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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錢東風說,「也好。什麼都不用準備。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他想看什麼看什麼,你帶個耳朵聽就是了。張老爺子最講實事求是。」
錢東風說,「張老,傳染病科在我們醫院是條瘸腿。這種情況的存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上任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別人也有議論,說我們眼睛只盯著上邊,我們也很委屈。前年,我們提出成立一個傳染病分院,衛生廳沒批,我們也沒辦法。醫院專業化,是個潮流。再說呢,平陽已經有了市屬的專門傳染病醫院,我們再朝這方面投入,意義也不大了。張老,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看見百花盛開,需要一個過程。」
王志東如釋重負,趕忙接話,「一日夫妻百日恩。劉總這時候還能有這種氣度,真讓人佩服!」
鄭豐圓大喊一聲,「給他們,咱們走。」
張保國安慰道,「人都是會變的。你當初並沒有看錯他。他走了幾年,辦公室的人說起他評價都不低。市長,你也不要自責了。」
開車走在人民大道上,看著街兩旁的燈紅酒綠,張保國的心緒如一團亂麻。當年,這位副書記以耿直、清廉、敢負責聞名于平陽,像包公和海瑞一樣,有過青天的美名,如今呢,誰能相信他活著時居然如此清貧。想想自己只有三萬多元的存摺,張保國突然間感到了一絲對不可知未來的恐懼。他掏出電話,撥通了萬富林的手機,問萬富林在幹什麼。
劉彩珠大聲訓斥,「這都是為了你們。白紙黑字的字據,你們也敢留!都是些飯桶!」
九點半鍾,錢東風把張春山和胡劍峰迎進了貴賓休息室。寒暄之後,錢東風照著提綱開始彙報。也許是太想讓張春山了解自己這些年的情況了,一到過五關斬六將的關口,錢東風就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講。十一點整,錢東風才結束了這次「簡短」的彙報。
鄭豐圓出門時,張怡突然間衝動地把鄭豐圓緊緊抱住了。她伸出舌頭舔舔流到嘴角苦鹹的淚水,喃喃道,「把我當成親人吧,把我當成鐵哥們兒吧……手機開著,危險時候想著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救你的。」
張保國只好說,「七分真實還是有的,否則舉報人也不會署自己的真名。如果要查,坐實五分不難。撇開生活作風問題不談,坐實一半經濟問題,他恐怕要失去七年以上的自由。這次如果不查他,等他真的獨擋一面時再犯事,這一輩子他見你的機會就不多了。」
王志東喊道,「慢著!兩位小姑娘請留步。」
鄭豐圓說,「反正錢也取不出來了,罵他還要費力氣。在感情上,我是一個決絕的人。我這麼做,是不想給他提供任何再次傷害我的機會。」
朱全中和幾個醫生、護士早在那裡等著了。眾人看見沒有省領導來,多少有點失望。張春山看見傳染病科只有四台呼吸機,又沒有設專門的重症監護區,忍不住說,「錢院長,你這個傳染病區,最多只有二甲的水平啊。要是真有大的疫情,一下子湧來幾十個傳染病人,我看你怎麼辦?」
第一站到了病毒學研究所。一周前,在張春山的鼓動下,研究所成立了一個SARS病毒研究小組。張春山和胡劍峰一到研究所,年輕的所長王建龍就說,「張老師,諾貝爾獎金我們連夢的資格都沒有。」
王律師說,「怪我,疏忽大意了。」
正在這時,王志東律師、劉燕和大河賓館的一個保安趕來了。
張怡拿著收條,拉著鄭豐圓走了。天開始落了小雨,颳起了小風。兩個女孩,相偎著,沿著金河大道邊上的盲道慢慢走著。
王長河說,「明朝的官吏,一直實行的是低工資制。開國時,靠嚴法震懾,貪八十貫錢就剝皮實草。劉青山、張子善也是為一萬多塊錢挨的槍子兒。記得《明史》上記載,宣宗后,再沒殺過一個貪官。到嘉靖年間,常例這種收賄形式,已經可以在朝堂上談論了。萬曆初年,張居正想讓小皇帝表彰廉吏來扭轉世風,選一年只選出三個廉吏,後來一細查,還有兩個不夠格。再後來呢,張居正也妥協了,自己也收也送起來了。明朝終於不可收拾了。這回去北京開人大會,私下還聽到這樣一種奇談怪論,說什麼殺了胡長清和成克傑后,我們的GDP增長率下降了零點三到零點五個百分點。又說這是因為封疆大吏們兔死狐悲,失去了做事的主要動力,提出來要立個內部規矩,以後凡副省級以上官員犯貪污受賄這兩種罪,只抄家,不殺頭,這樣可以促進經濟增長。對了,人家還說,這是因為做官做到副省級,肯定對人民立過大功勞,按照刑法立功可以減刑的規定,本來就不該殺副省級以上官員的頭。真是言論自由了,他娘的什麼觀點都敢說。可你又不能說他一點兒道理都沒有,從股科級到省部級,中間有多少台階,沒有出眾的才華,沒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大功勞,也坐不到省部級的椅子上。就拿我來說吧,四十一歲到副廳,在正廳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當了市長也還不算跨入了省部級的行列,只能算個從部級吧。我呢,副市長、市長幹了十三年,不客氣地說,西平這些年取得的大成績,與我一點關係沒有的,你還真說不上來幾個。有一回平大一個經濟學教授給我算了一筆賬,說我王長河乾的那些事,若是都算百分之一的股份,應該有上百億的收益了。百億不敢說,說這些年因王長河的緣故,平陽多收入三、五十億,並不算誇大其辭吧?」
