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質之變
老湯姆也緩過氣來,他拚命叫道:「少校!別做傻事!」
「簡森!簡森!快放手!你不能這麼干!」我大叫道。其他的叛軍還在用力,可還是沒有作用,老湯姆的眼睛已經開始翻白……
簡森點點頭。此時的他看上去很正常。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想,現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往回走,也無法擺脫得了豹子黨的跟蹤。
「我知道大家都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壓力。你有什麼困難嗎?如果你告訴我,我會幫你。」
他帶上了十個叛軍,所有土著人和我們這組人質(除了伊芙麗),準備出發打獵。老湯姆走到他面前:「如果你不介意,可否給我們一支槍。」
巴拉古「騰」地站了起來,飛快地奔了過去。我也跟在他的後面。難道豹子黨又出手了?我想,營地的每個方向都有叛軍的槍口把守,如果豹子黨在這種情況下都敢現身,那他們真的是太狂妄了。
「很可惜這裏不是原野上,大動物並不是隨處可得。」
老湯姆沉默地看著他。我心想,簡森這個理由,似乎說得過去,畢竟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是最難料的。可是憑我個人的觀察,我總覺得簡森前後的態度有點古怪,他的解釋似乎太簡單了。
「約翰的情緒一直怎樣?」
「沒問題。」我以前在芝加哥的時候,曾和朋友參加過一個槍支俱樂部,因此我對槍支並不陌生。
這組的其他人質也紛紛作證,被綁架之前,他們並不認識那個發狂的人。
那叛軍用土語急切地說著什麼,巴拉古給了他一耳光:「混蛋!這個時候還浪費子彈!」
「對,『那個東西』依然存在!」
「真是廢物!」巴拉古重重地扇了對方一耳光:「快去給我找到他!」
「可能動物都願意生活在開闊地帶。」李哲說。
中午的時候,我們進入了更為茂密的低矮叢林區域。雖然沒有明顯的界限,但我能感覺到景觀的變化。四處滿是蕨類植物和藤蔓,而高大的樹木幾乎完全掩蓋了天空。林中光線暗淡,這一切加大了叛軍的麻煩:防止豹子黨的襲擊變得更加困難。
我們只好用口袋裝了滿滿的果實往回走。
「容易受到豹子黨的襲擊。」
「我已經煩透啦!」巴拉古不耐煩地說,「這傢伙已經瘋了,難道你判斷不出來嗎?我可不想讓老湯姆喪命,他是個聰明人。因此我不得不這樣干。」
簡森只是盯著他。
「老天!這是做什麼!」我的同伴們趕了過來。弗萊爾對巴拉古說:「你已經殺了一個,不要再殺人了!」
「不,」這叛軍用生僻的英語說,「他不是搶槍,而是打架!」
「這有什麼關係?」
「誰知道?」他氣呼呼地說,「那傢伙瘋了。我碰也沒碰他,他忽然大叫一聲,轉過身來將我按倒在地並使勁掐我脖子,嘴裏還隱約發出:『我要殺九*九*藏*書了你』的聲音。」
「我回去找他談談。」老湯姆說,「在這樣的壓力下,一個人出現心理問題並不是什麼怪事。」
「你們不需要槍。」
「不要光弄那些草!我們得打一頭大的動物才行!」巴拉古說。
但是當我們回到營地的時候,發現氣氛又有些不對勁了。我心裏一沉:難道豹子黨又開始了襲擊?不會呀,剩下的叛軍幾乎把營地守成一個圈,豹子黨不至於那麼猖狂。
「怎麼會!」巴拉古說,「我不是讓你們時刻警戒嗎!」
出了人質被殺的事件后,隊伍里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我們一直就處在陰影之中)。巴拉古也沒閑心去管食物的事情了,他讓大家草草吃了各自身上最後一點乾糧,就開始向北行進。
老湯姆不再說什麼。回帳篷的時候,他對我說:「康,你認為這一切正常嗎?我的意思是,除開豹子黨的因素不談,其他的一些事情,你怎麼看呢?」
所有叛軍都不情願離開大隊伍,巴拉古大罵道:「真是廢物!好啦!我和你們一起去!」接著他回過頭來對我說:「中國人,你們這組人也隨我們一起吧!」
「你找死!」巴拉古一把推倒我,舉槍指在了我腦袋上。
「不知道。」一旁的人質說,「我們都在睡覺。約翰忽然沖向了叛軍。叛軍本就緊繃著神經,結果……」
當然,我希望事情本來就是那樣簡單。
