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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美杜莎的頭

第十二章 美杜莎的頭

昨晚從土肥美智子那聽來的,有關鍍金工廠青年自殺的故事還如同沉澱物般地蜷伏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中,也許這兩者之間沒有關係。因為如果不這麼安慰自己的話,那麼自己說不定也將面臨危險。誰也無法預測,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走上和他們同樣的道路。
「也只是有可能而已。特別是如果有戴保險套的話,感染的機幾率應該比艾滋病還低吧!」
「我不是要讓你看兔子,是這個。」依田大聲說著。
好處……。早苗此時才想起最重要的問題還沒問。
他們走在幽暗的長廊中,之後依田打開了一道門,其上掛著「小動物飼育室」的牌子。
她看了眼在載物台上的玻片,肉眼可以看到的只是四、五毫米的小小蟲子而已。高梨真的是因為這種東西而死的嗎?她全身因這樣的念頭幾乎癱軟無力。
依田的口氣彷彿鍾愛著巴西腦線蟲一般。早苗忽然間想起之前依田所舉的那個寄生蟲名稱,好像和什麼事有關連。
由於依田的態度是如此的輕鬆自若,早苗的聲音不禁轉趨嚴厲。
「螞蟻會出現什麼樣的舉動呢?」
「……也不盡然。巴西腦線蟲的數量不像班氏絲狀蟲這麼多,它的幼蟲或『美杜莎的頭』也都比班氏絲狀蟲來得大,要順利通過蚊子的口針也是一個問題,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你說的可能性就是了。」
食蟹猴在早苗面前低下頭來。她在不經意間觀察猴子的同時,心頭卻忽然一驚。因為透過毛皮還是能夠隠約看見,猴子頭部有好幾條蜿蜒延伸的白筋。
「你心中應該也有底了吧!高梨先生還有赤松先生,恐怕白井女士都是同個時期在亞馬遜感染到巴西腦線蟲的。而且聽你說當時和他們一起行動的蜷川先生和森先生目前都行蹤成謎。如果說這些人是同時感染的話,就只能想到食物這個感染途徑了。」
「可是線蟲是如何讓腦部產生快|感的呢?」
「難道你沒聽過腦蟲(BrainWorm)嗎?」
「你剛剛說的其他原因是什麼?」
「我不是醫師,所以這方面並不是我的專業,只是我聽說廣東住血線蟲會爬上末梢神經進入脊髓,甚至進入腦幹,入侵到人類頭蓋骨的內側。人體中通往腦部的路徑也沒多少條,所以腦線蟲應該也是沿著相似的路徑爬到腦部去的。果真如此的話,也許能夠在感染者的髓液中發現蟲體才對。」
「這是種謎樣的寄生蟲,到目前我們都還不知道這種寄生蟲的感染途徑,在分類學上的位置也還不確定。這種寄生蟲會在人體內以薄囊將自己包裹住,大小從一毫米到十公分眾說紛紜,形狀方面也是一團混亂,只能推測這種寄生蟲每一隻的形狀可能都不一定。像是短短胖胖的芋蟲形狀;看起來像是發芽的球根形狀;細長的線狀;還有身上延伸出無數突起物的也有……。當它們增殖時,各個蟲體都會長出芽來,先形成一個新囊。然後裂頭增生蟲就會在皮膚、肌肉、肺部、腸子、腎臟、腦部等,無限制的增殖,不但沒藥可醫,而且由於數量太多,也無法進行外科摘除手術。結果,患者的全身組織就都長滿了蟲……」
早苗陷入沉思。
「什麼,可是.……」
依田點點頭。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其中潦草地畫著像是線蟲神經系統模式的圖形。
早苗望向那隻坐立難安、來回走動著,頭上長著白色移行疹的猴子。

03

「可是人類的腦遠比螞蟻的腦來得複雜呀!」
早苗連拿著盤子都感到恐懼,於是將其置於桌面上。
「這方面也還不清楚,一切都還是在假設的階段。以常理判斷的話,可能是分泌類似腦內麻藥的化學物質,或者是用電流刺|激吧!不過以我這個外行人看來,那還真像是某種電路的圓形。」
「我真的很驚訝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榮格所說的同步性(Synchronicity)在現實中是真的存在吧!」
「你的意思是說在這些DNA中已經載入操縱人類的程式了嗎?」
早苗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思量著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他。
「你吃那些就夠了嗎?」
「針對你剛剛的問題,侵入腦部的線蟲可以說是特攻隊。」
早苗腦中浮現被僅數毫米的線蟲操控,自願被天敵吃掉而哀嚎的猴子。
早苗忽然間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嗜酸性白血球的增加不正是寄生蟲感染的共通癥狀嗎?明明當時負責治療赤松的醫師,就曾說過病患的嗜酸性白血球有增加的現象。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它們為什麼要引起宿主的幻聽呢?」
