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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歸來

第二章 歸來

「『天使的呢喃』。」
「我剛剛聽到其他人在聊說,那個年輕人應該撐不久了,然後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你那時候有什麼感覺?」
「是呀!像最近醫院發生的事之類的。」
「是嗎?真是可憐啊。那,那個卡車司機呢?」
「其實我是精神科醫師。」
「嗯。你有聽過山田風太郎寫的《人類臨終圖鑑》嗎?那本書中彙集了歷史名人的各種死法,還蠻有意思的呢!我剛從書店買來的,這陣子對這方面有點著迷,就是對於人類結束一生的方式。」
察覺到早苗的到來,高梨抬起頭來。在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龐上,露出了白皙的牙齒。早苗停下腳步,有那麼一瞬間,早苗覺得映射在她眼中的似乎是個陌生人。
「運送病患的出入口,那裡好像一整晚都開著。」
高梨淺淺地笑著。在昏暗的房中,只看得到他眼白的部分和閃著光芒的牙齒。
青柳那張嘴很喜歡胡說八道,早苗因此多舀了些飯塞進他嘴裏,好讓他安靜下來。她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眼睛的情況。由於巨細胞病毒(cytomega lovirus)的感染,他的左眼視力好像退化了不少,而矇著眼罩的右眼則已經完全失明。
「很不巧地,我並沒有幫你準備烤白加犬加或烤刺鼠。」
高梨一邊說話,一邊用左手鬆開領帶並解開襯衫紐扣露出胸膛。在此同時,他的右手依舊不間斷地使用著叉子。他的雙頰就像嚙齒類動物一般鼓脹著,嘴裏塞滿了食物,沒嚼幾下就囫圇吞下肚去。
「你不會覺得這些聲音讓你不愉快嗎?」
然而,假設蟑螂半夜在廚房中鳴叫的話,就算是再美妙的叫聲,一定都會讓人痛苦地想死。就算他聽到的不是現實中的聲音,原理還是一樣的。高梨對現在的幻聽抱持著正面的情感。這從他稱其為「天使的呢喃」,就可以明顯地看出來。至於是什麼原因,早苗也不明白。如果忽然聽到天空傳來莫名其妙的聲音,正常情況都會感到恐懼的,不是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苗懷疑自己的耳朵,「不過,這樣的話……」
高梨的眼睛盯著早苗的千層糕直瞧,早苗沒辦法,只好將盤子推向高梨。高梨毫不客氣地,轉眼間就把千層糕吃得一乾二淨。
「真的?」
「我聽到了。」
在這間餐廳兼談話室的休憩室中,目前只有青柳和早苗兩個人而已。
「你說什麼?」
過了一陣子,高梨的視線回到早苗身上。
她從以前就有一種強烈的慾望,希望自己被他人渴求與需要。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從小在父母及大自己一截的姐姐等人呵護下長大,而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需要她的照顧,所以她一直都對此懷著挫敗與沮喪感。與其永遠當個受保護的人,她很想成為能夠保護他人的人。這也是她選擇進入醫學部就讀,加入末期療護的真正原因。
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對SM有興趣?早苗還猶豫著是否要順從他的意思。今晚的他,從頭到尾都與她認識的那個高梨光宏相距甚遠。
目前安樂死的問題甚至尚未被視為能夠在檯面上討論的議題,早苗暗自懷疑,這應該只是因為舊有的官僚體制無法忍受秩序出現一丁點的混亂罷了,不是嗎?沒錯,當病患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時,家屬或醫生任意猜測病患的意念,甚至終結其生命,是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性的。然而,即使只是一句話,只要是病患本身想傳達的想法,那麼幫病患結束痛苦不也是一種成熟而當為的末期治療嗎?
早苗在茶壺中放了些玉露綠茶,接著用熱水壺注入熱水。此時,青柳低聲說道,「我,活不久了吧?」
「這樣啊。」
接著,她忽然間想起,福家第一句話的確是說「社會新聞部」。雖然她不太清楚報社組織,不過像亞馬遜調查計劃這類的活動,普通不是應該歸屬像文化新聞部之類的部門負責嗎?
