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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我並不特別勇敢。」
「報仇。當然是要報仇。」
「我們也不知道。」科爾貝里說。
科爾貝里用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地敲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連暗示都沒有?」
科爾貝里點點頭。
「是的,我們還是覺得有這個可能。」
她嚴肅地望著科爾貝里。
「對。」
她的臉漲得火紅,脖子和手臂也是。她的前額浮現小滴的汗珠,剛好在髮際下。
倫納特·科爾貝里看到的卻是一個身心複雜的年輕女子,雙眸閃閃發亮,雙腿之間充滿可能性,誘人、有趣,值得深交。
「不知道。」
「我請病假。」
「我們趕快把話說完,」她說,「越快越好。不幸的是我挺害羞的。很奇怪吧?」
「而他其他的註解似乎很不合邏輯。」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科爾貝里說,「跟我一起回家,我們空房間很多。你自己一個人已經夠久了。」
「嗯,」科爾貝里自言自語道,「他一定是在以前沒收武器的時候暗中留下了這玩意兒。根本就是偷的。」
她搖頭。
他在書頁邊上寫下自己的意見:「擺脫被害人,但這樣的話還算性謀殺案嗎?」
「不,奧克不是這個意思。」她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惱怒地問。
她聳聳肩,又拿了一根煙,走到卧房門口,一面把玩著打火機。
「好幾個方面。首先我問你,你知道奧克為什麼搭那班公車嗎?」
「當然。他有……各種各樣的攝影裝備,自動定時器、三腳架什麼的。」
「怪了。」
「對,我確定。」
科爾貝里站在奧薩·托雷爾位於柴豪夫路的公寓門外。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雖然先前已做了萬全準備,但現在他仍覺得憂慮恍惚。他右手捏著那個在瓦斯貝加的辦公室抽屜里找到的紙袋。
「你知道這是奧克什麼時候寫的嗎?」
十秒鐘之後她加上一句:
奧薩·托雷爾望向筆記本,聳聳肩。
屋裡很暗。他脫下大衣,打開門廊的燈。那頂舊警帽仍跟上次一樣掛在帽架上。門鈴的電線被扯斷了,懸在門框旁邊。
「首先,」他說,「我想知道你說『最近』是什麼意思。你說最近他喜歡隨身帶槍。」
「你怎麼知道?」
「要跟某個人談這件事需要某種程度的信賴,我不確定你可以勝任。」她說,「但我會儘力而為。」
他沒說下去。
「葛恩?」
「他害羞而且幼稚。但三個星期前被殺身亡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他的成長並不是因為和你及貝克一起工作,他是在這裏成熟的,在家裡。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在那個房間的那張床上——手槍是他最後脫掉的東西。」
「不是。是我……現在他……」
「那麼奧克常常不在家。你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我們也不知道。你覺得他可能是和別人在一起嗎?我是說別的女人?」
運氣好。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補充道: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
「我不用認為,我知道。」
「什麼事?」
「最近我沒怎麼睡。」她說。
「沒有,」科爾貝里回道,「但我現在會告訴你。我之所以到這裏來,是因為我不相信官方的說法——斯滕斯特倫剛好倒霉碰上一個集體謀殺犯。你保證他沒有在外面耍花招,無論你是基於什麼這樣相信,我也不認為他搭那輛公車是為了去找樂子。」
「幫助什麼?」
他得設法打破她與世隔絕的狀態。但要怎麼做呢?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要鼓起勇氣似的。
「我說過了不關你的事。」