「不會啦!」依田這麼說完后,就靜了下來。正當此時,他們點的菜送來了。「來,吃吧!肚子空空的話,腦子可就不靈活了。」
「就像腦蟲要螞蟻做的一樣,也就是驅使宿主去被掠食者吃掉。」依田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線蟲想侵入腦部時,誤入皮下所造成的嗎?」
「這是食蟹猴。我之前說過,我就是用它來做巴西腦線蟲感染實驗的。」
「巴西腦線蟲想要猴子做什麼呢?」
這隻線蟲看起來好像比她上次看到的秀麗線蟲大,不過形狀卻幾乎一樣。
依田意外地挑起眉,點了葡萄酒及三百克的蒜味牛排,最後還加了句「表面煎一下就好了」。
依田在自己的頭上比劃著。早苗想起高梨他們殺的那隻禿猴,頭部也有像是傷痕般的筋。
早苗感到似乎某個神聖的領域被褻瀆了一般,對依田產生了幾近憤怒的情緒。
那邊的不同,看來似乎是簡易式的。這台雖然無法照相攝影,用起來卻比較方便,可以直接看到實驗管或培養皿的內部情形。
在大眾平價餐廳「貝魯達」中,正因一家大小、情侶,穿著西裝的上班族等各式各樣的客人而熱鬧不已。

02

「可是照這樣推論下去的話,寄生者DNA中不就得要事先寫入因應所有狀況來產生反應的指令嗎?人類的行動不但遠比螞蟻複雜,在現實生活中會遭遇到的情境更是千變萬化,要操縱人類不就需要更龐大的程式嗎?」
之後他們走進了一間房間,門上掛著「微生物培養室」的牌子。依田打開室內照明后就請早苗坐下。
「為什麼?」
「就像你剛剛看見的,它們已經和部分腦部神經系統同化,之後就會這樣迎接死亡。雖然它們或許能夠靠攝食腦部膠細胞產生能量,不過卻無法自行繁殖。但是相對地,它們無性繁殖的個體卻在人體內各部位發育著。你知道裂頭增生蟲(Spar ganum proliferum)這種寄生蟲嗎?」
「照你九-九-藏-書這麼說來,宿主的智能不但不會對它們的行動造成任何妨害,反而智能越高的宿主越方便利用羅?」
早苗的腦袋開始感到暈眩。
「不過,這樣的行為不是幾乎已經可稱得上是具備『智能』了嗎?」
早苗點點頭。她本身對線蟲症的相關知識,也僅限於艾滋病伺機性感染中的一種,糞線蟲症等而已。不過,她今天一大清早還特地查閱塵封已久的學生時代用的醫學書,複習一下以線蟲為主因的疾病。廣東住血線蟲等等因為在入侵人體內部后,會進一步侵害腦或脊髓等地的中樞神經,因而成為眾所皆知的寄生蟲。
「我研究過這個『美杜莎的頭』以後,發現巴西腦線蟲具有一項很大的長處可以用在實驗上。我之前曾經用和秀麗線蟲幼蟲同樣的冷凍程序,試著要保存巴西腦線蟲的成蟲,很可惜的是,解凍后發現那些成蟲全都死光了。可是如果把這個『美杜莎的頭』以終濃度15%的甘油慢慢冷凍的話,以零下70度的溫度就可以半永久保存了。只要一解凍,那些Ⅰ期幼蟲又全都和以前一樣活潑地動了起來。」
「所以這種生物怎麼能夠操控人類呢?」
早苗向依田說明在鍍金工廠自殺的青年。以其異常的自殺方式看來,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這起事件和高梨等人的自殺有某些共通點。如果這也是因為巴西腦線蟲所引起的話,就等於已經引發了二次感染。
依田研究室的門就在眼前了。她下定決心敲了門,沒一會兒門就開了。此時,她與依田四目相接。
殺害自己最珍愛的妻子,其後再以悲壯的方式自殺的卡普藍……。每次只要想起他盈滿悲痛之情的手札,早苗心中就會隱隱發痛。她自己也明白,失去高梨的痛苦至今仍舊存在心底。
「依田,巴西腦線蟲操縱人類到底是想要人類做什麼呢?」
「這是什麼?」早苗邊接過培養瓶,邊問著。
這裏的室內色調統一使用淡綠色,除了在培養室中央設有對面式的無塵工作台之外,牆面處還緊密排列著高壓滅菌器、乾熱滅菌器、防輻冷藏櫃等。在作業台上也井然有序地放著培養細胞用的離心儀、震蕩裝置,以及立式位相差顯微鏡。這裏的設備看起來似乎的確比依田的研究室齊全。
「動物寄生性線蟲的形態遠比自活性線蟲的形態豐富,不過巴西腦線蟲就像你所看到的,樣子相當傳統。所以我無法以外觀去推測這種線蟲所屬品種,我想可能是和廣東住血線蟲或哥斯大黎加住血線蟲等相近的品種。」
「在這方面,像你這樣的心理專家應該能提出一套更合理的推論吧!直接思考的話,感染者應該是企圔以被掠食者吃掉的形式自殺。不過,人類的心理遠比猴子要來得複雜,巴西腦線蟲的指令經過人類心中各式各樣的壓抑及情節,顯露于外的是變形后的指令也說不一定。實際上在我們的生活周遭,也很少看到能夠捕食人類的生物。所以在多數的情況下,巴西腦線蟲的指令因此也許會和它們原本的『意圖』有所出入,不過在食慾或性|欲增進這方面,應該幾乎和禿猴的情況沒什麼不同。」
她不禁渾身打顫,這到底是……。
依天這次取出一個直徑約十公分的大型培養皿出來。
「如果假設說要操縱巨大的靈長類腦部,需要多麼複雜的戰略圖,這些線蟲的DNA要應付起來也是綽綽有餘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曾傳真過來的那個叫做卡普藍的學者所留下的手札,也可以作為佐證。」