劉燕用小拳頭擂著小吳的背,「說!你給多少女孩子看過手相?」伸手揪住小吳的耳朵。
張怡一看事情又辦砸了,再不敢堅持。
張怡好說歹說,鄭豐圓才答應從張怡那裡借一萬元還給那位女同學。從多多那裡借的兩萬元,鄭豐圓認為不用還,也不能還。鄭豐圓說她已經認多多做了姐姐,這麼做太傷多多的心了。再說,借張怡三萬塊錢,同樣有壓力,鄭豐圓不願背負這麼多的人情債。張怡再要勸說,鄭豐圓惱了,說,「你這麼信不過我,你借給我這麼多錢幹什麼?我要心甘情願墮落下去,天使也救不了我。我哪怕從你這裏借了一百塊錢,也是接受了你們的好意。不瞞你說,欠多多的錢,我感到輕鬆,因為我可以細水長流地還她。再說,你這種方式,傷,傷害人……我是把你當成了朋友,才告訴你我真實的感受。希望你能理解我。」
張春山激動起來,「我是個有著四十九年黨齡的老黨員,對黨、對政府的信任,我從來都不缺。可我也相信北京同樣是老黨員、同樣是醫務工作者提供的情況:北京的SARS病人,遠遠不止公布出來的十幾例,光地壇醫院收治的SRAS病人就不止十幾例,其中有個從泰國染上SARS的外國人就住在地壇醫院,幾天前已經給他上了呼吸機。為什麼出現這種強烈的反差,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平陽的醫院,無力抵禦一次大疫。平陽的五家三級甲等醫院,呼吸機總共不足三十台。其它等級的醫院,呼吸機的總量不會超過二十台。要命的是,我們的醫護人員目前絕大多數還不知道醫治SARS需要什麼設備,需要做哪些自身的防護。你知道,省疾控中心的前身是省防疫站。防疫站前兩年的主要精力轉向了診治,變成個醫院了。因為診治有收益,防疫要花錢。忙活十幾天了,幾乎沒有成果。不說這些了。保國,你是這個市的常務副市長,我想請你利用你手中的權力,給你們市屬兩家三甲醫院添置二十台呼吸機和一千套隔離服。平陽沒有疫情,H省也沒有疫情,我奔走呼號,哭天抹淚,也撬不動這一架官僚機器。所以,只好求自己的兒子了。有八十台呼吸機,有兩家有所準備的大型醫院,我才能睡個安穩覺。」說罷,眼睛直直地看著兒子。
鄭豐圓什麼也沒說,猛地推開張怡,像一頭小鹿一樣,穿過學生靜園公寓一號樓昏暗的走廊,在張怡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里消失了。整個晚上,張怡都心神不寧。捱到八點半,她獨自一人冒著小雨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轉著。九點半,張怡回到宿舍樓,打開房門,看見鄭read.99csw.com豐圓正坐在那裡卸妝,驚得叫了一聲:「天呢!你已經回來了……為什麼不打電話?」
張怡說,「圓圓,你至少應該看看上面的數字是不是真實的。」
張怡反擊道,「你不是也只談這一次戀愛?我猜,你是想去看看,看看真相,否則你不會甘心。因為你見過的男人已經很多了,像周海濤這樣一根筋的男人,不多見。其實,在潛意識裡,你對你和他的關係還抱有一些幻想。」
鄭豐圓說,「你的心這麼軟,這輩子也別談戀愛了。」
張保國說,「爸爸,平陽確實沒這種病。」
周飛朝她們亮亮手中的小手術刀,低聲道,「想破相的話,你們就喊救命吧。」
「你很聰明,」鄭豐圓說,「聰明得有點自以為是。真相嘛,我是想看看,幻想是沒有的,絕對沒有!賭是賭輸了,可我想輸個明白。這也是賭徒的正常心理吧。可惜我賭的不是錢,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了。所以,我就特別地想看看那個真相。」
胡劍峰笑道,「佩服佩服。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高能高到國家大局,細能細到三十五種法律要求必須控制的各種傳染病,不服不行。錢院長,時間不早了,能不能帶我們去傳染病科看看?」
然後像袋土豆一樣,塌在轉椅里,半天不說話。
張怡實在不想毀掉自己和鄭豐圓之間剛剛產生的友誼,不敢說自己已經在父親那裡告了楊全智一狀,便笑笑說,「惡有惡報唄。」

12

王志東說,「本來就是明擺的事。周總的兒女都這麼大了,做什麼都有難度,你們逼他也沒有用。誰都知道當總統夫人風光,可總統夫人都是在總統還是個小職員時就嫁了未來的總統。這位圓圓姑娘和周總的事,我們劉總早就清楚,已經給你們留足了面子,畢竟圓圓是個大學生……」
劉彩珠責怪道,「你也不早點說。算了吧。他要是跟那個小婊子一起去衛生間,我就打報警了。你以為安這兩個東西容易嗎?」
王律師說,「不可能是撲克牌。男人開始勾引女人時,才玩什麼看手相呀測名字呀猜撲克牌呀這種把戲。他們之間已經用不著了。」
此時,胡劍峰已經通過香港的朋友了解到,至少加拿大、新加坡和越南的首例SARS病例與中國廣東的非典有關。二月二十一日,廣州中山大學一位姓劉的教授,到香港參加一個婚禮,入住九龍京華國際酒店房間。二月二十二日,劉教授在香港發病,在香港廣華醫院住十三天後死亡。香港的流調人員已經查清,這位劉教授在京華酒店與加拿大、新加坡和越南的首例SARS病人同乘一部電梯時,曾經發生劇烈的乾咳。香港衛生署即將作出結論:這位來自廣州的劉教授,就是香港SARS疫情的源頭。
周飛問,「你罵誰?」
張保國生怕王長河說出要保楊全智的話,忙說,「實名舉報,不查不行啊。」
張春山說,「謝謝你,張副市長。我很高興你在這種大形勢下還能這麼做。有人在說謊。可是,誰在說謊呢?但願不是中國人在說謊。」
張怡來了精神,打量打量王志東,「團伙還不小嘛,你是老大呀還是師爺?我們要是硬要走呢?你的皮包里放的是槍吧?五四式?五九式?還是外國造?拿出來讓姑奶奶瞧瞧。」
鄭豐圓說,「給他們吧。反正他可以掛失。這一輩子,我也不想見他了。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見他還有什麼意思?」
