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賭氣二十年,好友成冤家
「哈哈哈哈,」章虎朗笑幾聲,給他個台階,「我曉得兄弟你也瞧不上!戲文里哪能講哩?大丈夫不吃嗟來之食,是不?」一把扯住他手,「走吧,兄弟,章哥請你喝杯老酒去!」
「雅緻頂屁用!前幾年我就勸他們改行,擺攤販魚也比做這個強。結果呢,不僅是老倌才給我顏色,連我姆媽也是不肯,非要弔死在這棵樹上不可!」
俊逸跑到跟前,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瑤兒,瑤兒——」
「不成!你不講,我一文不給!」
伍傅氏半是嘟噥:「他爸,這都介久了,你還爭個啥哩?再說,一樁事體歸一樁事體,今朝是老夫人生病,你……」
俊逸父女趕回自家宅院時,已是一更天。人們都沒睡去,齊伯打著燈籠守在門外,丫環秋紅站在他身邊,一臉急切。
順安死盯二人,兩眼射出恨,有頃,猛一跺腳,大步走出。
沒錯,正是傷心欲絕的碧瑤。
「屁辦法。該用的法門,我姆媽全都用過了!」
「是哩。」
「好吧,」伍中和拿出紙筆,「我這就開一個。」埋頭寫幾個字,遞過去。
伍家閉門謝客,但仍有一戶人家可隨時進出伍門,這就是與伍家相隔半條街坊的甫家。
甫家世代戲班,班主甫光達比中和年長三歲,只是學問有限,每學新戲,不懂之處總來求問中和,久而久之,伍家大小無不是他們家的戲迷,兩家自也往來隨意,親密無間。
「這是氣節!」
順安卻把杯子放下,做出不勝酒力之狀:「喝……喝多了,這……這得回去哩!」拱拱手,「章哥,兄弟失……失陪!」起身朝外就走。
「呵呵,章哥,你生那些箱籠的氣做啥?」
院子雖然陳舊,但里裡外外打掃一新,充滿喜氣,就如過年一般。正堂台階上,馬老夫人一身新衣,一臉病容,拄著一根龍頭拐杖,在丫環攙扶下,顫巍巍地迎在堂門口。
挺舉正在伏案疾書,墨香滿屋。見墨水不多了,順安眼明手快,朝硯台里倒些涼水,拿起墨柱就磨,邊磨邊看挺舉:「阿哥,這寫啥哩?」
一個二十來歲的清秀少婦從裡屋轉出,羞答答地倚在角門處,眼角斜睨俊逸。一望到她,俊逸的心就咚咚狂跳,眼珠子直直地盯她身上。
「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看一眼就走?」
二人腳步匆匆地趕到馬家。聽到聲響,俊逸迎出門外。中和與他見過禮,進門為老夫人把脈,而後在她頭、頸上按捏一陣,又在左右手腕各下一針。
看著神情恍惚、面色尷尬的俊逸,馬老夫人決定直接捅破窗紙:「俊逸呀,姆媽叫你回來,一來想你了,二來是想跟你商量一樁事體。」
挺舉微微一笑,重又坐下:「去吧,搶兩個紅包回來!」
看到如此之多的禮物,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責怪道:「俊逸呀,你買介許多東西做啥?這得花掉不少洋鈿哪!」
順安臉色漲紅:「章哥,我……我……」
阿秀臉色緋紅,剛要伸手去接,碧瑤一把搶去,假笑道:「阿姨,我先瞧瞧阿爸送你的是啥寶貝!」話雖如此,卻連盒子也沒打開,順手塞進衣袋。
「是心口疼?」
老夫人笑笑:「就晃這幾步,不打緊的。」
齊伯忙從袋中摸出三枚銅板,遞過去。伍中和伸手接過,納入袋中,轉身又走。
老夫人心明眼亮,順手拉過碧瑤,溫存道:「瑤瑤,你和阿姨外面耍會兒去,外婆跟你阿爸嘮嘮閑話。」
伍中和回她個笑:「老夫人,都有哪兒不適宜,講來聽聽?」
伍傅氏將醫箱提過來,塞到他手裡:「快點呀,人家介大一把年紀了!」
「想思瑤瑤呀。瑤瑤你一去幾年不回家,還不把外婆想殺了?」
俊逸語氣轉變:「伍兄留步!」
「嘖嘖嘖,」順安不無佩服地豎起拇指,「阿哥呀,在這鎮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仰起臉,長嘆一聲,「唉!」苦笑搖頭。
齊伯應一聲,喝叫僕役將禮物抬進正堂,依序擺好,再與眾人退至院中。
「在下不敢。在下只想告訴伍兄,那場豪賭,在下認輸。」