「剛好相反。是女方,也就是受害者,可能因為性|欲過強而送命。」
「大概三個月以前。」
「奧克在現實生活中其實是個懦夫,雖然他盡一切努力克服這一點。手槍給他一種安全感。」
「你們以為他有情婦嗎?」
她皺起眉頭。
「他有什麼變化嗎?在這件事發生之前?」
「是的。至少貝克和梅蘭德也認為是這樣。」他撓撓脖子。
「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他咕噥道,「如果你很迷武器的話……」他突然抬高了聲音。「但我不迷武器,」他叫道,「我恨這種東西。你聽清楚了嗎?這種骯髒的東西根本不應該存在。所有武器都不該存在。有人製造這種東西,而大家把這些玩意兒藏在抽屜里或是帶著上街,這正顯示出整個世界都變態、瘋狂了。有些狗娘養的靠製造和買賣軍火賺大錢,那就像靠製造毒品或致命的藥物賺錢一樣。你明白嗎?」read.99csw.com
科爾貝里咬住下唇。
「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們就是證明。我們學會了。我想你應該明白。」
她搖頭,靜靜地說:
「我看得很清楚。好吧,如果你要,如果你要的話,當然我可以開燈。」
「因為我們覺得好玩。」
「你覺得如何?」
「正是如此。去年夏天我們到馬爾卡度假。我們不在的時候,城裡發生了一件非常困難、棘手的大案子。」
她拉下右腳的滑雪襪,搔著腳底。
他在旁邊做了個驚嘆號,寫著「或者相反」。
「誰?」
科爾貝里在椅子上如坐針氈。這比他想象中還要糟。
「當然,他是說性犯罪者也可能是性|欲過強。」
「是的,我想應該有。」
「奧剋死了。」科爾貝里毫無表情地說。
「為什麼?」
「繼續說。」科爾貝里敦促道。
性謀殺案罪犯(虐待狂)常常是性無能者,在這種情況下,其兇殘的犯罪乃是為了獲得性滿足的異常行為。
屋裡空氣沉悶,煙灰缸好幾天沒清過了,整個房間亂七八糟,似乎完全沒打掃過。透過打開的門他看見卧房也是一團亂,床當然沒鋪。從走道他還能瞥見廚房,水槽里堆滿了沒洗的鍋碗瓢盆。
「他常常出門,我是說,不在家。這我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回來時身上總是又濕又冷。」
「我愛奧克。」她說。
科爾貝里點點頭。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科爾貝里振作起來,拿起桌上攤開的書說:
「噓——」奧薩說。
科爾貝里等她。
「不比剛才更好,但感覺不一樣了。你要問什麼就問吧,我保證會回答,什麼都回答。但是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她點點頭。
「他到哪裡都帶槍嗎?」
她猛然轉身,兇惡地說:
「四年多前我剛認識奧克的時候,他還是個小男孩兒。」她平靜地說。
「抱歉。」科爾貝里咕噥了一聲。
然後他望著這個年輕女子。她走到窗邊,回身朝卧房走去。
她站在桌旁。突然她用力拍桌子,吼道:
「那你拿回去啊。」她回道。
「你認為不可能?」
「但是我有。」
「什麼?」
「怎麼樣?」
奧薩·托雷爾緊張地咬著下唇。
「他喜歡。最近都這樣。他對武器很有興趣。」
「等我們回家時案子已經破了。奧克很不痛快。」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快速流暢地接著說,「這聽起來很糟糕,但我已經說過的許多話和即將要說的話也同樣糟糕。事實是奧克因為錯過了偵查而不痛快。他野心很大,幾乎到了過分的程度。我知道他一直夢想著要破一件其他人都忽略的大案子。此外,他比你們都年輕得多,而且在早期的時候,他在工作上常常覺得被人家頤指氣使。我也知道他認為你是最會欺負他的人之一。」
「你知道這些批註是什麼意思嗎?」
「為何不?到頭來他果然需要啊,不是嗎?」
「這些照片跟他的變化有關嗎?」
「至少,我要是懷孕就好了!」然後她放低聲音,「他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們可以等到他陞官以後。」
「謝謝。你真是個好孩子,我喜歡你。」
科爾貝里稍嫌肥胖的體型和遲鈍的外表,以不同的方式騙過許多人。其實他身體狀態非常好,反應更是快得驚人。
「還真幫上了大忙。」
