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好漂亮!」恬芮讚歎,一面揮開一條自天花板垂下的蜘蛛絲。頂上是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無疑地,當它點滿蠟燭時,整個跳舞廳會有多璀璨。
恬芮從走廊抓來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放在門前,小心翼翼地站上去,抓到了那把鑰匙。它和門上的鎖配得剛剛好,經過幾次嘗試,門上生鏽的老鎖應聲而開。
聽到她的回答,那男人瞪著她彷佛她得了失心瘋。「蓋維的桂琴?」終於,他說道。
「好吧,」桂琴道,接著朝恬芮微微一笑。「我們欠你太多了。」
恬芮原是想博得桂琴一笑的,但桂琴沒笑。相反地,她只是看著恬芮,彷佛是在試著想通什麼事。而她看得那麼久,恬芮開始懷疑桂琴是否吃醋了。她是否對傑斯隱藏著某種感情而沒有表露?
別琴試著掩飾她的笑意。「我不認為麥先生曾進過那座教堂。至少我知道的就不曾有過。」
別琴的聲音放得更低,接著四下張望彷佛要確定沒人偷聽。「只有我的蓋維知道實情,那也是他在死前才告訴我的。似乎那天老頭子和他妻子狠狠吵了一架,比往常都來得兇猛。他說如果她不說出買來的東西都藏在哪,他就要殺了她。」
「她看到這棟房子的狀況后,根本無心清理,除了哭訴沒做任何改進措施。」
「那是傑斯的說法,」桂琴輕輕地說。「不過他只是從賬面上來看。」
門裡是間跳舞大廳,巨大而空曠的房裡鋪著專為跳舞用的木質地板。房間那頭是幾扇有著曲線上框的高大窗戶。牆上依稀看得出曾繪得有充滿繁花飛鳥的陽光花園圖案。
「正是。」
「我懂了,」恬芮說,但並不真正的明白。「我會替村裡帶來腐化的影響,但若我是這裏長大的,他們就會接受我。」
「安格的確不是紳士。」恬芮低聲說,用力推門。「等一下。」她說,接著鑽進一間卧室,隨即拿著一根火鉗出來,用它來撬門上生鏽的鉸煉。
「鮭魚很好。」她說,接著兩個女人相視一深。
「我不知道,」桂琴說。「傑斯從來沒法子在桌子前坐太久。他是那種體能型的人。你應該看他騎馬的樣子!他幾乎和參賽的雷西一樣棒。總之,傑斯小時候去過麥家村,他愛這個地方,自從他父親死後,他就以恢復此地的昔日風光為生活唯一目標。他要質量優良的麥家羊毛名聞各地。他的安格叔叔幫他介紹買家。」
恬芮揚起眉梢。「塞里尼?」
「屋頂。」兩個女人同時說道,接著同時爆出笑聲。
男人舉起手指向屋子後面。「你把羞辱帶進這棟屋子,你已——」
「就是他。」
「我不會說出去,如果你指的是read•99csw.com這個。」恬芮向她保證。
「但村裡其它的人都去?」
別琴沒有動,只是看著恬芮。「你今天還要去找麥先生?」
恬芮笑出聲。廚房裡現在有三隻羊,全都是傑斯從山上送來做晚餐的。但全被恬芮收養了。小雷西已有一份照顧小羊的全職工作。
樓上有八間卧室,每間的狀況都很糟糕。
「——傑斯祖母買的東西仍在這棟房子里。她必須藏起來,免得她丈夫找到后拿去賣掉再賭光。」
「你問是誰裝潢這些房間的,是麥先生的祖母。」
聽她的口氣,恬芮笑開了。「你以為這中間有什麼浪漫情事,你可想錯了。我必須找出他理想中的妻子條件。雖然……他的確長得英俊……」
恬芮非常氣憤。她曾遭人攻擊過,但從來不是此種的人身攻擊。「他為什麼攻擊我?」她問。「你才是……才是……」她不想傷及桂琴,但是……
「蓋維就是那麼想的,」桂琴靜靜地說。「他曾說……」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這個家族的事?或是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
