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知道你目前手邊沒有案子,要不然我絕不會來打擾你。我需要你的建議,而且聽說你通常喜歡趁案子還新鮮的時候辦案。」
他一面走,一面緊握著那根一英尺長、塞在牛仔外套右手袖子里的厚實鐵棒。
「沒錯,」馬丁·貝克說,「你做得很對。我很高興你這麼快就打電話通知我。」這是實情。鄉下的警察通常都過了太久才打電話到警政署兇殺組,這或許是因為他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技巧,錯誤估計了調查範圍,也或許是想給斯德哥爾摩的專家一記悶棍,自己享有破案的榮耀。等到他們終於承認自己能力不足,等到馬丁·貝克和屬下趕到現場時,面對的情況往往是所有的線索已遭破壞,報告沒有一份合格,證人又已忘記當時的情景,而犯罪嫌疑人早就跑到塔西提島落腳定居,要不就是已經壽終正寢。
他讓門開著,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就立刻往依然空曠的馬路上掃了一眼,隨即溜了進去。
他朝前門走去,姿態莊嚴,神色肅然。
「謝天謝地,她不是,」巴森說,「她在樓上。我們有個人正在跟她談話。她叫茉德·朗丁。四十二歲,在一家美容院工作。」
那人一身深藍色牛仔裝,腳穿黑色球鞋,快步走過月台和台階,可是一等到車站明亮的燈光被拋在身後,他的腳步就慢了下來。他繼續不疾不徐地走著,穿過郊區地帶較為老的別墅區,經過籬笆、矮牆和圍著各家花園的美觀樹籬。夜涼如水,可是非常安靜,空氣中充滿花香。
「該死的記者,」他說,「就跟禿鷹一樣。我最好出去跟他們說幾句話。」
「他妻子知道你們的事嗎?」
再遠處就是耕地了,嫩綠的新苗剛萌芽。他沒回頭,不過藉著左眼的眼角餘光,他可以感受到一排排的房屋,家家都有尖尖的斜角屋頂和亮閃閃的窗戶。每一扇窗戶都像一隻眼睛,冷冷地瞪著他。前頭的小石坡有著茂密的樹叢,眼看樹林在望,他走出小徑,鑽進樹林。他奮力在長著尖刺的黑刺李樹叢中摸索前進,這時他的鐵棒滑出袖口,落人了糾結蔓生的矮樹當中,跟他的人影一樣消失不見了。
「沒關係,」她說,「我可以到城裡過夜。」
路上空無一人。遠處傳來狗吠和柴油引擎的轟鳴,但是附近卻安靜得很。他戴上一直卷在外套口袋裡的手套,迅速沿著車庫牆壁行至屋角,一隻手把前陽台的門把手一壓。
茉德·朗丁把頭髮別在耳後,雙眼盯著他。
「有時候會,剛開始的時候。不過,我想他認為保持現狀也不錯。」
「他打算跟她離婚嗎?」
「嗨,奧薩,」他說,「我也不知道你在這裏。巴森只說他有個人在樓上。」
馬丁·貝克很能體會斯卡基的感受,因此不但極力鼓勵,同時處處對他的努力表示欣賞。相識這些年來,他看著他長大成熟,知道他工作勤奮,不但平步青雲,也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好警察。斯卡基利用餘暇定期鍛煉身體,練習瞄準射擊,不斷進修法律、社會學、心理學,對警界的動靜也隨時保持耳聰目明,無論是專業技術還是體制變遷。
「你可以四處看看。」馬丁·貝克對斯卡基說。
「她是五點三十五分打來報警電話的,」巴森說,「我們到達現場已幾乎整整兩個小時了。」他頓了頓,接著又說:「這起案子我們自己也能處理,不過我想還是儘早跟你說一聲的好。目前很難說案情會有多複雜。兇器還沒找到。」
「只有三個。一個人管賬,一個秘書,還有一個負責合同和銷售之類的。他製作電影的時候會多雇幾個人手,看需求而定。」
