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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疑惑

第七章 疑惑

山口好像很勉強似的走到人形圖案旁,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安藤水果店跑去。
「那麼,你追究這件事,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逃走時兇器是拿在手上還是放在口袋裡,並不會影響有罪無罪的判決吧?」
「就算是拔刀時的照片好了,這樣也不表示你兒子就不是兇手呀。」
「你在報紙和雜誌上發表的照片,以及在法庭上被採用為證據的照片,全都是同一張底片洗出來的,姿勢都一樣。也就是說,當時你只拍了一張。既然底片還有剩,為什麽不繼續拍呢?對一個攝影師來說,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警部先生,接下來就交給你了。」佐佐木向十津川說。
「那麽,請你把拍照以後所看到的情形說一遍。你在拍照時,車子是停在那個位置嗎?」雙手被反綁的佐佐木邊說邊朝著那輛停在路旁的本田喜美車甩頭。
「以很快的速度跑進安藤水果店,沒有錯嗎?」
「那是不可能的,我昨天不是證明給你看了嗎?」
佐佐木露齒一笑,看著山口說:「對你來說,是沒有什麽不同,但這跟濱野先生的證言卻有很大的關聯!」
「那我們就來做個實驗吧。」
「因為那時候他蹲在屍體旁邊,我看不清楚,所以才這麼說。」濱野好像有點不耐煩地說。
安藤常摩擦著雙手,說:「因為他這麼說,所以兇手可能有帶刀……」
「是的,我親眼看見了,刀上還有血。我的視力很好,雙眼都是一點五。」
十津川面露難色,對佐佐木說:「你說得不錯,但你應該也明白,你的推理依然只是假設而已,無法成為翻案的證據。」
「我來把事實經過重述一遍好了。你的證言。應該是這樣說才對:案發當晚,你在看重播的電視影集『警探傑克森』。十二點十五分插播廣告,你想休息一下,便打開窗戶往下望,結果看見被害者俯卧在人行道上,我兒子蹲在他身邊,這時水手刀已收進口袋裡。我兒子看到你之後慌忙逃走,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大馬路,衝進安藤水果店裡。你看到這些之後,就去打電話報警。我這樣說正確嗎?」佐佐木用慎重的語氣說。
「也就是說,你看到我兒子離開死者身邊,橫越馬路跑進安藤水果店,是嗎?」

2

「我說的都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昨天你曾說,我被兇手搶錢是不實的,但我真的沒撒謊,你兒子的的確確搶走了六千元!」安藤常又翻供了。
「你說不曉得他蹲在屍體旁邊干什麽,他是在掏死者的錢包,這件事他在法庭上也承認了。在他偷錢包時,刀子是否已收進口袋裡了?」
「我想求證一下你說的話。」
佐佐木臉色泛紅,眼睛發亮。
山口嘴裏發著牢騷,再試了一次。但當他要折斷樹枝時,跑步的速度就慢下來。他將折斷的樹枝丟在路邊,又跑回來。
十津川獨自走出這條「街」,折了幾根和水手力同樣長度的松樹枝回來,將其中一根交給山口少年。
「你這個人令我很厭惡,不過這台相機倒是相當好用,快門很輕,是上等貨。」
「那就奇怪了。」
濱野的臉色變得很蒼白,他瞪著佐佐木,以沮喪的口吻說:「那又怎樣?」
如果是職業攝影師,說不定還能多拍一張呢!

