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無論如何,我們至少可以嚇嚇她。派一個人過去把她抓來。」科爾貝里想了一想,說,「當然啦,我很願意親自見見她,就在她的家裡。這整件事有些古怪之處。至於是什麼,我還不曉得。」
「我完全有理由如此。」貢瓦爾·拉爾森說,「二十分鐘前,一個土耳其人在侯托吉特街被人用小刀戳破肚子,只有鬼知道他活不活得下來。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好像還沒把腸胃收回肚子里。」
他不願變成偏執狂。
然後他伸出手臂打開右邊的前門。
「回頭見。」
「是的,那似乎是說法之一。」
「她在我們的名冊上。」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我們可以在那位女士的懷裡找到他。」
「是的,我可以想象。」
「像你那樣正對著馬路下車,應該留心一點兒。」奧薩·托雷爾說。
托雷爾說,「依照片判斷,她看起來非常中規中矩,而且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可是,當然啦,那就是在那種特別行業里成功的一個要素。」
「確實如此。」科爾貝里說,「貢瓦爾,我想我沒有時間趕到布羅貝里的辦公室。」
「你說得對。」他說。
「你有沒有查到什麼?」
「你為什麼不找詐欺組的傢伙幫忙?」
最近一項社會研究顯示,在度假中多少算是被迫與其他民眾交融的警察們,常常羞於承認自己是警察。這是他們的角色定義及專業過多被神話所造成的結果。
「我猜也是。這樣吧,我大約在二十分鐘內過來接你。」
「沒有,但是我們知道是誰。」
他又打電話去早上探訪過的房地產公司。
「呃,我得警告你,她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最聰明的做法是不要逼得太緊,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聽起來我好像瘋了,我只是個新手,卻膽敢向你提出忠告一但是我曾有和這種客戶交手的經驗。像海倫娜·哈松這種人,對怎麼和警察過招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是她們長期艱苦奮戰的心得,你了解吧,我不認為來硬的能有什麼用。」
「她住在哪兒?」
然而,他確實想找到這兩個名叫漢普斯·布羅貝里和海倫娜·哈松的人,而且,仍然不知道為什麼。
「她有前科嗎?」
他渴望換一件乾淨的襯衫。
「你有她的電話號碼嗎?」
「是個妓|女?」
他不願做被人害怕的
九*九*藏*書人,他不願不受信任或被人瞧不起。「不必擔心。」貢瓦爾·拉爾森說,「我會安排的。我也開始對這個傢伙產生興趣了。」
「是的。你第一次打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了。」
「不,根本不是,是一個百分之百純正的斯德哥爾摩小鬼,十七歲,吸毒后迷幻到九霄雲外。我們正在追捕他。」
科爾貝里覺得好奇,是什麼使貢瓦爾·拉爾森反常起來,變得這麼熱心助人。
「你們部門對她有沒有什麼興趣?就目前來說?」
科爾貝里點點頭,發動引擎。
「我也是這麼希望。」科爾貝里說,「根據拉爾森的情報,上星期六她去過漢普斯·布羅貝里位於林汀島的家,而我十分確信布羅貝里正在搞一些可疑的勾當。」
「也許是,也許不是。」奧薩·托雷爾說,「這種行業的女人經常更換電話號碼。當然了,她們的號碼都不列在電話簿上,就算列上,她們通常也用不同的名字申請電話。而且……」
科爾貝里把車子停靠在路邊,讚賞地看著她步下寬大的台階,穿過人行道走來。
「進來吧,奧薩。」他說。
「沒有。」
「就像我們先前說的,態度輕鬆一點兒。」
「順便問一聲,現在誰負責監視布羅貝里?」
「對。我聽說這些女人有的甚至還會速記——至少達到可以唬人的程度。」
「嗯,」科爾貝里說,「總之,現在看起來,帕爾姆格倫所賺取的百萬財富,多半是與外援政策相抵觸的。譬如,利用國際武器買賣來賺取不正當的利益。因此,無論是馬丁還是其他人都不排除他是為了政治理由被剷除掉的。有人利用這個事件警告其同行。」
若經常面對恐懼、不信任和公開的侮蔑,任何人早晚都會變成病態的偏執狂。
倫納特·科爾貝里暗忖。
她坐進他旁邊,把提包放在腿上,叮囑他:
科爾貝里又點點頭。
「嗯,那也不是個太壞的起點。」奧薩·托雷爾說,「也許從這個第一步,可以引到第二步。」
奧薩·托雷爾在國王島街警察總局外面的台階上等他。
「嗨,我是奧薩。」
她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性感,但據他所知,自斯滕斯特倫死後,她就再沒有性生活了。
科爾貝里暗自微笑。自從奧克·斯滕斯特倫read.99csw.com死後,他就和奧薩·托雷爾變得很熟稔,無論就個人的機智或就女人的條件來說,他對她都有頗高的評價。