「九點半,」他說,「還不算太晚。不過你說得也對,我們最好讓他的家人安靜一陣。」
「你在那裡待多久了?」
「我一點兒想法也沒有,」她說,「這簡直是喪心病狂。我不能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別人?什麼人?」
《我想念你》的歌曲才唱到一半,電話鈴響了。他知道不可能是雷亞,所以慢條斯理地去接。原來是默斯塔區的巴森探長。很多人都叫他默斯塔的巴斯達,馬丁·貝克覺得這個綽號很幼稚,就一直稱他為
九_九_藏_書默斯塔的巴森。幾個媒體記者已經到達,不過目前正被數個穿著便衣的警察擋駕。那些警察站在他們車旁不斷跟他們說話。幾個攝影記者立刻認出馬丁·貝克,跑上來猛按快門。通往凶宅的車道和車庫都被封鎖了,執勤警員敬禮,讓馬丁·貝克和斯卡基過去。
她們靜下來,抬頭看著站在門口的馬丁·貝克。
「通知了,」巴森說,「我們運氣好——他的公文包里有一張私人醫生的收據。我們打電話過去,那人似乎是他們的家庭醫生,跟全家人都熟。他自告奮勇要轉告死者的家人,同時幫忙照料。」
「我先打電話給執勤官,」巴森說,「他認為現在打電話給你無妨。我們這裏的羅特布魯出了命案,顯然是謀殺。兇手用了很大的力氣,一棒子打碎了死者的後腦勺。」
五年前在馬爾默的一個夏夜,馬丁·貝克與奧薩同眠共枕過。那一夜甚是美好,不過兩人前後就只有那麼一次。他很慶幸是這樣的。奧薩是個好姑娘,每當他們因公見面,總是像朋友一般保持良好的情誼,可是在雷亞之後,其他的女人再也無法撩起他的性|欲。奧薩依然未婚,顯然全心投入工作,而且已經變成一個能幹的女警。
「你們有沒有問過鄰居?」馬丁·貝克說。
「茉德,這是貝克探長。他是警政署兇殺組的組長。」
「又名沃特·裴楚斯·彼得森,電影導演,他的文件里是這麼寫的。他的衣服、皮夾、公文包都在卧室里。」
「坦白說,不,我並不愛他。不過他對我很好,很寵我,不在一起的時候也不干涉我的事。」
「現在,他靠那些影片賺了很多錢?」
「出事地點是坦尼斯瓦街的一棟建築里。屋主是個女人,顯然是那人的情婦,她五點鐘左右回到家時,發現他死在浴缸里。據她說,她早上六點半離去的時候他還活著。」
「你不需要為這個謝我,我一向很誠實。我可以去找我的朋友了嗎?我很累了。」
那女人對馬丁·貝克點點頭,他也點頭回禮。遇到奧薩讓他很意外,此刻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五年前,他差一點兒就愛上了她。
一陣靜默。
不出他所料,門沒鎖。
「醫生剛離開,」巴森說,「他說那男人死了至少八個小時,最多不超過十五個小時,那一擊當場就讓他斃命,醫生認為兇器不是鐵棍就是鐵撬,或者是類似的東西。」
巴森看看腕表。
「可是你現在並沒有替他工作吧?」馬丁·貝克問,「你為他工作有多久?」
他又把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窺望。除了嘩啦的水流聲,他還聽到一種怪異的聲音,像是有人一面唱歌一面刷牙。接著是漱口、清喉嚨和吐水聲。歌聲又起,這回更清楚,也更有力。雖然頻頻走音,他依然聽得出那首歌的曲調——起碼二十五年沒聽過了。這首歌應該叫《馬賽姑娘》,他想。
茉德·朗丁站起來,拎起一個一直放在床頭的白色真皮小提包。馬丁·貝克目送她離開房間。她背脊挺得筆直,看來冷靜而理智。她修長、充滿活力的身軀均勻而結實,比起那個又肥又矮的電影導演來,勢必高出整整一個頭。
