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蒙松把牙籤塞進嘴裏,坐在圓桌旁等待。
蒙松在斯德哥爾摩街頭開了半小時車,才到達北站街。他把車停在四十七路公車的終點站對面,這時候才剛過四點,但天已經黑了。
「一個人三百五十克朗。」土耳其人說。
「其他七個是什麼人?」蒙松問,「跟你一樣是土耳其人嗎?」
「M三七,」科爾貝里說,「七十發子彈的彈匣。現在還有誰有這種東西?」
蒙松目瞪口呆。
卡爾松太太再度提醒他穆罕默德房租未付,然後關上大門。
「卡爾松太太的房間、廚房和我們房間,」男子說,「廁所和衣櫥。」
「明白了。」年輕人咕噥道,眼睛盯著科爾貝里的腳。
「美國心理學家跟我們不一樣,他們並不缺乏研究資料。這份報告里提到波士頓的勒人狂斯派克,他在波士頓謀殺了八名護士;奧斯汀的懷特曼登上鐘樓,狙殺了十六個人,還有許多人受傷;新澤西的昂羅衝到街上,在十二分鐘之內打死了十三人;其他還有一兩個個案你們可能聽過。」
「我告訴你呀,房東可不是好當的呀。我一個可憐的女人家,房子里全是男人呀,」她哀訴道,「而且都是外國人呀。但我是沒錢的寡婦,能怎麼辦昵?」
蒙松數了數,有六張床。其中三張一團凌亂。房間里到處亂丟著鞋子、衣服、書本和報紙。中央有一張白漆圓桌,周圍放著五張不相配的椅子。剩下的傢具就是一個高大骯髒的五斗櫃,靠著窗旁的牆壁擺放。
「不,土耳其。你也外國人?」
他朝門口走去,卻被蒙松攔下。後者取出口中的牙籤說:
蒙松站在窗邊,望著一群瑟縮的人在公車站等車。
「你也是阿拉伯人嗎?」蒙松問。
「我從某處讀到,每一千個美國人當中,就有一二個是潛在的集體謀殺犯。」科爾貝里說,「但別問我他們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土耳其人在兩扇窗之間的沙發坐下,搖搖頭。
「那是什麼?」馬丁·貝克問。
「或許公車是某種性象徵,」貢瓦爾·拉爾森沉思道,「只不過是橫著的。」
「啊哈,」貢瓦爾·拉爾森說,「他們想出了什麼高明的理論?我們可憐的集體謀殺犯在青春期時曾因為沒車錢被趕下公車,這個經驗深深傷害了他脆弱的情感——」
「誰啊?」貢瓦爾·拉爾森問。
「彈道檢查結果出來了。」
蒙松一直看表。他決定只待到五點半,一分鐘也不多等。
「馬丁是怎麼了?」貢瓦爾·拉爾森問,「他幹嗎這麼敏感啊?」
他轉過身。
馬丁·貝克打斷https://read•99csw•com他。
「那個穆罕默德呀,」她抿起嘴唇。「他欠我一個月的房租,或許你可以想辦法讓我收到房租?他在銀行可有存款?」
「瑞典沒有先例,」他說,「除非我們回溯到卡爾親王號蒸汽船上的諾倫德屠殺案。所以他們只能根據過去幾十年以來美國的調查來做研究。」
卡爾松太太拿出一疊信件給蒙松。信封背後寫著寄件人的姓名住址。
「這裡有幾個房間?」蒙松問。
年輕人走過去把信封放在梅蘭德桌上。他正要出去時科爾貝里加上一句:
「你們六個人都睡在這裏嗎?」蒙松問。
「『精神病患者通常在某件事觸發其異常特質之前,看起來都跟正常人沒有兩樣。精神病意味著此人有某種或某些特質異常發展,但是在其他方面挺正常的——比方說才能、工作能力等等。事實上,這些一時衝動且毫無動機就犯下集體謀殺案的人之中,大部分都是鄰居和朋友眼中體貼和藹、彬彬有禮的好人,絕不像是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這些美國案例中,有幾個犯人說他們知道自己有病,也一直試圖壓抑自己的毀滅傾向,但最後還是屈服了。集體謀殺犯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誇大狂或是病態的罪惡情結。兇手常會說,之所以這麼做是要出名,要看見自己的名字上報紙頭條。而這種罪行背後幾乎都隱藏著報復或自我肯定的慾望。兇手覺得遭人輕視、誤解、虐待。幾乎每一個案例中兇手都有嚴重的性問題。』」
蒙松按了門鈴,一個穿著起皺的長褲和白色汗衫的黝黑男子打開了門。
他解開大衣扣子,望著微笑的男人。
