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丁想不出還能問什麼。他懷疑地望著綠車說：

迪克充滿魅力地一笑。

「很悲慘，」瑞士人總結道，「但外國人賺錢很容易。其他一切都沒希望。我和三個人住在同一個房間里，一個月付四百克朗。你們怎麼說——敲詐？很惡劣。只不過因為房子不夠住。只有有錢人和罪犯能上得起餐廳。我把錢都存起來。我要回家了，自己買棟小屋成家。」

迪克搖頭。

「呃，那間修車廠——」

「都是開車來的傢伙。他們要我修車。」他努力地想了一下，然後解釋道：「我是修車工人，在還……環狀路的修車廠工作。現在只去上午。所有的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都知道我有這家修車廠，他們會到這裏來要我免費修車，許多人我根本不認識。斯德哥爾摩很多這樣的人。」

他油膩的大拇指指向那輛車。

「我是說現在這種世道，小心總沒錯。你不知道……」

女人再度打開門。

巴布羅或帕科。白色沃爾沃。戴涅街一斯維爾路咖啡館。笑聲。金髮馬林。免費的妓|女。

「你的朋友是些什麼人？」

「戴涅街的一家咖啡館，靠近斯維爾路。外國人都去那裡，她是瑞典人？」

「你在這裏沒遇見喜歡的姑娘？」

「對，對，」迪克說，「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一個矮小、黑皮膚的傢伙。」

「哪一種？」

「你說什麼？」

「會笑？」

「你的瑞典話說得很好。」

「沒有。我想他回西班牙去了。他需要錢，所以才來賣東西，他是這麼說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樣，太太？」

「跟我說也沒用。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人，我確定。」

「他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城裡的哪裡？」

「從那次以後，你還見過那個西班牙人嗎——叫帕科什麼的那個人？」

這樣說聽起來不太對。努丁打起精神。

「沒有。他們都知道我在忙。我日夜都在修這個。read.99csw.com」

迪克聳聳肩。

有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來。努丁舉起覆滿了雪的氈帽，開口說：

她把門多開了幾英寸，很快瞥他一眼，貪婪地說：

「不記得了。只記得他這樣笑。」

瑞士人立刻臉色一亮。

「但我聽說修車廠這裏常常有不少人。」

「完全不知道，他只坐在車裡，我想他喝了幾杯。當然他沒開車。」

「對不起，但是你知道……我是說……」她顯得不知所措。

「瑞士，瑞士德語區，格勞賓登州。」

迪克再一次張嘴發出那種尖銳的叫聲。

「這個會笑的人呢？」

「對，或許吧。」

「其他地方比較好嗎？」

「從樓上看得很清楚。」女人說。

「啊，我想我知道。他笑起來像這樣。」

「嗯，」努丁說，「我們要找的這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尼龍外衣，米色的西裝。」

「嗯，那個人有點奇怪。我有好幾個星期沒看見他了。一個黑皮膚的矮男人。」

他打開雙扇門的其中一扇走了進去。

「金髮馬林，」他咕噥道，「垃圾堆，免費的妓|女。我真挑了個好工作。」

「開回瑞士？」

他搖搖頭，在筆記本上潦草寫下幾個字。

「金髮馬林？」

「不了，謝謝。」

努丁並不失望。他只是問到每個人預料中的結果。要不是線索稀少，這種情報根本不會有人調查的。但他還沒準備要放棄，此外他也不想立刻回去跟那些穿著濕衣、不友善的人群一起擠地下鐵。這個瑞士人顯然努力想幫上忙，他說：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

瑞士人微微一笑，露出完美的白牙。他似乎是個正直而好相處的年輕人。

修車廠的主人大約三十歲，身材瘦削，眼睛是棕色的，黑髮呈波浪狀，還留著仔細梳理過的鬢角。

「我以前在城裡見過她。」

「我沒有這樣的朋友。我認識不多人。」

「你知道現在修車廠那裡有沒有人read.99csw.com？」

「不回來。瑞典不是好國家，斯德哥爾摩是爛城市，只有暴力、毒品、小偷、酒精。」

「我想不是。應該是瑞典人，但我不知道。」

「你叫什麼名字？」

「他開什麼車？」

這不是我的錯，他心想，是老爹逼我的。

「誰？」

他的警徽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他不知在不放下帽子或是不把帽子戴回頭上的情況下，是否能抽出手去拿。

