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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龍戀之鍾

第三章 龍戀之鍾

「是哦。」
「活用……?那筆錢你該不會拿去……」
「是的,本想找機會再說的。」友子回答得相當含蓄。
在迦納律師離開之前,友子對於是否要曾根離開的問題,並沒有清楚的交代她的想法,也許她連回答都不敢吧?
「幹嘛?叫個屁啊,臭小鬼!」
他們走到了可以眺望大海的崖邊。
秀一放下了球棒,指尖已經麻痹,觸感幾乎完全喪失。
再看一眼3D兔子的標語牌時,牌子上顯示著一點十八分,連十分鐘都還沒經過。
上二樓的時候,遙香必定會拜託秀一護衛。秀一則會看著妹妹進房鎖上門后才走。如果想去廁所時,遙香會敲秀一的房間那邊的牆壁三次。
「原來如此,那個男人好歹也是她親生父親,沒有他的承諾也不行。」
如果自己衝去現場的話,那會怎樣?最不想讓孩子們發現這件事的媽媽,會遭受多大的打擊?
「總之,要求他離開這個家如何?如果他不肯的話,可以採取法律上的措施應對。當然,前提是你有要他離開的意願才行。」
「對不起,其實也怪我提了石岡同學的事。」
「那點錢連零用錢都算不上,嘀咕個什麼勁。」曾根嗤鼻一笑。
離迦納律師來訪的一點半,還有點時間。
「……離婚後,我也認真考慮過收遙香當養女的事,但是和曾根完全無法取得聯絡。」
「那『蓋札』是什麼意思?」
「有一點。」
「就是那裡。」秀一指著窗外的江之島。從這個角度看,江之島像是一個長滿綠樹的團塊。
「我才不是沒朋友呢!只是講到這個話題,大家都露出難看的表情避而不答。」
「不行!你敢對秀一動手的話,馬上上警察局!」
根據可靠的八卦消息,紀子的父親是大公司的精英分子,但好女色,所以家中的爭執從未中斷過。而她的母親像是要一較高下似的,也開始搞外遇。為了反抗這樣的家庭狀況,一年級時乖巧的紀子也開始成了不良少女。
但故事的結局發生了大逆轉。唐吉珂德接受治療而不再產生幻覺,但同時也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在他卧倒在床瀕臨死亡之時,阿登莎趕來探望,她自稱為「德魯西妮亞」,並努力地要喚起唐吉珂德的幻想……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們早就……」
「……」
「再來呢?」
如果每天有人對自己說同樣的話,若是那件事又剛好與潛意識中的願望一致的話,搞不好自己就會把它當真。
秀一常會脫口說出腦中正在想的事。當時他便隨性地說道:「福原,其實你的本性應該相當溫柔可愛,不是嗎?」
從那次之後,秀一每天都會藉機找紀子說話。他盡量避掉會使人覺得他別有所圖或奉承討好的言辭,只是有意無意的持續強調其實她並不是特立獨行的人,而是心地善良的溫柔少女。
秀一心想這也算學了個常識,一邊點著頭轉身打算離去時,紀子一把拉住他。
聽到這句話的同學全部嚇得目瞪口呆,而紀子本人的反應則最激烈。慌張動搖的表情全寫在臉上,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甚至還故意把臉撇開。
「大概是那邊店裡的人會喂它們吃東西的關係吧!」
秀一特地將書本及文具帶進車庫,開始寫書函批改的課題,但心就是無法專註在功課上。
「你這死兔崽子……來真的?」曾根叫罵著。
那個王八蛋,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在秀一的心中狂怒與疑問互相激蕩。都一把年紀了,該不會真的想對小孩子下手吧?
「從前恐怖分子在歐洲猖獗時,美國選擇轟炸利比亞,雖然遭人批評為美國國家單位的恐怖活動,但歐洲的恐怖活動也因此大量減少。伊拉克進攻科威特時,也是靠多國籍軍隊才擊退伊拉克,而南斯拉夫大概也會有相同的結果。」
「怎麼了?」
「不管我怎樣,反正你都有意見就對了。」
明明已經有視死如歸的覺悟了,但是秀一就是無法向前踏出一步。最後的一步、朝向黑暗中的一步、成為殺人者的一步。都到這地步了,常識或良心還在作梗嗎?或者是我仍在害怕這個人渣嗎?
「那就別插嘴管別人家的事!喂,你這傢伙!該不會想製造事端來乘機揩油吧?」
秀一打起精神爬了起來,打了個大哈欠,把夢魘中噁心的殘渣一掃而空。窗外依舊持續著連日烏雲密布的壞天氣,看起來就象立刻要下起雨般。
「把存款簿還來」
「談話」在數分鐘內便劃下句點。曾根他片面地對迦納律師破口大罵完后,就徑自離開了。
「……看來只有這個鎖也不安全。昨天我去鎖店買了新的鎖,今天就替你裝上吧!」
「給我聽好,不準再惹我生氣了,現在的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你再給我找麻煩的話,我就先宰掉那個拽得二五八萬的小鬼頭!」
秀一心想她到底在想什麼啊?全身上下統一成白色調,又不是電視上的偶像明星。最誇張的是,居然還戴了一頂純白的仕女帽。看,現在被店裡的人用異樣的眼光注目著。偏偏自己只穿著隨便的茶色襯衫和休閑褲,這不是不協調到極點了嗎?