「這借我找個安靜地方看看,」他說,「在一個沒有人發表俏皮意見的地方。」
她似平對房客的私事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點毫無疑問。雷蒙跟一個叫克莉斯汀的賤貨有一腿,但她無法進一步告訴蒙松有關穆罕默德的事。
這份文件約有半英寸厚。
「那我在這裏等。」蒙松說著走進門廊。
科爾貝里坐在貢瓦爾·拉爾森的桌上,把他的回形針串成一長條。貢瓦爾·拉爾森惱怒地把回形針盒拉到自己面前。科爾貝里打破沉默。
年輕人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上,但沒有應聲。室內一片沉寂。然後科爾貝里像是跟小孩解釋一樣清楚而慢慢地說:
「你找誰?」科爾貝里問。
「以及其他的原因。」
他朝煙斗吹吹氣,確定煙管暢通,然後開始填裝煙絲。
他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根牙籤,問道:
「這種集九_九_藏_書體謀殺犯一定是重度的精神病,」貢瓦爾·拉爾森說,「在他衝出去幹掉一群人之前,大家都看不出來嗎?」
半小時之後,他把咬爛的牙籤殘骸丟進煙灰缸。卡爾松太太的房客回來了兩個,但是女房東本人仍不見蹤影。
「兩個這樣的,」他說,「穆罕默德睡那邊。」
他翻閱報告。
五點二十八分的時候,卡爾松太太回來了。
房間還有另外兩扇門。其中一扇前面擺了一張床,這顯然是通往卡爾松太太的房間,而且一定是鎖著的。另一扇門裡面則是小衣櫥,塞滿了衣服和行李箱。
蒙松皺眉。
「一個月?」
「不是,我們三個土耳其人,兩個——一個阿拉伯人,兩個西班牙人,一個芬蘭人,還有一個新的,他希臘人。」
土耳其人快速走到房間另一端,移動一張床上的枕頭。蒙松在色情雜誌被枕頭遮住前瞥到一眼。
「你認識住在這裏的穆罕默德·布西嗎?」
「卡爾松太太什麼時候回來?」
男人臉上的微笑不見了。
「我們要跟媒體說嗎?」科爾貝里問。
「衝鋒槍,」貢瓦爾·拉爾森說,「軍方有好幾千把,放在沒人看管的軍火庫里。不如直接分送給小偷算了,省得每星期都要換新鎖,麻煩死了。等我抽出半小時的空當兒,就到城裡去買個半打。」
「以一個阿拉伯人來說,他真的算是不錯的啦,你知道,通常這些人都又臟又不可靠。但是他人很好,又很安靜,似乎很守規矩——不喝酒,我想他也沒帶女人回來。但是他還欠我一個月的房租。」
「對。所有月都三百五十克朗。」
「我沒聽見你敲門。」
「不是害怕……你們怎麼說?啊,對啦,害邱。」
「我不知道。我上個月來,穆罕默德——已經住在這裏了。」
蒙松走進房間,嘴角仍叼著時刻不離的牙籤。
「讓我想起了斯滕斯特倫。」貢瓦爾·拉爾森說。
科爾貝里驚訝地望了他一眼,轉向梅蘭德。
「不要。」馬丁·貝克說,「一點兒也不能說。」
他說,「昨天我看了一本講他的書,一個奧斯汀的心理學教授認為,懷特曼的性障礙在於他想跟自己的母親發|生|關|系,所以他就用刀子代替陰|莖,捅進母親身體里。我的記憶沒有弗雷德里克好,但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像是這樣的:『然後他爬上高聳的鐘樓——這是明顯的陽|具象徵——將死亡的精|子像愛情的箭矢一樣,灑在大地之母身上。』」
梅蘭德清理了煙斗,把裏面的灰燼倒在紙上,然後把紙包起來丟進字紙簍。
梅蘭德放九-九-藏-書下煙斗,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綠色封皮的列印報告。
「弗雷德里克,這本小書裏面說了什麼?」
「跟你們想的不太一樣,」馬丁·貝克說,舉起剛才潦草記下內容的紙。「蘇米M三七式……」
一扇門上有八張用大頭釘釘住的人名卡。兩張是印製的,剩下的則是不同筆跡的手寫字體,全部都是外國名字。其中並沒有穆罕默德·布西。
房門猛然打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手裡拿著一個棕色信封。
蒙松的厚大衣下出了一身汗。空氣中充滿了八個房客發出的味道。
