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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朱全中說,「林副院長,把我列入傷兵名單吧。」
張春山喝口茶水,說,「我這不是在家裡說說嘛。一周前,把這種病叫成SARS的烏爾巴尼醫生因染上這種病,在泰國曼谷去世了。今天在網上看到這個消息,我心裏很難受。又聽說SARS在咱們這裏變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我更難受。說個真話,咋就這麼難呢?非典型肺炎,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現在國際上已經把這種病命名為SARS了,可我們還是把這種病叫成非典。網上說,國際勞工組織的一個司長因患非典,已經在地壇醫院去世了,SARS已經從北京傳到平陽了,我們首都的衛生局長今天還公開說:北京是一個安全的城市,北京不存在非典型肺炎流行問題。這到底是怎麼了?劍峰,有多少國家已經對中國人入境採取了特別措施?」
林副院長驚得後退一步,靠在門框上獃獃地看著朱全中。
王長河又嘆口氣,說,「今年是個多事之年。五年來失業率居高不下,好不容易在今年有了下降趨勢;平陽的低保人口數量在同規模省會城市位居第三,而最低生活保障金人均數額卻是倒數第二;全國省會城市,除西部之外,惟獨平陽還有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連續三年,大學畢業生就業率,平陽市在各省會城市和計劃單列市中,排名都在三十名之後;平陽的國有資產流失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這一系列問題,解決之道只在GDP的高速增長。保國,你的確保中心工作的意識不夠強。你現在是常務副市長,是千萬人口大市的主要負責人,必須有強烈的保中心工作的意識。有時候,你想面面俱到,結果卻是面面都做不好。非典只不過是一種傳染病。防非典對於省疾控中心來說是中心工作,但對於市政府,它不是什麼中心工作。這項工作,你交給周東信和萬富林他們做吧。你我管什麼?給他們定指標。如今,省醫院和市醫院都出現了非典病人,這就有個比較了。這個病傳染性強,咱就在防傳染上下點氣力。你告訴關宏興和周東信,市裡對他們的要求有兩點:第一,治好這個病人,萬一治不好,也不能讓她成為平陽第一個死去的非典病人。第二,想盡一切辦法,避免醫護人員感染這種病,萬一防不住,也不能在這方面當第一。該花錢,就花吧。」
「你讓我把話說完。」張春山說,「看看咱們省各級職能部門對疫情的處置,我敢斷言,上面對疫情的真相,了解得並不全面。衛紅,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又想,我寫了信,能不能遞上去,還要打個問號,就決定不寫了。麻痹思想,誰都會有,可以理解。譬如說,我和劍峰也有麻痹思想。今天我們看了那個病人,都不該回家見你們。」
朱全中沒說話,取了一個溫度計,夾在自己腋下。
胡劍峰接話,「味道挺怪的。這孫中山也變成個有點兒神經質的二楞子了。反差太大,跟教科書里寫的反差太大。老百姓以後到底該信誰呢?電視劇這麼一弄,慈禧挪用軍費建頤和園,大操大辦過生日,都情有可原了。哥,這輿論是不是徹底放開了?」
張春山看著兒子問,「保國,能不能給我和劍峰找兩、三間房,讓我們搬出去住?」
張春山說,「這有什麼不好?小君對研究戰爭有興趣,不是什麼壞事,將來說不定能寫出一部《新戰爭論》。保國讓他早一點知道勞動創造財富,想法也不錯。人家中考又考了個雙百分,你能說什麼?」
話音剛落,劉彩珠的尖叫聲就衝出了病房,「大夫,大夫,快去救救我的孩子吧——」
劉彩珠實在氣不過,大聲罵道,「周海濤,你這個該下十八層地獄的王八蛋!你聽見沒有?你把你兒子、女兒都染上了——你不得好死——」
王長河用手拍打著辦公桌,咬著牙罵道,「楊全智這個王八蛋,什麼時候遛到北京去了!你去北京走親訪友拉關係,為你今後的前程鋪路,都情有可原,可你不能把SARS病毒帶回平陽啊!」
回到院士樓,電視連續劇《走向共和》正在播放。讓張保國感到意外的是,張春山、胡劍峰和張衛紅都在看這部電視劇。