秀一把兩手放在鐵柵上俯瞰相模灣。艷陽依然高照,但海浪開始變強,雲量也增多。
秀一把之前寫的翻譯用橡皮擦擦掉,寫上新的答案。桌子的前半部貼著軟木,所以不使用墊板的話,鉛筆可能會戳破紙。
絕對不能退縮,只能背水一戰了。
昨天他在起居室裝上了竊聽器。這個竊聽器並不是市面上那種會發出FM電波的機器,他高性能的麥克風可以藏在電話中,秀一把線和電話線一起牽進車庫裡。這樣一來,可以防止被不相干的人碰巧收聽到他們的對話。
不過幸好起居室的高尚傢具,似乎會讓曾根感到不舒服,所以他還是喜歡窩在二樓的房間里。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很在意。」
如他所預料的,紀子在表面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來反駁他,但內心的動搖也同時表現在臉上。尤其對於秀一不在乎周圍他人想法的這一點她也相當訝異。
友子轉向曾根。「你也快住手!這違反我們之間的約定!」
「我不知道。搞不好是那個小鬼拿走的吧?」
但是最近他不但常把房門打開,廚房裡的手提CD也被他拿進房間里,在半夜以極大聲量播放演歌歌曲。這個房間安置著祖父母的神龕,原本是神聖而靜謐的場所,但現在卻是櫛森家中最令人忌諱、眾人最不願接近的一隅。
「『札』一開始時,我是叫他『蓋札』,不過和『蓋茨』容易混淆在一起,所以就只叫他『札』。」
電腦熒幕的桌布上,電腦寵物的粉紅色3D兔子,拿著寫著「今天是植樹節,國定假日哦!」的標語牌,來回的蹦蹦跳跳。標語牌下時鐘所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八分。
遙香大概是想掩飾內心的不安吧,不斷重複用腳尖墊腳的動作。
母親再婚的時候,自己四歲,而遙香應該是一歲。如果是曾根帶來的孩子,照理說也應該有些印象才對。或者對他來說這是不愉快的事實,所以自己有可能在無意識中將相關的記憶打入了冷宮。
「什麼?」紀子大吃一驚。
「他走了嗎?」是曾根的聲音。他從二樓走了下來。
在明白這是一場夢之後,秀一覺得荒唐好笑,同時也獲得了安心感。
下一個瞬間,他立刻折回車庫。好不容易秀一才注意到自己打算要做什麼。放在電腦桌上的刀子,被他拔|出|來緊緊地握在手上。
不過實際的執行卻伴隨高度的危險性。秀一懷疑自己是否有干到底的覺悟,是否敢踏出走向黑暗的一步……。
「……你一年級的時候,在上課時,全班都在睡覺嗎?」
用餐時,秀一注意到遙香不太說話。
「read.99csw.com喂!你是誰啊?」耳機里突然傳來曾根的聲音,秀一嚇了一跳。
「……只有這樣。不管他之後,聲音也沒了。」
看了解釋還是無法理解它的意義,於是秀一再重讀一遍這篇英文文章,思考駱駝和稻稈的關係。
「昏睡症?」
「……抱歉哦。藤澤市是鄉下都市。」
被友子的氣勢壓下,曾根暫不開口。
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
「自己的意志嗎……?」友子的語氣變弱了。
「就想使青蛙或彈塗魚的眼睛一樣嘛!」
「那還用問!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約在這。」
看著秀一沒有任何動作,曾根的表情也有了變化。很明顯的他的態度變得較為從容。
「對哦,不過這裏已經不算鎌倉了,是邊境的某個市對不對?」
如果曾根真的想帶走遙香,即使法院判他敗訴,他也不可能乖乖的收手退讓。絕對會使用霸道的手段加以威脅或行使暴力。
秀一看著紀子困惑的表情,發現到她可愛的一面。
「……如果曾根要爭取監護權的話,結果會如何?」
「別人在放假時想好好休息,你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來找麻煩。你來幹嘛?」
今天清晨回家時,大家仍睡得很沉。秀一認為如果發生事情的話,應該會打電話通知他才是,因此回家后他便直接回房就寢。
「喂,我們走這邊吧!」紀子不知何時開始走在前面領路。在有石階的緩坡前立了一個看板。
「喂,另外一邊好像比較有趣吧?」
秀一從車庫裡拿出工具箱來,替遙香的房間裝上新的彈簧鎖。可以承受螺栓的金屬零件強度略嫌不足,所以他拿電鑽在牆上鑽洞,用螺絲把別的零件固定,從上部加強穩定性。這個門雖然老舊,卻是用一整片厚度十足的櫸木所製成,鉸鏈的部分也相當堅固,即使是彼得亞茲也無法輕易踢破它吧!
「是嗎?」
「我可從沒承認離婚的事。」曾根大言不慚地說著。「現在我們仍是一家人,所以到死為止,都要同生死共患難。」
秀一嘗試著要憶起往事。但是那段在遙香還是小嬰兒時的回憶,就是無法回想起來。不過當時自己也才三、四歲而已,可能是因為年紀太小而記不清楚吧。
看到曾根在起居室宛如在自家休息似地,大刺刺地坐在躺椅上看報紙,秀一心裏便有著無以名狀的不愉快。
「這個人幹了不正當的行為,必須強制終結……」
對穿著高跟鞋的紀子來說,要爬上這個坡挺吃力的,所以他們選擇搭乘江之電有屋頂的手扶電梯。
「這個程式執行無效,即將關閉。」接著兔子被消滅了。
「就是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想睡就立刻呼呼大睡的怪病。她也是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在瞬間進入睡眠狀態的能人,不管是多嚴格的老師的課也照睡不誤。對有失眠症的人來說,她可是眾人崇敬的偶像。」