4

「謝謝你。」佐佐木向著十津川輕輕一鞠躬。
「那我問你,我兒子跑過你的車子前面時,手中有沒有持刀?或者已將刀子收進口袋裡了?」
「因此,你應該不可能還沒看到他逃往何處,就先去報警。以人類的、心理來說,那是很不自然的。還有,你作證時是說『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逃去』,而不是只說『慌忙逃走』,也不是說『橫越大馬路逃走』。假如你只看到他逃跑,而沒有看到他跑到哪裡,就去打電話報警的話,應該不會說出『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逃走』這種話來,不是嗎?」
十津川認為她簡直不可理喻。
佐佐木忽然將視線轉向安藤常,說道:「老婆婆!」
「我知道,但對我兒子來說,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對法律的正義而言也是一樣。」
「是的,兇手以很快的速度從我的車前面跑過去。」
「反正我現在要重新確定一下真實的情況。首先,你從午夜十二點整開始,在電視機前觀賞重播的『警探傑克森』影集,十二點十五分開始廣告,你想休息一下,便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打開窗戶,望向外面,對嗎?」
佐佐木又看著山口說:「該你了。你曾作證說,我兒子手持染血尖刀,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逃去。他是用跑的嗎?」
「說多少遍都可以。我不同意有所謂的決定性照片存在,這樣聽懂了吧?」
「我又沒說照片是假的。」佐佐木以平靜的語氣說。
「好吧,兇手奔跑時,手中並未持刀。這樣可以了吧?」
他說完還露出得意的表情,以指尖敲敲那張鑲在相框中的照片。
「不會錯的。」
「你有沒有刺殺別人的經驗?」
佐佐木繼續說道:「根據你的證言,我兒子是看到你之後慌忙逃走的,而且是用跑的。安藤老太太也作證說他是跑進店裡的。也就是說,當時我兒子是衝過大馬路,跑進斜對面的安藤水果店裡。那時你是否從窗戶看到這一幕呢?」
十津川對於濱野要怎麽回答十分感興趣。
「做實驗。你拍這張照片時,快門速度是多少?」
「那麽,你是看到他橫越馬路,跑進安藤水果店之後才報警的吧?」
「山口君曾經說,兇手持刀往我家逃去……」
十津川說:「要再試一次嗎?」
「你應該知道這是拔出刀時的照片,而不是要刺下去的照片,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山口嘟著嘴巴說。
「沒有,還剩十五張底片。」
佐佐木以嚴厲的表情瞪著他,九_九_藏_書語氣尖銳地說:「什麽叫羅唆?我兒子是由於你們的證言才被判有罪而冤死獄中的,原來你們作證時都是這麽馬馬虎虎!」
「果然如我所料!」佐佐木好像很滿意似地點點頭。
「我懂了。」山口長嘆一聲,又說:「我是看到他衝進水果店之後才去打電話的,因為我想,如果不知道他逃往何處,警方一定會很困擾的。我這麽做,不是很自然的嗎?」
濱野沒有說話。
「我知道,但這種刀可以摺疊,收進刀鞘里。兇手就是把刀摺好、放進口袋後,才進入水果店的,這有何奇怪?」
「你沒有把他奔跑的樣子拍攝下來嗎?」
「那時你看到什麽?」
「又不是叫你扮屍體!照濱野先生所說,當時被害者只是被推倒在地而已。」
佐佐木從引擎蓋上下來,緩緩掃視眾人的臉,然後對著濱野說:「我在車上為你準備的照相機和你平常用的完全相同嗎?」
「你能不能把我兒子跑進安藤水果店以前的情形說一遍?」
「不錯,沒有刀,只好用別的東西代替了……」
「我並不是說你撒謊,只是想確定一下細節。」
「是呀!」
「那要做做看才知道。」
「我兒子有沒有發覺你在拍照?」
「真羅唆……」濱野咋舌道。
「我拍下這張照片後,兇手還蹲在屍體旁邊,不曉得在做些什麼。這時山口少年從那幢公寓的三樓開窗往下望,兇手就急忙逃走了。」
然而,當他以雙手握住樹枝時,速度就慢下來了,腳步也變得有點蹣跚,等於是用走的。他好像很費力似地將樹枝折成兩段,放入口袋裡。
「我知道,但這對我兒子來說,是唯一的希望。那本厚厚的審判記錄,我幾乎都翻爛了,就只發現這個小小的疑問,所以我一定要追究到底。雖然目前這還只是假設,但我願意賭賭看。」
「既然沒有別人合適,那我只好勉為其難了。」

1

「那把刀是你兒子的,這你也承認吧?」