「老婆,」甫光達一副可憐相,苦苦哀求,「就……就二十文,買……買煙!」
「就依姆媽。」
「好了,不講這個吧。」順安的目光落在策論上,拿過來,看一會兒,「嘖嘖嘖,阿哥真是文采飛揚啊!」
順安運好氣,字正腔圓,就如甫韓氏吟唱走書一般:「《論學堂振興與開啟民智策》。方今中國,首務教育。夫教育者,其旨有三,一曰啟民智,教民以自立、自強、自尊、自愛;二曰開西學,教民以政治、法律、財務、外交諸術,為國造就專門人才;三曰興經濟,教民以農、工、商、礦諸學,以實業經世濟人,強國富家。三務皆急,至急莫過於啟民智。夫民智者……」
俊逸一頭撲進夜幕里,大聲呼叫:「瑤兒,瑤兒……」
「大媽,囡囡不想纏!」
「阿弟不必泄氣。條條大道通長安,好男兒不見得定要走科舉之路。依我看,你賬頭清,又打一手好算盤,若去經商理財,定可大有作為!」
中和趁勢起身,拱拱手道:「老夫人,魯老闆,辰光晚了,生員告辭。」
挺舉也在蒲團上坐下,沉心靜氣。
馬老夫人伸手撫摸幾下,嘖嘖稱奇:「滑膩膩,平展展,色|色鮮,瑤瑤真是好眼力嗬。」目光轉向阿秀,「阿秀,快過來看,都是好貨色,是你阿哥送你的。」
「在家裡呢,這辰光應該睡下了。」
「唉,也是沒辦法呀。我家沒田沒地,這又沒個營生,幾張口都在等著進食哩。這次秋闈,我家只能巴望挺舉了。」
老夫人笑道:「不是疼,是想思病。」
「好咧。」順安嘻嘻笑著湊上去,「這吟法嘛,共有一十八種,伍叔想聽哪一種?」
順安這也反應過來,兩道目光火一般射向二人。
「是魯家齊伯,說是馬家老夫人又病了。」伍傅氏幫他收拾,「你這快去。」
「呵呵呵,」順安笑笑,亮亮紅包,不無興奮道,「娘稀屁哩,今朝算是開眼界九*九*藏*書了,一溜兒五乘八抬大轎!章哥,你猜後面幾乘坐的啥人?全是丫環!乖乖,自古迄今,你聽說過丫環乘坐八抬轎沒?」看向手中紅包,「瞧這禮包,清一色十文,比周老爺家多出一倍哩!」
「方才大街上,看到那些箱籠了嗎?」
挺舉筆直地坐在書案後面,正在審視面前書稿。
「魯老闆記錯了,」中和回走一步,目光逼視,「應該是二十年五個月又三天!你應該在今年三月初七衣錦還鄉才是!」
「阿爸,」碧瑤再次掙脫開,退後兩步,緩緩跪下,「瑤兒求您了,瑤兒不要阿姨做晚娘,瑤兒只要阿爸!」
「為姆媽盡孝,多少洋鈿也值。」俊逸邊說邊動手,揭開食籮頂蓋,逐層取出一隻只禮品盒,逐個介紹,「姆媽你看,這一盒是長白山老參,說是長有幾十年了。這一盒是天山雪蓮,說是長在山頂的雪地里,那雪即使夏天也不化。還有這大包,亂蓬蓬的七八樣,是我託人到杭州胡慶餘堂特為姆媽選配的,專門泡茶喝,要是天天喝,就能長命百歲哩。」
俊逸將她一把拉起:「瑤兒,走,跟阿爸回家,趕明兒再來為你姆媽上香。」
順安憋著一肚火氣,直奔伍家。
齊伯趕到伍中和家,已經小半夜了。
甫韓氏頹然跌坐,兩手捂臉,號啕大哭:「老天哪——」
「好咧。」齊伯快步走去。
說到堂戲,馬老夫人果然來勁了,忽身坐起,連連擺手:「俊逸呀,甭讓齊伯費心了,就叫甫家班子吧,既省錢,聽起來也順耳。」
「中和?」俊逸一臉錯愕,不解地望著老夫人,「姆媽,他是秀才,不是郎中呀!」
老夫人看一會兒阿秀,又看一會兒俊逸,這才收回目光,拉過碧瑤:「碧瑤,來,讓外婆好好看看你。」
俊逸大是嘆服,語氣恭維:「伍兄,沒想到你這醫術也介好!」
俊逸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邊跑邊喊,帶著哭腔:「瑤兒——」
患難相依處
「阿弟莫愁,」挺舉站起來,兩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儂可先從徒工做起。只要肯下功夫,沒有做不成的事體!」
「還能有啥?」順安脫口應道,「生意不好唄。我家是南詞戲班,前些年,隔三差五就有生意上門,自打去年開始,月兒四十也難來一宗。今年更慘,過年迄今,這都七八個月了,只到周家唱過一次堂會,還是五人檔的,要不出價!」
伍中和拱手還禮:「讓你久等了。走吧。」
辭別章虎,順安一身酒氣地走向家裡。