敞開的門前站著一個男人。她直覺想大叫,卻發現原來是高梨。
「等等,香煙,你的煙!」
「現在的比較好。」
福家沉默下來。
「有什麼關係嘛!好久沒吃到你做的菜了。而且亞馬遜那裡的東西……」
早苗沒辦法,只好以代稱說了上原康之和青柳謙吉的事。她邊說,邊發現彆扭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今天這麼想聽長期以來如此忌諱的話題?
早苗慌張起來。
「可是,現在馬上來的話有點……。因為我還有工作要忙。」
早苗的聲音因壓抑而低沉,高梨卻好像一點兒都沒有察覺。
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呢?至少在出發到亞馬遜之前,她還不曾看過他抽煙。
早苗就這麼僵著,青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嘴巴。早苗將炒苦瓜混著飯送進他的大嘴中。看著青柳只嚼了兩三次,便快速將飯菜吞下肚的樣子,早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在餵食一頭大型動物一般。
「剛剛我們吃意大利麵不是還有剩嗎?」
「我也很想你。不過……」
如果這樣下去,是問不出什麼事情的。
「無所謂。」
高梨邊像是非常理所當然地說著,邊喝著咖啡。
早苗已經無法生氣了。她此時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怒氣被一股腦地澆熄。
「那是我剛到卡米納窐的時候,所以大概是兩個月前的事吧!」
「我不是因為你拒絕我的邀約而耿耿於懷,只是覺得再怎麼樣也要看到你才睡得著。」
淋著肉汁的烤牛肉厚切片,方才明明九*九*藏*書還在高梨的面前堆得像小山一般高不是嗎,此時早苗驚訝地盯著高梨的盤子,她的視線也才移開一會兒而已。她不禁懷疑那些牛肉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他用魔術變走的。這已經是第三盤了,現在卻什麼也不剩。
「那你覺得自己變化最大的是什麼呢?」
青柳斜著臉微笑著。他是個五十三歲、體格壯碩的大塊頭,而且頭髮理成五分頭,一隻眼睛則矇著眼罩。外表看來與其說是精悍,不如說是有點恐怖。
她將杯中剩下的液體潑向高梨。
「行程提前結束了。因為中途遇到了一些麻煩,這樣吧,我現在過去那邊找你,好嗎?」
「對了,你剛剛不是說有試過印第安村落里的迷|幻|葯?」
「我叫做北島早苗,我想找亞馬遜調查計劃的負責人。」
畫面下方有個遠看像是高梨的人躺在床上,朝上望著天使。他的表情十分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只喝酒對身體不好喔!酒精能提供的只是虛無的能量,不吃點其他東西是不行的。」早苗輕聲斥責著。
「像是啾啾的鳥叫聲嗎?」
「唔。剛開始的時候是先聽到翅膀拍擊的聲音,接著那聲音好像聚集到身邊來,然後就會傳出呢喃聲。聽……剛剛就有!」
高梨的情況,除了異常的食慾和對死亡的興趣之外,看不出有任何精神分裂症的徵兆。
「這裏雖然沒有禁煙,不過我個人還是希望一進醫院就盡量不要抽煙。」
「我剛剛一直看著你。」
早苗對高梨如此冷酷的問法感到啞然。
高梨將身後的門輕輕地關上,門扉傳來喀嚓一聲金屬的聲響。
「對,就是那個。」
當她端著放著咖啡及千層糕的托盤到起居室時,發現高梨正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讓您久等了,這裡是教務組。」
「吃太多很危險嗎?」
「這我也不知道啊!」
「要怎麼說呢,感覺有點反胃,根本不是什麼愉悅的迷幻體驗,好像有看到印第安人在跳舞。另外,還有像南美貘、大水獺之類的動物。」
「八點半呀!平常時間都更早。」高梨望著手錶低喃著。
早苗在青柳旁就座之後,立刻用湯匙舀了口炒苦瓜。
對方的聲音再次產生變化。
窗戶外沒有任何一處是處在真正的黑暗中。東京的整個夜空,反射著城市中永遠閃爍的燈光,因此夜空中幾乎看不到星星。
「我不是你的附屬品!如果你不尊重我的意願就做出這種事,我永遠都不會想再看到你!出去丨」
「聽不到了。」
了解到對方沉默的理由后,早苗苦笑著。
「這個嘛……高梨先生他,唔,你的意思是說他在亞馬遜感染到了艾滋病嗎?」
「是什麼?」
