教育就完了,中國也就完了。」
鄭躍華看張怡確實沒有走的意思,只好說,「四嬸接到你匯的三萬塊錢,答應做手術了。縣醫院那邊,我也聯繫了,找了做肺癌手術最好的黃主任。不巧的是,黃主任的老岳母前兩天去世了,一家人去四川奔喪去了。手機我已經打了,黃主任說他一定儘力,來平陽前,我已經交待你哥跟你姐做好母親住院準備,等我一回黑嶺,馬上住院。」
鄭躍華說了一會兒天氣,說了一會兒母校的變化,有些吞吞吐吐了,顯然是想讓張怡知趣地走開。
鄭躍華說,「楊縣長下去本來就是鍍金的,當書記的呼聲很高很高。他只有三十七歲,又有博士文憑,兩、三年內,肯定會回市裡任職。他說了,你畢業分配的事,包給他了。」
張怡用陌生的目光仔細打量著鄭豐圓,沒正面回答,說,「真讓我刮目相看了。請說下去吧。」
尚紅雲說,「這一年把他愁的,頭髮一晚掉一把。他呢,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已經把他們院領導給得罪了。他們科,有點兒關係的醫生、護士都調走了。」
萬富林扭頭問,「你看到了那些舉報信?」
尚紅雲說,「大姐,就你的膽識,我兩輩子都學不來。」
王思凡橫他一眼,「虛偽!你別怕,我不會哭著鬧著上杆子追你的。就你我這種德性,還想什麼破鏡重圓?可你不能不說實話!你和電視台的丁美人,關係正常嗎?回去找你的部下,弄一個那天她訪談你的節目看看,看看你們的眼神是不是在熱戀中?臉紅了吧?對不起,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這個敏感問題。」
萬富林無奈地說,「行行行。思凡還是有能耐,最終把你變成一個綠黨了。保國,在省委大院行走時,我聽到不少因為一招鮮而平步青雲的傳奇故事。據我所知,好野味這一口的重量級人物不少。廣東有位老兄,如今在京城行走了,他有今天,只是因為八年前他讓一位高人吃了一頓老虎肉。」
鄭躍華悻悻地走了,拐過操場,伸手扇自己一耳光,罵道:「叫你不長記性!也不想想她是什麼人!」
這時候,小胡君從爸媽的卧室里跑出來,喊道,「舅舅,舅舅,你不是說美英聯軍至少要轟炸一個月,才發起地面進攻嗎?剛才電視上美軍第三步兵師已經突擊到納西里耶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胡劍峰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東西看看,感嘆道:「你小子有福哇,娶了個通情達理的好媳婦啊!」
張保國趕緊說,「你在文章里提出的問,很重要。前天晚上開常委會,有一半時間,我們都在討論你提出的問題。譬如對弱小生命漠視的問題,譬如什麼是真正的平等問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種法治的思想,很多人都接受了。可是女明星和妓|女同樣受難了,受難程度又相同,社會對她們的關注程度有天壤之別。這說明在我們的觀念的深層,人還是有個高低貴賤之分的。昨天,我專門給沙溝區和棗林區的公安分局局長打了電話,讓他們看你的文章,把發生在這兩個區的幾起搶小姐、殺小姐的案子重視起來。」
萬富林說,「我再不提此事了。檔次標準由你定,你簽字,我買單。唉,你也不問問盧書記找你談什麼要事?」
鄭躍華索性說白了,「蘿蔔地已經承包了,城建局屬於楊縣長管。楊縣長當過王長河王市長的秘書,王市長當市委書記也就是今年的事了。市委書記就是省委常委。咱縣的書記、縣長,都對楊縣長十分尊重。我給楊縣長通話,楊縣長很關心你呀……」
張怡說,「你這話蠻有哲理的。」
張怡也說,「你放心吧。我嘴裏有站崗的。」
張怡笑了起來,「爸,你說的是政府給的年俸。誰不知道,現在有些當官的,已經能做到工資一分不動了。我剛剛聽說,有些鎮黨委書記這樣的小角色,一年收的隱性收入,現在叫灰色收入,最少也有十萬。一個村裡主管計劃生育的支委,干一屆得投入三、五千元……」
鄭豐圓笑道,「二哥,這也是你的母校,別拘束,坐下來一起聊聊。張怡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鐵得很。當她的面,你什麼話都可以講。可惜你現在只是縣裡環保局的副局長,不是市管幹部,不然的話,張怡一句話,也許就能讓你平步青雲。」
王思凡拍了胡劍峰一巴掌,笑道,「什麼時候學得油嘴滑舌了。」
萬富林說,「下周我就組織人搞這個調研。保國,我找個免單的地方請幾個行長怎麼樣?」
張怡搖頭咂嘴說,「不可思議。不可再生的東西,你竟敢拿來賭!要命的是你今天的態度,無論如何,你也該看看那上面到底有沒有錢。如果有錢呢?你不是錯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