「還要再問一次嗎?」山口踢了大樓牆壁一腳,好像在嘔氣似的。「我在法庭上的確說了謊,不,那應該不叫說謊,我只是在說出真話時附加了一些多餘的話而已,但是在重要的地方,我一句謊話也沒說。」
「我說過了,照片的事等一下再問,現在先問這件事。當時你看到的情形和山口少年一樣嗎?」
「嗯,或許是這樣……」
「這件事很重要,請你務必老實回答。」
山口這才說:「我同意。」
「不錯,那就拜託你了。另外還要找一個人扮演我兒子,再找一個人當被害者。我兒子就由山口君來扮演好了。」
「就是馬上。兇手逃走後,我馬上去打一一O。」
「那是水手刀呀!」
「誰的證言?」
「……」濱野低著頭,以腳跺地。
「但是,關於這兩人的證言,你打算怎麽辦?」十津川以慎重的語氣問佐佐木。
「OK!OK!」
「讓我來吧!」十津川說。
「處理掉?」
山口兩腿叉開,瞪著佐佐木問:「哪裡奇怪?」
看來他並非不誠實,只要像時下一般年輕人那樣怕麻煩而已。
「所以說,」佐佐木說道。「那天晚上,你絕對沒有認為他是殺人兇手,這也就是說,當時他手上並沒有刀。」
「接著,山口少年開窗往下望,我兒子逃走,那時水手刀已經摺好放進口袋裡,這些你也都看到了。現在我把經過情形整理一下,按照發生順序說一遍:你拍照時,我兒子沒發覺。然後他把刀摺好,放進口袋,蹲在屍體旁邊偷錢包。此時山口少年從公寓三樓往下看,我兒子急忙逃走。他從你的車子前面跑過去,衝進安藤水果店。我這樣說對不對?如果有錯,請你指出來。」
「你錯了!」佐佐木打斷他的話。
「你說你在那邊停車,然後拍下這張你自認為是決定性瞬間的照片,是嗎?」
「嗯,我承認。」
「那有何不同?」山口偏著頭說。「他跑過大馬路,頂多隻要花五、六秒,就算我看到他跑到對面之後才打電話,最多也只慢五、六秒而已。問這種芝麻小事要幹什麼?」
佐佐木的聲音十分沉著,但言詞帶有明顯的挑釁味道。
「就這麽辦!」山口頷首說道。
佐佐木像個導演般指揮飾演兇手的山口。
「既然要偷錢包,手上有刀子就很麻煩,所以應該是收進去了吧。」
「有什麽問題?」
「接下去要說什麽?」
「應該沒有,因為我沒有打閃光燈。我用的是一種叫做ASA二OOO的超高感度底片。」
然而,這樣是否就能證明他兒子是無辜的呢?十津川仍然感到懷疑。他總覺得佐佐木好像一直在追究一些細微末節的事,那些事跟案情真相似乎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當然。」
「那一定是在逃跑時放進口袋裡去了。如果他還拿在手上,不就擺明了自己是殺人兇手嗎?」
「要折斷這根小樹枝,遠比摺疊水手刀容易。摺疊水手刀時,不但需注意不要割傷自己的手,而且因為刀上沾了血,滑溜溜的,應該很不好摺。可是,你卻說兇手邊摺刀邊全力奔跑,這是怎麼一回事?」
「昨天講過了,我往下望人行道,看見有人倒在那邊,兇手也就是你兒子手持尖刀蹲在旁邊。」
「……」安藤常以驚慌失措的眼神看看佐佐木,又看看十津川,再望向山口博之。
「哪有?搶錢就是搶錢。」安藤常堅持到底。
「是的,因為我雙手被反綁,想做也沒辦法做。」
「同意什麼?」
佐佐木看著他說:「由你來試,是再好不過了,但是你的攝影技術如何?」
「就是你拍完照後所看到的情形。」
「不是自認為,事實上就是決定性的一瞬間。」
「對!」
一瞬間,微妙的沉默控制了這條小巷,但這沉默立刻被濱野那高亢的笑聲打破。九_九_藏_書
「我拍了好幾張呀!」
「這些我都知道,我正準備一一來加以檢討。假如我能夠反駁,你是不是就會贊同我的推理呢?」
「我……」小林露出厭惡的表情。「我又不會裝死,而且心裏會毛毛的。」
「這個部分一定要弄清楚。根據審判記錄,你望向窗外時,兇手——你說兇手就是我兒子——一看到你,就馬上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跑去,於是你立刻報警,是這樣嗎?」
「我承認這是拔刀時的照片,但這樣並不能證明真兇另有其人,也有可能是你兒子在人行道上刺了他一刀,拔出刀子是想要再刺一刀以防萬一。不!不是有可能,而是絕對是這樣!當他要再刺一刀時,山口少年打開窗戶,所以他才慌忙逃走。」
安藤常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說:「啊,什麼事?」
可能是他講得很對吧?濱野露出心虛的神色。
「你等一下再說話。」十津川舉手制止濱野。「先讓佐佐木先生把話說完吧!你說得不錯,這些目前只不過是假設而已,但卻是很有趣的假設,值得一聽。」
「你拍照後所看到的事,在法庭上隻字未提,但你的確曾繼續看下去,對嗎?」