「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奧克和——」
「在瓦斯貝加他的辦公桌抽屜里。」
「這不是手槍,」他說,「是一把美國左輪,柯爾特點四五,長槍管,叫做『和事佬』,真是荒謬的名字。而且它還上了膛,扳開了保險栓。」
「沒錯。他有沒有其他記東西的筆記本或是日記?」
「馬丁、我和我老婆。」
她讚許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止一次在半夜醒來,常常那時他才剛回家上床,全身冷得跟冰棒一樣。他最後跟我提過的案子是九月初的那一件,一個殺掉老婆的男人,好像叫做比耶松。」
「但那時候我還沒把這本書送給他。我記得我是在我們離開克里斯丁堡之前清理抽屜時找到的,那是之後很久的事了。」
「太棒了,」她以冰冷清澈的聲音說,「只是我沒有任何牌可攤。」
「因為我們曾經討論過這件事。那個在約塔運河被謀殺的美國姑娘。」
科爾貝里揚起眉毛。
「對,公園連環謀殺案。」
科爾貝里走到門廊,把左輪手槍放在帽架上,脫掉西裝外套和領帶,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捲起袖子。然後他走進廚房,燒九-九-藏-書開水泡茶,把茶杯端進來放在桌上,又清了煙灰缸,打開窗戶,坐下。
「那麼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我。我們得互相幫助才行。」
「我要把電話線拔掉。」她突然宣布。
科爾貝里遲疑地朝走廊移動。
「那是我的事。我就是知道。」
她似乎在思索什麼。突然間她站起來很快走出了客廳。沿著短短的走廊,科爾貝里看見她進了卧室走到床邊。她把手伸到亂七八糟的枕頭底下,遲疑地說:
「是有,我們看過了,沒什麼重要的。」
「我猜這是他自己拍的?」
「你有什麼事?」她粗啞地說。
「直到九月中旬。那時他突然開始非常忙,一天到晚都不在家了。」
「一點兒也不奇怪,」科爾貝里說,「我也害羞得要命。這是每個人情感的一部分。」
「他沒告訴你在辦什麼案子?」
科爾貝里站起來去拿筆記本。跟斯滕斯特倫口袋裡的是同一樣式。
「有,這大概是他不再踢足球之後唯一的嗜好了。他有三台相機,廁所里還有一個沖洗照片的設備。他把浴室當成暗房。」
科爾貝里可以感覺到事情將有所轉變,他突然微笑起來,奧薩·托雷爾也回他一笑,有一點苦澀,但仍是個微笑。
他打開槍膛退齣子彈。
「一點兒沒錯。」奧薩同意。「我也絕對不相信。有些地方說不通。」
「很難說清楚。」
「為什麼?」
「什麼事?」
「那你認為是怎樣呢?」
她沉默地坐著,然後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來?去哪裡?上床?哦,好啊。」
門鈴似乎不會響,他照著自己的老習慣用拳頭捶門。奧薩·托雷爾立刻把門打開,瞪著他說:
第二頁上面寫了三個字,是一個名字:莫理斯。
「你怎麼知道?」
「這裏……有一把手槍……」
「我記得,」科爾貝里說,「一出家庭悲劇,非常簡單平凡的故事。我不知道幹嗎需要我們去查,這案子簡直是教科書上的範例。不幸福的婚姻、神經衰弱、吵架、金錢問題。最後這個男人算是失手殺了老婆。本來要自殺,但沒這個膽,就去跟警方自首。但你說得對,這個案子的確由斯滕斯特倫負責,審訊是由他進行的。」
她把腿收起來,穿著灰色滑雪襪的腳靠在扶手椅邊緣。然後雙手環抱住腳踝,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去死吧,不要一直用你的審訊策略煩我。偉大的審訊官馬丁·貝克為什麼不自己來?」
科爾貝里仍舊不出聲。
奧薩·托雷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喃喃地說:
「等等……在審訊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
「等等。」
「一群白痴不斷來煩我。新聞記者、攝影記者,還有天曉得其他的什麼人。門鈴響個不停。」
「有。」最後她說。
「你說他長大了。他是警察,從專業角度看來,被自己跟蹤的對象從背後賞他一槍,這可不是大人做的事。我說過,我覺得這令人難以置信。」
「你們在哪裡……哪裡找到的?」
斯滕斯特倫是否也看見了同樣的東西,還是他也是那九百九十九人之一,只是運氣特別好?