小吳突然喊:「有人來了。」
鄭豐圓說,「全他媽的是假情報!一看就知道他是老少不論,清濁不管,通吃。一個晚上,那雙眼裡的火苗,快把我這胸口烤成乳豬了。」
張保國說,「你的擔心,我幾次都在常委會上說過……」
張保國說,「爸爸,我一直相信你的直覺。廣交會快開幕了,國外廠商只來了百分之十幾。你說的SARS對中國經濟的影響,比我位高權重的人肯定早意識到了……」
鄭豐圓盯著周飛看看,「你是那個王八蛋的兒子吧?」從口袋裡掏出借記卡,「你拿去還給周海濤吧。」
王律師仔細看看,「這到底是什麼?」
張春山看看試驗室的設備,無言地走了。
張保國笑道,「你今天給我穿了一條貞節褲子,肯定守得住。」
第一人民醫院的前身是法國人辦的一座教會醫院,已經有八十五年歷史,是平陽市歷史最悠久的醫院。因為她獨一無二的歷史、地處市中心的區位優勢,再加上她三十八年為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提供保健的經歷,使她在平陽市的醫院當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五年前,第一人民醫院的年收入已經突破億元大關。張春山知道第一人民醫院的重要,他想,如果這家龍頭醫院做好了迎戰SARS的準備,自己的擔心也就多餘了。全省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再加上一千二百個病床床位,足夠應付一般的危機了。
兩個人出了校門,上了尚萬全的計程車。
錢東風認認真真回答,「張老,我看到的上級通報上,中國可只有傳染性非典型肺炎,而沒有國際流行的SARS病。我們醫院是治療單位,對於流行傳染病,不好作出什麼判斷。既然老師要問,我就說兩句。在國外蔓延很快的SARS與我們前一段在廣東流行的傳染性非典型肺炎關係不會太大。為什麼呢?你看,我們平陽跟廣州,交往多密切,廣東鬧這個病鬧幾個月了,平陽不是一個也沒有嗎?就說你的兒子張副市長吧,他十天前在廣州呆了好多天,現在不是一點兒事也沒有嗎?至於你說的SARS會不會傳入平陽,我看保不準。平陽也是個開放城市,國際來往近幾年也十分頻繁,從國外飛來一個病人,把病帶來了,誰也沒辦法。我們總不能因為害怕SARS傳入,把打開的國門再關上吧?即便來了,我們也不怕。預防SARS的預案,我們醫院沒有。現在咱們是法制國家,一切都得按規矩辦。我們醫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中列出的甲類、乙類、丙類傳染病,都作了預案。你放心,要是平陽出現了鼠疫、霍亂這種甲類傳染病;要是出現了病毒性肝炎、細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傷寒和副傷寒、艾滋病淋病梅毒、脊髓灰質炎、麻疹、百日咳、白喉、流行性腦脊髓腦膜炎、猩紅熱、流行性出血熱、狂犬並鉤端螺旋體並布魯氏菌並炭疽、流行性和地方性斑疹傷寒、註解行性乙型腦炎、黑熱並瘧疾、登革熱這些乙類傳染病;要是出現了肺結核、血吸蟲並絲蟲並包蟲並麻風併流行性感冒、流行性腮腺炎、風疹、新生兒破傷風、急性出血性結膜炎,還有除霍亂、痢疾、傷寒和副傷寒以外的感染性腹瀉病這些丙類傳染病的病人,只要他來省第一人民醫院就診,我們肯定嚴格按防治法的規定,做好我們應該做的一切工作。就是這兩年新出現的瘋牛病和口蹄疫,我院也都制定了應對措施。這些天,我也聽到不少小道消息,深感責任重大,找了本防治法天天看。至於這個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直到今天,我們還沒看到衛生部下發的統一的臨床診斷標準。張老,你是權威,你說讓我們如何做準備?我們醫院地位特殊,一有風吹草動,波及面太大,所以,院黨委對現在正在流行的關於非典型肺炎還有什麼SARS的種種傳言,要求大家一不要輕信,二不要瞎傳。這要是傳錯了,造成大恐慌,影響了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那就犯大錯誤了。我能說的也只有這些了。」
小吳按下錄像鍵,說,「晃來晃去看不清。撲克牌吧。」
第二天上班,王長河就把張保國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王建龍說,「張老師,你當過學部委員,又是兩院院士,咱們科技界的痼疾,你比我清楚。喜歡單打獨鬥的多,具備合作精神的少。我怕電話里說不清楚,又顯不出誠意,專門派了兩個人去跟他們談。昨晚他們兩手空空回來了。一家說,我們的技術力量已經足夠。另一家說,非典很有可能只是一種地方病,平陽在乾燥的北方,https://read•99csw•com你們研究這種病沒有意義。後來,他們去一家醫大的附屬醫院,想要一小塊已病死的非典病人的肺部切片。人家說,這種病傳染性很強,去世的病人都按規定馬上火化了,那些肺早就不存在了。防我們跟防賊一樣啊!諾貝爾醫學獎,中國人怎麼得?張老師,我只能向你保證:一旦咱平陽也有了這種病,我們一定全身心投入。只是可惜了這些設備。」
王志東說,「這是個疏漏。有的人不知道星級賓館天花板正中安那個東西是防火裝置,以為是賓館安的監視器,情人幽會,或者是找小姐,都到衛生間做了。其實,衛生間的門背後是可以安的。春節前,我代理龍達公司李總老婆的離婚案,證據就是從衛生間取的。」
張保國一看出了這個新情況,也沒給王長河說為市屬醫院添置呼吸機和專用隔離服的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給市衛生局局長周東信打了電話,讓周東信打個購買十五台呼吸機和五百套專用隔離服的報告,東西買回后,配發給市第一人民醫院和市傳染病醫院。