「不過……,這是為什麼?」
「你的夫人不會說什麼嗎?」
依田的回答讓早苗放下了心。如果自己也遭到感染的話,現在應該會有一些癥狀出現才對。
然而,沒來由的,早苗只看了一眼就能夠確信,這就是所有事件的元兇。她從顯微鏡那抬起頭來,看見依田點著頭。
仔細一看,可以隱約分辨出沿著腦幹中央部分,有個如同虛線般的奇妙線條正在移動著。她將盤子斜向一邊改變受光角度后,終於清楚看到由長約四、五毫米半透明的線所形成類似縫線的東西,正有規律地延伸著。縫線在切面上一會兒浮現、一會兒消失,連續觀察數枚檢體后可以發現,那些縫線好像從腦幹一直到大腦新皮質緩慢地描繪出三次元的曲線。而且這線條不是一條到底,中途還複雜地分出好幾條支線。早苗在凝視著這形成圖樣的線條時,才察覺到這一條條的縫線都是深深啃食進腦幹,身體有一半開始與周圍組織產生同化作用的線蟲。
他們在農學部大樓的生物化工學區,遇到多名打扮休閑、身著T恤、牛仔褲,看來像是大學生或研究生的年輕人。這裏似乎比她傍晚來的時候人還多一點。
「……這就是巴西腦線蟲寄生於宿主身上的方式嗎?」早苗問著。
「依田……」
依田說完,面露微笑。
「這好像不適合在餐廳里談……」

04

神經系統也算是一種電路,神經電流的傳導是藉由沿著神經纖維陸續產生的放電現象……。她在這方面的所知也僅止於從前教科書上所寫的而已。
「線蟲類生物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共通的奇妙性質。只要是在燒瓶或培養瓶中大量培養的話,線蟲自然而然地都會爬到瓶壁上,形成這種奇特的網眼圖案。當然,網眼圖案也會因線蟲的種類不同,而有所差異,你不覺得巴西腦線蟲形成的圖案蠻複雜,也蠻優雅的嗎?」
早苗往他所指的顯微鏡中看去。
如血色般火紅的夕陽餘暉,從窗戶的高處映照進來。幽暗的水泥校舍就像廢棄屋一般,空空蕩蕩地沒有半個人影。
「為什麼這麼問呢?」
「在現實生活中,哺乳類動物的腦部受到操控的例子並不少。感染到狂犬病的狗不是會不斷徘徊四處走動,並且亂咬一通嗎?你不覺得這樣的舉動正巧對狂犬病病毒相當有利嗎?」
「沒錯。」
「可是……」
這些兔子瘋了……,早苗深深地相信。雖然明白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然而對動物實驗幾近生理性的排斥,讓她感到一股痛苦的情緒。
「我沒申請核准。」
依田邊說,邊像只心情不錯的貓咪眯起雙眼。
「他們所謂聽來像是鳥類拍擊翅膀的『天使羽翼聲』,可能是線蟲到達腦幹前,經過小腦,然後進入內耳的迷宮中所引起的。相對來說,『天使的呢喃』大概是線蟲在腦中的隊形已經完成到了某種程度,傳遞聽覺資訊的中腦蝸牛神經核受到刺|激所造成的。他們的癥狀之所以會和精神分裂症的幻聽這麼像,可能是因為線蟲也對專司語言的額葉運動性語言中樞造成影響的關係吧!」
「我老婆過世了。」
「不,想突破硬膜和頭蓋骨的障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這恐怕是走另外一條路線的線蟲。你看這簡直就像是線蟲知道骨頭下方就是腦子,所以拚命尋找入口所造成的痕迹,不是嗎?」
「因為我們還沒read•99csw•com有確切證據證明巴西腦線蟲是經由蚊子感染的。」
「若從其他原因來看的話,巴西腦線蟲原本的終宿主也應該是禿猴等卷尾猴的同類動物。在到達終宿主體內之前,過程中應該還存在著許多中間宿主。我曾經問過研究靈長類學的朋友,雖然禿猴基本上是草食性,不過聽說也會吃昆蟲。」
依田驚訝地張開嘴。
早苗想起用餐前提出的問題還沒有獲得解答。
「對了,還有其他人在吃飯呀!」
她已經承受不了體內湧現的恐慌了。因為在高梨剛回國那時候,她曾和高梨睡過一次。
「長著蛇發的美杜莎。」
「也許你已經能夠說明自己曾提過的『天使的羽翼聲』或『呢喃』等幻聽的成因了吧?」
「不過當作寵物的猴子,不就沒辦法取得可信的背景資料了嗎?」
早苗再次望向載物台上的玻片。1GB和300MByte……,這麼小的線蟲卻需要約人類三成的資訊量的確不尋常。
「被吸蟲感染的螞蟻會爬到牧草的最頂端去,並且以巨大的顎牙咬住葉子后就像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原處。如此一來,羊在吃牧草時,一起把螞蟻吃下肚的幾率就大為提高了。這可以很明顯的看得出來,吸蟲能夠控制螞蟻的行動,而且還是憑藉著一種頗為複雜的方式。不過吸蟲這種生物是毫無智能可言的,不僅無法與它的宿主螞蟻相提並論,甚至還在線蟲之下吧!」
「大腸菌大概是4700KB,和剛剛一樣換算下來的話,大概是1.2Mbyte,所以大概也是一片磁碟片的大小。至於人類的話,簡略來說大概是大腸菌的1000倍左右,資訊量方面的話,可能是1GB以上吧!也就是說,電腦的硬碟可以很輕鬆地容納應該可稱之為人類本質的所有資訊。」
早苗照他所說的,將眼睛湊近接目鏡。
「就是這個,你看看。」依田單刀直入地說著。
