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睫然打斷了他,這是她頭一回動了肝火。
經過拋光處理的松木地板設計成下陷式樣,馬丁·貝克沒看到那一級台階,等於是跌進房間去的。華持·裴楚斯的遺孀正等著他,倚在那面玻璃牆邊角的一張陽台躺椅上。外頭的露台上排著好幾張同樣的躺椅,就像游輪上的日光甲板。
「你在電話上答應我不會久留。」她說得直截了當。
「噢,不會,我們的天花板有循環暖氣,地板下也有暖氣管。連露台都有。再說我們冬大不常住在這裏。我們會去比較溫暖的地方,像是希臘、葡萄牙的阿爾加夫或非洲。」
「最小的是娣娣。她才十九歲,不過已經是個很有名的攝影模特兒。她一部分時間住家裡,有時候也會到她舊斯坦自己的小窩裡住。她現在不在,要不然你可以見見她,她非常漂亮。」
她再次打斷他。
「我不認為這和命案有任何關係。」
她從桌上的一個銀盒裡取出一根煙,又從桌上取了一個也是銀制的、又大叉丑的打火機點上火。
一身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在游泳池邊右轉,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外。
她把杯中的雪利酒一飲而盡,又點上另一根煙。馬丁·貝克等她冷靜下來。
她點點頭。
「你對你丈夫製作的影片有什麼想法?」
他走近她,一面說著安慰和必須打擾的道歉話,這套台詞他不知已經用過多少回,她則優雅地伸出一隻滿是皺紋的小手。
馬丁·貝克走在車道上,一邊端詳著別墅和周圍的環境。
「一杯啤酒,一大杯雪利,」她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還有,彼得森太太,請拿些荷蘭乳酪餅乾來。」
裴楚斯太太望向窗外。
「裴楚斯太太,你可知道你丈夫和別的女人有染?」
「沒有,而且我也不想見。華特對低賤的女人特別有興趣,我想朗丁女士應該也是那一類人。」
他其實有點兒手足無措——角落裡的躺椅是唯一的一張椅子。不過,她終於站起身,走向擺放在房間中央的兩張巨大皮質沙發,沙發一左一右,中問是一張大理石面的長桌。她坐進一張沙發的一角,馬丁·貝克隨即在她對面坐下。
彼得森太太人一定在樓上。他聽得到她的腳步聲,還有吸塵器的低嗚。四處不見園丁的蹤影,車庫的門是關著的。他走出鐵門,看到鐵門欄杆上裝著攝像頭,應該是連到屋內某個感應器上。這就解釋了彼得森太太怎麼會沒等他按鈴就讓他進了門。
「就算你對你丈夫的事業沒興趣,一定也見過他生意上的朋友吧。」他說。
到目前為止,他只見到這房子的空洞和冷漠,而過度現代且勢必所費不貲的裝潢設計,似乎也是炫耀的目的多於舒適和溫暖。
馬丁·貝克心裏暗自稱奇,華特·裴楚斯·彼得森的遺孀和她的女僕姓氏竟然相同,還是這種幸好人數稀少的管家職業時下都是這個稱呼?這兩個女人的年紀一定不相上下。
「那些片子我從來沒看過。當然,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片子,不過我沒有偏見,也不想發表意見。華特工作很努力,他盡量給我和孩子過好日子。我們的大兒子二十六歲了,他是海軍軍官,回斯德哥爾摩的時候都會住存這裏,不過通常都在海上或是卡爾斯克魯納海港。佩爾二十二歲,很有藝術天分,他也想從事電影工作,不過時機不好,現在去到處旅行https://read.99csw.com,累積經驗和人脈。樓上有他房間,不出國的時候就住存家裡。我上回打電報給他,地址是發到西班牙,不過還沒收到他的迴音,所以我甚至不知道他曉不曉得他爸爸已經死了。」
裴楚斯家裡的一個女人接了電話。她要他稍待,結果老半天才回來,說裴楚斯太太巳準備好接見他,條件是他不能停留太久。
「我只想到這一定是哪個喪心病狂的人下的毒手。這種人到現在還逍遙法外,太可怕了。」