王志東說,「你們誤會了。我們公司老總剛剛在大河賓館丟了東西,有人看見是這位長發小姐揀到了,又怕不真,我讓他們幾個來先把你們喊住。因為丟的東西很重要,他們也有點兒急躁,衝撞兩位姑娘的地方,請你們一定原諒。我是律師,絕對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
鄭豐圓把一張銀行信用卡放在玻璃茶几上,「他說這裏面有二十萬,要我拿著給我媽治病。我不要,他給我跪下了……還流了眼淚……」
張怡說,「我突然發現,人變壞其實很容易。我只是剛剛學會了壞人的思維方法。這種思維方法,確實能讓人提高警惕性。再跟著你歷幾次險,我可能就有勇氣談戀愛了。你看,我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張卡有沒有密碼?」
張保國說,「也好。」
在這個垂直結構、組織嚴密、等級森嚴的社會裡,一個個體人的力量實在太微不足道了。晚上回到家,張春山這樣回答女兒和女婿的詢問:「他們都認為我是那個喊狼來了的放羊娃。這一點沒什麼變化。他們犯了一個錯誤,誤認為狼只會吃掉放羊娃。輕敵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媽英年早逝,就是因為我們輕視了病毒性流感。怎麼辦?我們要繼續喊叫。我們必須喊,因為要來的不是狼,而是SARS。」
張怡問,「他怎麼說?」
張怡說,「誰也沒來。我一拿起書,就想起你還處在險境,一行也看不進去,就去操場轉去了。你的情報很准,看來你賭對了。」
下午又看了兩家醫院,張春山讓胡劍峰給張保國打個電話,要兒子儘快抽空回來一趟。
「報警?」鄭豐圓瞪圓了眼睛,「你們要搶劫,還敢報警?」
張春山說,「這件事宜快不能慢。你不抽煙挺好,酒也要少喝點。個人問題有眉目了,告訴我一聲。不管你選了誰,我都祝福你們。我想去休息一會兒。」
張怡問,「他沒提……沒提別的要求?」
張保國看看表說:「九點多了。」
張保國一直在認真傾聽,知道這一番宏論后,必能回到最原始的主題上,忙介面道,「三、五十億說少了。因你個人魅力為平陽搞來的項目,每年都能創造十幾個億的財富。」
鄭豐圓無所謂地聳聳肩,「破個相,嚇唬不住姑奶奶。我本來就是個早該死的人了。」
鄭豐圓痛苦地搖搖頭,「我不看。」
王律師說,「他們說什麼並不重要,關鍵要看他們做什麼。做什麼,畫面上一目了然嘛。看樣子,他們還不想做那事。小吳,錄,你看周總手裡拿的是什麼?」
林副院長笑了起來,「院長,你細起來真是細如毫髮,不愧是學心血管的高才生。」
張怡說,「你別瞎操心了,快把外套穿上,感冒了,你也會咳嗽,也會發燒。」從口袋裡把周飛寫的收條遞給鄭豐圓,「這個你拿著,一旦周海濤再糾纏,可以當封條封他的嘴。媽的,越想越覺得窩囊。你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罵他一頓呢?太便宜他了。」
鄭豐圓在張怡對面坐下了,用傷感和迷亂的眼神看著張怡。
張怡什麼話也沒說,默默地看著鄭豐圓換衣服,洗臉,梳頭。
「是啊!」張春山苦笑著搖搖頭,「這幾天,這句話我聽了無數遍。我今天不跟你討論SARS會不會光臨平陽的問題。你有你官員的立場,我有我科學工作者的立場。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是政府一貫的現實主張。1998年大洪水,我們是勝利了,但我們是如何勝利的,勝的是何等慘烈,事後除了學術界,沒見很多人再討論、再深究了。中國人的忘性很大。我作為一個病毒學學者,我也有我的主張。媒體告訴我們,世界上所有SARS疫區,都沒有封城,這些地區和其它地區的往來一如往常。每天,從北京開出、路過平陽的火車有十六趟,從廣州開出、路過平陽的火車有六趟。每天,從北京飛往平陽的航班有八個,從廣州飛往平陽的航班有四個。每天,從廣東和北京開往平陽的汽車有多少輛,我沒做統計。從理論上講,從流行病的發病原理上講,只要SARS沒被消滅,它傳入平陽的可能就永遠存在。因為傳染源在,傳染渠道暢通,因為平陽人和疫區的人呼吸的都是同一個星球大氣層里的空氣。所以,我不跟你討論。」
張怡也上前一步,「向右五百米,是向陽派出所,向左八百米,是河西分局。你們讓開,就算什麼都沒發生。否則……我們破了相事小,還可以整容嘛,你們呢?」突然發現幾個人都露了怯色,便把胸一挺,頭一揚,「你們也不打聽打聽,姑,姑奶奶是什麼來路!省公安廳邱廳長,河西分局的胡局長,河東分局的白局長……哪個沒給過我壓歲錢?你們動手吧。整不死姑奶奶,我一定讓你們出不了看守所。不敢動手?不敢動手就滾一邊去。」
萬富林在那邊說,「替你在女朋友面前掙表現。事剛剛辦妥,答謝人家的酒剛剛喝過。丁小姐說請我喝杯咖啡,以示感謝,我正在去咖啡店的路上。小丁的二哥想辦個藥材二級批發執照,我幫他辦了。你放心,影響你前途的事,我絕對不做。美玲沒提要求,是我主動辦的。」
張保國脫口說,「該辦。要不,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跟著我圖個什麼?」話一出口,把自己嚇了一跳,又解釋說,「我的情緒有點兒低落。見面再說吧。我爸在醫院看了兩天,要找我談談。你告訴美玲,給我煮碗綠豆湯,泄泄心火。五一結婚當然好了,只是覺得這麼倉促,太對不住美玲。再說吧,我已經到我爸這兒了。」
張春山呷口茶水打斷道,「這種影響不會只陷於經濟領域。」
張怡一副揶揄的神情,「你們丟了什麼東西?是錢吧?越玩越高級了,連律師都請了,不,都入夥了。」
「也好。」鄭豐圓說,「有你們這麼多好心人關心我,我也該向過去說一聲永別了。你就不用見他了。這樣吧,你在大河賓館大廳等我。過十五分鐘,我要是沒下來,你就去敲八一四的房門,要是敲不開門,你就打報警吧。」