依田忽然開始說話,面且並沒有刻意將聲量放低。
早苗還知道某個醫學界泰斗就曾對相關事件公開說「沒有危險」。沒有足夠明確的證據,厚生省等公家單位也不太可能自打嘴巴,改變行事方針。
這的確是事實。從藥害艾滋事件中日本教授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日本法醫學權威人士對重大事件所做出的一些不公正的監定,就可以很清楚這項事實。
「沒錯。一般認為幼絲蟲之所以會形成『美杜莎的頭』,是因為隨著血液流動更有利於被蚊子等吸血昆蟲吸進體內。雖然這些線蟲要被吸中的幾率大概就和中樂透的幾率一樣低,不過話說回來,因為班氏絲狀蟲一天產的卵有數萬個之多,所以也足以將子子孫孫傳播到各地去了。」
「已經有五年了吧!……她是因為車禍身亡。」
早苗聞言,背脊一股寒意竄了上來。
「不行。」
早苗屏息環視四周。當她一跨進研究室時,一種像是陰氣,或是壓迫感的氛圍便步步向她逼近。殺死高梨的東西就在這個房裡,只要一想到這,她的雞皮疙瘩就幾乎要豎起來了。
早苗慌忙地低聲制止依田,依田後座的情侶正瞪著這邊。
只能為其穿上防止自殺的保護衣,並且單獨囚禁于房中而已。
「你說的是用靈長類動物做實驗時的規範和規定吧!雖然這是美國學會自己訂定的,不過確實已經成為國際性的準則,可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又不能向大學報告巴西腦線蟲的事,所以這隻猴子是我在寵物店自費買來的。如果要進行巴西腦線蟲的繼代繁殖,無論如何都需要這隻猴子。」
今天是第二次和依田見面,她依舊認為他是個相當暴躁的人。他遠比高梨來得有男人味,但是那種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卻是兩人共通的,而且……。
看見依田的表情轉暗,早苗很後悔自己問了剛剛那個問題。
早苗腦中浮現實際的情形。如果以管徑16gauge這種較粗的穿刺針抽取髓液的話……。
「你都是在這裏吃飯嗎?」
早苗在腦中搜尋著一些不會惹麻煩的話題。
「如果數百隻的線蟲整齊地排列成隊伍,那麼這樣的行動一定具有某種涵義。我們再進一步將其場所為人腦這一點列入考量的話,那麼也許它們是想要藉由在人腦內的動作,直接影響人類的行為。」
「果然是因為他們在被詛咒的沼澤吃的猴子……」
「來,請進。」
靠早苗最近的是幾隻並排在一起的兔子籠。一隻只又肥又大的兔子,被塞在比它們身體大不了多少的籠子里,它們身上到處都糾纏著臟污的脫落毛髮。即使早苗接近,它們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生物反應。
「從這些線蟲井然有序到這種地步看來,也只能得出一種結論,那就是巴西線蟲的基因中一開始就已經根植著入侵腦部后的行進路線了。」
「不過還有時機方面的問題,實際執行起來應該會有困難。」
「……那人類感染的話又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你有用電腦打過電玩嗎?」
「這全都是巴西腦線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已經能夠大量培養了嗎?」
早苗不懂依田到底想說什麼,覺得一頭霧水。
「這話從何說起?」
「腦部大小根本就不會造成多少妨礙。」依田淡淡地說。
「線蟲的神經系統比人類的簡單得多。其中只有包圍著消化管道的神經環,和另一條沿著身體延伸的腹部神經索而已。侵入腦部的巴西腦線蟲因為已經不需要繼續活動,本身的神經系統也變得沒有用處了。也就是說它們或許是廢物利用,讓本身的神經纖維異常興奮而產生電流,再藉由身體兩端的口針及感覺毛將電流刺|激傳導至A10神經,也可以說它們等於是活的發電器兼導線。雖然一隻線蟲的電流相當微弱,不過如果這些傢伙全都排成直列,幾百隻線蟲同時發出脈衝的話,就有可能操縱原本對電流就很敏感的A10神經。」
象皮病曾出現於中南美、非洲、東南亞及南太平洋等地,是種在全世界蔓延的熱帶疾病。感染者的下肢或陰囊等部位皮膚會極度腫脹,看起來就像是象皮樣,因此得名。這種病過去在日本的九州、四國、西南諸島等地也相當普遍,日本明治維新的功臣西鄉隆盛也苦於此病就是相當著名的例子。
的確,對寄生者而言,宿主的身體或能力都是可利用的資源。然而早苗就是排斥這些資源中還包括智能的看法。
「我目前還不太清楚巴西線蟲為什麼需要如此龐大的染色體。也許是因為要儲存我們剛剛所說的程式,不過我覺得並不只是這樣而已。基因越大,也就需要更大的細胞核及細胞,另外也會產生放熱的問題,所以對線蟲而言並不是只有好處而已。不過這些微小、又細又長的線蟲,大概不會有像組裝不良的電腦晶片組走火的問題。」
「啊,是呀!也就是有名的象皮病的病原體,可能你比我更清楚呢!」
「你說過是禿猴吧!我也認為這個可能性最高。」
他們兩人沒有上樓到依田的研究室read.99csw.com去,反而是拾階而下。