五分鐘以後,他們在巴能路一棟老公寓樓前停車。
「對,大概是這樣。」
「是的,我也看不出她和這次槍殺會有直接的關聯。然而,這個案子有好幾處疑點,我有一種感覺,就是即使它不直接隸屬於我這部門,我也應該加以追蹤。」
「我只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根據我們這裏的照片。」奧薩。
「其中一項就是純粹的政治謀殺。連秘密警察都加入了行動,我聽說,他們已經派一個人去馬爾默。」
突然間,漢普斯·布羅貝里和神秘的海倫娜·哈松變成警方的追緝對象,而科爾貝里就像只蜘蛛似的坐在這裏緊攫住羅網的絲線。最古怪的是,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找到這兩個人。警方並沒有指控這兩個人,他們在馬爾默已經接受過警方詢問,而且依常理看來,沒有跡象顯示他們和維克托·帕爾姆格倫被謀殺有任伺牽連。
為什麼警察很排外,幾乎只和其他警察來往?他很好奇。
「沒有,我還沒接到布羅貝里先生的消息。」莎拉·莫貝里說。
她的聲音里透著某種溫暖。
二十三年來,每天和警察接觸,使他無法和其餘的世界維持正常的關係。事實上,他從來不覺得有真正放鬆的時候,即使是和家人在一起時也是如此。他總是覺得有什麼在心上噬嚙。
總之,他仍然擺脫不了務必找到這兩個人的那種緊迫感。
「我承認我只是一個新手,」奧薩·托雷爾說,「更談不上擔任命案偵查員。但是,難不成馬丁認為出席當晚餐會的人之中,有人就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採取這樣極端的手段把帕爾姆格倫剔除?」
「可憐的馬丁。」奧薩·托雷爾說。
「巴能路。原來給的那個地址是錯的,就我們所知,她從來沒有在西脊路住過。不過,電話號碼倒不是憑空捏造的,看起來,她以前曾用過那個號碼。」
「另一個土耳其人嗎?」
他出去洗個手,在桌上留張紙條,然後去開車。
為什麼?
「馬丁喜歡死政治了。」奧薩·托雷爾說。
「真可惜。」
很自然,那是因為這種交往比較容易,比較容易維持必要的距離。但是同read.99csw.com時,也比較容易忽視警界中病態的同袍之愛,這種同袍之愛,多年來繁茂滋長而欠缺自醒。例如,警察絕對不會批評其他警察,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這意味著,最終警察會孤立於社會之外;但是他們理應保護這個社會,而且很重要的是,他們理應與社會交融。
「為什麼?這可是個大問題。大概他以為可以單打獨鬥解決外國人的問題。這種事真是每況愈下。」
她說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指馬丁·貝克對一切沾染了政治的東西部十分憎惡,每一回只要有涉及示威、暗殺或政治干預等的情況,馬丁·貝克立刻退避三舍。
他去洗手間喝水。水籠頭已經打開好幾分鐘了,流出來的水仍然溫溫的,味道不佳。
「你認為布羅貝里在搞什麼把戲?」
「我知道,此外,他們還考慮了哪些可能性?」
他們那邊也還沒有見到漢普斯·布羅貝里的人影,同樣地,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科爾貝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也這樣認為。但是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
「好,」奧薩·托雷爾說,「但是……」
「這點我們相當確定。上星期三在馬爾默的時候,她必須出示身份證明,所以我認為這一點她不至於欺騙。」
他等了很久才成家,因為警察不是一種平常的職業,那是一種自我獻身的誓約。而且很顯然,一旦投入,你便很難完全脫身,這種職業,每天都要和不正常的人往來,最後只會使你本身也變得不正常。
「大概你說得對吧。」
「你聽起來比平常還要煩躁。」
這之前,他鬱悶無力,滿身大汗地呆坐在瓦斯貝加警局的辦公桌前。一件原本很簡單的事情——只是去詢問兩名證人——現在卻發展成一樁緊急追緝令。
「不知道。馬丁要我詢問她一些例行公事,譬如那晚在馬爾默她看到或沒看到什麼。」
「那對馬丁和其他人來說,可有樂子開開心了。」
「這話怎麼講?」
「他為什麼幹這種事?」
「哦,有,她打從十來歲起就一直在當妓|女。我們部門和她交手過很多次,雖然最近幾年不那麼頻繁了。」
他打電話去國王街的那家金融公司。
「是的,我想有。」
「而且……」
「我有一種感覺,她和布羅貝里及帕爾姆格倫之間的瓜葛,比我九九藏書們懷疑的還要深。你認識她嗎?」
「喲,」後者滿懷敵意地說,「現在又是哪門子好事?」