「照片是在這裏照的?」他問。
科爾貝里望著她。
他站起來走到雕花的木頭大書櫃前面,瀏覽了一下上面的書,取出一本。這本書挺舊的,《刑事偵查手冊》,奧托·文德爾和阿爾內·斯文森合著,一九四九年印行。他翻過標題頁,朗讀起來:
「是的,我知道。」
「什麼事?」
「為什麼?」
「扳機還銼光了,發射起來更快、更容易。危險得要命,你只要在睡著的時候翻個身……」
「但那樣還是可以很幸福。這是可以學習的,你知道嗎?」
她突然盯著科爾貝里的眼睛,驚訝地說:
「是的,常常都隨身攜帶。」
「我愛奧克,」她說,「從一開始就是。但我們在房事上不怎麼契合,在步調和性質上都不一樣,我們的需求不同。」
她仍舊臉紅冒汗,但是聲音比較穩定了。
「這很難,」她說,「我得解釋才行。如果不解釋,我就無法說清楚奧克如何改變。就算我告訴你許多私生活的細節,你也不一定能抓住重點。但是我希望你能。」她咳了一聲,以實事求是的聲調說:「我過去一兩個星期抽太多煙了。」
「這實在說不通。」
「對。」
「去年夏天,突然之間……」科爾貝里說。
「你是不是一直在哭?」他問。
「什麼?」
「哪方面不坦白?」
她走到桌旁,從一包煙中甩出一根,用顫抖的手點九-九-藏-書燃,把燃燒的火柴直接丟在地上,然後說:
「倫納特·科爾貝里偵查員」這幾個字是他自己很久以前寫的。這是本好書,過去曾經非常有用。
「恐怕他說得對。」
「不多,他沒有藏東西的習慣。不過他做事非常有條理,當然有備用的筆記本。在那邊桌上。」
說精確點兒,他等了十五分鐘,在這期間她看也沒看他一眼,兩人都沒說一個字。最後她望著他的眼睛說:
她眨了幾次眼,突然問道:
「不用,我在幾年前就送給奧克了。」
「當然我覺得棒極了。他把我像手推車似的推著走,清晨四點把我搞醒,不讓我睡覺,不讓我穿任何衣服,不讓我去上班。甚至在廚房也不放過我,在水槽上做,在浴缸里做,從前面,從後面,倒過來,在每張椅子上都做過。但他本身並沒有真正的改變,過了一陣子之後,我覺得他只是在我身上做某種實驗。我問過他,但他只笑了起來。」
「你確定?」
她瞪著床鋪數秒,又轉身回到窗邊。周而復始。
「我真的不知道。」
「是什麼呢?」
「他身上不是帶著筆記本嗎?」
「為什麼?」
「我們得把所有的牌都攤出來。」科爾貝里說,困窘地偷看了棕色紙袋一眼。
「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這麼覺得嗎?」
她走到他身邊,瞥了一眼,然後說:
她嚇了一大跳地望向他,棕色的眼睛幾乎閃爍著恨意。雖然如此,她還是走到他對面,坐在皮扶手椅中,渾身僵直,雙手放在大腿上。她右手握著打火機,左手還拿著未點燃的煙。
他轉身說:
「那他是什麼意思?」
「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她喃喃道。
「或是美國的出版經紀公司。」科爾貝里回道。
「有的是時間,」她喃喃道,接著又說:「我該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
「這樣持續了多久?」
「他沒脫襯衫,」她說,「而且把槍放在床邊小桌上。我嚇了一大跳。老實說當時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警察,我以為自己跟不知什麼樣的瘋子上了床。」
「是的。我們一天做|愛的次數跟以前一個月做的一樣多,有些時候他甚至不讓我去上班。我並不否認這是令人愉快的驚喜。我非常驚訝。我們住在一起已經四年多了,但是……」
「文德爾和斯文森寫道:『性謀殺案罪犯(虐待狂)常常是性無能者,在這種情況下,其兇殘的犯罪乃是為了獲得性滿足的異常行為。』奧克在書頁邊緣寫著『或者相反』。」
她的反應非常激烈,雙眸閃閃發光,雙手緊握成拳。那根煙被她捏爛了,碎屑落在長褲上。
「因為是真的。奧克沒上班——星期一他遇害那天沒班,前一個星期六也沒班。他在整個十月份休了非常多的假,十一月的前兩個星期也都在休假。」