張春山傷感地說,「我這個黨員和工程院前院士今天只能說:願上帝保佑我和劍峰沒有把SARS病毒帶回家。」
男大夫揀起塑料袋,「流行的還是個富貴病啊,你要悠著點兒,你現在是醫院的台柱子,可是倒不得呀。」
急診科男大夫解釋說,「大嫂,田玉柱師傅得的不是一般的呼吸道傳染病,他得的是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
田大嫂不依不饒,「我們老頭子前天才從他們這裏出院,割了苦膽里的一個啥玩藝兒,他們已經收一萬八千多了。我是個病退工人,老頭子是個退休工人,家裡開的可不是銀行。再說呢,老頭子本來好好的,讓他們醫院當破爛一樣,從這個屋扔到那個屋,那兩個屋裡都有咳嗽read.99csw.com發燒的,終於把我們也染上了。這病是在他們醫院染上的,他們現如今連治都不想給治了,這算怎麼回事?」
朱全中忙跑過去問,「他們怎麼了?你冷靜點,慢慢說。」
放下電話,錢東風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喊叫。
女工抖著手中的單據,對大廳里來看急診的病人和家屬喊著,「你們都看看,這人民醫院有多黑!我們家老頭子得個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他們要我們先交三萬元押金才肯讓住院。治個發燒、咳嗽,他們開口就收三萬,快趕上孫二娘開人肉包子店了。」
胡君認真看著張保國,說,「據我對整個戰爭進程的觀察,薩哈夫是一個很那個什麼的大說謊家。我的結論是:機場已經被美軍佔領,巴格達保衛戰即將打響。可是,我心裏邊又希望薩哈夫說的是真的。今天伊拉克又被炸死了幾十個貧民,其中有好幾個像我這麼大的小孩,有一個小男孩的胳膊和腿都炸斷了。好慘。」
林副院長問,「那怎麼辦?醫院規定,有正高職稱的員工出差才能坐飛機。」
這句話一出口,大家都愣住了。
張衛紅急了,「爸,你越說越沒譜了。劍峰,以後你別什麼事都把爸拉上。爸,當年沒把你劃成右派,真是個怪事。」
朱全中冷冷地打斷他,「我不聽這些。我只想問你,專用隔離服買到了沒有?」
女大夫說,「你別說那麼多了。住院先交押金,這是規矩。你們在這兒住過,應該知道這個規矩。他這個病,三萬塊能不能治好,還不一定呢。」
劉彩珠乖乖地回了病房。
劉彩珠淚如雨下,「我的兒子也發燒咳嗽,燒得走不動路了……我女兒,我讓她去帶他哥看病,她說她也發燒了……我一想,肯定是他們這個挨千刀的爹……把他們也傳染上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龍卡,「朱大夫,這裏面有錢,你快點接他們來,救救他們吧……」
林副院長呆站了一會兒,進了醫生值班室給錢東風打電話。
男大夫站在門診大廳外面,看見從車上又下來兩個病人,喊道,「小朱,又有人染上了?」
朱全中說,「我認為應該把醫院的真實情況全面上報。」
劉彩珠擦擦眼淚,「在一起。他們在匯園小區D座。」
張保國喝了一口茶說,「市長,就這些了。」
張保國認真地說,「君君,謝謝你告訴舅舅這麼多伊拉克戰爭的情況。」掏出兩百塊錢遞給胡君,「舅舅已經沒時間看伊拉克戰爭直播了。這兩百塊錢算我預付給你今後十天的信息費。舅舅希望你能在每天晚上睡覺前,打電話告訴我伊拉克戰爭這一天的戰況。這是你的勞動所得。一天二十塊,你覺得少嗎?」
朱全中擺著手說,「太費時間了,又沒有專用隔離服給他穿。我開吧,小張、小李、小王、小顧,把這裏用個屏風擋起來,把這裏面的八間房騰出來。以後,這裏面就是咱們的非典重症監護區。」
王長河笑了起來,「你呀你呀,幾個非典能改變你和我的關係?它改變得了嗎?扯蛋!你保存跟我保存,一個樣。我是怕你那個小美人為了市民的知情權不受侵犯,想法把這上面的東西放出去。如今的年輕人,膽子可大了。病人一確診,你馬上就讓周東信上報省衛生廳了?」
林副院長說,「已經給廳里報告了。你就別操心了。」
張保國愣了一下,從自己帶的公文包里取出錄像帶,「在這裏。四點鐘他們就給我了。市長,給你吧。」
朱全中大聲說,「二十六床的一雙兒女,八九不離十是那個病。你們把這張龍卡消消毒,給他們辦住院手續。」把裝進塑料袋中的龍卡扔給男大夫。
張春山站了起來,給自己加了茶水,「走向共和,走向共和,名兒起得不錯。我們如今走向共和了嗎?沒那麼容易吧?」

21