「為什麼？」

努丁不知道是她話沒說完，還是接下來聲音太小他聽不見。

「呃……我不知道。」

對方聳肩。

努丁完全沒料到。過了十秒他才能開口。

「不知道。但是有幾次車子里有個女孩子，我想是跟他一夥的。很高很壯的女孩子，長長的金頭髮。」

「『金髮馬林』吧。」

蒼鷺石區島坡街上的一棟房子外面，有個雪人站著仔細研讀一張紙。濕透的紙已經開始解體，在紛飛的大雪和按暗淡的街燈光線中，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但是他似乎終於找對地方了。這人像狗一樣抖動身體，走上台階，在前廊上使勁跺腳，然後按門鈴。他撣掉帽子上的雪，就這樣手拿著帽子等待。

「哦，我想身份證應該就可以了，」女人勉強說道，「松茲瓦爾？你大老遠從北邊來找我？」

死了吧，努丁想著，走近車身用右腳輕踹這個人。

「希望你平安到家。」

「對。我買這輛車只花了一百克朗，但我會修好，我技術棒。」

努丁想知道到底該拿自己的帽子怎麼辦。大雪繼續下著，雪花在他的禿頭上融化了。他總不能這樣一手拿著身份證，一手拿著帽子一直站在這裏。他可能要做筆記什麼的。把帽子戴回頭上似乎是最實際的做法，但可能會顯得失禮，把帽子放在台階上又未免太可笑了，或許他應該問問能否進去。但如此一來，這位女士就得做決定，她必須回答可以或不可以。如果他的rｅaｄ•９9ｃｓw.cｏｍ判斷正確，做這種決定可要花上好久的時間呢。

「不回來了。」

「朋友？幾個德國人和奧地利人。」

「霍斯特，你只見過斯德哥爾摩，真可惜。」

她轉頭望向屋內，幾乎把門給關上了。她顯然惦記著烤箱里的薑餅。

努丁打量著這個穿著工作服的人。

努丁搖頭。

「有沒有賞金？」

他蹣跚地朝女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他的頭感覺好像敷了熱水袋一樣。那個女人立刻把門關上，現在八成已經站在卧房窗口觀望了。

「這個嘛……他會笑。」

「我是警察，」這人沙啞地說。他清清喉嚨繼續說道：「努丁偵查員。」

努丁用力點頭。然後他說：

「聖誕節前要修好，然後我就開回家看爸媽。」

「我什麼也沒看見。」

她紅起臉來。我又做錯什麼事了？努丁思忖。

他收起散漫的思緒，說道：

努丁點頭告辭離去。

「你經常注意那間修車廠嗎？」

然後他把紙筆收進口袋，嘆口氣離開了街燈的光暈。

「這個黑皮膚的矮男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對不起，你可以——」

「他也是西班牙人嗎？」

「他笑得很大聲。」

「我以為警察都有警徽。」她懷疑地說。

「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裏也有其他事要處理。」

「是的，這位太太，我有。」他沮喪地說。

「他沒你這麼高，但是比較胖一點兒。黑頭髮留得挺長的，眼睛是棕色的。大約三十五歲。」

「我是警察。」努丁說。

「她叫什麼名字？」

「他多久前來的？」

「我有合法文件。」那人很快說道。

「不知道。帕科，巴布羅，巴吉托，像這樣的名字。」

「毫無疑問。」努丁反擊。

「那個西班牙人叫什麼名字？」

「對，『認識的人不多』。」

「關於那個傢伙，你還記得別的嗎？」

努丁滿懷期待。

除了芬蘭口音之外，他對外國口音完全不熟。

「哦，我read.99csw.com們非常感激。」

裏面停著一輛一九五九年款的綠色斯柯達歐雅。這車如果引擎不太糟的話，至少還值四百克朗，努丁思忖。他的警察生涯有不少時間都花在追查汽車和可疑的車輛買賣上。車子用低矮的支架撐起，引擎蓋掀開。有個人躺在車身底下，一動也不動。他全身只露出穿著藍色工作鞋的雙腳。