「『親愛的,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他是這麼說的,似乎非常樂觀。」
「因為我要到這裏來。我希望她知道你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有人——毫無疑問是斯滕斯特倫——在這一句下面劃了線。
「好了,好了,我來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別破門而入。」
「哦?」
「奧薩,這樣不行。來吧。」
再度搖頭。
「那是三個星期以前的事,」她說,「我不如乾脆就去上班反而比較好。」
「一種車。」她說。
同一頁稍微往下一點有一段開頭是「性謀殺案中的被害人可能在以下情況中遭到殺害」,斯滕斯特倫在這段里挑出兩點:「在性行為之後,避免被受害者指控」,以及「由於震驚的影響」。
她把抽了一半的煙塞進滿滿的煙灰缸里,站在桌旁,雙手在腹前交握。
「找到什麼了嗎?」
「裏面幾乎什麼也沒有。」奧薩·托雷爾說。
「你從一開始就是對的。你說他在工作。他是以警察的身份在工作,但不知為何不願意告訴任何人,無論是你還是我們。有一種可能是他跟蹤某個人很長一段時間,那個人最後憋不住殺了他。雖然我個人認為這不具說服力。」他停頓了一下。「奧克非常善於跟蹤,他覺得那很有趣。」
「我不知道,但有天晚上,奧克回家時心情非常愉快。」
寫著斯滕斯特倫名字的白色卡片,仍舊放在門口黃銅名牌的上方。
「不知道。」
科爾貝里的手掌開始冒汗,他在褲管上擦擦手。角色互換了,現在她很平靜,緊張的卻是他。
她驚訝地望著科爾貝里。
她以截然不同的表情望著他,眼神清澈直接。
「他不怎麼喜歡你,比較喜歡貝克和https://read.99csw•com梅蘭德。我並不這麼想,但這無關緊要。在七月底或八月初的時候他變了……突然變了,而且變的方式讓我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照片就是那時照的。其實還有更多,還有幾十張。我說過我們的性生活有規律,而且很美好。但突然之間規律打破了,是他打破的,不是我。我們……我們一起……」
「還是達姆彈,」他說,「連在美國這都是被禁的。這是最最危險的小型武器,你可以用它射死大象;如果你在五碼內的距離射擊一個人,子彈會造成湯盤大的傷口,人會飛到十碼之外。這玩意兒你打哪兒弄來的?」
「你沒去上班?」
「什麼時候?」
科爾貝里穩穩地望著她,然後加上一句:
她點點頭。
奧薩·托雷爾還俯身向著床鋪,科爾貝里就已經來到她身邊,從她手中奪下槍械。
「怎麼說?」
她深吸了一口煙,敲掉煙灰,大部分都掉在煙灰缸外面。
「去坐下,」他簡潔地說,「我們要談談。這很嚴肅。」
「這是我的舊書。」他說。
「奧克那裡,一直都是他的。」
「沒有,我不是那種人。」
「有多少人看過?全瑞典的警察?」
「貝克就不會明白,」她說,「勒恩或其他我認識的人也不會明白。」她聳聳肩。「總之,我們學會了。我們互相適應,非常完美。」
「哦。那至少這不是他偷來的。」
他一面翻閱,一面思忖該說什麼話,該怎麼辦。書里某些段落有他划的重點,他發覺有兩處書頁的邊緣有人用圓珠筆打了勾,都在《性謀殺案》這一章。
她沒有回答,舉起左手理了理短短的黑髮。
她伸手把照片翻過來看。
「他把我當成實驗用的天竺鼠。他知道我的一切——每一件事。他知道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讓我饑渴得要命。我也知道他的一切。比方說,其實他並不真的特別感興趣,只是偶爾有興緻而已。」