「不能不在意。」佐佐木的聲音很嚴肅。「對我來說,只要是事實,細節部分也可能會有重大的影響,對我兒子來說也一樣。所以我希望你盡量幫忙,好好回想一下一年前所看到的,再詳細回答我。你說我兒子逃走後,你立刻去報警,所謂立刻,是指多久?」
「用起來順手嗎?捲筒和快門會不會太緊?我是盡量買一台最好用的來給你。」
十津川微笑道:「你不是說你跑得很快嗎?沒有人比你更適合了。現在你從畫著人形圖案的地方跑到安藤水果店,右手拿著樹枝,邊跑邊折成兩段,並放進口袋裡。」
「一點也不奇怪!他可以在途中把刀塞進口袋裡。」
濱野臉紅起來,說道:「那要怎麽說才行?」
佐佐木以冷靜的語氣向濱野說:「什麽決定性照片,我不同意。」
「那為什麼不發表?」
佐佐木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說:「現在來談談我對整個事件的推理。案發當晚,被害者木下誠一郎在『羅曼史』酒吧喝完酒,走出店門打算回家,在等計程車時因感覺有尿意,又看到對面有條暗巷,就橫越馬路走進巷子內小便。此時兇手從背後接近。」

6

「對!因為沒有人比你更合適。其次是被害者。」佐佐木說著,看看另外三個人,最後視線停在小林啟作臉上。「就由你扮演吧!男的就只剩你一個了。」
「當被害者小便完畢要拉上褲子拉鏈時,正是處於最無防備的狀態,這時兇手用水手刀朝他背部刺進去,隨即逃走,刀子也未拔|出|來,就插在他背後。」
「對。」
佐佐木以一種像在對幼童說話般的語氣說:「從安藤常老太太剛才的證言里,可以推知我兒子跑進水果店時手上並沒有刀,但你卻說他逃跑時右手持刀,這不是很奇怪嗎?」
第一次是刺下去的一剎那,第二次是快要拔刀時,第三次是拔出刀子的一瞬間。
「應該是收進口袋裡了吧?你不是堅持說他手上沒有刀嗎?」
「是的。」
「我只想知道事實真相。你再實驗一次好了,如果能成功,就證明你的話是對的。」
「再試一次看看。」
「暫時就算你對好了。你拍下這張照片之後,應該還會繼續觀看事情的發展吧?」
「當時我兒子手上真的有刀嗎?」
山口以憤怒的聲音說:「嗯,沒錯,但這和我剛才說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他逃走時不管是右手持刀還是已經收進口袋裡,都一樣是帶著刀!」
「不錯。」
小林說完就往地上趴下去。
十津川也不明白兇器拿在手上和收進口袋裡有何不同。假如是有帶兇器跟沒帶兇器,那差別可能就很大,但現在的情形並不是這樣。他以懷疑的眼神望著佐佐木。
「你說得對!」十津川說。
「你曾在法庭上作證,說我兒子突然跑進你的店裡恐嚇你。」
「三十分之一秒。」
「你說的都沒錯。」濱野以憤怒的聲音說,然後又改變語氣道:「但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在意那把刀呢?你向山口君和安藤老太太問話時也一樣。難道那把刀那麼重要嗎?無論如何,那是兇器,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吧?」
濱野說完後露齒一笑,可見他對此事似乎頗有自信。
「很好,現在你接下去說吧!」
「但以一個攝影專家來說,你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吧?」
十津川想,事實真相只有一個,濱野卻猶豫不決,可見他一點自信也沒有。
濱野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好像很不耐煩似地說:「既然山口君說他手上沒刀,所以大概是收進口袋裡了吧?」
十津川按了一次快門,然後向山口說:「好!」
佐佐木以諷刺股的眼神看著山口說:「把電視影集中的台詞和真實的殺人案混在一起,這叫做多餘的話嗎?」
「嗯。」
「我是在問你看到什麼。既然我兒子從你的車子前面跑過去,那你一定看得比山口君和安藤老太太還要清楚。他跑過去時,手上有沒有刀?」佐佐木質問道。
濱野把照片擺在眾人眼前。
「大概?你這麼說可不行。」佐佐木以極其冷靜的態度逼問。
「嗯,對。我說他右手拿刀,那是我的錯覺,這樣可以了吧?」
十津川說著,將一根樹枝硬塞入山口手中。
起先他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但當他雙手握著紙刀跨坐在小林啟作背上時,就好像有點興趣了。