傍晚的時候,朱全中坐在走廊的盡頭,從一整盒煙中抽出一支點上了。林副院長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張保國正準備離開,胡君從樓上跑了下來,喊道,「舅舅,你說美軍到底佔領沒佔領薩達姆國際機場?弗蘭克斯准將說,他們已經控制了薩達姆國際機場,薩哈夫卻說共和國衛隊已將冒進到機場附近的美軍消滅了。」
事業已經半途而廢,婚姻早已失敗,追逐的愛情早已經變成泡影,作為自然人得以延續的子女,也已染上不治之症,而這不治之症又是自己傳染的,自己最痛恨的妻子也不會活得太久,那麼,自己還有什麼理由活著呢?在意識和潛意識裡,周海濤已經拒絕了任何形式對他的救助,這就給醫護人員救護他設置了很多障礙。
胡君接過錢想想說,「可以吧。成交。」朝張保國伸出了小手。
男大夫說,「最後才知道他在院部接觸過發燒病人。」
晚上十一點半,周海濤的病情開始惡化,每分鐘呼吸四十次,也不能維持他read.99csw.com的身體所需要的氧氣。朱全中決定用呼吸機維持周海濤的生命。這時候的周海濤已經萬念俱灰,不想再苟活於人世了。
張春山笑道,「所以,我才有個漏網右派的綽號。不瞞你們說,這幾天,我一直想給中央寫封信……」
朱全中有些厭惡地看了劉彩珠一眼,「你的咳嗽都加重了。回病房好好獃著吧。」
朱全中有些害怕了。新發現的二十四個疑似病人,八名發燒、咳嗽的護士,六名發燒的護士,無一例外都在急診科呆過。朱全中的腦子裡出現了「超級傳播者」和「毒王」兩個詞。如果這兩個輸入病人不是「超級傳播者」,疫情不可能擴散這麼快。可這個「毒王」是誰呢?是十二床楊全智?還是二十六床周海濤?朱全中判斷不出來。
兩人又談了一些城市亟待解決的問題。
朱全中說,「那裡面住滿了別的病人。明天,必須把這半邊樓和那半邊徹底隔離。小張、小李,你們把二十六床轉移到這裏面。轉移時,你們一定要小心。二十六床是個『超級傳播者』。」
撥了妻子的手機號碼,朱全中調整了呼吸節奏,選擇好說話的語氣后,說,「對不起,我睡了幾個小時,把手機關了。謝謝你能理解我。不管什麼結局,我都可以說,我盡心了。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做一個在風口浪尖上舞蹈的弄潮兒,這樣的結局,我挺滿意。是的,我可能已經中招了。你別擔心,我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存活率。如果病情發展快一點,我會是我們醫院倒下的第十八個醫護人員。在南方人眼裡,這個數字有點兒吉利。你們醫院也收了倆?謝謝組織的關懷,沒讓你進入一線。小心不小心都一樣。告訴你吧,我們醫院只有十二件專用隔離服,五個防護鏡。我以為庫房裡這些東西取之不盡,誰知道……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千萬不要過來,別衝動。我們這兒有個『毒王』,一個『超級傳播者』。他已經把他的妻子、兒子和女兒都傳染上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相互間這麼仇恨的夫妻。不知為什麼,他想自殺,救他的時候,他抓掉了我的口罩……對了,第一次見他,我也忘了戴口罩。你告訴衛紅姐,跟病人近距離接觸,一定要戴三層口罩。你哭什麼哭!你再哭我就不說了。虧你還是個護士!好啦,好啦!我只是感到自己有點發燒,別的什麼都正常。醫院還給我打了六百個單位的干擾素。我們這兒已經倒了十七個護士了。她們一個個都很樂觀的。對了,在北京我買了一些資料,向協和醫院我的同學王東借了一千塊錢,萬一我光榮了,你千萬記著把錢還上。好好,我不說這不吉利的話了。再往我的手機里充個三、五百塊錢話費,以後,我只能靠手機跟外界聯繫了。用不了兩千塊,好好好,充一千塊,充一千塊。我保證二十四小時不關機。好啦,我是醫生,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對啦,別告訴兩邊的老人,他們的身體都不是太好。唉,真該把那個孩子要了……我不該提這個事。是的是的,你可以生,你可以生。如果不是搞計劃生育,你能生半打兒子半打閨女。媽對你的第一個評價是:人善,一看就能生養。外面亂鬨哄的,可能又來病人了。晚上再聯繫吧。」
林副院長朝對面一指,「對面二樓不是重症監護區嗎?」