為什麼母親無法毅然決然地對抗曾根呢?不知道背後所隱藏的理由的話,就無法採取對策應付。
有趣是秀一的第一印象,她真的很有趣。
「說到這,你也該知道『那魯』的意思了吧?」
「他心中鬱積著對家人的憤恨,眼看就要爆發了,所以,最好是弄個事件讓他可以藉機發泄一下。」
「吵死了,說那些五四三。家人互相幫助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啊!原來如此。這是臨界點的意思。在駱駝的背上將稻稈一根根的放上去,當累積到無法負荷的重量時,駱駝的背便被壓垮了。那根致命的稻稈,就是「Last straw」。
「也沒那麼鄉下啦,不過因為我家在北鎌倉嘛!」
「哥哥……」遙香用快哭出來似的聲音喊著秀一。
「少林拳法里有這麼一句話。沒有力量的爭議是無力,沒有正義的力量是暴力。所以用有正義的力量才能有效地解決問題。不對,應該這樣說,除了力量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有效地解決問題嗎?」
「可是明明是人……那到底是怎樣的臉啊?」紀子百思不得其解。
喝了一口黑咖啡后,再度挑戰英文的閱讀問題。
「不行,走這邊。」紀子不理秀一,自顧地往上爬,秀一沒辦法,也只好跟著走。
「我可是為了可愛的遙香,才努力想把她的升學基金變成雙倍,要不是那個白痴掉下車的話,早就發了筆橫財了。」
秀一注意到自己內心頗為失望。「是那件事嗎?」
「不好了,你看。」秀一指向女性的凶年欄。「你明年十八歲對吧?也就是說你考大學的時候剛好碰上凶年。真可憐,至少重考一次的命運是避不了了。」
「你沒有告訴她這件事嗎?」
這樣的話,我也有對策。拿球棒朝他腦門揮下的同時,用身體撞過去,再用腳絆倒他,讓他摔下樓。憑一個醉鬼的反射神經,絕對跟不上我的速度。而且在這個角度,也不會波及到遙香。
「那在戶籍謄本上,她只是這個家的同居人咯?」
友子沒有回答,但已形同默認。秀一如墜五里霧中,無法了解為什麼遙香會是關鍵所在。
紀子居然直接去問了本人,她的腦筋也太不靈活了。不過命名者本身也有責任在,所以秀一邊走邊向紀子開課講授。
「怎麼了?」
「『四郎』是取自『眠狂四郎』。」
秀一思考著曾根真正的意圖。
平靜的憤怒,漸漸地溢滿自己的心,那和之前如赤紅火焰般的怒氣截然不同。現在在秀一腦中燃燒的是鮮明的藍色火焰,也是深沉思考的代表性顏色。不過,與它冷色系的色光完全相反的是,藍色火焰正以高於紅色火焰的溫度激烈的燃燒著。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啊?」
夢見了討厭的夢。
在《唐吉珂德》音樂劇中,主人公唐吉珂德幻想自己是位騎士,而把酒吧里的妓|女阿登莎當作氣質高雅的公主「德魯西妮亞」。每次見到她時,唐吉珂德便恭恭敬敬的以公主大禮接待。阿登莎當然覺得為難,認為對方故意把她當傻子在耍,氣憤地對他破口大罵。
「當然有人醒著啦!你也動動腦子吧,不然怎麼會知道是誰在睡覺?」
「真的嗎?太好了!」
曾根用鼻子哼笑一聲,像惡鬼般地瞪了秀一一眼后,慢慢地走下樓梯。
「大錯特錯。那當然是來自『昏睡症』(narcolepsy)的簡稱嘛!連這也不懂。」
自責的念頭,緊緊地勒住他的心。秀一聽到心中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響。
「……秀一呢?」
窪田誠長得相當高,從一年級起就是排球隊的正式成員。
而秀一見到久違的紀子時不禁大吃一驚。人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看來女孩子的改變更甚於此。
「我們早就離婚了,是毫不相干的人。」
曾根臉上毫無表情,輕蔑地看過秀一一眼之後,又繼續朝遙香靠近。
「不是。你知道『札』的長相嗎?」
那麼,乾脆用假動作唬他,再打碎他的膝蓋。
小丘的前端,有一間用兩片屏風再搭上屋頂所蓋成的小鐘樓。屋頂上刻著「龍戀之鍾」四字,而下面則懸垂著一個小吊鐘。一對看來像大學生的男女,一邊互相說笑,一邊合力敲響了鍾。音色倒也清脆悅耳。兩個人瞄了下秀一他們,然後就下坡走了。
糟了,這樣就不能硬撞他了。
紀子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可以嗎?」
「那個死小鬼,居然找來了律師!不給他點顏色瞧瞧,看來是學不乖的。」
「這故事莫名其妙。」秀一立刻加以批判。
不過,如此一來就不能以意外事故處理了。但是以保護九九藏書妹妹為理由,也算正當防衛吧!再不行的話,我還有少年法當靠山。即使打死了他,也不會被判死刑或服重刑。
「還有什麼事嗎?」
穿過了青銅製的鳥居後有一條陡坡,坡旁有兩排賣當地名產的土產店,爬上坡后就出了江之島神社,在神社前貼著男女凶年的一覽表。紀子不感興趣地要通過時,秀一卻停了下來。
「你只說到這,我哪會懂……不過,『那魯』是『自戀狂』(narcist)的簡稱啰?」
做到一半時,無法理解文中的一句片語「Last straw」——「最後的稻稈」的意義。想了半天也推測不出真正的含義,於是他祭出了英和辭典。
「請問你這段話到底寫在哪裡啊?」
「十四歲。」
一年之後,在今年的四月初,紀子突然轉學進入由比濱高中。
「該不會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要殺死他,用這把刀把他剁成肉醬!