早苗想笑著矇混過去,高梨卻怎麼樣都不肯罷手。他緊挨著她的身體,執拗地磨蹭著她。「都說不行了,我還有工作呢!」
早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由於長時間專註于工作,現在不僅肩膀酸痛,始終瞪著電腦熒幕看的眼睛也模模糊糊的。
「怎麼了?」
當她慌忙地想關上窗戶時,立刻想到一個單純的事實,那就是在這個房間中不可能會有風吹進來。
「赤松助教目前正在休假。」
「你在說什麼呀,你的日子還長得很呢!」
之後有好一會兒,早苗雖然持續發問,福家的回答卻始終意興闌珊,結果並沒有任何收穫。不知不覺中,反而是對方在詢問高梨的情況。難道報社那邊也一樣,想隱瞞大部分的事實嗎?放下話筒后,早苗思量著剛開始福家聲音中的不安到底是在緊張什麼。
「嗯,還有。」早苗邊嘆氣,邊從廚房把裝著意大利麵的餐盆拿來。「來,請別客氣。」
「咦?你說什麼?」
這一次電話直接就接到像是負責人的手中。
「死的時候,畢竟還是會痛苦的吧?」
他長長的身影緩緩靠近。
早苗感到十分失望。
聲音吵不吵與其靠幾分貝這些單位來計量,不如以聽者的感覺決定較為適當。早苗想起之前讀過北杜夫所作的散文。細節已經忘了,大概內容是說為什麼像蟑螂這類害蟲接連出現對殺蟲劑具抗藥性的種類,可是像一些能發出美妙鳴聲的昆蟲卻這麼容易就絕種了呢?
「有點像是失眠?」
「可以再來一盤嗎?」高梨邊喝葡萄酒邊問。
高梨就像是被沖昏頭似的。他緊抱住早苗,不管到底身在何處仍然不斷地親吻她。
「是一位男性,他說他叫高梨。」
「只有猴子或老鼠對吧?聽你說好幾次了。」
青柳雖然轉過頭來,他的視線卻沒有落在早苗身上。他抬起身,從臀部的口袋中拿出裝有威士忌的金屬制隨身酒壺。
「我是高梨光宏先生的朋友,想請教您一些事。」
看著他的樣子,早苗感到既困惑又訝異。以他始終表現出的好心情看來,並不像是壓力所引起的過食癥狀。
看來,高梨似乎有將貴重物品拿去祭河神的習慣。
「那我現在就過去了,愛你喔。」
天使身上穿的是像羽毛衣、長袍的奇妙異國裝束。也許接近希臘風格吧!不過早苗卻無法以本身的知識作出判斷。其中一個天使正捧著一個大號角吹奏著,簡直就像是在宣告這個世界的末日一般。
「那具體說來,他們到底會面臨怎麼樣的死法?」
「不是老鼠啦!雖然同樣都是嚙齒科的。對了,白加犬的(Paca)肉質柔軟,還蠻好吃的,刺鼠味道也不賴,可水豚和河鼠的臭味有點強烈,我並不推薦。」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這趟亞read.99csw.com馬遜之旅可能是正確的決定吧!」
早苗邊將盛著咖啡及千層糕的盤子擺放好,邊這麼問著。
「好了,吃完了。要不要喝點茶?」
早苗頭一次心生對高梨的恐懼感。只要想到馬上要被強|暴了,她便不禁瑟縮,即使兩人是情侶也不可以勉強自己。此時,她往上方摸索的手觸碰到紙杯……。
「對對,不過不只是這樣,是種更不可思議的感覺。其中還會蹦出噼里啪啦像是仙女棒在點燃時的聲音。」
啜飲著咖啡眺望著夜景的同時,她腦中也充斥著各種思緒。
雖然回國還不到兩周,但從他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高梨的身材已經走樣了。是心理作用嗎,他之前明顯消瘦、緊實的雙頰好像又鼓起來了。
然而,當他急促地坐起身來抽出褲頭的皮帶時,她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今晚高梨的舉動根本就已超出了常軌。
「這是我工作的地方耶,回去。」
她依然能夠感受到護士好奇的視線。壓抑著想要快跑的心情,她緩緩地走進辦公室,深吸了一口氣后才拿起話筒。
早苗對這些任意造謠的人感到很生氣。雖然他們可能沒有惡意,但是大家都是處於相同的處境,為什麼還可以對這樣的痛苦如此遲鈍呢?她讓青柳握住冒著熱煙的茶杯。
「什麼?」
早苗從抽屜取出了一個紙袋,袋中裝著鋁箔片包裝的葯錠。
「不會,吃了愛沛那的那段時間什麼都沒聽到。」
一回頭,早苗手上裝著咖啡的紙杯差點掉到地上。
「等……等一下!」
「嗯,也許吧!可能只有我聽得到。」
早苗聞言,怒氣已被驚愕掩蓋。
對方不僅話少得奇怪,聲音的抑揚頓挫中還有著不自然的壓力。這位姓福家的記者也許已經知道部分事實。
「你是說『愛沛那』?」
早苗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這真的是那個高梨嗎?