「腦蟲並不是人體寄生蟲,例如屬於扁形動物門吸蟲綱的Dicrocoeliumdentriticum就是其中相當有名的例子。這種吸蟲的中間宿主是蝸牛及螞蟻,終宿主是羊,它們必須依序經過這三者的體內,才能夠發育成熟。從蝸牛到螞蟻體內還比較容易,不過要從螞蟻到羊的體內,從人類的思考角度而言是一項難度頗高的問題。不過它們卻在螞蟻的腦,也就是食道下神經節穿孔,借也控制螞蟻的行動,漂亮地突破了這道關卡。」
如同其別名為「快樂神經」及「恍惚神經」一樣,A10神經為專司人類快|感的腦內神經。早苗想起從前在醫學雜誌中讀過的論文,那篇論文是有關在A10神經插入電極,並通上微弱電流的實驗,所有實驗對象都會感受到心靈解放的平靜及幸福感。特別是在刺|激顳葉皮質的實驗中,陸續出現多名實驗對象由於強烈的快|感,而對醫師產生戀愛的錯覺。其中,聽說甚至還有男性實驗對象向醫師示愛的例子出現。
她再次感到不可思議。像這次身邊接連發生之前未曾經歷過的恐怖事件時,自己選擇全盤據實以告的對象,不是她所信任的學姐土肥美智子,也不是有個大報社作為強力後盾的福家,而是這個乍見不討人喜歡、難以相處,又獨來獨往的研究學者。箇中原因,她自己也不明了。
此時,早苗想到到另一點。卡普藍手記中的復讎女神,不也是和美杜莎一樣長著蛇發嗎?難道卡普藍看到和自己眼前一樣的東西?
「什麼?」
早苗接下盤子,觀察成箭頭狀的腦部切片。大腦半球的內側面以及胼胝體、腦幹、小腦的顏色各不相同,所以可以很清楚的加以區分。依田用小鑷子的前端指著腦幹部分。
「這應該只能看髓液中嗜酸性白血球的數量了……」
「Medus ahead for mation」……應該是翻譯成『美杜莎頭形隊伍』吧!早苗的眼神無法自顯微鏡移開。聚集成球狀的線蟲,揚起如鐮刀般的頭部,搖曳蠕動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怪物美杜莎再世一般。
她的視線中央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球狀物體。用細調節輪調整焦距后,焦點就變得十分清晰多了。
「真對不起,都怪我多嘴。」
雖然理論上合乎邏輯,聽來卻怎麼樣都不像會在現實中發生的事。在嚴酷世界中生存的微小生物,其操控對象竟然也包括與人類最為相近的生物——猴子。這簡直就像是在街角親眼目睹蟑螂捕捉到貓狗后,喀吱喀吱地大啖一頓一般。

01

早苗大吃一驚,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把依田和高梨拿來作比較。
「你是用什麼樣的名目申請實驗核准的?」
「我還有東西想讓你看看。」過了一會兒,他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站起身來走出房門。早苗則趕緊跟在他身後。
「西洋棋遊戲軟體儘管能夠像惡魔一樣,耀武揚威地把人類玩弄於股掌之上,容量卻僅僅只有1.5Mbyte而已。」
「它們是為了什麼形成球狀行動呢?」
「一個禮拜大概兩次吧!不過都是因為實驗搞到很晚的時候才會來。」
「哦,這是為什麼呢?」
「我剛剛會說『同步性』,就是因為這些球狀物體的名稱。像幼絲蟲的話,就正巧被稱為『Medus ahead for mation』。」
「你應該也很清楚,一旦日本學會中的權威人士做了判斷,沒有足夠的證據或事由根本沒辦法改變他們的決定。」
「給你看看有趣的東西。」
「我常常在等待實驗結果的時候,打電玩來消磨時間。別人看我玩電腦圍棋可能會笑死,可是我的日本將棋以業餘程度來說可能已經有兩、三段的功力了。如果是西洋棋的話,我幾乎是從電腦誕生的時代就開始研究西洋棋,所以現在已經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沒多久前,被叫做史上最強的西洋棋棋手,也就是那個俄羅斯人Kasparov才被IBM的超級電腦『深藍』(DeepFrite)已打敗;現在,幾乎沒幾個業餘玩家可以打敗電腦。我也挑戰過市售的軟體好幾次,只要把遊戲設定成最高級的話,甚至很難和電腦打成平手。」
「……赤松先生的情況也許和你所說的吻合,可是高梨是服安眠藥自殺,而且白井女士自殺時為什麼連女兒都拖下水呢?這我就不懂了。」
他將實驗管裝到顯微鏡上。這裏的顯微鏡雖然也是倒立式位相差顯微鏡,不過卻和「微生物培養室」
如果神經沒有像他這麼大條的話,也許就無法成為一個研究學者了吧!早苗重新端詳起依田的臉。
「我的假設全都是根據從你那聽來的事實歸納出來的。疑似遭受感染的人各個性情大變,並且採取常人無法想像的方式自殺。我說得沒錯吧!將這一點再加上現在在你面前,線蟲在腦中所排列出整齊圖形的這兩點來看,如果你還有其他更為合理的解釋,我倒想洗耳恭聽。」
「我不認為巴西腦線蟲引起幻聽是毫無目的的。而且假設它們還特地行經內耳這一點看來,就更說不過去了,這麼做一定會為它們帶來什麼好處才對。」
「我研究室那邊的器材不是很齊全,所以常常會請這邊幫忙,讓我借用一下這裏的設備。」
培養皿中約有百隻線蟲。不過和培養瓶中的同伴不同,這邊的線蟲全都直立著,搖曳擺動著身軀。