「看吧!很少去對不對?所以一定會發現有趣的新玩意。就這麼決定,我們去江之島。」
「可是您呆在這個家裡,讓小孩子們也感到相當困擾。」
秀一原以為他會激憤地衝過來揪住他,但曾根卻嗤鼻一笑。「父親教女兒禮貌哪裡不對?我看想歪的是你才對吧?」
紀子鼓起了腮幫子。
「但是,以她這個年齡即使告訴她事實也應該無所謂吧,你無法瞞她一輩子的。」
「你這麼問的話,我是不否認。」
新觀光點、江之島。戀人之丘的入口……龍戀之鍾?記得之前來這裏的時候並沒有這玩意。
「……是。」
秀一嘆了口氣。原本這件事他打算一直藏在自己的心裏,但因個人的自私理由,他已無法忍受繼續被紀子誤會下去。「拓也計劃用刀子刺殺他的雙親和哥哥。」
什麼?這傢伙在說什麼?秀一腦子一片混亂。想惹惱我,讓我先動手是嗎?不過,現在我可不會輸,這棒子一敲下來,勝負就立見分曉。慢著,難道對方在等我這麼做嗎?閃過我的攻擊或接下棒子,然後使用肉搏戰撂倒我。
紀子陷入了沉思。
出生到現在,第一次體驗到讓全身血液洶湧翻滾的憤怒情感。滿腔的怒火,如紅蓮的火焰般燃燒,讓他的眼前全染成了一片赤紅。到目前為止,恐怕已經有好幾次,那個人渣把母親……。
「那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呢?這麼問也許很冒失,請問你是不是被他威脅了?」
秀一明白紀子開始被自己所吸引。他對玩弄人心的行為並非毫不內疚,因為他現在做的事本質上和洗腦實驗並沒兩樣。不過,至少這個實驗能引導她走向正途。而秀一自己每天不停地對她說同樣的話,到後來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實驗還是他真的這麼認為。
秀一每天在石岡耳邊低語。你的父母只疼愛優秀的哥哥,一點也不把成績差的弟弟當人看。這麼爛的父母即使揍他們個一兩拳也是理所當然。把對你父母唯唯諾諾如機器人般聽話的哥哥,狠狠地修理一頓,搞不好會變得正常點。不過,使用武器獲勝的話,對方只會恥笑你沒種,要靠傢伙才敢反抗。用自己的雙拳打到對方才是真正的勝利,要揍到那些爛人也是輕而易舉吧。人的臉呢,在骨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肉,相當有彈性,用力揮上一記鐵拳,保證絕對痛快……
把耳機拿下來時,又聽到聲音傳了進來。
秀一醒來時已接近正午了。在鬧鐘響起前,他便把開關給按住。
「哼!思春的小鬼,像條發|情的小狗一樣,整天緊跟在遙香屁股後面。你想上她對吧?想上就老實說啊!」
秀一發現到自己哭了。
秀一第一次見到她時,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她在偽裝自己,其實她的本性應該相當溫柔可愛,只是害怕受傷,才用滿是尖刺的外表包裝自己。
秀一很清楚自己下了決斷。現在剩下的只有技術上的問題而已。
「他們是外地人啊!本地人還去江之島多奇怪啊?」
「是的。」
把扣住柄的暗扣打開后,秀一握住灰色的柄把刀拔|出|來。它是一把左右對稱的兩刃刀。用尺一量,刀刃長達17.5公分,而且中間還有呈鋸齒狀的部分。被它一刺,相信沒有什麼人可以挺得住吧?
「可是,我想說的是……」
他在光碟機里放進莎拉·布萊曼的CD,然後選了隨機播放功能,所以會從哪首曲子開始他也不清楚。充滿哀傷氣氛的前奏里,傳來清脆沁人的歌聲,是「So Many Things」。從最喜歡的歌曲播起,秀一覺得心情好了些。
「律師先生,如果曾根要爭取遙香的監護權而鬧上法院的話,那麼這個事實也會告知遙香對吧?」
突然從耳機里傳來一聲摔東西的巨響,秀一嚇了一跳。站起來打算衝出去的時候,耳機又傳來母親的聲音,從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直接受到曾根的攻擊。
友子熱切地要求。她從掛在手腕上的袋子拿出錢包,數也沒數就拿出幾張鈔票,塞到曾根手裡。
「……沒有。」
在紀子繼續說下去之前,秀一打斷她的話:「你這是同義反覆吧?」
秀一爬上樓梯,下意識的躡著腳輕輕地走。在走到曾根房間的途中,他聽到母親的房裡有聲音傳出來。他走到母親的房門前,打算敲門卻又立刻放棄。猶豫了一會後,他把耳朵貼在厚厚的門板上。
這裏離海岸線並不遠,但從這向海望去,相模灣和太平洋看起來像連成了一片。而且在島的這一側,幾乎完全看不到烏鴉和鳶鳥。海面上看來風平浪靜,但往崖下一看,海浪打上連綿的岩礁,碎出一整片的白色浪花。
難得碰上這麼好的天氣,而且旁邊的女孩只要保持安靜的話,是會讓每個擦身而過的人想回頭一瞧的美少女。以客觀條件來看,也許自己現在身處人人欣羡的絕佳狀況。
約定?約定是什麼?秀一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
「……是啊。」
「……」
「昨天晚上想去廁所時,一打開門……」遙香不安地轉著門的把手。「就看到他站在那……」
「美國做的事都是對的嗎?」
秀一對自己在不自覺間亢奮起來一事感到不好意思。曾根的問題像顆腫瘤般留在秀一的心裏,揮之不去,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憤怒的火焰又再度熊熊燃起。
秀一說還會有機會再見的,紀子則默默無語,不過出了教室后,她回頭看了下秀一。那時,秀一看見她眼中閃著一絲光彩。就這樣,證實「德魯西妮亞效果」的實驗也就無疾而終了……秀一當時是這樣認為。
天空有幾隻鳶鳥在飛舞著。湘南的天空,有鳶鳥和烏鴉兩種鳥在爭奪著制空權,不過即使是好勝的烏鴉,也不敢和強大的鳶鳥正面衝突,在鳶群出現的地區,它們會盡量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他想起了紀子一年前的模樣。那時,每被她狠狠一瞪時,一顆心就嚇得七上八下。現在的她完全看不出當年潑辣的模樣。
「……那我們走吧!」
秀一和遙香都盡量地縮短待在二樓的時間,讀書則在起居室或車庫,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只有睡覺而已。
「哥哥……」遙香哭著緊抓住秀一。
秀一走到車庫前,側耳傾聽。他聽到門打開的聲音,迎接迦納律師進門的是母親。她低聲地說著「假日還勞您大老遠前來真是不好意思」、「抱歉給您添麻煩了」等等的客套話。
「不過,第一次約會熱烈討論的話題,通常不是國際政治問題吧?」