他看著馬路對面的房子。他只能看到一扇窗戶,百葉窗是放下的。他的左臂緊緊夾住外套里的鐵棒,從木箱後頭走出三步,一隻耳朵貼上牆壁細聽,眼睛依然盯著馬路。一開始他什麼也沒聽見,不久就聽到有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處。
「死者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在哪兒?」
浴室傳來聲響,有人轉開了蓮蓬頭。
男人走出房門,躡手躡腳地潛到半開的浴室門前。沖水的喧嘩並沒有將歌聲淹沒,還時不時夾雜著擤鼻涕、噴鼻息、喘氣的聲音。
「片名是什麼?」
「我在想貢瓦爾的衣服。他總是把衣服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是最後總是會毀掉。當時他一定全身是血。」
「他不喜歡開車。他有一部賓利,不過多半是別人接送他。」
「那好,」馬丁·貝克說,「我們明天也得去問問他們。現在有點兒晚,把這裏的事做完就行了。」
將近六點,屋內開始有聲響傳來。那些聲音時斷時續,很九九藏書微弱,木箱后的男人真想把耳朵貼到牆壁上聽個仔細,可是他不敢,害怕被路人看到。從兩個木箱問的縫隙中,他可以看到一小段馬路和對面的房子。一輛車開了過去,接著他又聽到附近有引擎啟動,不久又是一輛車開過。
馬丁·貝克走上樓梯,來到一間鋪滿白色地毯、格局方正的大房間。裡頭有八張淺色的真皮扶手椅,繞著一張巨大的圓形玻璃桌。一套非常複雜顯然也非常昂貴的音響靠牆而立,漆成白色的音箱坐落在四個角落裡。天花板有稜有角,從那扇大窗望出去是屋后寧靜的鄉村景色,空曠的田野過去,是綠蔭不斷變換著深淺的樹林。
兇手彎下身子關上水龍頭,看著鮮血和腦漿夾雜著水流一起灌入被死者的大腳趾擋住了一半的排水口。男人一陣噁心,抓起一條毛巾擦拭兇器,接著把毛巾往屍體頭部一扔,鐵棒往外套濕透的袖口一插,接著關上浴室門,走進客廳,打開了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花園草坪連接著一片廣闊的田野,圍繞了整個住宅區。
本尼·斯卡基在家,跟平常一樣,他的聲音透著熱切和興奮。他和妻子莫妮卡帶著一歲大的女兒住在斯德哥爾摩南區。
「噢,」奧薩·托雷爾說,「他把他手下的人都稱做『我的人』,女的也一樣。」
「你希望我們插手?」馬丁·貝克問。
「住在這裏的女人現在在哪兒?」馬丁·貝克問,「還有,她是什麼人?可別告訴我她是電影明星。」
「你愛他嗎?」他問。
「這個嘛,」巴森說,「說受到驚嚇似乎比較貼切。我想她現在應該平靜下來了。她今天晚上不能睡在這裏,不過她說處理完這邊的事後,她市區有朋友可以讓她借住。」
「可是這個叫華特·裴楚斯的,他也住這裏?」本尼·斯卡基問。
一聲打開腳踏車鎖,接著是踩在石徑走向馬路的沙沙聲。他唯一瞥見的是她騎單車經過時的身影:白色長褲,黑色長發。
瓷磚陽台比鋪著拼花地板的走道要低一截,他站在陽台上往右看,視線穿過走道,望進偌大的客廳。這問房子的格局他已經摸得很熟了。右手邊有三道門,中間那扇洞開的是廚房,浴室在走道左側的最後一間,接著是通往二樓的階梯。再過去是客廳的一部分,不過他看不到,只知道它面向後頭的花園。
「而他從來不會嫉妒?」
「當然可以,」巴森說,「沒問題。你是老闆,所以請自便。」
「《午夜陽光之愛》。」
奧薩點點頭,開心地走了。