「當初我看完審判記錄時,感到很絕望,因為找不到對我兒子有利的資料。七名證人都說他是兇手,甚至還有一張關鍵性的照片,再加上他當時居無定所,又有傷害前科,個性也很衝動,所以法官判他有罪也是很自然的。對我來說,唯一的希望就是九_九_藏_書我兒子從頭到尾都在喊冤這件事。我去找過我兒子的公設辯護律師,也詳細看過審判記錄,一心想找出破綻來翻案,最後終於發現了這條巷子。」
「唔……因為……」
「哪裡奇怪?」
佐佐木板著臉孔說:「這跟有罪無罪大有關聯。」
「數到三?」

5

「你做不做?」
「兇手不能邊跑邊摺刀。」
「他看到你,慌張起來,便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逃逸,那時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染血的刀子嗎?」
佐佐木說:「既然如此,我們就針對這一點,再來檢討一下」
「那麽,就來試驗看看。本來應該讓你來試,但你是當事人,可能會不夠客觀,所以我想讓別人試……」
「我來試試看!」濱野說。
「一般人對於照片都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照片就是把事實正確地拍攝下來的東西。法官大概也有同樣的觀念,所以才會採用你這張照片做為證據,絲毫沒有起疑。」
「沒辦法,我一注意樹枝,就跑不快了,沒辦法邊折樹枝邊跑。」
「被害者在巷內遇刺後,掙扎著走到人行道上,然後不支倒地,斷氣身亡。我兒子只看到一具屍體和插在屍體背上的刀。這一剎那,他完全清醒了。」
「你這樣太含糊了,能不能說得精確一些?你從三樓窗戶看到我兒子逃走,應該會看到他逃往哪裡吧?看清楚地逃往何處之後,才去報警,不是嗎?」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兇手跑得太快,我焦距對不準,拍得很模糊,所以才沒發表。」
「那你是對什麼地方不滿?」
濱野很生氣似地把樹枝丟掉,說:「實在沒辦法邊跑邊折,同一個時刻只能做其中一項。」
「松樹枝?」
山口以拚命三郎的姿態全力奔跑,並伸出雙手欲折斷樹枝。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腳步又慢下來,變成用走的。
「你猜錯了,那把兇刀是在別的地方找到的。」
「嗯,是用右手拿刀。」
佐佐木睜大眼睛看著濱野說:「實驗顯示,當時你至少能拍三張照片,而且都是你所謂的決定性瞬間,一個職業攝影師絕對不會錯過這些鏡頭,但你卻沒拍,這不是很奇怪嗎?你為什麽不拍?」
「什麽事?」
濱野露出困惑的眼神,好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似的。
「……」安藤常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來。
「你別忘了,我是被擄來的,不是被『請』來的。」十津川苦笑著說。
十津川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佐佐木如此在意那把刀的原因就在這裏。
「不錯,那又怎麼了?」山口撞著頭,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
「是的。」濱野點頭道。「因為我想看清楚究竟出了什麽事,所以就將車子停下來。一般人應該都會這麼做吧?」
「那很好。案發當晚,你是用同樣的相機拍攝出這張照片的,那時你的底片有沒有用完?」
雙手被反綁的佐佐木走到車子前面,坐在引擎蓋上,看著濱野說:「現在開始,要談到你那張照片了,因為當時刀子是否已收進口袋中,是大有問題的。」
「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所謂兇手,不就是你兒子嗎?為什麽他在法庭上沒提到這件事?」
「不用了,邊快跑邊折樹枝,是絕對辦不到的。」
「如何求證?」
「因為你剛才說,我兒子跑得很快。如果他是全力奔跑,那他能夠邊跑邊摺刀子嗎?而且距離僅僅三、四十公尺,頂多隻要花四、五秒,這樣他能做得到嗎?」
「是的,這個部分我絕對沒撒謊。兇手真的是看到我之後才逃走的,我也的確立刻去報警了。」
「……」
「那當然,不過,我兒子其實是慢慢走過馬路的吧?」佐佐木問。
「看這張照片就知道了。」濱野環顧眾人的臉,說道。「兇手並非直接刺殺被害者,而是先從背後將他推倒,再跨到他背上,然後才刺進去。由此可知,兇手是個非常殘忍的人,所以我……」
山口的態度有點輕佻。他走進自己的公寓,拿了一本周刊回來,然後撕下一頁,揉成一把水手刀的大小。