在他出發到亞馬遜之前,曾經很明顯地出現死亡恐懼症的徵兆,而且對任何能夠聯想到死亡的事物都很敏感。然而,他今天晚上所表現出的積極態度,到底意味著什麼?對於人類的死亡完全以個人興趣的觀點面對,這是早苗所難以理解的。
「你到底是怎麼了,都不和我聯絡,我很擔心耶!」
她邊把空餐盤及之前盛著意大利麵的餐盆拿到廚房,邊思量著高梨到底是怎麼了。
「是嗎?」
安寧病房中雖然沒有禁酒,不過如果病患以酒代餐的話,還是很傷腦筋的。
「我們並不清楚。」
「偶爾一次有什麼關係嘛!年輕女孩喂你吃飯你不高興嗎?」
「啊,抱歉。」
「嗯,好像走掉了。」
早苗接到外找的通知,趕到醫院主大樓的服務台時,看到高梨倚著柱子正在吞雲吐霧。他身上除了有黑色鴨舌帽、T恤、太陽眼鏡之外,還穿著像攝影師穿的背心及牛仔褲。
「我正在對高梨先生進行心理諮詢,我認為他在亞馬遜可能遭遇到了什麼精神上的衝擊。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我聽說他們忽然被趕出印第安的村落。如果您了解這其中有什麼關聯的話,能不能夠告訴我呢?」
「成田機場。」
高梨茫然地佇立了一會兒,然後沉默地從她面前離開。和來的時候一樣,靜靜地打開門便走出去了。
「誰是年輕女孩啊?三十歲的女人稱得上年輕嗎?」
「什麼?」
「你有沒有其他什麼想吃的東西?要我幫你準備嗎?」
高梨慢慢地轉過身來。
一見到早苗搖頭,高梨露出微笑。
高梨之前常說,香煙一定曾受到在美洲大陸被白人殘害的原住民的詛咒。雖然說香煙有紆解壓力、提高注意力的功效,但其實說到底只不過是種慢性自殺而已。眼看著自己的餘生被噼里啪啦地燃燒殆盡還會覺得開心的,不是笨蛋就是受虐狂……。當時看他的神情,只感到他是相當厭惡香煙的,然而……。
「這麼說來……,是艾滋病安寧病房羅?」
「沒關係,我想聽。」
青柳的臉色開始泛紅。
只有十幾歲,感覺十分天真無邪的女孩語氣顯得分外開心。
「那我會再打電話來,請問老師休假到什麼時候?」
然而,高梨卻再次貼近早苗,並親吻她的脖子。
「您好,我叫做北島。我想找赤松老師,是急事。」
高梨沒有回答,雙手冷不防地移到她的背後及下半身。
「不用了啦!」
「這真是太好了。真是不好意思,最近我們預定製作艾滋病的相關報導,到時候請務必要接受我們的採訪。」
然而如果像青柳所說的,雖然已無治愈的可能性,卻任憑患者承擔難以忍受的痛苦,這樣的做法真的夠人道嗎?