「它們的目的並不是影響人類思考,你仔細看看線蟲的隊伍是走到哪去。線蟲的中心隊伍是以腦幹中的中腦為起點,之後經過下視丘、扣帶回,再到達額葉及顳葉等地。也就是說,它們行經的路線正好是沿著A10神經。」
她現在陷入一種奇怪的情境中,就是精神層面雖然完全沒有食慾,不過可能是腦袋使用過度,生理上卻燃起一股迫切的飢餓感。因為依田說晚餐都是在學校旁這家大眾平價餐廳解決的,所以聽從他的建議一塊兒到這來,可是她到現在還找不到任何一種想吃的東西。服務生已經拿著掌上型點菜機來到桌邊,她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只好點了牛角三明治以及玉米濃湯。
依田僅以簡短的幾個字,便招呼早苗進門。
「為什麼?」
早苗望著菜單直嘆氣。雖然這裏不管日西中式,或是異國料理,什麼都有賣,不過自己卻幾乎找不到什麼想點的東西。現在根本吃不下一些肉類的食物;面類或是意大利麵等細長的東西又會引起不愉快的聯想,所以直接跳過不予考慮。雖然她平常偏好壽司等生食類菜色,不過今天就是對這類食物沒有胃口。
「這也只是我的推測而已,其他有些線蟲也會出現同樣的行動。像班氏絲狀蟲等等的幼蟲,一般稱為幼絲蟲,這些幼蟲在流動的血液中活動時,就會以五十隻到一百五十隻不等的數量,以血液中的纖維素為中心,同時以尾部附著其九九藏書上,形成像這樣的塊狀球形。由於這兩者的情況相當類似,所以巴西腦線蟲大概也是為了利用血液快速移動才會有這樣的行為出現吧!」
依田的神情一點兒都沒有反省之意。
「而且這樣的痕迹還出現在另一個東西上。」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早苗稍微合上眼思考著。
依田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大金屬盤放到早苗面前,其上有數枚縱切片的腦部檢體。在偏白的腦檢體表面上,微微映射著濕潤的光影。迎面而來的福爾馬林臭味相當刺鼻,好像剛剛才從旁邊的玻璃罐中拿出來似的。不用他多說明,早苗也知道這是渡邊教授送來的腦部檢體。
鞋跟著地的聲響伴著拾階而上的早苗,讓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怎麼樣才能確定感染呢?」
「身為一個醫師所知如果僅止於此的話,也只能讓人搖頭嘆氣了。」依田愕然地說著。
依田頷首道:「我也想之後一定要再委託專門機關,好好地進行相關實驗。」
「我暫時先把它命名為Cerebrine mabrasi liensis,巴西腦線蟲。目前還沒有任何相關報告,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
「那不是應該馬上通報衛生所,警告他們嗎?」
「如果假設巴西腦線蟲是沿著廣東住血吸蟲相似的路徑侵入腦部的,我想『天使的羽翼聲』和『呢喃』應該是不同的兩回事。這兩種聲音出現的時期各不相同,我想屬於單純物理性聲音的『羽翼聲』,轉變成為夾雜著話語的『呢喃』,兩者的成因是不一樣的。」
「不,不是這樣的,寄生性生物可說是種機會主義者。只要一到體外去,就會像這個樣子窺視寄生的機會,不過這種方式的寄生成功率大概還不到萬分之一。微小生物進行生存競爭的環境,其嚴苛的程度是我們無法想像的。大部分線蟲在找到理想的宿主前就會被其他生物捕食,或者就算是碰上微乎其微的好運,能能夠順利侵入宿主體內的幾率也幾乎等於零。我在這方面做了實驗,就是在一個小箱子里放進十隻裸鼠(NudeMice),再試著放進十隻左右的巴西腦線蟲。雖然它們試著入侵到裸鼠體內,結果仍然沒有任何一隻巴西腦線蟲成功突破裸鼠的皮膚。如果對象是堅硬而覆蓋著毛髮的皮膚,那就難上加難了吧!」
他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早苗所受到的打擊。依田所指的方向有一個頗大的籠子,裡頭有一隻猴子。它一見到早苗就呲牙咧嘴的,一張臉像在哭似的。它的毛髮是灰色的,如果沒有那根長長的尾巴,看起來很像是日本獼猴。
現在自己與它們之間只隔著一片玻璃蓋而已。早苗簡直就像是怕激怒線蟲似的,輕輕地將其置於桌面上。
早苗腦中描繪出,赤松在野生動物園中接近老虎的情景。
當早苗將不停搖擺的直立線蟲靠近雙眼,仔細端詳的同時,她慢慢感覺到它們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也許是了解到線蟲與人類在構造上意外地相近,所以光看它們這樣直立著,也不由得讓人感到它們彷彿是懷著某種明確的企圖。
「沒錯!話雖如此,卻不代表已經成功做到繼代繁殖。有這麼多的線蟲是因為從渡邊老師送來的腦部以外的組織檢體中,又發現了大量蟲卵。」
「從這隻食蟹猴的血液中,發現很多由線蟲形成的球體。這些都是巴西腦線蟲的Ⅰ期幼蟲,體型比成蟲小多了,只有400到800μm而已。」
目前這一切的論點都還未脫離單純臆測的範圍。然而在與依田相互腦力震蕩的過程中,卻強烈激發了早苗的靈感。