「唔,有的人在極端緊張的情況下,可能會作出某些舉動,要結合各自的心理和性格分析。」
老湯姆說:「那麼,我給你鬆開綁,你能保證控制得住自己嗎?」
老湯姆走過去問那組人質:「你們看清他剛才的動作嗎?」
「情緒好些了嗎?」我問道,「不用擔心,反正也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
「你在幹什麼!」我大叫。
老湯姆走到簡森旁邊坐下來,我故意裝作不經意地站在附近。老湯姆和藹地看著簡森,慢慢開口:「怎麼,現在好些了嗎?」
為什麼我要和這些東西扯上關係!我本應該在廣州的家裡悠閑地喝涼茶。
我們又找來那個發狂者的同伴詢問,他們說這個人一直都很正常。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攻擊對方。
正當巴拉古要轉身離開時。一名叛軍臉色陰鬱地走上前來:「少校,有些事情……」
我們來到那個被綁著的發狂者跟前。「朋友,你叫什麼?」老湯姆問。
「怎麼,會用嗎?」巴拉古問。
老湯姆心事重重地點著頭:「這的確令人擔憂,芭芭拉一直沒把那雙眼睛說得很清楚,但從她的敘述來看,『那個東西』好像真的存在。」
巴拉古呼出一口氣,收回了槍,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老湯姆搖搖頭,「還是讓他被綁著吧!」
「我只能說盡量。」簡森的語氣很平靜。
「如果我們放開你https://read•99csw•com,你能保證不再干那蠢事嗎?」
簡森先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然後他抬起頭來望著老湯姆,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我以為一切都沒事了,可就在那一瞬間,簡森的動作像是一隻敏捷的猴子,「嗖」地躥了起來,從老湯姆的腋下鑽到身後,迅速箍住他的脖子。
「這麼說……這麼說,除了豹子黨的成員,『那個東西』依然存在?」
一旦確定了豹子黨作怪的事實,我的情緒起了微妙的變化。首先,我們是叛軍手中的人質,並不願意在這原始叢林受罪,我們希望叛軍和豹子黨拼個你死我活才好。而且,對於豹子黨來說,我們根本無足輕重。可我親眼見過那些被殺的叛軍的慘狀。如果說叛軍還屬於人的範疇的話,那麼豹子黨幾乎就毫無人性。一想到這裏,就覺得還是同叛軍待在一起比較安全。
「哦,他在生活中是個平和的人,並沒有什麼攻擊性啊。」對方奇怪地說。
簡森依然不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眼神中包含一股殺氣。
「不,這太奇怪啦!沒有理由自尋死路!除非他的精神壓力大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
「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如果你有什麼話,盡可以對我講。」
「慢著!」老湯姆叫住那叛軍,「現在已經晚了,如果貿然出動,很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現在巴拉古站在營地中間,讓大部分的部下起來警戒,同時他把地圖貼身放好,自己身上也挎上一把AK47。這個叛軍頭子沒有了之前那種專橫跋扈和滿不在乎,而是像個保安隊長一樣小心翼翼。
「怎麼了?」我問。
「他一直很少說話,但看得出來,他屬於那種壓力比較大的人。從淪為人質的時刻起,他大概背上了過於沉重的包袱。」
但我看到芭芭拉獃獃地坐著,眼睛里閃著奇異的光。
如果說之前他的動作是被巴拉古化解的話,這一次則沒人能及時阻止他,他的兩隻手牢牢地箍在一起,現在想要掰開,確實很難。老湯姆發出艱難的呼叫。我立刻衝上去使勁,可那手腕像一對鐵鉗般牢固。其他人聞訊趕來。好幾個強壯的人衝上前去,但同樣無法搬開他的手腕。我看到老湯姆的額頭青筋脹起,呼吸已經越來越困難……
老湯姆悄悄告訴我:「現在我要去解決那個簡森的事,你可以在一旁,但最好不要在我身邊,以免讓他感覺自己像受審的犯人。」
「奇怪,我感覺這裏的生態系統不太對勁。」老湯姆說,「為什麼動物變得越來越少呢。」