張怡拿起信用卡看看,「第一,他目前不可能為你自殺。第二,他對你們恢復從前的關係還抱有幻想。第三,至少在今天這件事上,他沒有說謊。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是找個工行儲蓄所或者一個工行自動櫃員機,看看他是不是一個誠實的人。如今,實行的是存款實名制,這卡的主人還不姓鄭。一次取款超過五萬,需要預約,還需要帶上存款人的身份證。所以,即便我們今天看見這上面有二十萬,也只能說明今天這上面有二十萬。明天呢?明天他可能就去掛失了。我想,要證明他的真誠,還需要時間,這時間的長度必須能讓你從容地把這裏面的錢全部取出。那時候,你才可以重新考慮跟他的關係。走,找個自動櫃員機,先取個四千塊試試,看看他的反應。最壞的可能是:他給你留夠了時間看這上面有多少錢,然後又約你過來,然後呢,他就去銀行把這張卡掛失了。能想到這一套方案,https://read•99csw•com至少說明他是一個高智商的人。你說呢?」
劉燕說,「你沒看那個短髮女孩有多精。哼,你們這麼一鬧騰,我爸知道了,心也涼透了。」
張保國想了想,說,「我儘力吧。」
張怡伸手把信用卡搶在手裡,「慢!總得證明這張信用卡是你們周總的吧?律師先生。圓圓,這裏邊的真相,咱也得看看。再說,誰能證明你們和周海濤的關係?」
林副院長說,「你看,車是市政府的車。連個專職司機都沒配。」
鄭豐圓眼睛看向別處,「我說有病要看。我說我早就認為活著沒什麼意思了,好死不如賴活著。」
張怡問,「你怎麼說?」
周飛急了,「我寫。」說著找到紙和筆寫了收條簽了字。
劉彩珠聽完幾個人的敘說,拿著借記卡,看著小電視里喝著水咳嗽的丈夫,責怪道,「密碼沒弄來,要這張破卡有個屁用!」
鄭豐圓不想多說,「他同意去看病。」
「慢!」錢東風突然改變了主意,點了一支煙深嘬一口,幽幽地說,「雞走雞道,狗走狗道,這一晃,竟有十來年沒見到老爺子了。當年不是老爺子當頭棒喝,如今我還在為一個博導虛名點燈熬油呢。北京有了十萬元教授,平陽也有了五萬元教授,我要是還在學校,免不了也要為這點蠅頭小利處心積慮。所以呀,張老爺子對我應該算是有恩,而且是有大恩。總該讓他看看我這個差事幹得怎麼樣吧?老爺子精通英、法、西班牙、德、葡萄牙五門外語,博聞強記,過目不忘,應該多給他提供一些信息。你通知各科室、住院部,按迎接省里領導視察要求、布置一下。你告訴院辦,把貴賓休息室布置布置,一切都按接待省里主要領導的規格準備。還有,中午在快活林野味餐館訂個大包廂,我記得老爺子是個美食家。對了,老爺子文革中坐自己學生的土飛機,栽掉了門牙,進口蘋果別買脆的。還有,鮮花要買玫瑰,只買紅玫瑰,每年他去給亡妻掃墓,只帶一束紅玫瑰。對了,讓內二科的小謝,腦外科的小栗過來端茶倒水。張老爺子不喜歡看女孩子太張揚,他亡妻年輕時候很漂亮、很文靜,長得也是瓜子兒臉。」

13

王長河冷笑一聲,「你也跟我來這一套了!我讓你說實話。」
鄭豐圓一邊卸妝,一邊說,「打了三個,離開快活林打一個,在出租上打一個,沒人接,到家打第三個,才知你沒帶手機。你爸來了?你媽來了?」
鄭豐圓放下鏡子,朝張怡凄苦地一笑,說,「素麵朝天,今晚我必死無疑。你知道楊全智最喜歡什麼?清純。我聽說這位縣太爺最為自豪的是,他碰過的女人都是良家婦女。這話可能有吹牛的成份,可我還是想賭一把。」
「也不是。」張保國說,「小丁還比較好養,窮人家出生的孩子嘛。那天看了老書記家的狀況,又想起來海瑞第三次復出賣地置官服的事,還有海瑞死後沒錢買棺材的事,有些,有些兔死狐悲吧。」
三個人一起出了八一三房間。
張春山正坐在客廳里看《平陽日報》轉發的新華社通稿《中國是安全的》。張保國說了買呼吸機和隔離服的事。
劉彩珠叫起來,「信用卡!肯定是信用卡。這次周海濤去廣東,收了八十多萬現金。燕子,這下你該信我了吧?你爸肯定是要娶這個小婊子。給你哥打電話,讓他們在酒店外攔住她,把信用卡要回來。」
王長河站了起來,臉色和語氣都變得嚴肅起來,「我能不自責嗎?保國,跟你競爭常務副市長位置的,有六個人,省里有倆,市裡有倆,地市有倆。恩誠同志離任了,又會有多少人盯著那個空位?楊全智這個王八蛋,太不爭氣了。」一拳擂到桌子上,「早不出事兒,晚不出事兒,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事!把他在鹼水裡泡泡,鹽水裡洗洗,清水裡沖沖,他還是我王長河的人。你奶奶的,你弄個權呀,造個假呀,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娘的,他搞錢不說,還搞女人,還幾十成百地搞女人!這不是遞給別人一個屎盆子,讓人家往我頭上扣嗎?保國呀,這事兒可不能等閑視之。」
周飛說,「沒見到東西,誰也不能走。」
張怡問,「他想幹什麼?」
幾個人一起找到一個工行自動櫃員機,把卡插|進去,屏幕上出現了周海濤的名字。
SARS就在這一天,悄然進入了平陽。
第一人民醫院的現任院長錢東風,1975年以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入平陽醫科大學學習心血管專業。此前,他在插隊的躍進大隊做過兩年赤腳醫生。1985年,他開始讀在職博士。1988年,張春山作為答辯委員會主任委員,認為錢東風的博士論文東拼西湊、毫無新見,細究還有抄襲之嫌,導致錢東風沒有戴上博士帽。這些陳年往事,在得知張春山要來醫院檢查防急性傳染病的消息后,又一次讓錢東風感到了心痛。錢東風自認為不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可為什麼就忘不了這些事呢?