「今天他們有人來過嗎？」

女人擔心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彷彿以為他會拿出炸彈、機關槍或者保險套似的。

「我叫烏爾夫。烏爾夫·努丁。」

「永遠不回來？」

「你有證件嗎？」最後她說，「我是說……」

「沒有別的了嗎？我是說關於那個人。」

「太便宜了。我想是偷來的。」

「他來過這裏四五次，可能更多。但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跟一個想賣零件給我的西班牙人一起來。他來過好幾次，但我沒買。」

這家獨立的小修車廠牆壁是纖維混凝土，屋頂是波浪狀的鐵皮。至少可以停兩輛車。門口上方有盞電燈。

「我從卧房窗口就看得見。」

霍斯特·迪克噘起嘴。

「修車廠是外國人的。那裡有各種各樣奇怪的人出入。我想知道的是……」

「什麼？」

「不知道，我以為他喝了酒。但是，嗑藥？好吧，有何不可？這裏幾乎每個人都這樣。不出去偷東西的時候就躺在垃圾堆里吸毒，不是嗎？」

「你說這個傢伙好像喝醉了。你想他可不可能是嗑了葯？」

那人充滿疑心地瞥了他一眼，弓起背匆匆走開。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把帽子換到左手，解開大衣和外套紐扣，拿出皮夾里的身份證。

「對。」

門打開了幾英寸，一位中年婦女朝外窺探。她穿著一件打掃用的罩杉和圍裙，手上沾著麵粉。

「你是說你不想花錢？」

「我在這裏住了六年了。你有何貴幹？」

「不久之前還亮著燈。我剛才上樓時看見的。」

努丁思索了一下。

努丁嘆九-九-藏-書口氣，戴上帽子。

他把「妓」字念成「雞」。

在努丁的家鄉，人人都會邀請陌生人進入廚房，請他們喝咖啡，在爐子邊曖暖身子。他認為這是個實際的好風俗。或許在大城市裡不合適吧。

他舉起證件，女人從門縫裡眯著眼睛查看。

「我們在找你的一個朋友。」

「三個星期……大概兩星期以前，我不確定多久。」

努丁一言不發。他傾向於同意此人的最後一項說法。

迪克張開嘴，發出高亢的聲音，又尖又刺耳，像是鷸的叫聲。

努丁想了一下，最後他說：

他在最近的一盞路燈下停住腳步，掏出筆記本。

「我會的。」

「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提到一個男人，還有修車廠，對不對？」

「妓|女。」

車底的人像是觸電般嚇了一跳，立刻爬了出來。他右手拿著手電筒，驚訝地瞪著來客。

「不知道，抱歉。」

「認識的人不多。」努丁和藹地糾正他。

「非常高興，」努丁喃喃自語，「高興得快發狂了，幾乎難以忍受。」

「對，非常大聲。」

「你是義大利人嗎？」努丁問。

「什麼賞金？」

那人搖頭。

「瑞典姑娘不值得要。或許留學生之類的可以認識些好姑娘。平凡的工人只能認識一種姑娘，像金髮馬林那樣的。」

「再見。」

「好長一段路。」

「那麼，霍斯特，你不知道我說的人是誰？」

「就在那邊。」

「好車，白色的沃爾沃。」

「霍斯特。霍斯特·迪克。」

他順著女人的視線望去。

女人焦慮地打量他。

「告訴我地鐵站在哪裡？」努丁對著飛舞的雪花喃喃說著。

「我去那裡看看好了。」他說，「多謝你，太太。」

「對。」

「你……要不要進來？」

「許多都不用錢。反正都是妓|女，免費的妓|女。」

「不知道。但是他們叫她……」

「那個男人呢？」

「非常抱歉打攪你們……」

「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或其他人叫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