裴楚斯太太拿起酒杯,啜飲前先對馬丁·貝克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透過玻璃牆,望向屋外。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正穿過草坪。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如何?」他問。
「對不起,可是我的職責是找出謀殺你丈夫的兇手,不管那人是誰。為了查清他的被害動機,我不得不問那些冒昧的問題。」
「很美的風景,對不對?」克莉絲·裴楚斯順著馬丁·貝克的視線望去,說道:「很可惜,湖邊那塊地不屬於我們,要不然我會把樺樹砍掉,好把湖景看得清楚些。」
「樺樹也很漂亮。」馬丁·貝克說。
「好好好。」裴楚斯太太不耐煩地說。
「除了不折不扣的神經病,沒有人會做出這種事來,我們的朋友當中沒有這種瘋子。不管別人怎麼看我丈夫,不可能有人這麼恨他。」
裴楚斯影業公司的辦公室在尼伯羅格街上。那間辦公室過去是個公寓,改裝后裝潢得漂漂亮亮的,有六個房間,一個廚房。三名員工都有自己的辦公室,現代化的辦公傢具配上貼著瓷磚的火爐、橡木牆壁和灰石天花板,感覺出奇地不協調。華特·裴楚斯自己佔據了一個又大又漂亮的房間,裡頭有一張蘭花楹木做的巨型辦公桌,還有高高的窗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以容納十人的放映室,另外一問似乎是檔案室和儲藏室。
馬丁·貝克決定把斯卡基留在裴楚斯影業公司繼續摸摸弄弄,自己則離開去拜望死者的家人。他星期五已經打過電話到迪爾思唪的裴楚斯家,可是只和家庭醫生說了話,醫生簡潔而權威地告訴他,裴楚斯太太的現狀並不適於見客,更別說是警察。醫生說得開門見山:如果他不讓那位可憐的遺孀起碼過個安靜的周末,那他就是殘忍無情。
裴楚斯位於迪爾思摩的那棟豪宅被一個公園般的大花園圍在中央,通往院內的車道上種著成排高聳的白楊。高大厚重的鐵門開著,計程車司機問要不要開進去,馬丁·貝克說停在鐵門外就好。他付了錢,踏出車門。
彼得森太太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遞給馬丁·貝克一杯啤酒,又把一大杯雪利酒和一盤乳酪餅乾放在裴楚斯太太面前。她拿起托盤離開了房間,從頭到尾一聲也沒吭。
她注視著他,半晌才說:
「非常好,」她說,「我們結婚二十八年了,還有三個孩子。光是這樣就足以維繫婚姻。」
「裴楚斯太太,我想你應該想過可能是什麼人殺了你丈夫吧?」馬丁·貝克說。
「那是海斯卓,我們的園丁。」她說。
「這麼多年下來,人會彼此習慣,會懂得適應,對於彼此的缺點會睜隻眼閉隻眼,」她說,「難道你相信世界上還有真正幸福的婚姻?至少我們的婚姻沒有摩擦,而且我們兩個從來就沒想過read.99csw.com要離婚。」
「我相信她一定很漂亮。」馬丁·貝克禮貌地說,心想如果她真的漂亮,那一定不像她爸爸。
她驚訝地望著他,彷彿以為他是專程來談房子、景色和國外旅行的,結果卻不是。
「華特討厭開車,所以海斯卓只好兼任司機。有時候我會跟華特同時進城,不過我寧願開自己的車去,而華特喜歡坐那部賓利。」
所有的影片中,有三個十來歲的少女不斷出現——有時是個別出現,有時則是一起出現在同一部影片中。其中一位似乎尷尬得很,當她蠕動著舌頭、賣弄著眼神,身軀顯然遵照攝影機後頭某人的指示而像條鰻魚般扭來扭去之際,時不時會惶惶不安地瞥向鏡頭。年輕的男主角除了一個是黑髮外,其他清一色是金髮俊男,體格健美。道具少之又少,大部分的動作都在同一張老沙發上拍攝,只是沙發套偶爾會換。
「你對你丈夫的事知道得多不多?」
「有沒有人和他很親近而且有動機一一」
「我不想去,」她說,「老是有一大堆我不認識的人,還有好多跟我沒有共同話題的年輕人。華特也認為我不是非去不可。我有自己的朋友,我寧可跟他們在一起。」