「事實上,應|召女郎是妓|女裏面的菁英分子。她們不是來客就接的——她們只接保證有油水的那種。單是自稱為旅行秘書,或甚至叫做執行秘書——就像她在馬爾默使用的頭銜——就表示她自有一番風格,能夠進出相當高層的社會圈子。站在里潔林街上賣色,和坐在厄斯特馬的公寓里等電話應|召,這其間的區別是非常大的。她大概有一群常客,每星期頂多隻接一次生意——或隨便你怎麼稱呼,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安排。」
在他看來,有著黑色短髮、大大的眼睛的奧薩·托雷爾,是一個出色迷人的女子。她個子嬌小,但是有著非常均勻的體格和柔美的寬臀,身材苗條又結實。
「這麼說,那個人僱用了一個殺手?」
要不是我已經很聰明地找到一個第一流的老婆……
「你不知道?」
「老實跟你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手提箱還在他的辦公室里嗎?」
「是的,不過是個高級妓|女,就是近似於我們所說的應|召女郎。」
「是什麼?」
「因為沒有時間了。等到那些傢伙有時間處理,布羅貝里大概早就逃之天天了。可能連那個姓哈松的女人也一樣。但是帕爾姆格倫的謀殺案,倒也幫了我們一把。他們兩個都是證人,這表示我可以出手了。」
「對不起,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
這隻是警察的職業病吧,他鬱悶地想,服務警界二十三年已把你搞得不成人形,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思考。
「我現在就和奧薩·托雷爾一起去見她。」
他們各自從車子兩旁下車。
然後兩人就不再廢話地同時掛斷電話。
科爾貝里說,「不過說起來還真奇怪,貢瓦爾·拉爾森竟然願意幫我忙。」
「但是什麼?」
科爾貝里和多數同事的不同之處,就是他有能力清晰地透視和分析自身的處境。他的見解的確驚人且透徹至極,這很不幸。他的問題,就在於他既是一個充滿感性的人,又是一個負責任的人,而就他的專業而言,十件案子當中,至少有九件是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介入感性和感情的。
「怎麼說?」
「好,沒問題。待會兒見。」
「我很難想象她會直接牽涉到帕爾姆格倫的謀殺read.99csw.com案。可是換個角度想,我所知道的事大多是來自過去幾天的新聞。」
「這好像不太合理,如果你問我的話。」
「而且,那表示她們是真的專業人士,第一流的。」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為什麼你那麼急著找到她?」
「當然,她們必須能夠維持體面。在社交場合不犯任何錯誤,對她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查到那個女人了。」
「很好。」
「是啊,真的是這樣。當然了,秘密警察照舊是獨立進行調查,他們會在一兩年內準備就緒,然後才開始採取行動。」
「你有沒有抓到下手的人?」
等到他畫到第七十五個五角星星時,電話響起來。
「我是科爾貝里。」
「這麼說來,來硬的是免不了。」奧薩·托雷爾嘲諷地說。
「某種大規模的金融詐欺。看來他正想把這裏所有的財產儘快換成現金。我猜他準備今天出國。」
科爾貝裏手按著聽筒坐了一會兒,然後打電話給貢瓦爾·拉爾森。
他哼了一聲,又在辦公桌前跌坐下來。他百般無聊地在吸墨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又畫一個。然後再畫一個。
倫納特·科爾貝里等了一個多鐘頭,才接到風化組的消息。
奧薩·托雷爾沉默了一會兒,他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到她此時此刻的樣子,大概就和他一樣,彎著背坐在桌前,一邊若有所思地咬著大拇指指甲。
「有,那就是我要跟你傳達的事情。如果她涉入其他犯罪案件,而且害怕被捕,那麼我們可能可以利用機會治理一整個應|召女郎的不法組織。」
「看來剛入行的時候她和多數妓|女一樣多半拿不到報酬。後來她開始站街,然後很顯然,因為有幾分姿色,所以能夠更上一層樓,進入一個比較有利可圖的圈子。能夠進入應|召女郎圈,對那個圈子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值得尊敬。」
「嗯,好了,」他說,「我們儘快去見這位可愛的女士,看看我們有沒有辦法從她身上榨出一點兒有趣的情報。我開車去接你。我們得碰運氣,看她是不是在家。」
「我們查到這個叫哈松的女人。」奧薩·托雷爾頓了一下,然後說,「至少我相當確定,我們找對了人。」
「很好。」貢瓦爾·拉爾森漠不關心地說。
他好奇那會維持多久。
「姓名呢?海倫娜·哈松是她的真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