「之前也問過你一遍了。你教唆石岡同學去打他的父母親和哥哥的事是真的嗎?」
「你才看到一半,故事還沒結束呢,最後有圓滿的大結局啊。」
無奈的秀一也只好和紀子一起拉起繩子敲鐘,發出來的聲音比前一組人馬還響多了。read.99csw•com
秀一走上樓梯。
秀一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第一次看到福原紀子,是中學三年級換班的時候。當時她一頭茶色的捲髮、一臉濃妝、還穿著一雙像芭蕾舞者垮襪的泡泡襪,給秀一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沒這麼說。像是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一事,就和納粹的集中營一樣,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污點。那很明顯地是過剩且殘虐暴力行為。……不過,話說回來,那並不代表力量可以解決問題這一點有錯。幻想成份居多的和平主義,在現實世界並不適用。面對沒有常識或者不講道理的人,除了以力服人以外也別無他法吧?你看像現在的日本,不是也到處擠滿了死了才對社會有益的人渣嗎?」
下了手扶梯后,紀子問道:「喂,以前就想問你了,為什麼你把宮地香織取名為『那魯』呢?」
「有什麼關係,幹嘛那麼鑽牛角尖?」紀子霸道的扼殺秀一的疑問。「最重要的是,來到著的男女一定要一起敲響這個鍾才行。不然的話,五頭龍會對你下恐怖的詛咒。」
「但是戶籍上……」
紀子閃動著眼睛,巧妙地表現出「怎麼會想去那裡?」的訊息。
「沒事。」他可不敢說,是因為看不習慣她制服以外的裝扮而嚇了一大跳。
因為是星期天,所以有很多情侶或家庭一同前來。
「江之島。」
秀一回到桌子前,降低喇叭的音量,戴上耳機。
「幹嘛啦!傳說中偶爾有不合常理的事,也是理所當然吧?」
秀一沒有移動。因為被曾根狠狠地瞪著,身體僵硬而不能動彈。
和平常一樣,秀一仔細的刷好牙,沖完熱水澡后,和大家一起吃午飯。
「大家就是這麼想才錯過了這個好地方。我問你,你之前去江之島是什麼時候的事?」
把酒瓶放回去后,又拿出一個層層包捆的包裹。撕下膠帶后,秀一把包了好幾層的包裝紙,小心翼翼的除下。裡頭放的是一把長約三十公分,用黑色尼龍外鞘收著的刀子。
紀子愣了一下子。「要……要考大學的人大部分都是十八歲啊!」
把刀子收進鞘里時,秀一聽到屋外有腳步聲。接著玄關的門鈴響了。
是迦納律師。兔子的標語牌顯示著一點三十三分。
「『蓋札』是取自Stargazer這個名字。」
「一年級時英語輔助教材的課本里,有一張叫作Stargazer(占星魚)的照片,和窪田簡直像同個模子印出來的。尤其是眼睛上弔的神情,最是惟妙惟肖。這種魚在日本叫作三島虎魚,所以有時叫他三島的理由便來自於此。」
起居室的麥克風傳來迦納律師的聲音,音質良好。
「什麼?只有問杉山他們而已啊……」
是「最後的稻稈」,而駱駝的背骨也發出一聲巨響跟著斷裂了……。
「杉山一直是全學年的第一名,這大概是他深夜苦讀來的成果吧!一年級的時候,他便學到從第一堂課睡到第三堂課的過人絕技,由於他未免睡得太猖狂了,所以就替他命名為眠狂『四郎』。」
那個瘟神今天也去了平塚吧?但願他因為一點雞皮蒜毛的小事,被和他一樣低級的人渣給捅死在外頭。
「是、是。你說得有理。……那『札』是什麼意思?他也會在瞬間睡著嗎?」
「它的內容也未免太牽強附會了吧?為什麼做了這麼多壞事的惡龍,不用贖罪就可以輕鬆的和天女結婚?」
「所以就叫他揍人?」
「她上學的時候你是怎麼處理的?」
遙香居然會是曾根的女兒,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曾根的目的真的是遙香嗎?我不認為他對女兒有絲毫的親情存在。如果有的話,在離婚時就會領回她,而不會置之不理到現在。看來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錢吧。用遙香監護權一事嚇唬母親,使她動搖,再要求她拿錢出來供他享樂。這是為人父該有的行為嗎?這個天殺的人渣。
別離的場面相當簡短。紀子的服裝及發色和一年前相同,但眼神卻比之前柔和許多。
那麼指使拓也揍他家人的做法錯了嗎?不,這做法沒錯,因為這是逼不得已的緊急措施。就像看到了要跳崖自盡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騙回來是最常用的手法吧。責備他這個方法無法治本,根本就毫無道理。
曾根聽到秀一的聲音,緩緩地將他巨大的軀體轉過來。一張四角形的大臉。臉上的那雙眼睛被秀一握住的東西給吸引住。
紀子坐在二樓,眼尖的她一下子就看到了秀一,向他揮手。
秀一相當失望。雖然這也在他的預料之內,但現在他終於明白對曾根這個人,用任何交涉方法都無效。原本想借律師這個頭銜來威嚇他一番,但看來這貼葯也無效。
秀一如遭雷擊般全身僵硬無法動彈。憤怒與恥辱,讓手腳顫抖、眼前的視界也染成一片赤紅。怎麼可能……,這不可能的。
那個人渣來到這后,櫛森家小小的幸福也告終結。
宰了他。只要他摔下樓梯,就可以當作意外事故處理。這傢伙的血中應該可以檢測出高濃度的酒精成分,而且母親和遙香也會為我串供。
秀一出聲念著介紹鐘樓的看板內容。「從前從前,在鎌倉的深沼山中有一個無底的沼澤,裡頭住了一頭有五個頭的惡龍。村民深受其苦,他們必須將自己的孩子獻給惡龍當貢品,所以這個地方被叫做子死越……唔。原來『腰越』的名字是從這來的。」
「你到底還要我們怎麼做?不僅提供了房間,還給你錢……」
「等一下。」紀子趕緊把草莓雪克一口氣喝光。
「眼睛上弔……?」
最近他常夢見自己殺了人。殺人的過程已經結束,而他在煩惱如何處理屍體。這麼大的肉塊該如何善後呢?現在屍體暫時藏在車庫中,但夏天一到,會發出腐敗的屍臭。所以他現在正焦急的煩惱著,再不快點把屍體解體,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搬出去就來不及了。但奇怪的是,殺人的事應該還沒被人察覺,警方的搜查行動卻快速展開。滴水不漏的嚴密搜查讓他身心莫名地緊張起來。
「看板上沒寫吧?」
聽到家中只有遙香不同姓時,秀一聯想到一件事。雖然很久以前就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沒有深思過原因。
那麼在這裏似乎譯成「忍耐的界限」或「忍無可忍」比較妥當吧!