「是嗎?」
即使門已經關上了,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早苗始終都維持著緊繃的姿勢。
「其實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呢!這種事是說不準的,如果繼續拖下去,也許真的有生命危險呢!」
「你問這些到底要幹嘛?」
本來以為會得到清楚的答案,沒想到對方卻遲疑了一陣子。
「嗯……我是很高興啦!不過,到這來還是……。」
「用你的手緊緊地用力拉,如果你愛我的話,應該做得到的。」
她之所以聯絡赤松助教,是因為想請教他高梨在亞馬遜的情形,以及探險隊被迫撤出卡米納奎族的真正原因。為什麼之前態度友善的卡米納窐族,會忽然之間轉變態度?關於這一點,不管早苗怎麼問,都無法順利由高梨那獲得解答。早苗總覺得,這個原因是解開高梨目前精神狀況之謎的關鍵。
「很可惜,烤九九藏書牛肉已經沒有了,我沒想到你這麼會吃。那些牛肉有1.5公斤呢……」
「喂,我都說等一下了。那些盤子還得收拾,而且……」
高梨將葯放到臀部的口袋后,就將手伸向早苗的頸子。有這麼好一會兒,他就撫著她的頸動脈附近,然後逐漸將手滑進她的胸口。
電話又轉成保留音了。早苗一邊用肩膀夾著話筒,一邊焦躁地用手指轉動著原子筆。
高梨在咖啡里放進許多砂糖后,就一口氣把它喝光了。接著開始盯著千層糕,眼中則閃爍著光芒。
瞄了瞄電腦熒幕上的時鐘,剛剛好又過了一天。
「……沒什麼,也沒什麼有趣的事啊。」
「那個少年再活也沒多久了吧?」
「真是我的不對,我的不對。」
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吹動她的頭髮。比微風稍微強勁的風由窗外吹進來。
「就算情況穩定,我想也只剩兩、三個月了。」
高梨抿嘴一笑,從背心口袋中取出攜帶用煙灰盒,將香煙捻熄。
「喂,社會新聞部。」年輕的男性聲音粗魯地說著。
「老師不是有提出休假申請嗎?」
「高梨好像變了很多。」
「可是,原本不是還要兩個禮拜才能回國的嗎?」
「你胃口很好嘛!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他接下來的動作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高梨將皮帶繞在自己脖子上,接著就讓她抓住連接著皮帶扣的那一端。早苗不明白高梨的意思,只是向上望著他的臉。

01

「那時候會幻聽嗎?」
「我在那裡時滿腦子都是你呢!」
「興趣?」
「我什麼都聽不到呀!」
像高梨一樣…..。
為了掩飾滿溢的喜悅,她不得不採取責備的口吻。
「你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這樣的聲音的?」
「是誰打來的?」
早苗走出房間,經過護理站時,一個年輕的護士叫住她。
早苗曾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想大聲呼救,不過她不想讓高梨當眾出醜。
她了解其中的原因了。一定是因為她明白,他們都是獨立的成人,就算沒有自己也可以繼續走下去。
「太沒禮貌了!我才二十九耶。」
「真是可惜。」
「我愛你。」
「嗯。和之前相比,好像是另一個人。」
「不過,如果是像很多鳥在叫的聲音,不會很吵嗎?」
青柳原本是長途卡車司機,會感染HIV是由於異性性|交所感染的。
「怎麼說?」
高梨不顧旁人的眼神,將她帶到停車場后,立即嚴肅地凝視著早苗。
這裏的午餐是沖繩風味的什錦炒苦瓜。男人用湯匙將菜肴送到嘴邊,可是雞蛋或豬肉等碎末大部分都零零落落地掉到了桌上。在經過一番奮戰後,青柳謙吉像是再也受不了了似地把盤子給推開。
早苗偶然經過,仔細地注視著他的狀況。
「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吃了嗎?」
「從你最後寄來的信看來,我還以為你被印第安土人吃掉了呢!」
「不會呀。」
「不,並不是這樣的。只是碰巧高梨是我的朋友,所以幫他進行心理諮詢而已。至於高梨先生是否為HIV陽性,不檢查是不會知道的。不過我認為他並沒有受到感染。」
早苗啞口無言。難怪,她剛剛就覺得奇怪了。若是從巴西打來的電話,聲音未免也太清楚了,好像完全感受不到電波往返地球兩側所需的時差。她雖然能夠感受到心臟猛烈的跳動聲,卻不明白這是因為驚訝,還是因為即將重逢的興奮所致。
「是的。」
高梨挺起身子,叼著煙大步走來。他看來像是要上前擁抱她似的,於是她慌亂地用手擋在前面。
「如果我有一天完全動不了,根本沒得救的話,請不要勉強延續我的生命,狠下心來了結我吧!」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也沒有所謂對身體好還是不好的問題了吧!」
「快停下來!」早苗使勁地推開高梨。
「青柳先生不是喜歡生鮪魚蓋飯嗎?這樣的話……」
高梨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是因為幻聽的關係嗎?