房間大約有二十三英尺長,十六英尺寬,兩扇面街的窗掛著褪色的薄窗帘;不同款式的床沿牆擺放,兩扇窗之間放著一張小沙發,背靠著牆。
「廚房進去不行。」土耳其人在他身後說。
「害怕?」
「市場調查,」貢瓦爾·拉爾森說道,「那是另一項美國人的專長。他們挨家挨戶問人家能不能想象自己去殺很多人,一千人裡頭就有兩個說:『可以呀,那應該不賴。』」
「我賺很多錢,」他說,「一百七十克朗一星期。我開卡車。以前我在餐廳,賺不多。」
「是,」他說,「該死,太可怕了,真恐怖。他,我朋友,穆罕默德。」
「我能跟卡爾松太太說話嗎?」蒙松說。
科爾貝里聳聳肩。
「你們付多少租金?」
她讓蒙松坐在最好的沙發上,請他喝一杯波特酒,開始滔滔不絕地怨嘆當房東的苦處。
「他們認為兇器查出來了。」
他走向門前的那張床,半拉出一張有腳輪的矮床,然後指向另一張床。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他雙臂一攤。
梅蘭德念完后大家一片沉默。馬丁·貝克瞪著窗外。他面色蒼白,眼窩凹陷,比平常駝背得更厲害了。
梅蘭德翻到報告的某一頁,直接朗誦:
「在進入房間之前,你要先敲門,然後等人家告訴你進來,接著你才能打開門進來。明白了嗎?」
「真的?」梅蘭德問。
「沒有。只有我。生病了。」
「我是警察,」蒙松說,嚴肅地望著這男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四處看看。有其他人在嗎?」
「什麼!是這樣嗎?真的?」
梅蘭德吸著煙斗,讓煙絲燒起來,一面點點頭。
「不是,」蒙松回答,「瑞典人。」
蒙松問她對穆罕默德的觀感。她回道:
梅蘭德翻閱了一下。
「害羞,嗯。」蒙松說,「你知道他在這裏住了多久嗎?」
「我不知道。我們好朋友,但是穆罕默德不多說。他很害怕。」
科爾貝里聳聳肩。
屋內https://read.99csw.com每個人都停下手邊的事,只是瞪著他瞧。他放下話筒說道:
「對不起,」土耳其人說,「這裏……這裏不整齊。我們在這裏吃飯嗎?不。煮飯,不準,不準用廚房,房間不準用電爐。我們不能煮,不能燒咖啡。」
「很好。」科爾貝里說,轉身背對他。
土耳其人聳聳肩。
「梅蘭德。」年輕人說。
馬丁·貝克擤著鼻涕,用紅紅的眼睛惱怒地望著貢瓦爾·拉爾森。
「他可能不到三十歲,通常很害羞內斂,但周圍的人都覺得他規矩勤奮。他可能喝酒,但更可能是禁酒主義者。他的身材應該不太高大,可能有某種面部缺陷,或是其他的身體畸形,讓他和常人不太一樣。他在團體中的角色無足輕重,成長的環境可能很拮据。通常情況下若不是父母離異,就是本身是個孤兒,童年缺乏關愛。在此之前,他很可能沒有犯過任何重大罪行。」
「那個懷特曼從奧斯汀的大學鐘樓上開槍打死了好多人。」
梅蘭德靠向椅背,將雙腿伸直。
「你在胡扯什麼啊?」
蒙松熱切地希望能回到馬爾默,回到自己整潔的公寓里。
有一個是雙扇門,蒙松走過去打開一半。
他點點頭,抓著胸前像是馬毛般的黑毛,從汗衫的低領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要叫梅蘭德偵查員,」科爾貝里責備道,「他坐在那邊。」
「這並不好笑,貢瓦爾。」他厲聲道。
「哦,我覺得你有一點口音。」土耳其人說。
「我想他有他的理由吧。」科爾貝里說。
馬丁·貝克起身走向梅蘭德,拿起綠皮報告。
「芬蘭制。」馬丁·貝克說,「打電話來的人說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連子彈都是舊的。蒂卡柯斯基兵工廠製造。」
「你看我們的房間。」土耳其人說,替他把門打開。
「那種木製槍托的老玩意兒。」貢瓦爾·拉爾森說,「我從四十年代之後就沒見過了。」
穆罕默德有個出嫁的姐姐住在巴黎,不時會寫信來,但她看不懂,因為是用阿拉伯文寫的。
「是的,」梅蘭德同意,「報告分析出幾個可能的理由。」
年輕人溜出房間,將門輕輕地關上。
他們陷入沉默。這是第一個線索。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下一個?