「我還進行了另外一項實驗。就是用皮帶將食蟹猴(Crab-eating Macaque)固定后再在它的皮膚上割出傷口,接著在傷口處放上巴西腦線蟲。在這種情況下,線蟲就很順利地鑽到體內去了。另外我還發現,它們還能夠藉由眼球、內耳、黏膜等侵入體內。也就是說,它們可以趁著動物交配時,移動到另一個體之中。」
「這次,請你看看這個。」
「……大概是一片磁碟片的容量?」
「哪有這種事,再怎麼說,這都讓人難以置信,這麼下等的……我是說單純的生物,怎麼可能操縱人類呢?」
「我是指腦。或許人類感染到巴西腦線蟲是出於偶然,不過從它們有能力形成那麼完美的隊形看來,它們原來的宿主應該也是腦容量蠻大的生物才對。聽說有一學說認為卷尾猴的智能足以與黑猩猩匹敵。在南美洲,沒有其他更類似的動物了。」
強勢、冷靜的科學家面具之下,依田被一股純然黑暗的絕望及虛無牽絆著。她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等會兒在依田的研究室中到底會看到什麼呢?光是這樣想,就讓她的掌心直冒汗。雖然她期待等一下看到的東西能夠解開高梨異常的死亡之謎,不過隨著她越接近依田的實驗室,那股想要逃開的情緒便益發強烈。
「不論如何,廣東住血線蟲在中樞神經內發育后,會再往肺部移動,我認為巴西腦線蟲的最終目標應該是宿主的腦幹。」
「巴西腦線蟲侵入禿猴等猴子體內后,就會支配腦幹,藉著產生快|感操縱宿主的行動。我之前稍微提到過,侵入腦中的個體無法留下後代。不過相反的,和它們同根所生,無性繁殖的其他線蟲卻會遍布身體各個部位產卵。這些卵對於控制腦部的線蟲而言,等於是自己的直系子孫一樣。」
「也許是這樣的吧!像我剛剛提到的吸蟲,因為螞蟻的神經系統相當原始,要順利讓螞蟻被羊吃下去,操作起來應該困難重重。從這個角度出發的話,人腦或許就像是最新型的電腦,操作起應該是更順手的。」
難道只是走在原野中,當腳踝感到一陣輕微刺痛的同時,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可能已經成為巴西腦線蟲的宿主了嗎?
「在腦子裡?干涉人類思考之類的假設,實在……」
實驗用的動物,幾代下來都需要符合嚴密的飼育條件才行。
那是由許多線蟲聚集而成,在液體中浮遊的球體。
早苗依然是半信半疑,又不是科幻電影,現實中應該不可能會有什麼線蟲操縱人類這回事吧!
「禿猴感染到巴西腦線蟲的情形也僅止於推論,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更是推論再推論的結果了。至少我能夠回答的是巴西腦線蟲入侵到人體后所下達的指令,和它們對秀猴下達的指令應該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快去被掠食者吃掉吧』!」
他們倆人之間就這麼沉默了一陣子。由於「貝魯達」店內禁煙,依田好像因為手上太久沒煙可拿,所以看來總是靜不下來似的。
「打擾了。」
「我想A10神經的確是屬於無鞘的『無髓神經』,也就是說,這條神經沒有任何部分是絕緣的。也因此,從線蟲的角度而言,就不用像有髓神經一樣還要找出髓鞘的切口,就可以很容易地直接接觸到神經。」
早苗聽說如果要用猴子來做實驗,需要一些蠻繁複的手續。
如九*九*藏*書果線蟲已侵入至腦幹的話,就算是現代醫學也束手無策了。
「接下來的都還是在假設階段而已,我想在這方面你還比我要來得內行。」
依田不懐好意地笑著,並未回答。她將臉湊近瓶壁觀看那些奇妙的幾何學圖案,卻隨即臉色刷白,原來那些畫案是聚集於瓶壁上無數的線蟲所形成的。雖然一隻只的線蟲看來幾近透明,不過若成群聚在一起的話就會呈現白色。
「……你有沒有想到感染巴西腦線蟲的其他途徑?」
早苗望著兔子的眼睛,她看到了代表生物還活著的對光反射,然而其中卻嚴重缺乏知性與感知的光芒。透出血色的雙眸,只是反射著光線而已。即使它們仍具備視力,那雙眼睛卻沒有在看任何事物。
透過鏡頭所看到的,是平凡無奇的線蟲。它的兩端稍尖,全身細長呈半透明,並且正緩慢地蠕動著。
「班氏絲狀蟲是以熱帶家蚊等作為媒介的吧!」
「也就是說巧妙設計的程式其實並不需要多大的容量。如果你實際研究巴西線蟲的基因容量,會發現那是個龐大到超乎尋常的數目字,大概是秀麗線蟲的十三倍以上之多,約有1300MegaBase。換句話說,扣除像身體設計圖等最低限度所需的容量,還剩下1200MegaBase可用。……慎重起見再算得細一點的話,也就是還有1MegaBase的礆基對。每組礆基對中還分成四種,所以1MegaBase等於有4X1200M的資訊量,等於是2X2400M,得出的數值還可以換算成2400Mbit,再來因為1Byte等於8Bit,所以2400/8=3。單純以容量大小來做比較的話,等於愛西洋棋程式的兩百倍。不過實際上DNA中複數的遺傳密碼子(Codon)是對應到相同的核酸,而且還要考慮到內含子(Intron)或垃圾DNA、重複排列等問題,兩者可能沒辦法相提並論就是了。」