馬丁·貝克站在房間中央注視著躺椅上的女人。她染過頭髮,化妝下透著日晒的痕迹,剪裁合度的黑色麻質長褲上罩著同色的山東綢緞襯衫。她非常之瘦,時髦波浪髮型下的臉龐顯得痛苦而疲憊。
「謝謝,」馬丁·貝克說,「啤酒就很好。」
把野餐籃和一根釣竿帶上岸后,女孩兒立刻羅衫褪盡,嘴巴張開,眼睛低垂,用奇怪而緩慢的動作搔首弄姿起來。接著她在水邊坐下,雙腿張開,開始用那根魚竿的把手自|慰。在一甩頭又放出幾聲呻|吟后,她用靈活的身手拋出魚線,立刻釣上來一條巨大的死鮭魚。有了這樣的收穫,她開心地在石頭間跳來跳去,時而張腿,時而扭臀,還挺著胸脯。好一陣子之後,她用在岸邊攤放的漂流木,快速生起了很旺的篝火,然後把那條魚放在火上的烤肉叉上。接著她攤開桌巾,在一個像是香檳酒杯的東西里倒入阿瓜維特酒。
馬丁·貝克繼續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他想到雷亞,想到兩人見面時要如何對她形容裴楚斯這家人。他料准了她會怎麼說。
「有人來了。」馬丁·貝克說。
她望著馬丁·貝克問:「組長,你想喝點兒什麼嗎?咖啡、茶、啤酒?還是來一杯?我自己要一杯雪利。」
裴楚斯太太瞥了那男人一眼。
她兩眼直視著他,立刻回答道:
「華特待人不壞,他很仁慈,對所有的員工都盡心照顧。他工作的環境非常險惡,你往往得做出一些絕情的事才不至於被拖下水,有時候他這麼說。可是如果你認為他待人惡劣到那種地步,那就太可笑了。」
「你自己可曾和別的男人有染?」馬丁·貝克問。
他事前已經調出裴楚斯太太的背景資料,知道她的娘家也姓彼得森,教名是克莉絲提娜·艾蜜拉,雖然她這些年自稱為克莉絲。她今年五十七歲,嫁給裴楚斯已有二十八年。她年輕時做過辦公室工作,婚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是在裴楚斯經營的一家電影公司當秘書。至於華特·裴楚斯這位電影導演,當時算是個新崛起的人物,多年來一直以沃特·彼得森為人所知,他做過改裝九_九_藏_書二手車的勾當,一個獲利豐厚不過不算是光明正大的行業,後來政府對這個行業的管控趨於嚴格,他只好另謀出路。
馬丁·貝克和斯卡基花了好幾個早上坐在放映室里,試圖為華特·裴楚斯的製片事業做一番評估。他們把一部片子從頭看到尾,加上另外七部的精華版,結果一部比一部令人咂舌。斯卡基一開始還因為不好意思而局促難安,可是沒多久就開始打哈欠。那些片了的拍攝技巧十分拙劣,茉德·朗丁說片子「很有藝術性」不只是誇張,簡直是睜眼說瞎話。馬丁·貝克心想,在這方面她並不誠實,除非她一點兒判斷能力都沒有。
沿路的樹籬很高很密,都經過仔細修剪,頗具美感。進入樹籬后,車道一分為二,一條繼續向右延伸,通往一個大車庫。偌大的花園看來維護得極好,草坪上有數條狹窄的石徑蜿蜒在矮樹叢和花壇之間,從白楊的高度和果樹的年齡看來,整棟建築的格局應該是多年前的設計。
「你們的汽車也由他照顧嗎?」
「我無意批評你丈夫或是你們的朋友,」馬丁·貝克說,「我只是想,他會不會被什麼人威脅,或是什麼人覺得被他欺負過一」
她正喝著酒,一個全身赤|裸的金髮青年出現在海面上。她邀他共餐,杯觥交錯之下——兩人共飲一杯酒——他們將鮭魚吃下肚,那玩意這會兒已經烤好而且切成薄片了。雖然太陽依然高掛在天空,但夜晚已經降臨,這對年輕男女於是繞著篝火,開始跳一種儀式般的舞蹈。接著兩人手牽手走向小島碧綠的草原,正好發現一個乾草堆,接下去的十五分鐘,兩人以二十種不同的姿勢不斷交媾。最後一幕,兩個年輕人慢慢走進鋪滿陽光、金光燦爛的海面。