「他祖母。」桂琴說。
「但是全給花光了。」恬芮摸摸一度是紅色的天鵝絨窗帘,布料在她手中碎裂。
「的確,」恬芮說。「因此或許你可以用一道可口的午餐讓我帶到山上做為回報。」
「對,但是數量多得多。我丈夫蓋維說,一位曾在馬廚工作的老人曾告訴他,老麥先生夫婦經常吵架。他們彼此咆哮說對方花光了所有的錢。不論如何,他們死後沒多少現金留下。」
「會不會是賣了去還賭債?」
「我丈夫曾是傑斯的產業經理。」
一時間恬芮無言以對。她環視跳舞廳,看出臟污下隱藏的美。對恬芮來說,這一輩子她曾聽過無數個女人遭到男人不公平指控、責怪、迫害的悲慘故事。由這間豪華的跳舞廳來看,恬芮看得出這個女人深愛美的事物。但這個為鄉親舉辦舞會的女人下場又如何?被她的丈夫所殺,又奪走了她的名譽。
「我打不開這扇門。」恬芮用力推那扇門。
別琴在女兒摸那頂帽子前先掀起它。「你為我們做得夠多了。我們不接受施捨。」
「像我找到的那些瓷盤和燭枱。」
別琴吸口大氣緩和情緒。「這事沒有人知道?」她說。
「或許對他們說教至死方休。」恬芮扮個鬼臉,繼續往樓上走。
「我想是吧!」桂琴瞧著牆上的壁畫說。「我丈夫告訴我,傑斯的祖父直到死前還說他的妻子花掉的錢比他賭輸的還多。他說她把買來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這個論點相當有趣。我以為是她——」
「一點進步不會有害。」恬read.99csw.com芮咕噥,接著決定眼前能做得最好的,就是完全忘掉這個男人。「你知道嗎?我還沒看完這棟房子的全部。或許我們應該逛它個一圈,看看得進行哪些工作。或許我可以想個辦法說服麥先生拿一些錢出來修理,他的餐廳絕對需要新窗帘。」她笑著說,但當她走上樓梯一半時,她回頭看看桂琴說:「告訴我,麥先生參不參加教堂禮拜、聽那個人講道?」
餅了半晌,恬芮說:「我們走吧!」當她們走出跳舞廳時,恬芮說:「說說看漢默這個人。傑斯應該不喜歡他,為什麼讓他留下來?」
「女人開車!抽煙。控制她們自己的錢!表達她們的意見!」
「外人。」
「好。」恬芮好脾氣地說,眼睛看向小女孩。「那麼你可喜歡這一頂?」她伸手進衣櫃,掏出那頂她初到麥家時所戴的帽子。帽子已經變形,仍沾著泥巴。帽上裝飾的絲花大多掉光,僅存的幾朵也臟污破損。「這一頂給你玩好嗎?」
「他叫什麼名字?」
別琴猶豫半晌后才回答,彷佛她是在評估自己是否應該講。「或許她原是打算說的,但在她能告訴任何人之前,他就害死了她。」
「漢默。」桂琴仍注視著恬芮說。
謗據經驗,恬芮猜出桂琴的大秘密,她和麥傑斯的第一次是她主動的。「寂寞使我們做出日後可能會後悔的事。」她感嘆道。「我們進那裡面去瞧瞧好嗎?」恬芮朝走廊盡頭那扇門點點頭。「還有什麼內幕,你多告訴我一點。」
「你不能把你那罪惡的城市方式帶來麥家村。」那個男人橫了恬芮一眼,接著用令她想在那張多肉的臉上狠狠揮上一巴掌的方式,上下打量她。
「對呵,跳舞廳,」桂琴看看四周。「我都忘了有這個地方了。」
恬芮仍面露微笑,但那笑容冷得似寒冰。「我想你指的是桂琴。」
「什麼?」
恬芮轉動另一扇門的握把,接著再用肩膀去頂,這才把那扇門給推開。裏面一群鴿子令兩個女人以手遮蔽,立刻退出那個房間。
「你會後悔對我用這種方式說話。」牧師說完話,掉頭就走了。
站在鏡子前的是桂琴的女兒麗絲,恬芮的一海票帽子則堆在她腳下。她的頭上則是一頂幾乎和女孩一般高的大帽子。
「傑斯當家時不可能,」桂琴說。「沒有人可以住在這裏而不工作。」
對恬芮來說,這一幕非常有趣,桂琴卻覺得懊惱。她抓住女兒的臂膀。
「以至於到了現在,傑斯一提到她的名字就嗤之以鼻,恨她恨到任由她精心建築的房子荒蕪毀損。」
恬芮扮個鬼臉。「而這位族長在你丈夫死後的確有好好照顧你,九_九_藏_書嗯?」