高梨拉近早苗,把她抱進懷中。雖然他的擁抱還是像在對待易碎品般地溫柔,然而最明顯的是,從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像是被什麼追逐般的焦躁感。
此時,高梨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早苗身旁。
「不過什麼?」
「也不是說討厭啦!只是現在HIV的增加。」
青柳好像稍微放下心來,啜飲著玉露茶。
高梨點點頭。
「那可否麻煩您告訴我老師家裡的電話?」
「我也不太清楚。開始聽到『天使的呢喃』大概是這幾個禮拜的事,如果是翅膀拍擊的聲音就更早了。」
在自己十幾二十歲時,熬點夜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現在真的已經到了無法勉強的年齡了。再過不久,體力可能就要走下坡了吧!如果不小心說溜嘴,讓土肥美智子聽到這樣的牢騷,她可能會大罵「這麼年輕說這什麼鬼話。」
「……我們會使用一定的嗎啡劑量控制病患的痛楚,所以結束的時候不會太過痛苦。」
當她放棄掙扎時,高梨便好整以暇地褪去她身上的衣服。由於之前被不由分說地抱進房來,她原本害怕他會不會太過粗暴,不過高梨卻好像沒有這樣的打算。
「因為不是鳥,是天使呀。」
「精神科的醫師呀,真是失禮了,是哪一家醫院呢?」
早苗走出房門,穿過黑暗寂靜的走廊,走到自動咖啡販賣機旁。
在安寧病房中,安樂死的問題幾乎是一種禁忌。不過早苗想,哪一天有機會一定九-九-藏-書要問問土肥美智子的意見。
「喂,你會不會吃太多了一點?」早苗以愕然的表情問道。
高梨依然凝視著天花板的某一處。房間的照明只有天花板對角上的兩個方燈而已,而他凝視之處是在兩個燈的照明範圍外,稍稍形成陰影的部分。
此時對方的聲音忽然慎重起來。由於職業使然,早苗注意到其中隱含著些許緊張。
「這樣吧,要不要我喂你吃呀?」
「北島醫生,有您的電話。」
天使原本應該是中性的,中世紀繪畫等畫作中的天使多為少年,不過高梨的天使好像比較女性化。畫中有許多天使盤旋飛舞,每個天使的長發都隨風飄揚著。
「不要緊,人不會這麼簡單就死的。」
電話終於接通了。
高梨就像被激|情驅使似地抓住她的兩個手腕,將她壓倒在桌上。桌上的筆座被他撞得發出巨響,隨即掉落到地上。他更抱起她的身體,讓她完全躺在桌上。隨後抬起她的雙腳,硬想將它們分開。
也許天使吹奏的號角是在宣告他的死亡……。
疲勞引發她身體對甜食的渴望,不過她及時伸回差點按下砂糖按鍵的手。拿著裝有黑咖啡的紙杯走回辦公室后,她拉開桌子的抽屜,取出阿斯巴代糖加到咖啡中。最近因為一熬夜,就不小心吃了宵夜,使體重立刻就增加了。
「從聽到那種聲音之後才這樣的嗎?」
……說不準?