在門診大廳喊叫的,是那個國棉六廠的退休女工。她的丈夫躺在自製擔架上,不時地發出乾咳聲。兩個兒子、一個兒媳、一個女兒、一個女婿,幾條槍一樣,搠在擔架邊上。
朱全中淡淡地說,「請你轉告錢院長,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對付不了SARS。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一線的醫生和護士都沒有打攪他。一覺醒來,朱全中看看表,已經十一點半了。在病區轉了一圈,醫生還是這些醫生,護士又多了十個新面孔,又有三個護士因發燒進了觀察室。走到醫生值班室坐下來,他突然間打了一個寒噤。他意識到,自己作為醫治SARS病人醫生的時間不多了。他特意加戴了一個口罩,到每一個病房看了一遍,給護士交待了注意事項后,把手機打開了。
林副院長像是一個下屬,朝朱全中點點頭,說,「朱主任,按你的意見,已經把一層、二層和四層的其它病人都轉移走了。現在,住院部一號樓的這一半,已經變成了非典病區。上午,錢院長做了全院動員,講了咱們醫院目前遇到的困難。醫生和護士的覺悟都很高,很多人主動要求到一線來,決心書和請戰書收了幾十份。還有人寫了血書……」

20

錢東風走到門診大樓門口,對在場的工作人員說,「遇到疑難問題,要多動動腦筋!讓她在大廳里大呼小叫,好看嗎?如今是非常時期,不要再搞出什麼節外生枝。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九*九*藏*書,廣州有的病人,花了二、三十萬還沒有治好。先按老規矩辦,我馬上向上面反映這個問題。」
張衛紅用遙控器把音量調小了,說,「哥,你也看看這部戲吧,挺有意思的。李鴻章也不是個賣國賊了,成了一個大忠臣。袁世凱也不是個竊國大盜了。慈禧這個老太太也怪可愛的。有點兒意思。」
帶著一肚子問題,張保國讓司機開車出了市政府大院。
張保國打開房門進了客廳,驚得丁美玲慌忙往卧室里躥。張保國莫名其妙,「像是不歡迎啊?」
劉彩珠輕輕咳幾聲,「是的。我啥都沒了。能看見他先死,現在比什麼都好。」
張保國沒想到王長河會說出這番話,再想想自己剛才生出的念頭,竟兀自感到雙頰微微發燙。如果張保國是個心狠手辣的角兒,他可能會從這番話里聽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馬上派人徹查楊全智,把王長河洗個乾淨。可是,張保國不是那樣的人。
張保國沒說話,掏出通訊錄翻翻,拿出手機撥個號碼,「你是全中大夫嗎?我是張保國。有人說你們醫院有五位護士發燒了,有沒有這回事?已經七個了?還有其它人?我知道,我知道她們也許是呼吸道感染。我不多說了,你要保重。」
張保國說:「那就讓他治病吧。作為秘書,他確實挺稱職的。」
林副院長跑了進來,「朱主任,朱主任,又來了四個,你快去看看吧。」
林副院長問,「什麼是『超級傳播者』?」
張春山認真地說,「再說句不該說的話。目前,我們在面對SARS時的許多做法,是不符合民意的。」
朱全中說,「這是傳染病學的一個概念,也就是俗稱的『毒王』。這種患者的傳染性特彆強。我在北京聽同學講,他們聽說廣州有個非典『毒王』感染了五十幾個醫生護士。我們發燒的十四個護士和收治的二十四個病人,都有跟十二床和二十六床的接觸史。等你們慢悠悠從上海把我穿的這種專用隔離服買回來,到一線來的醫護人員肯定都完了。」
子夜一點四十分,周海濤在掙扎中,用手抓掉了朱全中的口罩和眼鏡。因為情況危急,朱全中並沒有停止任何工作,從周海濤喉部切口中噴出的泡沫,糊了朱全中一臉。兩點半鍾,在呼吸機的幫助下,周海濤度過了生命的危險期。
朱全中自我解嘲說,「離了誰地球都能轉。剛才那是個什麼病人?」
林副院長催促著,「又是一家人,還有個九歲的小女孩兒。你快點兒!」
張保國笑著說,「難得,難得。難得看見你們都在看電視劇。怎麼回事?又是一部辮子戲。」聽了一會兒片尾歌,問,「《走向共和》?」
朱全中用雙手搓搓臉說,「我告訴你,你、我,還有所有體溫暫時正常的醫生護士,現在還沒染上,是個奇迹。十二床和二十六床,至少有一個是個『超級傳播者』。」
張衛紅說,「哥,你就這麼慣他吧。」
王長河恨恨地說,「不是他又是誰?你看,我也有這種心理。他就是該槍斃掉,也不會故意染個非典回來。可我真是恨他恨得直咬牙。我能不恨嗎?誰不知道他是黑嶺的副縣長?誰不知道他給我王長河當過秘書?你他媽的是個模範幹部也好哇,你得了病,別人也會同情不是?可是這個王八蛋又是一個因貪財好色讓人舉報了的壞官。這一下好了,他楊全智肯定要出大名了。我呢,肯定要跟著沾沾他的光。」