現實的複雜性遠遠超出了兩個大二女生的想象。剛上計程車,春陽飼料有限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王志東夾著一個黑皮夾子,進了大河賓館八一三房間。房間內,周海濤的妻子劉彩珠靠在床上,無鹽無味地翻看著時裝雜誌。寫字檯上,擺著錄相機和微型電視機,劉燕和一個長發青年男子無聊地看著電視機。電視機里,周海濤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劇烈地乾咳時,才讓人相信床上躺的是一個活人。
林副院長答應一聲,朝外走去。
劉彩珠把一個茶杯摔到牆上,「丟死八輩子人了。燕子,告訴你哥,搶也要把信用卡搶回來。拿回來的錢我一分不要,全歸你們倆。」
錢東風和林副院長帶著張春山和胡劍峰去了設在老樓三層盡頭的傳染病科。
周海濤拿起茶几上的信用卡,追過去,攔住鄭豐圓跪下了。過了一會兒,鄭豐圓終於拿著信用卡走了。
張春山忙活了幾天,戰利品只有衛生廳擠出來的六台舊電腦。
晚上,張保國代表市委市政府去看望了一位早年離休的老領導的家屬,自己開車去父親的院士樓。這位老副書記一周前去世了,三個子女,兩個早無固定職業,一個經營一家小吃店,三家的經濟情況都不好。張保國把一萬元救濟金遞給老副書記的遺孀,看著那個寬大、破舊、一貧如洗的家,差點兒掉下了眼淚。
張保國說,「我也不表決心了,你就看我怎麼做吧。」
王律師說,「先別忙錄,看看再說。」
張怡問,「還有呢?」
張怡心裏一沉,也不說話,過去拿起口紅,乾脆把鄭豐圓塗了個血盆大口。鄭豐圓拿著鏡子看看,自嘲道,「可以演應|召女郎了。把你的白紗巾和墨鏡借給我用用吧。我不想在學校走成一道風景。」
胡劍峰問,「連夢都做不成?」
張春山站起來,說,「保國,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心裏很矛盾。小康社會,誰不想早一天看到?可是,報喜不報憂的惡習不除,中國能小康嗎?去年礦難死了多少人?一萬三千多!十天前,我說疫情危急,多半是直覺。今天我再談SARS,是基於分析和判斷。組織原則讓我沉默,可是,良知,一個正直人的良知,一個科學工作者的良知,一個病毒學學者的良知,又讓我想說真話。不瞞你說,這兩天,我一直想去北京的醫院看,然後把我想說的真話說出來。人命關天呢,保國。人以誠信為本,國家和政府存在之本,也是誠信。我想啊想,還是決定取中庸之法,不再去想國家防疫大局,不再去想北京的疫情真相,只想為守衛平陽、守衛H省,盡點心,盡點力。再一點,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的前途。在西方,防疫不力去職的官員,比比皆是。」
鄭豐圓說,「張怡,看看男人的伎倆吧。在學校大門口堵我兩天,沒堵到,開始裝病了。」
劉燕哆哆嗦嗦拿出手機撥電話。
張保國說,「他跟你三年多,知道你的規矩。拿破崙說,從光榮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從清廉到貪瀆,其實也只有一紙之隔。」
張春山說,「都在說你杞人憂九-九-藏-書天?」
兩個感情加深了幾個層次的朋友出了大河賓館的大門,準備去找工商銀行。
小吳喊,「先別急。她沒拿那東西,要走。」
張春山說,「可能需要一、兩百萬。」
張怡忽然間想起那天回家的事,說,「圓圓,這個楊全智可能給你帶不來威脅了。我看你二哥這個紅包也別送了……」
張怡問,「圓圓,你對這個周海濤,到底還有沒有一點感情?書上說,女人到死都不會忘記他的第一個男人。我信了這種說法,所以,一直不敢嘗試戀愛。如果他一點都沒說謊,他這麼待你,人又病了,你……」
王志東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張怡,「姑娘,我們都是良民。我是春陽公司的法律顧問。我們周總經理剛剛掉了一張信用卡。這一點,賓館保安可以作證。請你們把卡還了吧。事關重大,你們要是不還,咱們只好到派出所去說了。」
第二天中午,張保國抽空去看父親。
張保國與父親對視著,心裏很想馬上答應下來,嘴上卻問:「爸,這需要多少錢?」
劉彩珠乾笑幾聲,「別往我臉上貼金。送人二十萬,還要下跪求人家收下,這種男人再不配我關心了。從明天起,我,還有你們倆,」她指著周飛和劉燕,「還有小吳,要寸步不離周海濤。我提醒你們,周海濤現在至少有一百萬了。為這一百萬,我們需要好好侍候他。」
王長河說,「這事放一放,也影響不了黑嶺的大局,他畢竟是一個常務副縣長嘛。但願他這一段別再禍害別的女人了。幾點了?」
張怡破口大罵,「看你媽的頭,滾開!」拉著鄭豐圓就要走。
張保國說,「我同意。可是,北京的實際情況並不像網上和國外媒體渲染的那樣。北京的幾個病例都是輸入型。」
張怡緊張地說:「你,你們要幹什麼?」
十一點鐘,兩個同室的女同學回來了。四個人說了一會兒閑話,都進入了夢鄉。
王志東等人同意了。
周海濤扶著牆咳嗽一陣,在沙發上坐下了。鄭豐圓隔著茶几站著。兩人說的什麼,這邊幾乎聽不清楚。
「別鬧了!」劉彩珠說,「正經事還沒幹呢!」
張怡問,「你答應了?」
幾個人都興奮起來,四隻腦袋像待哺的小燕子一樣,擠在一起,伸向電視屏幕。周海濤跳下床喊著什麼,跑過去開門。來人果然是他們希望來的鄭豐圓。
張怡說,「你不看,我看。你們都讓開。讓開!」低頭按指示把密碼輸入,屏幕上顯示出二十萬的數額,她把借記卡抽出來,「圓圓,密碼和數字都對。這件事,我總覺得不對勁。既然是周海濤反悔了,我們應該把這二十萬親自還給他。」
王志東點燃一支香煙,「有用。我們的法律講的是誰主張,誰舉證。以前呢,這種辦法取的證,法院一般都不採信。前年十一后,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出台的一個法院解釋,把這種證據也當成證據了。要不,針孔攝像機也火不起來。新修改的《婚姻法》也實行了,對婚姻過錯方在財產分割中的權利,作了懲罰性的規定。要不,我這個法律顧問也不會主張用這個辦法。圖像還算清晰。小吳,衛生間安了沒有?」
錢東風沒說話,背著手朝辦公樓走去。
鄭豐圓輕輕地「嗯」了一聲。