他低沉的恐嚇聲,傳進秀一的耳里,他整個人彈了起來衝出房間。「喂!你在幹嘛?」
這時,從一樓傳來東西落在地板上的聲響。是買完東西回到家的友子。她把袋子丟在地上,神色大變地衝上樓梯。「你們在幹什麼?快住手!住手!」
「想和您談些事。」
秀一取下耳機,走出車庫來到主屋。他悄悄地靠近起居室,不過裡頭沒有人。端給迦納律師的紅茶,還放在桌上。曾根好像已經回到二樓的房間,那媽媽跑哪去了?
「哥哥,不行!」遙香大喊著。
視線的高低完全不同。曾根八字眉下,如黃色肉食動物般的眼睛炯炯發光。
「眠狂四郎……?」這個名字紀子聽過,但是無法和杉山聯想在一起。
沉默許久之後,友子開口提出問題。秀一暫時還無法理解監護權三字的意義。
紀子終於開口了。看來她已歸納出她的結論。「我沒法說你的做法有錯,」
「因為我家在北鎌倉嘛。」
「律師先生,……真的對您很抱歉。」
在秀一腦子中首先浮現的是「德魯西妮亞」這個名字。
「我幹嘛亂講?」
「那倒沒有,可是……」
「拜託,學校離這裏的直線距離只有5公里左右而已吧?」
「我知道。」
「江之read.99csw.com島有哪裡不好?它是湘南著名的觀光勝地,不少人還特地從東京趕來玩呢!」
「幹嘛,有意見啊?」
星期天是晴朗的好天氣。根據天氣預報,因為熱帶低氣壓減弱所轉變的低氣壓,依然停滯在關東地區,所以午後天氣可能再度變得不穩定。但放眼望去,湘南的天空萬里無雲、一片碧藍。
「這樣就OK了。以後只要兩人中的其中一人說謊,或是做了不能對另一方啟齒的事,這鍾就會自動響起來揭發事實。」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秀一在遙香進二樓的房間前問她,但遙香搖了搖頭。
「是的。離婚的時候,只有我和秀一脫離他的戶籍。」
秀一被刀刃所發出的危險光芒所迷住。刀子的確有種懾人的魔力。也許是錯覺也說不定,但握在手上時,他感到刀子所授予的一股力量,讓他覺得自己比實際上還要強大、還要有力。
「要去哪裡呢?」
不行,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嗯?」
「同義反覆?」
「你來得真早……」說到一半突然講不下去。
「喂!你回來了也不會和自己的父親打招呼嗎?」
在星期二的傍晚,碰巧秀一先進房間后,遙香才隨後走上樓梯,而倒霉的是曾根正好從房間出來,和她碰個正著。遙香嚇軟了腿,想從曾根的旁側通過溜回自己的房間,但是曾根卻堵住她的去路。
「什麼?」
「但對我們而言,那也不是筆小錢啊!」
「誰認識你啊……呸!律師有什麼了不起,只會耍耍嘴皮子收人錢而已。」曾根的聲音像破鍾一樣響。
「別想對遙香亂來!你這個……死變態老頭!」
說謊。秀一的直覺告訴他母親在說謊,她絕對受到曾根的威脅,所以才從未設法去趕走他。那個王八到底是說了什麼話來威脅她的?
「請你拿這些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紀子笑嘻嘻的問著。秀一想她的態度一直這麼好的話,倒也挺可愛的。
「律師先生,如果曾根不答應的話,我就沒辦法收遙香當養女了么?」
「怎麼啦?臭小鬼?你剛才的聲勢死哪去啦?哼,怕到尿褲子啦?」
「但是你不覺得看起來不太一樣嗎?它們和學校附近的種類不同吧?」
「沒關係,你說看看。」
「什麼?」
紀子抬頭向上看。「這附近的鳶鳥滿恐怖的,好像希區考克電影里的鳥。」
「不可能……」
他注意到電腦當機了,粉紅色的3D兔子如遭到瞬間冷凍般凝固在熒幕上。
突然,景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秀一騎著變速車飛馳在134號的車道上,正想增加點速度前進時,逆風的力道突增,將他壓退回去。無限的悔恨與恐懼,催促著他拚命向前。而堅固的變速車車體,卻像橡膠般彎曲軟化,雙腿也跟著著地,於是他無法再繼續踩踏板前進……
「不知道。還有為什麼杉山大輔叫『四郎』、B班的窪田誠叫『三島』還是『札』的理由……」
「為什麼?」
「真的嗎?」
一年後,意想不到的別離到來了。中學畢業后,紀子要在關西的高中繼續升學。由於雙親離異,紀子也得跟著搬到母親的娘家神戶去。
秀一直視著曾根目不轉睛地瞪著他。這個該死的人渣,憑什麼呆在這個家裡?這個痞子!這隻寄生蟲!從肚子里燃燒升起的凶暴怒氣,燒熱了全身。金屬球棒的前端,像出陣的武士般興奮得微微顫抖。
他在馬克杯上放著過濾咖啡粉的濾紙,用電熱水瓶的熱水沖泡咖啡。杯中散發出濃郁的香味來。
「他沒睡,除非他練球練到很累的時候。不過,」
「要是『那魯』的話,鐵定會在中途就摔下來。」秀一自言自語地說著。
那一刻,秀一的心臟也怦怦地跳個不停……
紀子努力地想著。
「……對。」
假日還特地拜託迦納律師前來的理由,是因為明天起曾根又要外出。秀一抱著淡淡的期待,也許和律師直接談過後,他的態度會有所轉變。
「和你連個屁都沒得談!」
「你就算同情那個男人而收留他,他也不會感恩的。反而會拿你當冤大頭,把你榨到干為止。」
秀一將球棒垂直的立在右前方備戰。曾根感到對方的殺氣臉色驟變。為了一探對方的虛實而將身子向旁移動,於是曾根和遙香便立在同一直線上。
「不知道……我只聽過名字。」
「過了一陣子,聽到敲門的聲音。」
受當地高中生歡迎的漢堡王,位在可以眺望江之島大橋的絕佳位置上。到去年為止,同樣的這個地方原本是一家生意興隆的麥當勞,被當地人稱為「江之島麥當勞」。但有一天突然換上了敵家的外衣,改成漢堡王,理由至今依然成謎。
聽到這個事實時,秀一像被人一拳擊倒在地般,悵然若失。遙香居然會是曾根的女兒……。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為什麼到現在他從未發覺?