在火車上,他一路魂不守合、緊張不安,可是現在他已冷靜下來,放鬆心情,任由思緒馳騁。他的腦海閃過芬蘭詩人艾爾默·迪托尼爾斯的一首詩,節奏正好配合他的腳步:
「很不幸,是晚報最愛生吞活剝、連骨頭也不剩的那號人物。華特·裴楚斯,電影導演。」
「不行,我們還沒調查完。」
但千萬別去數算你的步子,
「馬丁,」她說,「嗨,我不知道你在這裏。」
馬丁·貝克的直接反應仍是打電話給科爾貝里。他想,自己或許潛意識裡還沒接受兩人已經不再共事的事實。在科爾貝里辭職后的頭幾個月,他在緊急時刻還真打過好幾回電話給他。
斯卡基也是個好司機,他對斯德哥爾摩和周圍新興郊區的熟悉程度,比起計程車司機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輕易就找到了羅特布魯的案發地點,在坦尼斯瓦街一排車輛的末尾停下車來。
巴森嘆了口氣。
「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坦白說,都是色|情|片,不過很有藝術性。他曾經拍過一部很有抱負的電影,演員一流,各方面都很嚴謹,是根據一本著名的小說改編的,我記得在某個影展里還得過獎。不過那部片子沒替他賺到多少錢。」
他沒聽清楚回答,只聽到前門開了又關上。他動也不動,一隻眼緊緊貼著木箱的縫隙。
「沒錯,很多很多的錢。他替我買了這棟房子。你陔去他位於迪爾思摩的住宅看看。那是一棟真正的別墅,有個很大的花園,游泳池等應有盡有。」
她轉過身去,面向另外那個女人。
他被鳥兒的啁啾聲吵
read•99csw•com醒。他屈膝跪起,看看手錶。快四點半了。太陽剛剛升起,他還得等上四個鐘頭。
馬丁·貝克慢慢地了解到華特·裴楚斯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對於他身邊的這個女人,他沒有把握。
男人一手握著鐵棒,往浴室里張望。他看到一個光溜溜的背脊,肩胛骨之間和照理說是腰的地方掛著兩團肥肉。他看到那人扁平的屁股在兩條大腿上顫動著,還看到他膝蓋窩突出的筋脈及長滿癤子的小腿肚。他看著那人肥厚的脖子,和幾根稀疏頭髮中閃著淡紅光亮的腦袋瓜。他一面看,一面步步逼近站著淋浴的男人,心中充滿了嫌惡和憎恨。他高高舉起鐵棒,帶著滿腔的仇恨力量,一下打碎了那人的惱袋。
「當然。不過你得告訴巴森探長要怎麼聯絡你,好嗎?」
廚房一陣叮噹作響,像是一個盤子掉落在地上。
「通知他家人了沒?」馬丁·貝克問。
房裡有兩個女人坐在罩著類似毛皮材質床單的雙人床上。
「你有沒有什麼想法,關於誰殺了他這件事?」
「可不可以說,你跟他在一起只是為了他的錢?」他說。
浴室里的男人看起來慘不忍睹,馬丁·貝克和斯卡基做完必要的檢查后就出來了,一秒鐘也不想多待。
「貢瓦爾的事你聽說了吧?你知道他的肚子被那個總統的腦袋擊中的事兒吧?」
他偶爾也嘗試作詩填詞,他不在乎結果如何,他喜歡讀詩,對喜愛的詩作也能默背不少。
「老天。」馬丁·貝克說。
道路兩旁的房屋只有顏色不同,一邊全部漆成黃色,另一邊則一概紅色。至於外觀則一模一樣,都是兩層樓的木屋,復斜式的屋頂。房屋之間都有個車庫或工具間,擠在中間像是連接,又像是分隔。
「那是一部在海外才看得到的電影,沒有在瑞典上映過。」
「你和裴楚斯多久見一次面?」
她黯然地看著他,聳聳肩。
這是天色最暗的子夜時分,離夏天只有兩個禮拜,墨藍的六月天空低低地籠罩在他的頭頂上。
馬丁·貝克看著茉德·朗丁,她坐得筆直,平靜地迎視他的眼神。
他們聽到屋外傳來一陣鼓噪。巴森走進廚房,往窗外張望。