錢東風說,「不瞞你說,當年得知張老爺子要當我的答辯委員會主任,我把他當成一個心髒的標本,研究了半個多月。可惜呀,沒把脾性摸清楚,原以為他歷經磨難,已經悟出難得糊塗是一種境界了,誰知……不說了。你快去讓他們準備。對了,你把上次郭省長來檢查身體時,給我準備的那個彙報題綱找出來。這份東西言簡意賅,用得著。」
鄭豐圓冷冷地說,「你沒談過戀愛,總讀過東郭先生和狼、農夫與蛇這類故事吧?男人,特別是周海濤這種閱歷太複雜的老男人,不是蛇,就是狼。我上一次當已經夠了。」
張春山問,「廣東那邊有沒有機構想跟我們搞搞合作?」
鄭豐圓搖搖頭,「他說他希望我安心讀書。他說他忘不了我……他還說,他說他再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為什麼?」鄭豐圓問。
張怡說,「不用驚動公安了。我們知道你們是春陽公司的人。這樣吧,咱們找個工行自動取款機看看這張卡,戶主若是周海濤,你們就把這張卡拿去。」
一位記者問:「截止到三月三十一日,北京到底有多少非典型肺炎患者?」
鄭豐圓說,「是六位數,我的陽曆出生年月日倒著念。」
周海濤把手中的東西放到了茶几上。
張保國說,「這些天太累了些。搞完私營企業上市公司預備隊調研,又去協調爛尾樓的產權轉讓。不礙事。王市長也在連軸轉。爸,你覺得平陽的醫療設施……」
張怡拿起手機默讀,「今天本想去學校找你,突然感到身體很不舒服,渾身酸乏無力,不停乾咳,好像還發燒了。這些天我在廣東想了很多。我馬上就五十了,有輕微糖尿病,又有慢性腎炎,不配跟你談婚論嫁了。我希望從今以後,你能把我當成一個大哥看。你年輕、漂亮,又是大學生,應該有個很好的歸宿。給你媽治病的錢,你不用操心了。我真的想在這個老地方見你一面。能見你一面,就是病死了,我也無憾了。」
王長河開門見山問,「保國,你認為舉報信中反映楊全智的那些破事,有幾分真,有幾分假,又有幾分半真半假?」
王長河說,「這才是實話。我也摸了摸情況,得出的結論跟你的差不多。這七、八年,我可是沒吃他一個冰糖圪瘩。」
王長河笑了起來,「也是大實話。怎麼樣,明星加美女,不好侍候吧?」
第二站,他們到了省第一人民醫院。
鄭豐圓橫下心來,說,「可能是我冒犯了幾位,與我的朋友無關。你們讓她走,我跟你們走。」
錢東風得到報告后,默想一會兒,對林副院長說,「整天吵吵著機構改革,衙門是越改越多了,什麼時候又冒出個疾病預防與控制中心?老爺子不是要到南山採菊了嗎?怎麼又出山當了控制中心的名譽主任!中國的知識分子,幾千年都說歸隱是一種人生的最高境界,可真要被放逐了,又有幾個能耐住真寂寞?我聽說老爺子舉賢不避親,推薦了自己的女婿當了控制中心的副主任。」
林副院長對院長的歷史當然不陌生,緊接道,「衙門倒是個副廳的衙門。可是,也是個清湯寡水的衙門。我聽說上面一年給的經費,只有幾萬塊錢。這點小錢,能辦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肯定是聽了什麼非典的傳言,想藉機會,讓大家知道知道這個單位的存在吧。院長,我看就用不著你親自出面了吧。」
張春山說話了,「真不容易呀。錢院長,你們的接待太隆重了。我呢,搞了大半輩子病毒學,染上了杞人憂天的毛病。錢院長,SARS已經侵入十幾個國家了。我們的廣東、北京等地也有這種病。你們醫院對這次疫情,有個什麼樣的判斷?萬一SARS來襲,你們有沒有預案?」
「賤!」劉彩珠罵道,「他肯定在廣州跟什麼爛女人鬼混,著涼了,死不了。王律師,這樣拿的證據,管用嗎?」
劉彩珠急了,「小吳,看你乾的叫啥事!你把聲音調大點。我說買兩套好的,你們說這種型號的就可以了。可以個屁!便宜沒好貨。」
「你稍等!」張怡說,「王律師,寫個收條吧。別給我說用不著!你放心,不管這是不是周海濤的真實意思,我們都不會再找他了。你要不寫的話,你就讓周海濤掛失吧。你也別嚇唬人,鬧大了我們也不怕。」
過去的十幾分鐘,是張怡長這麼大度過的最難捱的時光。看見鄭豐圓進了電梯,她就坐在賓館大堂休息區角落的一個單人沙發上,右手緊緊握著手機,恨不能一隻眼睛盯著電梯口,一隻眼睛盯著腕上的手錶。因為過度緊張,兩分鐘后,她開始出汗了。再看見走進走出賓館大堂的人,個個都像疑犯。她確實想到了鄭豐圓被殺死的慘狀。落地玻璃牆外面的三個年輕人,被她想象成了接應兇犯出來的同夥兒。有幾次,她看錯了時間,差點撥打了。
張春山決定利用已經掛牌的省疾病預防https://read•99csw•com與控制中心的名義,先對平陽的五家三甲醫院和平陽醫大的病毒學研究所摸摸底,看看這些醫療機構具不具備抗大疫的能力。
鄭豐圓答道,「像兄妹一樣來往。」
張春山說,「醫院如今比衙門還衙門,醫院的領導如今比官員還官員。現在醫療系統是計劃經濟遺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完整堡壘了。醫生聽主任的,主任聽院長的,院長聽局長的,局長聽廳長的,廳長聽部長的,整個醫療衛生系統,組織紀律的嚴密,恐怕只有部隊才能與之相比了。一切工作都是有條不紊、井然有序,真讓人無話可說、無懈可擊。可這局長、廳長、部長只聽誰的呢?你肯定比我清楚。」
張怡說,「走,我陪你去見他。看看他又在玩什麼花樣。」
十一點四十,張春山提出要走。錢東風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好把張春山和胡劍峰送到醫院門口。
長發男子說,「沒有。周叔吃了早飯回來,就一直這麼躺著,看樣子真是病了。監控這兩天兩夜,沒見任何人來。他只是發簡訊息,打電話好像對方不接。」
王志東問,「錄沒錄到有價值的東西?」
兩個人剛剛由金河大道拐向萃薇街,四個穿著奇裝的年青男子兩個前兩個后,把他們夾在人行道的一棵柏樹旁。
王律師忙勸慰,「劉總你別生氣,我看那個女孩……這卡的密碼是六位數,讓小飛拿著這卡,試個兩三天,也就試好了……」
進了客廳,張春山已經把兩人的茶都泡上了。
鄭豐圓認真地看著張怡,笑笑,「這番話可不像張怡說的。不過,說得很好,把該想到的可能基本上都想到了。走吧,我完全聽你的。」