「所謂呼吸一次,到底要花幾秒?」
山口猛搖頭,說:「他是用跑的,而且跑得很快,瞬間就衝進水果店去了。畢竟他是個殺人犯呀。」
佐佐木環顧四周,好像一時找不到代替品的樣子。
「如何?」佐佐木逼問。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濱野臉色大變,大聲嚷道。
「我不要。」山口退縮了。
照片上,佐伯信夫單膝蹲跪在人行道上,雙手握住刀柄,把刀舉在自己的面前。被害者木下誠一郎倒在地上。
「為什麽要這樣?細節對案情又沒有影響,何必這麽在意呢?」山口以憤怒的聲音說。
「是的,我自己跑起來也很快,但那時兇手跑得比我更快。」
濱野以挑戰般的眼神看著佐佐木,說:「怎麽會跟我的證言有關?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這張決定性的照片是絕對不會被駁倒的!」
十津川適時伸出援手,說道:「用松樹枝來代替怎麼樣?」
佐佐木乾咳幾聲,說道:「你剛才說,你拍了這張照片後,還一直注視著兇手,又說因為兇手蹲在屍體旁邊,既看不清楚,也來不及拍照。但你遺漏了一個重點,那就是時間。實驗顯示,你至少有拍攝三張照片的時間。」
「你說這話對一個攝影師而言是大不敬。很多法庭審判都曾以照片為證據,我這張照片在此案中也是最有力的證據。」
「那當然。」濱野的表情好像在說那是毋庸置疑的。
「我兒子是慣用右手的,當時刀子是否用右手拿?」
「我當然想拍了,因為我是個攝影師,而且又是攝影記者。可是,當時他跑得太快了,我拍得非常模糊,全部都沒有對焦,所以雖然拍了幾張,但都沒有公開發表。」
「你說話不能這樣顛三倒四又暖昧模糊。昨天你不是說我兒子將兩顆蘋果放進口袋九-九-藏-書時,你曾叫他付帳嗎?你在法庭上也是這麼說的。」
「別客氣,你就繼續說吧!」
「……」山口紅著臉不說話。
「就把你所看到的說出來就行了。你不是說你看得很清楚嗎?」
山口將紙刀往下刺,嘴裏念著「一、二、三」,然後做出拔刀的動作。
「沒有。我只看到他突然起身逃跑,就立刻去打一一O報警了。」
「是的,用一根和水手刀一樣長的松樹枝就行了。邊跑邊將樹技折成兩段,放進口袋裡即可,只是重量和刀子差很多。」
「還有,那兩顆蘋果很大,要放進我兒子上衣的口袋裡,一邊只能放一顆。換句話,就是左右兩邊的口袋各塞一顆。但若當時他右手持刀,就必須用左手去拿蘋果,如此一來,他要將蘋果塞入右邊口袋,就必須花很大的力氣去扭動身體。但你作證時卻說,他『很快地塞進口袋』,可見他當時雙手一定都是空的,這樣才能一手抓起一顆蘋果,分別放進兩邊的口袋,對不對?」
「那個時候,我兒子還在酒吧里,全然不知此事。他走出酒吧後,步履蹣跚地橫越馬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這時他才看到倒在地上的被害者。」
「謝謝你。請你來當冷靜觀察的第三者,果然是請對了。」
「那是因為他沒看到。因為他不是兇手,所以沒看到被害者在此小便。」
十津川也不明白佐佐木的意思。因為兇手殺了人,就算立刻將兇刀藏進口袋,也不能抹殺行兇的事實。
「我是在問你看到什麽,不是在問他。」佐佐木大聲說道。
「怎麽可能?你的理由是什麽?」濱野擺出高姿態說。
「為什麼要呼吸一次?」
「當然沒有啦!」山口大聲嚷道。
「他們沒問,所以我也沒說,不過我真的有繼續看。可能是因為這個部分會跟山口君和安藤老太太的證詞重複,所以在法庭上沒人問我。事實上也是如此,我所看到的和山口君說的完全相同。」
「不錯,都是日光牌F2型的。」濱野說著,舉起手上的相機給大家看。
「你既然作證說兇手是這麽做的,就有義務證明給大家看。」十津川以強硬的語氣說。
佐佐木微笑道:「只是運用一點心理學的知識罷了。一般人看見恐怖刺|激的場面,總會想要看到最後。既然你看見我兒子逃走,一定會對他究竟逃往哪裡感到興趣,不是嗎?」
「是的。」
「由於被害者的錢包從口袋露出來,我兒子便下手行竊。此時山口少年打開三樓窗戶往下望,我兒子急忙逃走。但那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以為自己下手行竊時被人看到了。他後來跑進安藤水果店就是證據,因為他認為即使被捕也只是竊盜罪而已,沒什麽大不了,而且當時他非常口渴,很想吃點水果。這些就是一年前那件命案的真相!」
「真的嗎?」佐佐木問。