他踏上空曠的田野,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到了另一頭的樹林邊。一條被人踏出來的小路斜穿過田野間,他沿著小路前行。
「這樣逃過一劫,他算夠走運的了。」
六點半,他聽到牆壁那面有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厚底木屐。踢踏聲不斷消失又響起,如此好幾回后,他聽到一個低沉的女聲清楚地說:「再見,我走了。你今天晚上會不會打電話給我?」
兩個大木箱和牆壁之間的空間很窄,不過足夠他側身擠進去。他屈身躲在這兩個和棺材大小相仿的結實的松木箱後頭,等到確定自己完全藏好,這才從袖中拿出鐵棒來。他俯卧在濕冷的水泥地上,左臂屈起,臉埋在臂彎中,右手緊握著的鐵棒依然帶有身體的餘溫。現在他只需等待,因為外頭的夏夜天空已經慢慢透出光亮。
「沒錯,你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可沒把自己看成是娼妓,就算你是這麼看我。我對錢的需求很大。我喜歡一些錢才買得到的好東西。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又沒有顯赫的學歷,除非靠男人,否則很難有錢。如果我算是娼妓,那麼大部分已婚的女人都是。」
巴森探長走向馬丁·貝克和斯卡基。
斯卡基點點頭,走到書櫃處,開始研究起書名來。
本尼·斯卡基默默開了一段路,才開口說:
沿著道路小心行走,
「不,他已經不在樓下了。」
「他是什麼人?」馬丁·貝克說,頭往浴室一點。
巴森是個高瘦個子,雪白的頭髮和滿臉的雀斑讓他的臉色看來總像是被太陽晒成了淺褐色。他有著窄而長的鷹鉤鼻和薄唇,加上輕手輕腳、刻意而優雅的舉止,給人一種貴族的感覺。
「知道。不過她無所謂,只要他不離婚就好。」
本尼·斯卡基三十五歲,過去六年來常常跟著馬丁·貝克做事。他對倫納特·科里貝爾和馬丁·貝克的辦案手法用心觀察、仔細研究,自認已經學會犯罪方面的所有基本知識。他也九-九-藏-書注意到科爾貝里和馬丁·貝克之間有種特別的默契,兩人輕易就能看出對方的心思。他知道自己和馬丁·貝克絕不可能培養出這種默契,也知道在馬丁·貝克眼中,他只是科爾貝里的一個劣質替代品。這種想法常常讓他在和馬丁·貝克相處時缺乏自信。
「發生了這種事,我想你一定很難過也很疲倦,」他說,「我不會打擾你太久,不過我希望知道你和裴楚斯先生的關係。你們認識多久了?」
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他本想早早上床睡覺。雷亞參加孩子學校的親師聯誼會去了,再說那天早上兩人已經用滿意的方式慶祝過瑞典的國慶日了。
他答應七分鐘之內趕到科曼街,到時候馬丁·貝克會在樓下等他。整整七分鐘后,斯卡基開著他的薩博車到了。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儲藏室兼設施間的地方。供應中央暖氣的鍋爐、洗衣機、烘乾機及抽水馬達沿著暖氣設備后的一面牆壁並排放著,另一面牆壁則靠著兩個大櫥櫃和一張工作長椅。他往櫥櫃里瞥了一眼,一個柜子里掛著一套滑雪裝、一件羊皮外套和幾件很少穿到或是夏天用不上的衣物。另一個柜子里是幾卷壁紙和一大桶白色油漆。
「他為什麼要搭計程車?他自己有車,不是嗎?」
接著是腳步走近的聲音。男人把鐵棒握得更緊了,可是他旋即鬆開,因為他聽到浴室的門打開,接著是馬桶沖水的聲音。