王長河嘿嘿笑道,「誰說不查了?查要看怎麼個查法,由誰去查。查楊全智,只有你來主持,我才放心。忙過這一段,把專案組成立起來,你當組長,副組長設上兩個,一個是萬富林,另一個由市紀委派人。專案組成立后,先不忙開展工作。這樣吧,安排一個得力的人,到黑嶺當常委,先把情況摸摸。舉報信上也涉及到了黑嶺全局的問題,這麼做也更顯慎重了。保國,你看呢?」

14

看見鄭豐圓穿了一件低胸襯衣,又畫了眼影,又塗了大紅色口紅,張怡忍不住說,「圓圓,你在幹什麼?你是去見娘子軍連連長,你這麼穿,這麼化妝,不是火上澆油嗎?」
鄭豐圓和張怡剛剛回到宿舍,鄭躍華的電話就打進來了。鄭躍華在電話中說,楊全智副縣長很給面子,昨晚剛從北京回到平陽,今晚就答應吃他和鄭豐圓的飯了,要鄭豐圓晚上六點半之前務必趕到快活林野味餐廳金蛇狂舞包廂。鄭躍華順便說了兩句,「我已經跟黃主任通了電話,他和他老婆孩子明晚坐成都至北京的火車回平陽。我已讓你哥你姐明天送你媽去縣醫院住院消炎,這樣,黃主任一到黑嶺,就可以做手術了。」鄭豐圓別無選擇,馬上說,「我一定準時趕到。」
王長河大笑起來,「這話是你張保國的風格。城府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你身上流的是院士的血,我身上流的是礦工的血,所以,你的城府比我深。這我高興,沒一點城府,舞台再大一些,就踢騰不好了。在用人上,我引以為自豪的第一件事,就是發現了你,培養了你,又鼎力推薦了你。在看人上,第一個看錯的,恐怕就是這個楊全智了。哎,我怎麼就看錯了他呢?」
鄭豐圓說,「你呀,還是天真。怪了,這兩個人怎麼會得一模一樣的病呢?」
王志東說,「你們硬要走,我們只好打報警了。」
張春山拉過一把椅子給兒子,「坐吧。你臉色不好,情緒也不大對。你要多注意休息。」
張保國動情地喊了一聲,「爸爸——」
王長河大聲說,「保國啊,內閣部長一出面,所有的謠言不攻自破。可惜有太多的外國人受謠言的蒙蔽,不準備來中國參加廣交會。要不然,咱們平陽的參展方陣,肯定大放異彩。」
張保國沒想到王長河會這樣問,說,「市長,全智跟你幾年,了解他的是你。」
劉彩珠不客氣地打斷道,「別再出餿主意了,這回我答應你的酬金,我一分不少你的。你們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早過來把你爸送到醫院看看。」
刺蝟頭先怯了,「周哥,你看……」
第二天中午,鄭豐圓約張怡出去走走。張怡喜出望外,心裏頓時有了成就感。兩人走進足球場,鄭豐圓拿出手機按了幾下,遞給張怡,「你看看吧。」
衛生部部長張文康答道:「截止到三月三十一日,北京發現十二例非典型肺炎患者,死亡三人。北京由於吸取了廣東的教訓,有效地控制了輸入性病例以及由這些病例引起的少數病例,所以沒有向社會擴散。我可以負責地告訴大家,在中國工作、生活,包括旅遊,都是安全的。在座的各位,戴口罩、不戴口罩,我相信都是安全的。」
鄭豐圓說,「我沒回答。他是真病了,咳嗽,像是發高燒的樣子。」
王志東說,「要不,咱們去派出所吧。」
鄭豐圓用卸妝紙一遍遍地擦拭著嘴唇,對著鏡子說,「剛見面,他就有點咳,吃眼鏡蛇的時候,他說他這幾天胃口不好,吃到那個叫什麼果子狸,他說他渾身無力,像是發燒了。所以,我就安全回來了。他說他明天去住院,說走就走了,害得我二哥連送紅包的機會都沒找到。初一是躲過了,十五能不能過去,就看我二哥能不能在他住院期間把紅包送上了。人家留了話,說我聲音好,肯定會唱歌,一定要請我唱唱,請我跳跳。怪事,一連遇上兩個又咳嗽又發燒的。」
張怡問,「這麼快?」
長發男子說,「沒有。」
張怡說,「我覺得他說得挺誠懇的,不像是在說謊。」
王律師說,「你別胡來。這事交給我處理。燕子,小吳,你們跟我來。讓你哥攔住她就行了。她可不是沒文化的打工妹。劉總,你就別露面了。」
終於,鄭豐圓完好無損地從電梯里獨自走了出來。張怡這才放鬆地仰躺在沙發上,長吁了一口氣,仔細看看表,鄭豐圓其實只離開她的視線十二分四十幾秒鐘。
張怡說,「講講,你是怎麼逃離虎口的。」
王長河說,「你說,要是因為我收個千把萬的賄,砍了我的腦袋公不公?肯定公道。誰讓你乾的就是這個事呢?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對名聲這個虛的東西看得重。你呀,一定要給我守住,等你家張怡出國留了學,你就能像我一樣洒脫了。王敏的年薪十來萬美金,還不夠我們花?」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新聞發布會。
王長河忙站起來說,「來來來,咱們看看電視。你沒完沒了地說非典,老伴呢,也沒日沒夜地嘮叨SARS,搞得我也有點兒緊張。如今信息太發達了,也好,也不好,真理和謊言,沒個火眼金睛,輕易分辨不出來呀。」把電視打開,調到中央一套,「你看,國務院的新聞發布會已經開始了。」
王建龍說,「巧婦難做無米之炊呀。我們有的只是設備和幹勁。目前,我們對SARS的病理、病狀等情況的了解,僅限於公開媒介上那麼一丁丁點。張老師,北京的非典研討會,我還是從你嘴裏知道的。SARS到底是衣原體還是新的病毒引發,網上也在爭論,權威專家們也在爭論。張老師,咱們所是想插手也插不進去呀。」
鄭豐圓痛苦地閉了一會兒眼睛,突然間笑了起來,「他媽的,看我遇上了一個什麼樣的王八蛋!出爾反爾,算什麼東西!」
黃髮刺蝟頭笑笑,「挺靚,交個朋友不行嗎?」
王長河仰在轉椅上活動活動脖子,「恩誠同志有出將入相的命,這次下來目的只是歷練,中央黨校一結業,H省能不能留得住他,都難說。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今後的五年,這平陽就是你、我的平陽。五年之後,我在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可以心安理得地看著張保國書記帶領一千萬平陽人民進入小康社會了。我從來不隱瞞我的真實想法。年齡不饒人,這是我最後的一個人生目標了,以後呢,我的任務只有倆: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保國啊,你可得好好幫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