裴楚斯影業公司的行銷經理建議他們多看幾部同一類型的影片,例如《瑞典愛與欲》、《瑞典夏娃的三夜春宵》,可是馬丁·貝克和斯卡基已經看夠了,婉拒了他。據那位經理說,《午夜陽光之愛》是該公司最熱門的大片,版權已經賣到八個國家,一開始就現身的女孩兒目前就在其中一個國家拓展演藝事業,是哪個國家馬丁·貝克已經記不得了,大概是義大利吧。經理還告訴他們,裴楚斯先生已經安排另一個女孩兒和一家德國公司合作,所以那些女孩子收入囊中的酬勞很可能遠遠超過一千克朗的一般行情。
「可是這並不代表婚姻幸福,」馬丁·貝克說,「對不對?」
然而,雖然警方挨家挨戶敲門詢問了好幾天,幾乎問遍了羅特布魯區的居民,就是沒有人注意到任何人或是和命案有關的蛛絲馬跡。巴森和他的「人」——主要就是指奧薩·托雷爾,推測兇手就住在附近,但也沒查到認識裴楚斯或是有動機殺害他的人。
接著她放下酒杯,說道:
他手指還沒來得及按上電鈴,一個穿著黑衣、裹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就為他開了門。她一語不發地在前帶路,兩人穿過一個大廳,經過一個寬大樓梯又走過兩個房間,她終於在一個拱形的寬大入口前停下腳步。拱門開向一個滿是陽光的房間,最遠的一道牆整面都是玻璃。
明確的醫學報告出爐,將華特·裴楚斯的死亡時間鎖定在早晨六點到九點之間。茉德·朗丁說,她六點半離家的時候他還活得好好的,這點無可懷疑。不管是奧薩·托雷爾read.99csw.com還是馬丁·貝克,都認為她和這起命案沒有任何關係。
那道玻璃牆配有拉門,牆外有個鋪著瓷磚的露台,下頭是個游泳池。游泳池過去,大片草坪斜鋪而下,連接著離房子五十碼外的一排高大樺樹。濃密平整的草坪上沒有一棵樹,也沒有花床。透過如煙如霧的樺樹叢,他可以瞥見瓦他湖一抹藍色的水面。
她走出房間,他聽到她叫喚彼得森太太,要她把雪利酒瓶整個端來。接著她走回房間,坐回沙發上。
「沒有。彼得森太太負責家務,每星期我們會請人幫忙打掃,一周兩次。當然,舉辦晚宴的時候我們會多僱用幾個人。海斯卓不只是我們的園丁,他也替附近好幾戶人家照顧花園。他並不住在這裏,他住在隔壁的一個小屋裡。」
馬丁·貝克耐心等著,直到彼得森太太把酒瓶放在桌上離開了房間,下一個問題才問出口。他啜飲了一小口那杯已經變曖變淡的啤酒,然後說:
他穿過拱門,這回沒有被那個低了一截的台階絆倒,他聽到酒瓶的咕嚕聲,是她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
「沒錯,我是見過。我們這裏常常舉辦晚宴,招待各種各樣的演藝界人士。別處的派對、招待會也是不計其數。華特是非去不可,不過最近我幾乎都不跟著去了。」
他停下腳步,想進去跟他說說話,可是先前一直彎著腰在草坪上幹活的男人突然挺直身子,快步走開了。「咻」的一聲,一個洒水器開始拋出優美的水柱,罩向濃密的草地。
克莉絲·裴楚斯抬起手指撫了撫頭髮,笞道:
他保證不會久留,接著就叫了輛計程車。
「有關係,否則我不會問。」
「我當然知道他被殺的時候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她當他的情婦已經一兩年了。我想他沒有別的女人,一兩次露水之情或許有,可是他畢竟不年輕了。我告訴過你,我沒有任何偏見,所以我讓華特隨他高興過日子。」
他經過相鄰的小屋,透過鐵門的柵欄看到了園丁海斯卓。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馬丁·貝克說,「不過我很可能會再來,要不就是派我的同事來。如果是那樣,我會先以電話通知。」
「這麼大的窗戶,冬天不是很冷嗎?」馬丁·貝克拉家常般問道。
「我們一直都很喜歡這裏。六年前買下這塊地的時候,房子簡直破得可怕,後來我們把它剷平了,蓋上了現在這揀。這是華特一個建築師朋友替我們設計的。」
「你不一定要告訴我。」馬丁·貝克說。
他站起身,她再度優雅地伸出手來。
「你丈夫可曾自己開過車?」
「我得把彼得森太太叫來。這房子唯一的毛病,是沒有連到廚房的喚鈴。」