「又有什麼事!」
「我說,這可不是辦法,」弗萊爾忽然說,「我不太明白這些人質是怎麼了。老湯姆,你一向聰明,你說說看,現在怎麼辦,我們要一直綁著那傢伙?」
「我遇到的那雙眼睛!那不是豹子黨read.99csw.com的成員。因為人的眼睛不能在夜晚發光。」
隊伍走走停停。最後,由於長時間沒有進食,很多人質實在無力前行。好在剛才行進的路上,我們順便抓了幾隻小動物和一些野果。巴拉古讓人們生火做飯,並組織人員準備再次打獵。
「你說什麼?」
但我此時的心情亦是不安之極。我望向那些茂密的樹叢,以及周圍成堆的灌木,好像那裡隨時會冒出豹子黨的成員。有幾次,我們似乎聽見了豹子的叫聲,隊伍立刻停下了腳步,所有人都緊靠在一起。但那只是真正的豹子。天哪!豹子,豹子黨,還有芭芭拉說的那雙眼睛,我忽然想,野獸遠遠比不上人可怕,而人又遠遠比不上未知的自然可怕。
「你是說?」
人們重新緊張起來:「什麼時候!」
「打架?跟誰?」
「真是奇怪,這個人為何忽然作出搶奪槍支的舉動?」李哲感到很困惑。
我們去吃了簡單的食物。巴拉古和我們坐在一起。大家的心裏都在疑惑,為什麼會接連有人質發瘋。一時間幾乎把豹子黨的事忘了。
巴拉古咬著牙,狠狠地朝天上開了幾槍。
我坐在地上半抬著頭,看到巴拉古的眼神——我能感覺到,他真的是想殺了我!我甚至看到他的指頭在扳機上微微抖了抖,那一刻我以為我真的要完了。但是弗萊爾大聲叫道:「少校!我們需要康!」
我正想開頭安慰他兩句,從營地的另一側傳來了呼喊,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忽然響起了槍聲,霎時之間,四處是人質的尖叫。
於是,我們四個每人得到一支AK47——其中三支來自死去的叛軍。我簡直像在做夢。那一刻我竟有點興奮。我以前在玩電腦遊戲反恐精英時,從沒想過自己也會在現實生活中手持AK47。
簡森並不說話。
老湯姆笑了笑,「假如你信得過我,倒是可以這麼認為。我雖然不是職業的心理師,但曾經進修過心理醫師的課程。如果這叢林里有人可以幫到你,我認為那個人就是我。」
「於是他不堪重負,就作出了這樣的舉動?」
一名叛軍面氣呼呼地走上來報告:剛才有人質又發瘋了。
「嗯,」我想了想,「豹子黨也是為著某個目的前來,而這個『目的』才是最終疑團所在。諷刺的是,現在巴拉古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而且,記得芭芭拉說的那雙眼睛嗎?」我把芭芭拉昨晚的話告訴了老湯姆。
「你就是個野蠻人!」我有些激動,「你這樣的人,比叢林還殘酷百倍!你還妄想同莫迪將軍完成偉大的事業?簡直就是做夢!」
李哲過來扶起我。這時我才知道自己腿有些發軟。大家看到簡森的屍體,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不在乎什麼豹子黨,」她說,「『那個東西』的事情沒有解決。」
「為什麼要開槍!」我大聲九-九-藏-書叫著,「他手無寸鐵!你們可以制住他!為什麼要殺人?」
「我們一直都很警惕,但……但……就在剛才,大家的注意力被你們這邊的槍聲吸引過來……當我們反應過來后……一名同伴……」
但我看到的不是豹子黨,而是倒在地上的一名人質。他身上鮮血淋漓,肚皮上已經被子彈打成了蜂窩煤。不遠處的人質捂著嘴,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那名開槍的叛軍站在一邊,正大口地喘氣。
「剛才他忽然發了瘋,沖向我的部下試圖搶奪槍支。我的部下在緊張之下開了槍。」
「正是。康,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我猛地反應過來:「是啊!」我心裏一沉。但我很快說:「也許那真就是一隻野獸呢,你別想太多。」
被打的人質是個中年男人,正在揉自己的脖子,並呼呼喘著粗氣。我們走到他面前:「他為什麼打你?」
「煩躁而已。我感覺身邊充滿了危險,那樣做能帶給我安全感。」
天蒙蒙亮的時候,土著人開始煮食物。我早早地走出帳篷,看到巴拉古正愁眉苦臉。「怎麼了?」我走過去問。
「為什麼!」我高叫道,「簡森!為何你要這樣!你不能冷靜點嗎!」