馬丁·貝克深知奧薩的聰明,尤其懂得如何跟辦案的對象培養感情,所以他想,自己和茉德·朗丁的談話應該簡短些。
「確實是。」斯卡基一邊說,一邊放聲大笑。
「一年了,」她說,「我們在一個派對中認識,之後他約我出去吃過幾次飯。那時候是舂天,到了夏天,他開始拍片,就給了我一個化妝師的工作。之後我們就一直在來往。」
從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開出的最後一班夜車停在羅特布魯,這一站只有一個人下車。
「就那部電影而已。後來他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始製作新片,所以我在一家美容院找到了工作,還不錯。」
她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接著又說:
房間只有一道門,是關著的。馬丁·貝克聽到裡頭傳來囁嚅耳語。他敲敲門,走進房間。
穿著木屐的女人走進車庫。他看不到她,只聽到她「喀嚓」
「這麼說,我可以留在這裏過夜了?」
「我立刻動身。我要先打電話給科——斯卡基,看他能不能開車帶我過去。」
其中一個女人身材壯碩,比另一個高大許多。她五官鮮明,黑色眼珠,亮閃閃的中分直發披在背後。另一個女人則是苗條而凹凸有致,靈活的棕色眼眸,一頭超短的黑髮。
馬丁·貝克站起身。
「不會,不過他要我告訴他我跟別人做|愛的細節,而且要巨細靡遺。他喜歡那一套。為了讓他高興,我總是編一大堆。」
「如果他向我求婚,我可能不會拒絕,不過大體來說,我認為保持這樣也不錯。他人很好,也很慷慨。」
他的左邊懸挂著一排外出服,衣服下頭的瓷磚地板上排放著橡膠長靴、幾雙涼鞋和皮鞋。正前方,也就是陽台門的正對面,又是另一道門。他打開這扇門,進去后無聲無息地把它關上。
「一定是,」馬丁·貝克說,「可是他能死裡逃生,所以還是略勝一籌。」
「我們只跟左右兩家的鄰居談過,還有對面那一家。沒有人聽到或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不過,我們明天會沿著這條路挨家挨戶問,說不定還得把羅特布魯這個地區所有的人都問遍。這種地方大家彼此都認識——孩子上同一所學校,大人去同樣的商店買東西,沒車的人都搭同樣的巴士和火車。」
茉德·朗丁望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問題很好笑。
「你們合作的是什麼樣的電影?」
樓上的聲響停了。男人右手握著鐵棒,把門打開一條縫,側耳傾聽。
他和她是八年前認識的。當時她的未婚夫奧克·斯滕斯特倫是他一個很年輕的同事,後來中槍殉職,和另外八個人一同喪生在一輛巴士上。奧薩為他哀傷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決定加入警界。她現在在默斯塔擔任巴森的助手。
「他長得並read•99csw•com不好看,也不是個好情人。他性功能有問題,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我嫁過一個真正的男人,婚姻維持了八年。五年前,他在一場車禍中喪生。」
幾個站在一旁等著收屍的人不耐煩了,馬丁·貝克、巴森和斯卡基於是步人客廳,讓出走道的路來。
「你的想法呢?你對現狀滿意嗎?」