秀一點了點頭。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
「出去外面了。我不想讓孩子們聽到談話的內容,也讓遙香去朋友家玩。」
「我立刻關上門上鎖。」
「然後呢?」
今天的午餐是炒飯。飯粒煎炒后的光澤、蓬鬆的蛋花、以及火腿細絲及碎蔥恰到好處的焦灼度,外觀依然看來完美無瑕。秀一不禁認為,自己做的炒飯即使外表不佳,但味道應能略勝一籌吧!
「哦,原來沒人肯告訴你啊。你朋友還真少。」
幸好紀子沒追問他是怎麼說動石岡的,秀一心裏鬆了口氣。如果她問了方法,必然也會聯想到自己身上。
「你不是本地人啊?」
不得已,他只好繼續看到底。後半的故事概要是,有一天海面上突然烏雲密布,在一陣天搖地動之後,出現了一位天女,而江之島也隨之誕生。五頭龍的心被天女的美貌所吸引,開口向她求婚,但天女因惡龍素行不良而斷然拒絕。後來五頭龍改過自新,終於與天女共結連理。
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秀一一邊說著「沒事的」一邊摸著妹妹的頭,但痛苦的敗北感卻滿溢著胸口,他咬牙切齒地憎恨自己沒用。
那個無賴一定也會在瞬間斃命。
「我什麼也沒做。這個小鬼突然大聲叫嚷得沖了出來,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曾根厚顏無恥地說著。
「Stargazer(觀星者)?那是科幻卡通之類的片名嗎?」
遙香高興地來回把玩彈簧鎖,直盯著金屬卡栓一下突出、一下縮入的動作瞧。看著她,秀一突然覺得妹妹很可憐。
「他不是只在腦中幻想而已,而是真的打算實行。我認識他太久了,所以我相當肯定。他拿的那把刀可不是鬧著玩,而是殺傷力十足的東西,所以我把刀拿走了。但是光是這樣還是不夠,就算拿走他的刀,他一定還是會使用別的兇器,所以……」
而轉學的理由是紀子雙親破鏡重圓。因為要搬到父親住的鎌倉,所以她參加了臨時的轉學考試。不過,能順利進入這個學區中排名第二的由比濱高中,想必她也苦讀了一番。
「你亂講。」
「可是……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以他的腕力也打不死任何人,赤手空拳的扁人只能成為家庭暴力,也不至於犯下無可挽回的過失。」
淚水不知在何時已經幹了。秀一坐在桌前,從電腦空殼裡取出101的酒瓶,大口的對著嘴喝。食道感到如灼燒般的強烈刺|激,而胃袋也升起一股熱氣。
友子衝進了秀一和曾根兩人之間。「秀一!把球棒放下來!」
「可是……」
即使在愉快的時光中,那件事還是會在無意識間影響到自己吧。
更何況刺死曾根的話,自己也會成為殺人犯,遭警方逮捕。而嗜血的新聞媒體,也會被這件駭人聽聞的社會事件吸引而來,將它傳播至日本全國各地。如九_九_藏_書此一來,遙香的未來也全毀在自己手上了。
秀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邊,原來他在無意識中拿出了金屬球棒,於是在偶發的情況下形成了全面對決的形式。秀一下定了決心。「我在問你想幹什麼。快回答!」
他媽的……他媽的……。媽媽一定是為了保護我們,才屈從於曾根的獸|欲。
「有何不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不知道為什麼紀子袒護著惡龍。
「我想是他沒錯。」
「反正請你住手就對了。拜託!」
曾根這個人,只要在世上多活一天,就會繼續毒害周圍的人。「強制終結」他的人生,也是理所當然。現在這個想法已不容置疑。
秀一把手放在通往主屋的門把上,雙腿跪了下來。
友子不發一語。她曾和他有過婚姻關係,所以應該最清楚他的為人才對。那又為什麼收留他?秀一難以理解。
秀一放下鉛筆,按掉用來計算作答時間的西洋棋鍾。然後他轉開螺絲,打開中空的電腦外殼,拿出I.W.HARPER101確認它的剩餘量。前陣子才剛從「蓋茨」拿買來不久,卻已所剩無幾。很明顯地,最近的酒精消耗量增加不少。
本想直接回答「不行」,但看到紀子認真的表情,秀一不自覺地點了頭。心跳的鼓動也略為加快。
他試著移動滑鼠看看,熒幕上的指標也毫無動靜。想重新啟動電腦時,畫面上突然出現一個訊息。
如果沒從拓也手上沒收這把刀的話,石岡家必定會發生一樁慘絕人寰的凶殺案。刀子是一定得還,但歸還的時機得慎重的選擇才行。
「那麼再過一年,她就可以依自己的意志,決定是否要成為這家的養女。」
「你之前擺著撲克臉沉思的樣子是很恐怖,不過現在獃獃的看著遠方笑個不停也挺噁心的。」
「去你的……!」秀一往前踏出一步,曾根也立刻轉過身。
「不,我無所謂的。」遇上這個人,迦納律師也只能苦笑了。「但是讓那個男人繼續呆在這,對孩子的教育會有不好的影響吧?秀一擔心的問題,我相當能理解。」
紀子手握著系在鍾錘上的繩子。「來,你也拉著。」
「Last staw / the straw that breaks the camel's back」,意思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稈」。真是奇怪的表現。日文的語譯是「討厭的事接踵而來,禍不單行」。
「那倒也是。」
「親生父母若品行惡劣,可以以特例來申請養女手續,但條件是養父母兩人缺一不可。不過,遙香現在幾歲了?」