朱全中只好走了。
張保國坐下,說,「我還沒聽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也只能在家裡說說。」張春山看著張保國說,「SARS在中國叫非典,情有可原,因為非典的命名在前,SARS的命名在後。可是,SARS在H省變成了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我就搞不明白了。難道是SARS病毒傳到咱H省發生了根本變異?張副市長,可不能把SARS當成文字遊戲來玩。」
張保國問,「省醫院從北京回來的那個病人是他?」
丁美玲戴著口罩出來了,「你忘了?下午我也進過病房。你別靠近我。」跑過去拉開窗帘,把三扇窗子徹底打開,「網上說,必須保持室內通風良好。張伯伯說得對,你是市長,你不能染上這種病。要是我染上了……不說這不吉利的話了。網上說像我這種情況,十四天不發病,才算是個健康的人。下午我真不該進病房,你不知道我矛盾極了,我好想讓你抱抱我……真的……你靠窗戶那邊站著吧。」
張衛紅叫了一聲,「哎——爸……」
田大嫂把診斷書當眾撕個粉碎,「不治了,不治了!舊社會說,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如今是,人民醫院朝南開,有病沒錢你別進來。把你爸抬上,回家!」
這一刻,張保國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這個已經來臨的非典,可能會改變生活中的很多東西。他朝窗子走兩步,苦笑著搖搖頭,「這該死的非典!」
王長河沉默了好一會兒,幽幽地說,九-九-藏-書「這時候派人去查他,是上上之策。可這麼干行嗎?不行啊。畢竟,他現在是個非典病人。死囚上路前,不是還能免費吃一頓酒菜嗎?死囚得了重病,砍頭日子也得改。何況,他還盡職盡責地為我服務過三年。先讓他治病吧。」
錢東風一直抽著煙,盯著煙缸里幾十支半截中華煙,拿著話筒聽著。最後,他說,「我剛跟黃廳長通了話。五家三甲醫院,今天都收治了這種病人,我們只是多一些而已。你告訴小朱,買器械的人坐飛機去坐飛機回。他要的東西明後天就買回來了。我們的運氣也太不好了,他媽的怎麼會碰到個『毒王』呢?讓咱們的人都小心點兒。這種病,治一個都花費不低,將來肯定是個頭疼的事。留觀室不能封,那裡太顯眼,一封影響就大了。求援的事,得看一看。再撐幾天看看,我不甘心。記著,給咱們自己的人治病,要不惜血本。咱們是第一家醫護人員染SARS的醫院,不能再當第一家醫護人員病死的醫院。廣州有同學告訴我,干擾素有點兒預防作用。明天,先給你們一線人員每人打三百單位干擾素。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有異常情況,馬上告訴我。」
胡君得意地把錢交給王英子說,「姐姐,你幫我拿著。星期六你陪我去逛書店,我請你吃肯德基。過來,幫我洗洗腳。」幾個大人笑了起來。
丁美玲的手機響了,她看看號碼,按一下OK鍵,對著手機說,「三哥,我正忙著,別啰嗦。是的,平陽已經有非典了。你告訴媽、大哥、二姐他們沒事別到人多的地方去,出門要戴口罩。你告訴姐夫,最好不要到省第一人民醫院和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等客。你們知道就行了,別亂傳。告訴媽,這一段時間我回不了家。你想怎麼賣就怎麼賣,只要不違法就行。」關掉手機,「嘿嘿」笑著,「市長大人,我這不算傳謠吧。我不能對他們說這隻是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再給你提供個信息,荷花池藥材市場,板藍根沖劑的價格已經漲了一倍了,清熱解毒類中藥的價格都開始漲了。」
張保國馬上走了。丁美玲送飛吻的手還沒有放下,淚水已經無聲地涌了出來。她感到一種特別的難受和特別的傷心。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出現過,好像有無數只手伸進她的心裏掏東西,把那心裏原有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一把一把都掏走了。這種感覺讓她恐懼。