在這樣的環境當中,照理說你會看到一棟古屋坐落其中,就像這種富人區常見的老宅邸,可是馬丁·貝克沿著新挖的石徑而行,迎面所見卻是一棟現代化的兩層建築,平直的屋頂,巨大的窗戶。
馬丁·貝克有種感覺,眼前這個女人還沒領悟到,她的,豐活已繹起了變化。也或許,這個變化並不是那麼大。她失去了丈夫,可是他的錢還在;說不定她還巴不得他早死。畢竟什麼都可以用錢買到,即使是謀殺。
現在周末已過,這天是七月十日,當馬丁·貝克走出影業公司來到尼伯羅格街上,陽光正燦爛。夏天才剛開始,假期已經到來,人行道上擠滿了人群,個個帶九-九-藏-書著程度不一的亢奮。他走到路的盡頭,朝厄斯特廣場行進,到了第七管區的新警察局,他走進去,上樓借打了一個電話。
那些演員——如果能用這個詞彙來形容那一群出現在銀幕上卻顯然是業餘的圈外人的話——大部分是赤身露體。就算有人穿著衣服,目的也是為了儘快把它脫掉。
她用手指摸著酒杯,眼神望向門口。接著她站起身,說:
本片結束。
換句話說,華特·裴楚斯並不希望他五十七歲的妻子陪他出現在可以遇到眾多豆蔻年華少女的派對上。他六十二歲,又肥又丑外加性無能,電影製片人的光環也慢慢消退,可是在某些圈子裡他依然靠著那部得獎的製作頗混得開,那部普遍被認為是深具雄心的藝術之作。演藝圈的吸引力太大,無數的年輕姑娘為了投身其中,已經準備做出任何犧牲,即使自甘墮落也在所不惜。
馬丁·貝克相信,住在原來的老宅里一定比現在愉快些。
馬丁·貝克和本尼·斯卡基則把時間花費在弄清華特·裴楚斯的私人生活、職業活動和財務狀況上。最後這一項尤其困難,幾乎在黑暗中摸索。華特·裴楚斯似乎涉及大筆逃稅。他的影片一概賣到海外,想來在瑞士銀行里的存款頗為豐厚。毫無疑問,他在作賬和報稅方面一定動了手腳,要不就是雇了高明的法律顧問。馬丁·貝克對於這類逃稅勾當一無所知,正好樂得讓這方面的專家去查清真相。
似乎只有一部片子還算有情節可言,也就是茉德·朗丁提到的那部《午夜陽光之愛》。片子應該是在斯德哥爾摩的外島上拍的。一開始主角就現了身,是個年約十五歲的女孩兒,划著獨木舟來到一個小島,打算以瑞典的傳統方式慶祝仲夏。她帶來一個野餐籃,裡頭有一瓶阿瓜維特酒。、幾個玻璃杯、碗盤、銀器、一條麻質的白色桌巾、一棵萵苣和一條麵包。
「除了彼得森太太和海斯卓,還有沒有其他人為你們工作?」
「去!」她邊說邊揮手遣走那個一身黑衣的女人,就像揮走一隻蒼蠅。
「如果你認為我有個情人因為嫉妒而殺了華特,我可以告訴你,你錯了。事實上,多年來我是有個情人,可是他不但和我丈夫是好朋友,而且華特也接受我們的戀情,只要彼此不張揚就好。我不會告訴你那人的名字。」
「你見過茉德·朗丁嗎?」
前門沒鎖,所以有人潛入屋內把正在洗澡的裴楚斯嚇了一跳並非難事,可是兇手是如何到達現場而沒有被人看見這點就比較費解。這人最可能是開車過來,要不就是搭火車,但奇怪的是,鄰近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在這樣一個大家都互相認識或是至少知道鄰居和彼此車型的地區,照理說在六點半到九點之間被人看見的幾率最大。這是所有人最活躍的時段——男人出門上班,孩子走路上學,留在家裡的家庭主婦開始清掃或整理花園。
「一無所知。我對我丈夫的電影公司一點兒興趣也沒有,而且他生意上的事我從不插手。」
「現在,我必須請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她說,「我真的不喜歡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討論華特和我的私生活。」
「為什麼?」
克莉絲·裴楚斯用手背撫撫額頭,閉上眼睛。那動作看來頗像在演戲。他注意到,她戴著假睫毛。
女人轉身離開,裴楚斯太太又變了心意,說:「先別走,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