「我不知道,但他覺得非常重要。我也問了跟你一樣的問題,但他只是笑著說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她的腳纖細,弧度優雅,腳指長而直。科爾貝里瞅了瞅她的腳,然後回頭看筆記本。她說得對,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第一頁上潦草地寫滿了那個叫做比耶松的可憐殺妻犯的事。
「真蠢,」她說,「公司有自己的醫生。那傢伙說我該到鄉下或者出國去休養一個月,然後他開車接我回來。」
科爾貝里沒有應聲。
她還沒上車,就哭了出來。
「坐下!」科爾貝里吼叫。
「你為什麼要給她看?」
「但這個論點也有一些缺陷。現在我們先不提。」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這是他用的字眼嗎?」
他打量著這把又大又重的左輪,用手掂著重量。然後他瞥向姑娘的右手腕。跟小孩一樣細。
她猛然轉身走到窗邊,往下望著外面的街道,一邊扯著窗帘。
「我們不是一見鍾情,但第二次見面就戀愛了。那時我才恍然大悟。當時奧克二十五歲,我剛滿二十。但我們兩個之中要是有人稱得上是大人,或者說勉強算是成熟的話,那個人就是我。他帶著槍走來走去是以為這樣可以成為硬漢。我說過他很幼稚,看見我光著身子躺在床上,跟白痴一樣瞪大眼睛看著一個穿襯衫佩帶槍的男人,這讓他非常愉快。但他很快就不再這樣了,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已經成了習慣。而且他對武器有興趣……」她說到一半突然問道,「你勇敢嗎?我是說在現實中很勇敢嗎?」
「奧克對你說謊。」
「你是說做|愛。」科爾貝里說。
他得一直把頭轉來轉去才能盯著她,簡直像是在看網球賽一樣。
「跟蹤有兩種,」科爾貝里繼續說道,「你可以盡量秘密地跟著一個人,查出他要幹什麼;或者是公開跟著他,逼他狗急跳牆,自暴其短。這兩種方法斯滕斯特倫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要精通。」
「笑?」
「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嗎?」
「什麼!在他的辦公桌?」
「那你們可以放棄了,完全沒有這種事情。」
奧薩·托雷爾沒有回話,她直接走回客廳,坐在扶手椅上。
奧薩突然抽回手。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見她又臉紅了。
「奧薩。」科爾貝里說。
聲音清晰而真切。她的視線落在科爾貝里身後某處。
「當然沒事,就像那個白痴勒恩一樣,坐在那裡咕咕噥噥搖了兩個小時的頭。」
她啞口無言地瞪著他。
她驚訝、懷疑地瞅了他一眼。
科爾貝里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
「他為什麼把照片放九九藏書在辦公桌里?」科爾貝里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你知道嗎,他的辦公室沒有任何私人物品。」他解釋道,「除了這些照片以外。」
「這是有編號的限量版書籍。這一本編號二零八零,屬於倫納特·科爾貝里偵查員。本書乃為警員在犯罪現場工作的指南,這些工作常常十分困難,警員責任重大。本書內容均屬機密,因此作者要求每位擁有者注意,不要讓此書誤入他人手中。」
科爾貝里沒有說話。他走進客廳坐在一張帆布椅上。
她打開燈,但沒有坐下。她焦躁地走來走去,好像一頭想脫逃的籠中困獸。
「對。這段期間他心情一直非常好。一直到……嗯,一直到他遇害。」
科爾貝里聳聳肩說:
科爾貝里把子彈放進褲子口袋裡,讓左輪槍口對著地板,扣下扳機。咔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寓里回蕩。
「你沒注意到任何特別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麼?」