張保國摸著胡君的頭問,「你的結論呢?」
王長河吁了一口長氣,說,「我接完省人大領導的電話,已經給他們交待過了。再怎麼解釋,這個第一,咱們是當定了。其實,在咱們醫院發現這個病人之前,省第一人民醫院已經發現兩個了。當時,你要稍微用點兒腦筋,讓你爸他們到省第一人民醫院給那兩個病人會診,咱們的脖子上就不用掛這個沉甸甸的大獎牌了。政治這玩藝兒,玄機重重,奧妙無窮。但願我這番話,能讓你今後遇到這種或者類似情況時,能長點兒記性。這門子功夫,我用不了幾年了,你的日子還長,會了沒壞處,藝多不壓身嘛。」
朱全中喊,「小吳,小杜,跟我去接病人。」扭頭對林副院長說,「你們院領導該下決心了。」
平陽疫情的發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又過了一天,省第一人民醫院這一家醫院,就收治了二十六例疑似病人。又有七名護士幾乎同時發了高燒。
張保國解釋說,「跟你聯繫,說你不在服務區。」
張保國說,「形勢確實很嚴峻。」
朱全中向前走兩步,「發燒嗎?咳嗽嗎?有沒有流行病史?」
朱全中說,「你們怎麼能讓他走了呢?……」
張保國馬上說,「明天,明天你們就有地方住了。」掏出手機撥通了萬富林的手機,「我是保國。你去一趟金河賓館,讓他們把三號樓或者四號樓騰空,先別問為什麼,明天見面再說。」
朱全中抬腕看看表,「林副院長,我需要一輛專用救護車。」
丁美玲忙找個話題說,「剛才,我收到幾條一模一樣的簡訊息,我給你念念。」走到電腦桌旁拿起手機,「內部消息:省第一人民醫院收治兩個非典病人。兩天來,已有五個護士和若干身份不明人士中招,切勿再踏進該醫院半步。」
林副院長問,「幹嗎不打120?」
幾個兒女、女婿抬著田玉柱出了門診大樓。他們在醫院大門內遇上了朱全中開的救護車。
林副院長書忙說,「我明白了。我馬上調一輛車做專用車。要不要再配個司機?」
張保國也在替王長河擔憂了,嘴裏卻在安慰著,「你是你,他是他,你只是他的領導,不是他的監護人。」還想說,「在這種時候,不能再等了,應該加大查處他的問題的力度。」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張保國下樓,讓司機開車去了濱河花園。
張春山問,「保國,你有什麼感想?」
朱全中也不勸她,說,「你們都別管她,讓她喊。你再喊幾次,你恐怕還熬不過他https://read.99csw•com。我想呢,你肯定想看見他比你先死。」
張衛紅皺著眉頭提醒說,「爸,這些話可只能在家裡說說。」
朱全中失望地說,「僅僅報個病人數字頂個屁用。我說的是全面情況。十二床和二十六床的情況都不太好,很快就該給他們上激素、上呼吸機了。咱們醫院的五台呼吸機,只有三台能用,你知道嗎?我是黨員,我遵守院黨委定下的紀律,不對外說這些情況。可是,我得反映這個情況。現在,我們必須請求兄弟醫院的支援。林副院長,我絲毫不懷疑精神的作用。可是,作為一個醫生,我更相信科學。我現在還是這個醫院的醫生,我不願意背一個叛徒的名聲。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病倒了,病死了,都無所謂,誰讓我選擇了這個職業呢?可是,我不能讓我的同事們做無謂的犧牲。你們看著辦吧。這兩天兩夜,我只睡了四個多小時。我不是鐵人,我也不是一顆精神原子彈!我和我的這幾個同事,創造不出錢院長希望出現的那種奇迹。」
老漢生氣了,乾咳兩聲,用手掌拍拍地板,吼道,「該死球朝上!我不治了,不治了。把我抬回去,抬回去。」
張保國並不認同王長河對非典問題的界定,但他同意王長河的處置原則。來見王長河之前,萬富林已經告訴他,全市各大藥店和各大商場的銷售情況都有異常。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和SARS所描述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症,在中文字面上是有些近義性,翻譯成英文也許就能直接譯成SARS。可是,張保國並不認為這是東方智慧的體現,他甚至認為這對公眾是一種欺騙。你把非典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老百姓真信嗎?