「如果他手中拿著一把沾滿鮮血的水手刀,你敢叫他付帳嗎?」佐佐木說。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你拍下我兒子舉起刀子的鏡頭後,應該還會繼續拍他用刀刺進被害者背部的畫面,以及他拔起刀子收進口袋的動作。這一連串的鏡頭,借用你的話來說,就是『決定性瞬間的連續』,你為何不拍攝這些呢?這張照片的焦點對得很准,快門速度和曝光程度也都非常適中,假如你繼續按快門的話,一定可以拍得很好,因為我兒子還是在同一地點。但事實上,你只拍了一張。刀子刺下去的那一瞬間以及拔出刀子的動作,你為什麽都沒拍?」
倘若山口的證詞沒有被更正,濱野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兇手逃跑時手上有刀吧?說不定一直到今天他都還相信是這樣。
「就是山口博之和濱野攝影師說的證詞。昨天你已經巧妙地指出了山口少年的證詞有誤,令我非常佩服。不過,山口博之雖然承認自己並未目睹令即刺殺被害者,但是」十津川指著地上的人形圖案,又說:「還有兩件事,他並未改變說詞。第一件是被害者倒在這裏,令郎蹲在旁邊。第二件是令郎慌慌張張逃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這兩件事,你能夠反駁嗎?還有,關於濱野攝影師拍的那張照片,你要如何反證?照片上的背景明明是人行道,而不是這條暗巷。我對照片不是很內行,但我認為那並非合成照片。」
「又叫我?」山口大皺眉頭。
「警部先生,你是站在他那邊的嗎?」
十津川笑著說:「那你一定不知道,人的肌肉是很能抵抗外力的,就算用刀刺,也要花點力氣才能刺進去,拔|出|來時也是。叫你經過一次呼吸才拔|出|來,就是要讓所花的時間和實際情形相符,明白了嗎?」
「什麼?」
「你曾作證說,我兒子右手拿著染血尖刀逃跑。」佐佐木的態度依舊很沉著。
十津川拿了濱野的照相機,將快門調到三十分之一的刻度上。
「一定是這樣沒錯。」山口露出安心的表情說。
「也就是說全力奔跑,是嗎?」
其他人也都看著佐佐木。
「一下子說『大概』,一下子又說『應該』,這是不行的。你要把自己所看到的老老實實地說出來!」
「可是,那把刀子不是被偷了嗎?」
「但是,他跑進安藤水果店時,手中並未持刀,為什麽會這樣呢?」佐佐木緊盯著山口問。
「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是這樣一來,這張照片就沒有你所稱的決定性意義了。我說過,被害者一定是在暗巷中小便時遭人從背後一刀刺進背部的。兇手逃走後,被害者掙扎著走到人行道上才倒地斷氣。我兒子看到自己的水手刀被人拿來當兇器使用,大驚之下便將刀子拔|出|來。這張照片就是在這個時候拍的!」
「說得也是。那麼,你就慢慢從一數到三,再拔出刀子好了。應該會花掉這麽多時間才對。」
「那就奇怪了。」
「是逃進去,不是跑進去。」濱野堅持自己的說法。「而且,你為什麽不問照片的問題,而要一直追究拍https://read.99csw.com照之後的事呢?你是否對我這張決定性的照片無可奈何,才找一些無聊的問題來問呀?如果是的話,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安藤常靜默下來,好像很不甘心似的瞪著佐佐木。
濱野保持沉默。
雙手被綁在背後的佐佐木將身子靠在路燈上,對著山口博之說:「首先要重新檢討你的證言。」

3

「我哪裡錯了?」濱野瞪著佐佐木說。
「豈有此理!你這樣只是以一個假設去證明另一個假設而已。第一個假設是被害者確實曾在此小便,第二個假設是兇手確實看到這一幕。這兩個假設合起來,並不能證明你兒子是清白的。」
「不錯!」佐佐木看著山口又說,「現在,你還打算堅持原來的說法嗎?」
「那是因為……」濱野紅著臉說。「因為他動作太快了,我來不及拍。當我卷好下一張底片時,慘劇已經結束了。」
在旁邊看一位很簡單,一旦親身上陣就不同了。濱野也和山口一樣,要折斷樹枝時,速度就明顯地慢下來。
「接著,他跟你四目相望,然後立刻往安藤水果店的方向逃去,是嗎?」
佐佐木乾咳數聲,說道:「你在法庭上作證時,並未提到我兒子跑進店裡的時候手上有刀,昨天也是,我想確定一下,他手中到底有沒有刀?」
山口臉紅起來,說道:「這點我昨天已經更正了。」
「他發現那把刀正是他的水手刀,連忙蹲下去把刀子拔|出|來。這時候,路過的攝影師濱野用相機把這一幕拍下來,但我兒子沒發覺。」
「這也要我來做嗎?」