他抬眼說道:
「心理學家的意見。」他回答,「我叫人裝訂起來。」
「哦。」科爾貝里焦躁地說。
「這是針對美國的集體謀殺犯所做的審訊和心理分析的綜合結論。」
「集體謀殺似乎是美國的專長。」貢瓦爾·拉爾森說。
「怎樣呢?」
「沒人。」貢瓦爾·拉爾森回答,「今天這玩意兒read.99csw.com已經躺在港口水深一百英尺以下的地方。」
「你們也在這裏吃飯嗎?」
「卡爾松太太的私人房間,」穿著汗衫的人緊張地說,「進去,不行。」
「美化暴力;」科爾貝里說,「社會以專業為重;郵購槍支行為;無情的越戰。」
公寓里有兩個叫做卡爾松的房客,但蒙松毫無困難地找出了正確的對象。
穆罕默德·布西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財產都已經收進一個帆布箱里了。蒙松把箱子也帶走。
蒙松粗略地心算了一下。這可憐窮困的寡婦每個月收的房租將近三千克朗。
蒙松查看四周。門廊窄而黑,擺著餐椅、小桌子和金屬傘架。桌上有幾份報紙和數封貼著外國郵票的信件。除了前門之外,走道上總共有五扇門。兩扇比較小的門八成是廁所和衣櫥。
「卡爾松太太沒在。」他以很蹩腳的瑞典話回答,「就快回來了。」
「芬蘭制還是授權在這裏製造的?」科爾貝里問。
蒙松的確有明顯的斯科訥省口音,怪不得土耳其人以為他是外國人。
「你可以去找那個阿拉伯人的女房東問話。」科爾貝里說。
蒙松瞥了房內一眼,裏面擺滿了傢具,顯然既是卧房也是客廳。
「現在我要幹什麼?」
「也就是兩室一廚。」他對自己說。
旁邊的門通往廚房,廚房很大而且現代化。
「不是,八個。」土耳其人回道。
「我的天,真是個老巫婆。」蒙松喃喃自語,下樓回到街上去開車。
「或許吧,」馬丁·貝克說,「但是四天以前誰有一把?」
「我不知道。問科爾貝里吧。」馬丁·貝克簡潔地說,走出了房間。
「穆罕默德·布西有沒有親戚,你知道嗎?」蒙松問,「爸媽,兄弟姊妹?」
土耳其人搖頭。
「我不知道。很快。」
回來的是兩個西班牙人,他們的瑞典話極為有限,蒙松則一個西班牙字也不認識,因此很快就放棄問他們話了。他唯一的收穫就是,這兩人叫雷蒙和胡安,在一家燒烤餐廳打雜。
「某個芬蘭瘋子。」貢瓦爾·拉爾森怒道,「派拘捕車出去,把城裡所有的芬蘭瘋子通通抓起來。這可真是他媽的好差事。」
星期五上午出乎大家意料,案情竟然露出一線曙光。
土耳其人癱在沙發上,翻閱一本德國雜誌。兩個西班牙人一面換衣服準備出去玩,一面熱切地交談;他們的計劃似乎包括一個叫克莉斯汀的女孩兒,兩人顯然正在討論她。
馬丁·貝克從電話里接到這個消息。其他人聽見他說:
「你的心理學家們覺得兇手是怎樣的人?」科爾貝里問。
他在紙上寫下姓名地址,遞給蒙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