「想要用來自殺是沒用的,就算一次全吃下去也死不了。」
「等等,不行啦!」
「你從哪進來的?」
她的聲音因驚訝而顫抖著。
高梨就像變色龍似地一把抓住千層糕,接著一口吞下。
福家像是放下心來似地,開始侃侃而談。
「不,不是的,半夜裡聽不到『天使的呢喃』。可能是時差還沒調過來,腦子還不能適應,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就會變得很清醒。」
「之前的比較好?」
「那你現在在哪?」
「也不一定要有趣的事。因為你從事的是有關末期療護的工作,工作上不是會有些難過的情緒或壓力嗎?」
高梨沒有掀開床罩,直接讓她躺在床上后,就從上方壓住她。她很清楚感覺到,他的體重真的在直線上升中,因為早苗使儘力氣都無法把他推開。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覺得有什麼事即將一一發生。
早苗困惑不已。他到底在說什麼,她完全聽不懂。
「這個嘛……,我了解到了一件事。」
早苗抿了抿嘴唇。她以溫柔的聲音問著,「那是什麼樣的聲音?像鳥叫聲一樣嗎?」
自己之所以容易被一些有著不為人知的問題的男性所吸引,也是因為這點吧!早苗想起至今自己曾稍稍傾慕過的男性,他們每個人都有某些部分相當脆弱。
「你有沒有聽過錄音帶倒著放時所作成的音樂?那種音樂很突兀地一下子就開始,接著會變地很大聲,最後又乍然停止。有種獨特的超現實感覺,也不像是小提琴或單簧管的音色,聽起來就像是種完全沒見過的樂器所發出的聲音。我現在聽到的也是這樣,簡直就像是從異次元空間發出的呢喃。而且那不是鳥,而是一大群的天使……」
高梨此時才停下動作。
「嗯。」
高梨始終閉著雙眼。
早苗原本懷疑是因為迷|幻|葯的再現現象(Flashback Phenomenon)所造成的影響。不過聽了他的話后,這種可能性就變小了。
「他們都是在胡說八道。你別在意,像這種事連我們都說不準。」
「你不要太過分,再不住手的話,我要叫了。」
「吃了這個以後,今天晚上應該就睡得著了。不過這藥效有點強,一定要照著規定劑量吃喔!」
「其實我之前有試著打電話給赤松老師,不過他目前正在休假,沒辦法聯絡到他。」
「束緊皮帶。」
「不吃了嗎?」
主要問題在於高梨完全不覺得這些幻聽有什麼不自然。
「之前好不容易才達到理想體型的說……。」
高梨將手伸進她的發中。早苗躲開他的手,走到桌前,接著她放下紙杯,雙手交疊于胸前。「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
早苗無計可施,只好再試著打電話給主辦亞馬遜調查計劃的報社。
早苗茫然地放下話筒,反覆咀嚼著「愛你喔」這句話。除了信件或電子郵件之外,她幾乎沒有從他嘴裏聽過這樣的字眼。托他的福,在通完電話之後她有好一陣子無法專註在工作上。而高梨現身是在兩個小時之後發生的事。
他不僅晒黑了,雙頰也緊實了,整個人都變得強壯了。最不一樣的是,他的神情是如此開朗,開朗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造成幻聽的原因有很多。像是腦部出現腫瘤等異狀時;或是隨著神秘性、宗教性體驗出現異常亢奮時;或是罹患有被跟蹤妄想症等;以及因一粒沙(LSD)、麥司卡林(Mescaline)、天使塵(PCP)等等的藥物所產生的作用,另外還有精神分裂症等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早苗……」
高梨在早苗耳邊呢喃。在這一瞬間,早苗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所感到的戰慄,是因為他在耳邊吐的氣息,還是他說的話。
「我的事?」

02

「唔,我剛說的話可能有點不禮貌吧!只是我認為「死亡」這件事,不論從什麼角度去看,都可以看作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所以與其逃避,不如正視它,不是嗎?像在面臨死亡之時,到底會有什麼事發生,而我們對於那些事又該採取什麼樣的行九-九-藏-書動等等。」
「就只有一次而已,而且量還很少。」
不論怎麼問,對方總是重複著相同的回答,早苗只好納悶地掛上電話。
「沒什麼,你這麼喜歡我做的菜我是很開心啦!不過你不想享受一下聊天的樂趣嗎?」「唔,也對。我剛剛說過亞馬遜的事了,現在輪到我聽你說說你的事了。」
「我任職于聖阿斯庫雷琵歐斯協會醫院的安寧照護大樓。」
「要狠下心來可能有點困難。不過,安寧病房基本上是不會只為了延續病患生命而進行治療的……」
「怎麼了?」
狠下心來……,早苗心中反覆咀嚼青柳的話。當然,安樂死在日本尚未合法,頂多隻能在病患及家屬清楚表達意願的情況下,不再進行無意義的續命治療。
「別開玩笑了,別人都在看了。」
「是醫生啊!我沒有食慾,不想吃了,吃這個好麻煩。」
高梨用身子覆住早苗,吻上她的嘴唇。長長的吻結束后,高梨挨近早苗耳邊,夾雜著紊亂的氣息,他呢喃著。
「嗨。」
早苗嚇了一大跳。因為,高梨之前始終都刻意迴避安寧病房的話題。
「啊,是什麼事呢?」
「那我到辦公室去聽,幫我按保留。」
「會死嗎?」
「為什麼?」
「沒關係啦,我不會耽誤你的時間,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我終於了解,死亡並不是件可怕的事。」
「你在那做什麼?」
「很抱歉,我們無法透漏這樣的訊息。」
雖然嚇了一跳,早苗卻強作鎮定。
早苗聞言就像綁在身上的鎖鏈脫離了一樣,整個肩膀都鬆懈下來了。
高梨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
「嗯。」
自己也已經老大不小,不算年輕了。在和高梨交往前後,自己也曾接受過好幾個男子的邀約。其中一個是大學同屆的同學,現在繼承了家族的綜合醫院;而另一個是曾在製藥公司的業務員所舉辦的聯誼中,坐在早苗隔壁的會計師,對她展開最為猛烈的電話追求攻勢。不論是哪一個,在容貌、個性、經濟能力、前景各方面都無可挑剔。但是為什麼自己就是不想和他們認真交往呢?