從小到大,不管是自己或遙香感冒時,母親一定會親自跟到醫院來。就算他說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去醫院,母親還是會特地請假前來。秀一覺得母親對兒女保護過度,太容易操心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長到這麼大,母親從來沒讓他拿過健保證,即使畢業旅行時也沒交給他。
友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要緊的。法院決不會把遙香判給曾根那樣的男人。」
「教育委員會寄來『曾根遙香』的入學通知時,我拜託小學里的人,以『櫛森遙香』這個名字來稱呼她。中學的時候也是……」
「我是律師,敝姓迦納。以前辦離婚調停時,應該有見過面才是。」
紀子將頭髮染黑,像學生手冊上印的範本般,穿著規規矩矩的校服來上課。和秀一眼神交會時,立刻轉開了頭,但髮際間露出來的耳朵,則從白色變成紅色。
秀一暗罵自己不該膽怯,不能在這就輸了,要跟他戰到底。他用出了汗的手掌重新握緊球棒。
「那小鬼有什麼意見跟我無關。這個家的主人是友子吧?友子她有什麼意見嗎?」
秀一其實也懷著淡淡的期待,也許一回革命可以促成彼此的了解也說不定。故意訴諸暴力的最後手段,也是希望他的父母可以發現拓也在家中所承受的痛苦。但從前天出現在便利商店的拓也的情形來看,事情似乎未如預期般順利地進行。他的父母只處罰拓也施暴的行為,並不體諒或深思他為什麼這麼做的理由。
友子在今天的談話中,第一次出現激動的口吻。
「……是關於石岡同學的事。」
不過,不管秀一再小心謹慎,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保護遙香。
「你在說什麼?」
母親也許在害怕告訴遙香,她其實是曾根的女兒,和自己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殘酷事實吧?
其實如果他一直埋伏在外,等待她出來的瞬間襲擊,那裝什麼鎖也派不上用場。但是,至少現在這個方法可稍減妹妹的不安。
「她的戶籍還保留在曾根那嗎?」
這次的會談全是秀一擅自作主,事後才徵求友子的同意,所以她看起來相當為難。
「但是,我還是認為暴力無法解決問題。」
「是他敲門的嗎?」
接下來就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到此為止吧!今天又不是為了辯論才來這的。」
「這故事最奇怪的是,它本來在說明江之島誕生的經過吧?但為什麼江之島幾乎沒扯上邊?」
其實秀一是懶得出遠門,想隨便找個附近的觀光景點解決。不過就算撕裂他的嘴也不能說出實話。兩人離開漢堡王,穿越134號車道的地下通道,走過行人專用的江之島天橋。
總之,只有這樣的防備還不夠。最好有可以響到車庫也聽得到的警報器,有必要的話,連電擊棒、辣椒噴霧器也要準備。就在秀一打算明天就去秋葉原或新宿買這些用品時,突然想起明天已經有約了。
「別裝了。就是你從衣櫃里擅自拿走的遙香存款簿,那是遙香升學用的存款。」
「是的。因為她也十四歲了,所以家庭法院也許會聽聽看遙香的意見。」
一觸即發的膠著狀態仍持續著。不行,再這麼等下去,拿著棒子的手一酸,很可能會被反將一軍,要趁自己有利的時候先發制人才行,但是……。
曾根旁若無人的舉動,似乎在挑戰著秀一忍耐的界限。
「你的女兒該不會是阻礙你行動的關鍵吧?」
「你問了誰?」
誰站在那不用問也知道。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一定會有無法防備的瞬間產生。看來得要早點想出防範的方法才行。
現在頭腦還是不太清醒。值便利商店的大夜班時,他總是只睡六個小時左右,所以還是相當愛睏。不過即使再想睡,他也不願把難得的假日浪費在床上。
兩人一邊走著一邊互相吐槽似的聊著天,慢慢的秀一煩悶的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在來之前原本還提不起勁的感覺,此刻已一掃而空。
「你一開始就先定義這是暴力行為。但是暴力應該是指使用不正常的力量吧?解決問題的力量當然是正常的力量。」
在班上特立獨行的她,讓其他的學生也怕得敬而遠之。放學后或是周末,還特地換搭電車到涉谷和在那認識的朋友出去玩,甚至還有人在謠傳她可能在做「援|助|交|際」。
我的眼睛是白長了嗎?這正需要保護的人不是遙香,而是媽媽啊!
不,她害怕的應該不只是這件事。
偷偷溜回家竊聽母親說話的秀一,並非毫無罪惡感。但友子堅決反對秀一在場,所以他也只好出此下策。
「你怎麼精神恍惚,是不是嗑藥啦?」紀子在秀一眼前揮了好幾次手。
「全部用掉了嗎?」
「父親活用自己孩子的錢,哪裡不對了?你說啊?」
遙香開始找各種借口來延後上床睡覺的時間,由於睡眠不足的關係,臉色看來相當疲憊。但是友子和秀一能體會她的心情,所以也不便規勸她早睡。
聽完秀一的話,紀子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你該不會被嚇到了吧?」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我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哪裡?」
「再說,學校附近也有鳶鳥啊,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