佐佐木用腳跺著地面,好像在沉思的樣子,一會兒之後才又看著濱野說:「你拍完照之後,應該還在現場一直看著我兒子吧?從那時開始,直到他跑過你的車子前面為止,你看到了什麽?」
「是的。」
和昨天一樣,佐佐木又擊中要害了。十津川很佩服他。
佐佐木的眼神變得更加冷靜,他說:「其實,你並不是來不及拍攝,而是根本沒有拍攝三張照片的時間。你拍的這張照片,並不是他舉刀正要刺下去的動作,而是他把屍體背上的力拔|出|來時的動作!因為他已經把刀子拔|出|來了,所以你當時只能拍到一張,沒辦法像十津川警部做實驗時那樣拍下三張。下一瞬間,我兒子將刀子摺疊好,放進口袋裡,再去竊取死者的錢包。這些都是根據你剛才所說的證言整理出來的。」
「被害人為何死在酒吧對面的人行道呢?這個疑問給了我一線曙光。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可能是被害者來此小便,然後遭兇手從背後刺殺。警部先生,你應該明白我如此堅持這個想法的原因吧?假如我的推理正確,被害者並非在人行道上被刺殺,而是在這條巷子里,那麽我兒子不是真兇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強了。因為檢察官在起訴狀中寫的是『被告於大廈前的人行道上以水手刀從背後刺殺被害者……』」
其間十津川捲動底片,總共按了三次快門。
「也就是說,當他看到你而逃跑時,刀子其實已經收進口袋裡了,對嗎?」
十津川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山口說:「山口君,我說『好』時,你就將紙刀刺下去,呼吸一次,再做出拔刀的動作。」
但是現在,他的信心似乎動搖了。由於佐佐木巧妙地反駁,山口改變了說詞,所以濱野大概已對自己的想法失去了信心。換句話說,他可能原本就不太有自信。
「我當然叫他付帳了,兩顆那麽大的蘋果,怎麼可以白白被他拿走?」
「這個我等一下再說,現在我想先確定一件事。」
「還有什麽好檢討的?」安藤常的鼠眼又露出不安的神色。
「就是扔掉了。他可以邊跑邊扔,那時周圍很暗,所以沒有人看到。」
「……」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佐佐木微笑說道。「我想,不只是你,其他人可能也會認為我兒子拔刀的目的是要刺第二刀、第三刀。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這樣,那我的推理就不能成立了。我很擔憂,所以才會一直追究他逃跑時刀子是拿在手上還是已收進口袋。現在已經確定是收在口袋裡了,這也就是說,他從被害者背上拔出刀子後,就立刻摺好收進口袋。因此,你的說法不能成立。假如真的要刺第二刀,就不會把刀子收進口袋裡。」
「我們先來看看你那張傑作吧!」
「感覺上應該說是『逃進去』比較恰當。然後我坐在車上看,兇手不久就從水果店出來,往對面那邊逃去。又過了五分鐘左右,警車就來了。如果警車早五分鐘到,一定能當場逮捕兇手。」
「我對攝影很感興趣,經常拍照,當然技術上還是不能跟職業攝影師比,不過這樣反而比較好,如果一個技術比他差的人都能拍到好幾張,那就可以證明你的看法正確了。」
「好。」
「那必須視情況而定,不過我想,你的推理正確的可能性相當高。」
「我還是會怕。」
「你不說,我來替你說。」佐佐木盯著他說。
「難道你認為這張照片是假的嗎?」身為攝影師的濱野似乎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橫眉怒目注視著佐佐木。「只要檢查底片,就知道這張照片絕對沒有作假,也不是重複曝光的。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所拍攝的絕對是事實。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很清楚,就在我開車經過那裡時,剛好看到你兒子正在刺殺被害者,所以我立刻停車,拍下了這張照片。」
「這樣不行呀。」十津川怒喝道。「要跑得很快才可以!」
「我也想聽聽你的理由。」十津川向佐佐木說。
十津川又拿一根樹枝交給跑回來的山口。
「首先你要擺出那張照片上的姿勢。這裏沒有刀,你就把一張紙揉一揉,權充刀子好了。」
山口苦著臉搔搔頭,說:「那一定是他在到達水果店以前就將刀子處理掉了。」
山口立刻露出心虛的神色,問道:「要叫我做實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