那個車庫沒有門,也沒停放汽車,只有一輛女用腳踏車靠在人口門廊的牆壁上,正對著一個大垃圾桶。再往前看,牆壁盡頭矗立著兩個很大的板條箱。他原本很擔心有人會把箱子移走。這是他事前就選好的,因為很難再找到這麼理想的藏身之地。
「你今天早上離開的時候,他看來怎麼樣?」馬丁·貝克問。
因為恐懼會讓你卻步。
「一個漆黑的夜晚,地中海的月光下,我靜靜躺在巷弄里,那箇舊港灣的邊上……」
胖男人的雙腳在濕滑的磁磚上往後滑,臉朝下摔倒,頭顱重重撞在浴缸邊上。他整個身軀在蓮蓬頭下先撞出一聲巨響,這才停息下來。
「你下去找巴森,好嗎?」馬丁·貝克說,「他在樓下應該很需要你。」
馬丁·貝克一人獨坐家中,一面聽著雷亞的唱片,一面翻閱一本《經度》雜誌。雷亞和他的音樂品味並不相同,不過兩個人都喜歡歌手娜妮·波瑞絲,常常放她的唱片來聽。
「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我通常都比他早離開,他不喜歡早上趕來趕去的。有時候我們會一起進城。他進城一向都搭計程車,而我通常都是騎單車到車站坐火車。」
「她看起來怎麼樣?」斯卡基問,「有沒有很震驚?」
他想到她剛才說,錢可以買到很多好東西。華特·裴楚斯確實用他的錢買到了一個漂亮的好女人。
樓梯上突然響起下樓的腳步聲,他急忙關上門,但是依然留在原地未動,一隻耳貼在門上。現在腳步聲沒那麼清楚了,或許是因為外頭那個人不是打赤腳就是穿著襪子。
「大概一星期一次,有時候一星期兩次。通常他會來這裏,不過有時候我們也會外出吃飯跳舞。」
屋內,各路人馬忙得不可開交。犯罪實驗室的人正辛勤工作,一個男人蹲在走道上,在電話機旁一個低矮桌燈上採集指紋,燈光映照出另一個房間里一位攝影師的身影。
馬丁·貝克聽說了。他說:
「你什麼時候能過來?」巴森說,顯然鬆了一口氣。
「是的,有時候,如果遇到我喜歡的。」
「那麼,除了裴楚斯之外,你還有別的男人?」
巴森的語氣聽來不太有把握。他佩服所有的名人,馬丁·貝克算是其中一個,不過最重要的是,他佩服他的專業技巧。
穿過宏波達瓦,他慢慢靠近住宅區,他的步伐更加小心翼翼,神態也更警惕了。到目前為止,他沒遇見一個人,眼看目標在望,他希望在達到目的地之前,運氣不要用完。他覺得在這個地區比較容易曝光,因為花園都蓋在屋宅後面,房前只有窄長的花圃,而人行道的花床、灌木、樹籬都過於低矮,不足以提供掩護。
那人的目標是這排住宅最遠的那棟。建築物到此為止,再過去就是田野和草原了。他迅速鑽進街角一棟房屋的車庫,兩眼逡巡,打量著馬路和各家的陽台。他沒看到任何人。
「他還在樓下嗎?」她終於開口問道。
在開往羅特布魯的路上,他說:
「我想跟茉德·朗丁談談,」馬丁·貝克說,「你剛才說樓上有個人在陪她。我現在上去方便嗎?」
「你們動作真快,」他說,「要不要先看看浴室?」
道路兩旁的房屋漆黑安靜,唯一的聲響是那人的橡膠球鞋踩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
茉德·朗丁搖搖頭。
馬丁·貝克也很意外,遲疑片刻才回答。
「他老婆,或是他公司的人。那個替他整理花園的人有時候也開。」
「謝謝你願意跟我談話,而且這麼誠實。」
「不,」巴森回答,「他一個星期會過來幾趟,陪這位叫朗丁的女士過夜。他自己和妻子、三個孩子住在迪爾思摩。」
「他都製作什麼性質的電影?」
「他的公司有幾個員工?」
她靜默了一會兒,他仔細端詳她。她似乎鎮定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