餅了好久,恬芮仍站在大廳瞪著關上的門。多麼令人討厭的小人,她想。接著身後的聲響令她轉回頭,桂琴站在那裡。只見她頭髮上沾著麵粉,注視著恬芮。
「這話什麼意思?」
「真若那樣,而她的兩個兒子都不賭博,她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她的目的,還有東西都藏在哪?」
「實在有失人格,嗯?」
恬芮看看桂琴。「這話什麼意思?」
「那樣一來可能會招回許多遊手好閒的人。」恬芮說。
「但我猜沒一個人會工作得像他那麼認真。」恬芮柔聲說,一面推開她據為己用的卧室門。
「如果你是這裏長大的,你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桂琴柔聲說,眼裡閃過一道亮光。「我想漢默是擔心單憑你一個人,就會把這個村子改變得像你的老家。」
駝鳥心態!恬芮想,接著傾身向前。「那你是在生什麼氣?」
「沒盡到族長夫人的職責,嗯?」恬芮用火鉗去撬門鉸煉。
「麥家的賭博毛病似乎是隔代遺傳。傑斯的祖父染上了,他父親和安格卻沒有。傑斯沒有,但他弟弟科凌卻有。對所有想住在這裏的族人來說,幸好傑斯是長子。」
「要祈禱,她自己就可以做,而且她在這裏比以前那個地方要好得多。」
一時間恬芮被桂琴的態度由友善轉為驕傲而愣住了,但恬芮了解那種心情。
「我的天!」恬芮說。「我看得出某些傢具是某個有品味的人買的,但甚至是我也聽說過塞里尼。」她沉默半晌。「你丈夫可曾認為或許他們倆是在對抗?或許她狂買東西為的是防止他將所有的錢賭光?所以將錢投資在東西上?」
「但你以前曾經看過它?」
恬芮正瞧著那盞水晶吊燈,試圖數清它到底可以點幾枝蠟燭。「我想那一回合是老先生贏了,因為如果他的妻子買了很多東西,或許其中有些可以賣出回收一些錢。」
「因而看到那樁謀殺案?」恬芮問。
「害麥家破產的?不,他們家族有愛賭博的弱點,傑斯的弟弟就有這個毛病。若是這片產業是由他繼承,一小時后他就會把它全部賭輸掉。」
「喔,好。」女孩在用探詢的眼光看看母親后,伸手去接那頂可憐兮兮的帽子。
「什麼?」恬芮睜大了眼睛。
「對呵,那個最會花錢的。」
別琴幫忙用肩頭去頂那門,一面繼續說下去。「雖然傑斯的父親不賭博,他自認是個紳士,因此他把老祖父沒賭光的麥家剩餘資產全花得精光。他弟弟——傑斯的安格叔叔——比較好一些。因為他沒有繼承這個地方的包袱,他可以單身到愛丁堡打天下,靠著賣窗帘布掙得自己的財富。」
「不,不是那九_九_藏_書樣的。傑斯的祖母經常為麥家村的人舉辦舞會。我知道這地方現在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五十年前麥家可風光得很。牧羊和漁獲的收入很好,而——」她尷尬地住嘴。
別琴走過去,聲音放低。「從年輕時蓋維就替他們家管賬,他對數字很有概念。若是傑斯的祖母真的買了她丈夫指控的那麼多東西,若麥家的資產真的是她花光的,她買的東西都到哪裡去了?」
「她什麼都沒做。你看到那根鑰匙嗎?」
別琴聳聳肩。「我丈夫是這裏長大的。他是他們的鄉親,因此他們——」
「或許是不想讓她丈夫把所有的錢全拿去賭博輸光。」
「嗯,甚至包括我在內。我無法想象麥先生之外任何一個人不去聽他講道,他會怎麼做。」
「沒有,只是聽說過。我丈夫曾告訴過我,他在孩童時代在這裏參加的舞會。」
「你怎麼這麼大胆!」桂琴說。「看我不——」
「老頭子脾氣暴躁,他經常嚇到我丈夫。他說蓋維愛聽壁腳,如果給他抓到,他會用馬鞭抽他。因此那天才七歲的蓋維溜進主人房偷吃巧克力時,他聽到聲音后,就立刻躲進了衣櫃里。」
餅了半晌,恬芮才領悟蓋維一定是桂琴丈夫的名字。「我們談的不就是桂琴嗎?她和麥傑斯的事。」