「你有什麼事?」她頭也不回地又問了一次。「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呀,說話呀!」
科爾貝里仔細地打量著她,她看起來嬌小悲傷。今天她穿著一件短袖的藍罩衫,而不是毛衣。她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雖然罩衫像塊布一樣松垮垮地掛在纖瘦的身體上,但她的大|乳|頭還是清楚地在布料下突起。
「你不把燈打開嗎?這樣至少我們可以看見對方。」
「奧克對攝影有興趣嗎?」
「坐下。」他命令道。
「事實可能是這樣:他在查某件案子,但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對嗎?」
她困惑地聳聳肩。
「羅絲安娜。」科爾貝里說。
「為什麼?」
「抓住那個殺死他和其他人的傢伙。」
「一直放在床上?」
從他上次看見奧薩·托雷爾至今已經過了十九天了,在這期間她已然有所改變。她腳上仍穿著同一雙灰色滑雪厚襪——或至少是類似的一雙,但這次襪子上沾滿了煙灰,頭髮沒梳理且糾纏打結。她眼神渙散,雙眼周圍有著黑眼圈,嘴唇乾燥龜裂。她的兩隻手靜不下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內側都被尼古丁熏成黃色。桌上有五包開了封的煙,她抽的是丹麥牌子的煙。奧克·斯滕斯特倫生前完全不抽煙。
「怎麼個變化法?」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他沒有回答。
「我也不確定,我們得一面摸索一面進行。我並不完全了解你說的話。例如你說他最近都帶槍,因為他喜歡槍。最近是什麼時候?」
「但在審訊的時候,那個人對奧克說了些什麼。」
「只有三個人。」
「奧薩?」
科爾貝里有一下子沒在用心聽。他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這我不知道。但我一等到克服了最初的震驚,就明白了一件事。」
奧薩深深地打量著他。
該換話題了,科爾貝里思忖。他大聲說:
「這是事實。」科爾貝里繼續說,「我想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是:他是否在不值勤的時候也習慣帶著槍?」
「他為什麼要照這些照片?」
漫長的沉默。最後她慢慢地搖頭說:
「我搜過這裏。」她說。
奧薩·托雷爾站起來,繞過桌子走近,把手放在他肩上看著這本書。
「幾乎隨時都帶著。」
「我在遇見奧克之前,以為自己是個花痴什麼的。」她急切地說道,「然後我們戀愛了,學會了適應對方。我真的努力嘗試,奧克也是,我們成功了。我們在一起非常完美,比我夢想中的還要好。我忘記自己的性需求比他強,一開始我們談過一兩次性|欲的問題,然後就再也沒談過。根本用不著。我們在他想做|愛的時候做|愛,大概是一星期一兩次,最多三次。我們非常滿足,沒有其他的需要。也就是說,我們並沒有像你所謂的不忠於對方。但是——」
科爾貝里提出抗議。
科爾貝里點頭。
一千個男人裏面,會有九百九十九個看見的是一個蒼白瘦削、發育不良的姑娘,身心狀況一團糟,手指被尼古丁熏黃,面容憔悴,儀容不整,套著松垮有污漬的衣服,一隻腳上穿著大了好幾號的滑雪襪。
「不會。」
「那沒什麼好愉快的,悲慘的故事,典型的社會福利國家犯罪。寂寞的男人,一心想出人頭地的老婆不停地跟他噦嗦,因為他賺的錢不夠多,因為他們不能跟鄰居一樣買遊艇、買夏日度假小屋和車子。」
「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沒有跟你坦白說。」
他把紙袋推過桌面給她。她放下打火機,用顫抖的手拿出照片,看了最上面的一張便滿臉通紅。
「奧克平常也帶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