「是我,好久不見了。」高梨的聲音聽來一派悠閑、精神奕奕。
不過,他卻不是因為流連於女色中才感染到的,而是因為他的妻子從外遇對象那感染到病毒后,再傳染給他的。青柳的心情不難理解。
「我想知道他們在那發生了什麼事。」
高梨一邊接下藥錠,一邊露出笑容。
早苗豎起耳朵,卻只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所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聽到。
「哪有,我只是不想被人看見,所以想快點吃完而已。醫生你也真可憐,老公不在身邊,否則你一定也是每天都這樣喂他吃飯的,可惜現在……」
「我只是想實際感受自己還活著,正因為如此,才想貼近地感覺『死亡』。」
桌上放著高梨畫的畫。他將想像中「天使」的姿態,以彩色鉛筆呈現出細膩的筆觸。
「不過,這……」
「早苗!」
「你在說什麼啊!」

03

將意大利麵盛到自己盤中后,高梨立刻就快速地吃了起來。他只喝幾口葡萄酒補充水分,就繼續不斷地將面塞進嘴裏。
「在那發生事情?這話怎麼說?」
「你試了多少次呢?」
她想讓眼睛稍微休息一下,所以將室內電燈關掉,讓窗戶就這麼開著。
「根本就沒有別人在。」
「你討厭什錦炒苦瓜?」
青柳急躁地打斷她的話。看著他的表情,早苗恍然大悟。
「我今天特別忙耶,還有一大堆文件等著要處理。」
「我都說不用了。」
「這樣啊!」
「沒有要幹嘛,也不是因為想要當作小說題材什麼的,純粹只是因為有興趣而已。」
「抱歉抱歉,當時我們忽然必須從村莊撤退,所以大家都慌慌張張的。途中我的電腦還掉到河裡去,所以沒辦法傳郵件給你。」
「這就說來話長了。」
「這個嘛!傍晚的時候,偶爾不是會有一群麻雀在樹上一起叫個不停嗎?有點像那種情況。可是,這種聲音常常在日落後出現呢!」
「譬如說是全身神經麻痹,接著因呼吸困難而窐息;或者是心跳轉弱,慢慢停止跳動;又或者是腦的一部分先壞死,之後陷入腦死狀態……」
「真抱歉,我們無法回答您的問題。」
早苗終於明白剛才青柳為什麼不願意抱著盤子扒飯了。想來他是用一根湯匙在對抗這不幸的命運吧!
由於高梨的視線總徘徊在天花板的某一處附近,因此不知不覺中早苗也感到氣氛變得詭異起來。就像是受到高梨影響似的,早苗彷彿感到有無數的天使真的群聚在那,強烈的想樣力創造出奇妙的幻影。它們的體型和麻雀差不多大,背上長著酷似鳥類的翅膀。遠看像人,仔細一看卻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它背上有個開口,從某個像嘴唇的發聲器官中不斷發出像鳥鳴聲的奇妙聲音。那是一種和我們完全截然不同的生物……。
青柳一邊咀嚼著,一邊沉默地點點頭。
高梨又從餐盆中盛了一大堆意大利麵到盤子里。他的胃可能變大了不少,早苗擔心地想。「這個嘛……都是些很沉重的事喔!」
雖然早苗雙腳略微掙扎著,但高梨依然抿嘴微笑,再高高地把她抱起。進入卧室后,他並沒有打開電燈,就直接將她抱到床上。雖然半掩的房門那有光線透進來,不過由於背光,所以早苗看不見高梨的神情。
「就是我,我姓福家。」
「來,嘴巴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