「你!你不去教堂,做禮拜。你的裙子短得不雅!村裡的女人開始有樣學樣,不久我們就會有——」
「這些房間以前都很漂亮,不是嗎?」桂琴說,拉起一片破爛不堪的絲質窗帘。「它的顏色好美。」
「不知道這些房間是誰裝潢的?那個人一定很有品味。」恬芮瞧著一間剩有幾件一度非常漂亮的傢具的房間。倚牆而置的是一張她認為具有相當價值的高雅梳妝枱,不過可惜的是,它的桌腳上已經被白蟻蛀穿。恬芮自己分辨不出什麼是好傢具,但她母親可以。或許她應該看看這一件,恬芮想,或許她母親……
「又沒弄壞什麼。」恬芮說。「哪,如果你很喜歡那頂帽子,就送給你好了。」
說完,她和牧師的鼻子已快頂到一塊兒了。他的小眼睛里閃著怒氣,而她已近到能看到他鼻孔中的細毛憤怒地顫動。
「還有更糟的。他把她葬在未經祝福的墓地,還在她兒子面前大加撻伐她的不是。而他們也照樣告訴了他們的兒子,以至於……」
恬芮走過地板,滿地的灰塵頓時印出了她的腳印。那些大窗戶太過骯髒,以至於陽光根本照不進來。
「正是,你應該跪下祈福。」
「說什麼?」恬芮的聲調尖銳了起來。
「就是說嘛,」桂琴口氣有些急切。「她買的東西都到哪去了?」
餅了半晌,桂琴才說:「沒有羊肉了九_九_藏_書,但還有一些鮭魚。那樣可以嗎?」
「你說什麼?」她說,其實她非常清楚這個人的意思。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男人試圖假借教條名義強迫她就範。恬芮明白他是衝著桂琴來的,而必要時,恬芮準備用生命捍衛她的新朋友。
「喔,她呀,可憐的小東西。他們結婚兩年,她也整整哭了兩年。她恨所有和麥家有關的東西——傑斯這個人,還有這個地方,她無一不恨。」
這時恬芮已離開了那個房間沿著走廊前進,桂琴跟在一旁。「我聽到的則是那個女人瘋了。我找到一些她買的但又被她藏了起來的東西。」
那個身材短小,長得像一頭蠻牛的男人,推開她直接進入大廳。若非那身牧師服,恬芮絕對猜不出這個人是哪種身分。他看起來就像紐約替她送冰的小廝。
「那很容易理解。」恬芮說,轉身繼續弄那扇門。
「我不知道什麼桂琴和麥傑斯的事。」那男人抿著嘴說。
「族長的妻子有責任照顧村民,而麥先生的祖母將村民照顧得非常好。我丈夫的家人說到她凈是讚美。」
「牧師,」恬芮在聽到有力的敲門聲后,笑著打開門。「你來看我們實在太好了,而——」
恬芮用力推動鉸煉,火鉗滑了開來刮到她手指。她將受傷的手指放進嘴裏吸吮,一面靠著門看看桂琴。「麥先生的妻子又是什麼樣的人?」
「漢默的母親是麥家人,那意味傑斯不能趕走他,他有權在此落腳。任何麥家人都可以回來成家立業,村裡也一定會分他一棟房子住。」
「是嘍,社交活動。」恬芮的聲音中帶著一些輕蔑。
「現在誰在管賬?」
「我想你不用對傑斯這麼苛責。事實上,第一次是我……」桂琴的話聲中斷。她看著走廊,不肯迎視恬芮。
別琴靠著牆繼續說話。「等到傑斯和科凌出生,麥家已經沒剩什麼錢。我丈夫說他家的現金少得可憐,全部資產也岌岌可危。」
「不是謀殺,是意外致死。他們為了搶奪一枝手槍而扭打成一團,手槍走火,當場殺死了她。但恐怖的是,老頭子告訴別人她是自殺的。」
「藉著婚姻,你也成為他們的『鄉親』。而我則是個——」
「不是。老祖父賭掉手中的資產,但他死時沒有負債。雖然那時他們已相當窮困,但他沒欠任何人一文錢。我的蓋維接手時,麥家的抽屜中塞滿了多年來的收據,他開始分類整理。晚上回家時,他會告訴我他找到了些什麼。看起來她買了很多銀器、許多潘趣酒盆和花瓶。還有由一位名叫塞什麼的人做的黃金雕像……我忘記他的名字了。總之是個外國人的名字。」
「什麼鑰匙?」恬芮問,接著看到桂琴指著門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