「這叫做移行疹,而且正好從頭頂呈放射狀延伸出去。」
「……那線蟲之外的動物呢?它們的染色體大概能容納多少資訊量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那就是和依田一起努力,早日確認巴西腦線蟲的感染機制。
用完餐回到學校時,已經超過晚上八點鐘了。理科大學部或研究所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這與文科大學部或研究所那邊老早就陷入一片漆黑的情景,真是絕佳的對照。
「不知道?」
「可是這樣的話,再怎麼樣的機會主義者也毫無意義了嘛!」
「這倒是。雖然在敲擊培養皿的『TAP實驗』中,線蟲逐漸習慣后閾值會出現下降的現象,不過這的確也還不夠格稱之為『智能』。」
依田舉起巴西腦線蟲形成網眼圖案的培養瓶,面無表情地望著瓶壁。
「就是被稱為『隱士』的猴子那段記錄。感染到巴西腦線蟲的初期,宿主的食慾及性|欲好像都會異常增進,這應該也是線蟲操縱的結果不會錯。我認為食慾方面可能是為了提供線蟲充分的養分,而在群體中的濫交行為,可能是為了以性行為增加感染的機會。而將受到感染的個體放逐的行為,應該也可視為禿猴為避免感染巴西腦線蟲的演化結果。巴西腦線蟲最後的目的是唆使禿猴主動讓美洲豹或菱紋鷹等掠食者吃掉。這樣一來,產在秀猴全身組織的卵就會在掠食者體內孵化,經由糞便,再到下一個宿主體內去。」
「那它們是如何進入宿主體內的呢?」
「依田,如果巴西腦線蟲也是透過蚊子傳染的話,不用多久就會散布到全日本去了!」
「這麼一來,巴西腦線蟲症今後應該被視為性病的一種羅?」早苗聲音低啞地詢問著。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線蟲藉著快|感來操縱人類羅?」
「多虧如此,我才能觀察到線蟲的各種行為。只要把它們放在乾燥的環境里,或用強烈紫外線照射的話,它們就會聚集成球塊狀。這是其他種類線蟲也會出現的一種稱為『集合』(Aggregation)的防禦行動。另外,它們還會密集在一起,移動到更適於居住的環境去,這種行為叫做『群游』(Swarming),這也是屬於變形的群遊行動。」
早苗垂下視線,她明白依田指的是高梨。不過她實在是受不了高梨是被那麼小的寄生蟲操控腦部,而不得不走上死亡一途一事。
「當然病毒本身並不具備思考,或行為意志能力。不僅如此,它們甚至沒有自行繁殖,或保持恆常性(Homeos tasis)的能力。從這一點看來,與其稱其為生物,還不如說它們是存在磁碟片中的西洋棋遊戲程式。就算這樣,也不會對它們操縱宿主有任何妨礙,寄生者只要能夠借用宿主本身的智能就好了。」
依田勉強擠出開朗的聲音后,就開始切著牛排,沉默地吃了起來。
依田指向赤松的腦部切片。從這個距離看去,那些縫線看起來只像是脂肪或膠質所形成的條紋而已。另一方面,那些線條又同時顯現出像是刻意印上去似的人工規則性,不禁讓人聯想起整齊排列的負號標誌。
早苗搖搖頭。她方才又發現了一項依田和高梨的共通點,就是他的那雙眼睛。就像是與本人精力旺盛的舉止相反似的,不斷轉換色彩的淡茶色眼眸。
「有沒有看到它們以尾部撐起身體,頭部朝上群聚著?只要有突起物,它們就會爬到上面去,作出相同的行動,這是動物性寄生蟲特有的顯著行為。它們就是藉著這種動作尋找宿主,以及寄生的機會。」
其中的空調輕輕地響著,這是一間約十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這裏和她之前所見的房間相比,會更令人感到金屬性和無生命的感覺。仔細一看,房中幾乎都以銀色的不鏽鋼板罩著,右側牆壁一整面則都是訂做的飼育架,架子的高度似乎能夠自由調節。
「另外,我還可以舉出更多類似的例子。你是個精神科醫師,應該也聽過梅毒患者的性行為會產生變化吧!梅毒螺旋菌很顯然地是藉著提高性|欲,使患者增加性行為次數。再舉一個最淺顯易懂的例子,感冒病患打噴嚏散布病毒,也是受病毒的某種操控所致。」
「沒有。」
「這……當然如果直接刺|激腦部的話,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
依田伸手碰觸放在實驗桌旁的電腦。經常使用的麥金塔Macintosh機殼已經泛黃,旁邊還擺著一台看起來比較新的微軟機種。
「你運氣很好,它們現在的活動碰巧相當活躍。」
早苗想起在大眾平價餐廳中所聽到的裂頭增生蟲,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依田從二氧化碳培養箱中拿出一個底部呈尖圓筒狀的培養瓶。瓶身內側附著一層白色網眼狀的圖案。
「你看了這個就會了解了。」
「你剛剛曾舉例其中一種會形成『Medus ahead form ation』的線蟲,是班氏絲狀蟲的幼絲蟲……?」
「沒有,和我們剛剛說的廣東住血線蟲不一樣嗎?」
依田轉向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