我們出發了。貝瑞和他的土著人兄弟依然走在前頭。我們在蕨類植物叢里穿行,沒有任何意外出現。貝瑞不停地叫叛軍採摘一些植物和果實,他說那些都是很好的營養品。
「不,我們身邊危機四伏,誰也難預料什麼事情會發生。如果豹子黨成員再次出現,你們還得分出精力確保我們安全,給我們槍是最簡單的做法。」
我們轉身往回走,打算去處理食物,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怪叫,簡森高高躍起,不顧一切地跳到了老湯姆背上,他用並不粗壯的手腕箍住老湯姆的脖子,但在這一瞬間,巴拉古用槍托砸向了他,隨即,兩名叛軍把他拉了下來。
忽然「砰」的一聲槍響,一股鮮血濺到我臉上。簡森一頭栽倒在地上。我回過頭,巴拉古的槍口正冒著煙。
「你們是他朋友對嗎?」老湯姆對他們說,「在我們成為人質之前,他在生活中是個怎樣的人?」
「我說,我們這組人,可否每人得到一支槍。」
巴拉古讓老湯姆告訴所有人質:現在有一個仇視白人的非洲恐怖組織,正在叢林里和他們較勁,大家要提高警惕。但人質們早已麻木,大家根本不太在乎壞人是否又多了一撥。
「塞繆爾·簡森。」他回答說。
「那不可能是野獸,野獸應該是趴著走的,沒那麼高。一隻野獸怎麼可能好幾天都跟著我?」芭芭拉此時顯得非常冷靜。
「到底怎麼了!」我憤怒地問道,「為什麼要殺人質!他做了什麼!」
「你得向我保證!」
「跟另一名人質。那個傢伙忽然發瘋,使勁地掐住旁邊一個人的脖子,我們上前去制止,他還九九藏書是停不下來。我們只好把他綁住。」
我氣呼呼地搖了搖頭。這時候,李哲,老湯姆他們也都被剛才的槍聲吵醒,跑出了帳篷。他們很快也了解到了事情的經過。
簡森緩緩地開了口:「你是心理醫生嗎?」
「打暈他?然後等他醒來繼續發瘋?得啦,收起你的仁慈吧,這裡是叢林。」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名人質正被綁在地上,但他的臉上仍然是一副氣憤至極的樣子。
「你確定你沒有得罪過他?」
我們走得很慢,叛軍們也分成幾組,分別戒備幾個不同的方向。而人質們也盡量靠近叛軍,彷彿這樣才有安全感,全然不顧剛有一個人質被叛軍殺死。這真是神奇,我想。
最後我們只抓了一隻疣豬,一隻小野鹿和幾隻鳥。「真是糟糕,想要找動物的時候,動物卻不見了。」巴拉古抱怨道。
「這是怎麼回事?」巴拉古問。
「可是,你剛剛為什麼要攻擊人呢?」
「我們……我們又有人失蹤了……」
飯後,下午的時間已經快要過去了。巴拉古決定不再前進,就在這裏安營過夜。這樣,大家獲得了多一點的休息時間。
「這一大隊人,每天都要消耗食物。之前發給每個人的乾糧徹底沒有了,現在必須全部依靠打獵。可是如果打獵的話……」
「什麼?又有人搶槍?」我心裏一驚,「難道又有人因此喪命?」
「嗯,你看,我和弗萊爾,康,李兩個中國人,四個人拿上槍,對你們有什麼威脅呢?現在我們的威脅不在彼此,而在於豹子黨,如果你們死了,我們照樣逃脫不了他們的魔爪。從走進叢林那一刻,我們的利益已經共存了。」
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恐懼。本來我是個膽小的人,也並不存在所謂的俠肝義膽(這是我歷來的自我評價),但是,此刻我並不後悔說了那樣的話。難道特殊環境真能改變人的心志?
簡森點點頭。
「住嘴!康!我已經批評了部下,難道要我槍斃他?媽的,這傢伙自己不想活啦,他要搶槍襲擊人,這能怪別人么!」
「啊,簡森先生,你現在看上去很正常啊。」
我想要獨自靜一靜,便轉身返回帳篷。只有芭芭拉一個人坐在那裡。
「你可以用棍子打暈他!」
簡森低下頭,我看見他的身子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後抬頭清了清嗓子:「我沒什麼。」他說。
巴拉古考慮了片刻,對部下說:「給他們槍!」
老湯姆低聲對巴拉古說了句什麼。巴拉古讓人給簡森鬆了綁。
「就在剛才。」
「你在說笑,大鬍子。你讓我給人質發槍?」
老湯姆給簡森鬆開了綁。我覺得那沒什麼不妥,因為對一個心理過度緊張的人來說,如果綁著他,只會讓他的情況更加嚴重,既然他恢復了正常,為什麼不能鬆開他呢。然而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