王長河仰在椅子上,看著張保國,靜靜地聽著。
胡劍峰說,「已經有二十多個國家了。國際足聯已經在考慮把今年的女子世界盃從中國移到別的地方舉行。」
「爸!」張衛紅大聲說,「你認為你兒子是多大的官?真是的。」
張保國心悅誠服地說,「姜到底是老的辣。我馬上打電話給周東信和關宏興,讓他們從此也不說非典了。」
大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起來。
王長河點點頭,「上邑縣說,今年他們種了八千畝經濟林,種的還是那種能做木地板的樺樹。我怕其中有詐。當時正在幾個土山包上轉,手機就不靈了。上報是應該上報,平陽出現了驚得這世界雞飛狗跳的怪病,當然應該上報,可是,在什麼時機上報,以什麼方式上報,裡邊也有點兒學問吧?不是我批評你,這事你做得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你看人家省廳和省第一人民醫院處理得多好!對內叫非典,對外叫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SARS也好,非典也罷,不都是呼吸系統的事?避開這兩個敏感的詞彙,聽起來就順溜多了。你呀,這麼博大精深的中國方塊字,沒讓你這個大才子用出彩來,確實太遺憾了。你別不服,我一進城,省人大一個老領導就給我打了電話說:『長河,怎麼搞的,你們第一醫院怎麼出了第一例非典?』你仔細品味一下,這話里是不是暗含著對我們市裡工作的責備?中國人看問題怪球得很,只要是你的一畝三分責任田出了不好的事,他都認為責任在你。哪怕是老天爺下雹子毀了你的莊稼,他也會說:『你為啥不事先用個啥東西把莊稼罩住呢?』再說這打官司,原告、被告都可能贏,可中國人潛意識裡就是覺得當原告好。生活在這種文化氛圍里,你沒別的辦法,只能按這裏面的遊戲規則辦。」
張保國頻頻點頭,「勝讀十年書。」
林副院長解釋說,「平陽不比北京和上海,什麼東西都能買到。這種隔離服平陽沒有。錢院長準備派人帶著支票到上海去買,車票都買好了,坐今晚十一點四十到上海的車。」
朱全中幾乎吼起來了,「他們都有SARS接觸史,他們都發燒了,他們是嚴重疑似病人!急救中心有非典專用車嗎?你還嫌這病傳得太慢嗎?」
男大夫說,「我看你們還是湊點錢,讓他住院吧。這不是個小病。」
王長河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沒了?那盒錄像帶呢?」
朱全中哀嘆一聲,說,「他們現在在哪兒?是不是在一起?」
錢東風從一棵樹下鑽了出來,「小朱,朱主任,你忙了幾天,又是頂樑柱,要學會找時間休息。平陽的醫院也不只有咱一家,說話說撐住了,他們就走了。誰都有點兒小脾氣。你放心,有病他們肯定會治的。這個病現在還沒納入三類傳染病,目前只能按醫院的規定收治。醫院不是慈善機構。不說了,你快去吧。你提的要求,我都答應了。」
女大夫說,「是個沒錢的病人。我們正想等你回來給他瞧瞧,可是這老兩口倔得很,把醫院罵一頓,走了。」
護士把六百單位的干擾素,注射到朱全中身上。朱全中在睡覺前,喃喃自語道,「我已經儘力了。我一直在等待著這個結果。災難只是剛剛開始。我很想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