伍中和兩道目光直射過去,仰天長笑一聲,扭轉身,大踏步而去。
喧鬧聲漸漸遠去,街面上空落落的。
「不給!」
「好事體哩!」順安激動起來,「章哥快講,是啥大生意?」
馬老夫人的如意算盤,最終沒能在碧瑤身上打出來。
魯俊逸遲疑一下:「對阿秀,我沒啥講的。只是,這事體得跟瑤兒商量,她……」
「兄弟,」章虎又倒一杯,盯住順安,「章哥這酒不是讓你白喝哩!」
「啊?」俊逸急對秋紅,「秋紅,侍候小姐安歇!」轉向齊伯,「快,我們這就過去!」
「阿弟作何長嘆?」
伍中和扯個蒲團盤腿坐下,微微閉目。
老伍家位於牛灣鎮西,那裡原本只有幾戶人家,後來人煙稠了,漸漸淪為老鎮一角。
「屁個氣節!」順安脖子一硬,「這都揭不開鍋了,還得給老倌人省出煙錢!若是不然,他那副要死要活的熊樣,真能把人寒磣死!」
一行人馬在馬家的高大門樓前駐足,眾轎夫落下大轎。
章虎既沒有起身,也沒有應他,只是眯縫起兩隻小眼,望著他歪歪扭扭地走出酒館,嘴角浮出一絲苦笑。
「哦?」中和越發揶揄,「魯老闆別是正話反說吧!」
中和的笑聲越發爽朗了:「哈哈哈哈,瞧你油嘴滑舌的。老規矩,你們甫家的走書調!」
正在院中守坐的淑貞見他進來,歡快地叫道:「安哥,大半天沒見你,想死我哩!」見他氣色不對,盯住他,「你不開心了?」
「我……我……」
策論是鄉試的必考科目。鄉試每三年一次,農曆八月舉行,史稱「秋闈」,共考三場,一共九日。第一場從八月初九至十一日,考《四書》《五經》,用八股文書寫;第二場從八月十二日至十四日,試題有論有判,另有詔、誥、表等;第三場從八月十五日至十七日,考策問,問題包含經史、時務等。考題由簡入難,尤其是最後的策問,往往見出考生的真實功力,挺舉自然不敢等閑視之。
魯俊逸不曾料到碧瑤會來這一手,一時怔了:「瑤兒,你——」
「呵呵呵,」伍中和輕聲安撫道,「老夫人,沒啥大事體,看脈相,你這身子骨結實哩。」掏出一粒丸藥,「這粒丸藥,只要老夫人吃下,管保身體矯健健,一星星兒病都不會有嗬。」
「哦,」俊逸眉頭微皺,與齊伯一道走出內室,沉思良久,低聲吩咐,「齊伯,要是這說,就麻煩你走一趟,有請伍秀才。」
抵家之後,魯俊逸未如老夫人所期望的那樣立即上門拜謁,而是在歇足精神、吃飽午飯之後,方才興師動眾地趕往馬家。
「拿手菜嗬!」順安輕輕咳嗽幾下,開始醞釀情緒。
幾個女人正說話間,順安大步走進,揚手沖幾個女人呵呵一笑,拐上樓梯,走到挺舉書房外,也不敲門,直接伸手推開。
「不是給過你二十文了嗎?」
果然,茫茫夜色里,俊逸遠遠望到亡妻的墳前有團黑影,趕到近處,聽到了悲泣聲。
「你我老夫老妻了,有啥不能講哩?有啥講不出哩?這兩年你完全變了個人,我曉得你心裏憋事體。你不講出來,我們這日子是沒法兒過了!」
大街上,魯俊逸上海一行,加上本土迎接隊伍,一溜兒五抬大轎,十幾道箱籠,由寧波埠頭而來,再由看熱鬧、搶紅包的看客前後裹擁,浩浩蕩蕩,瀝拉二里多長。
老夫人也拿出手帕擦淚:「俊逸呀,三年前,姆媽read.99csw.com沒讓阿秀隨你,硬把她許配給方家,你……別是記恨姆媽了吧?」
「你……不聽成不?」
聽她這般如泣似訴,俊逸心肝碎裂,緊緊摟住她,哽咽道:「瑤兒——」
阿秀跪在地上,兩眼哭得紅腫。
阿秀曉得姆媽要講什麼,臉色緋紅,勾著頭,亦跟出去。
老夫人言辭懇切:「姆媽跟親家講妥了,不要他家一文錢財,只要阿秀回門。阿秀年初回來,登門提親的人倒也不少,可阿秀沒有中意一家。姆媽曉得,阿秀中意的是你。姆媽看得出來,你也歡喜阿秀。姆媽起下念想,乾脆讓阿秀隨你,給瑤瑤做個晚娘。一則親上加親,二則瑤瑤也好有個照應。」
甫韓氏臉色慘白。
碧瑤宛若沒有聽見,依舊跪在那兒悲泣。
「伍兄記性真好!」
碧瑤撲入俊逸懷中:「阿爸——」
魯俊逸生怕她說漏什麼,轉向中和,移開話題:「伍兄,能否再為阿拉姆媽開個方子?」
「是哩,」中和望著老夫人,「老夫人眼下只有一病,心裏煩糟糟。三日堂戲一開,老夫人啥病也就沒有了。」
老夫人把嘴張開,中和放葯進去,齊伯早已端水候著。
于小淑貞而言,這已是束足第二天了。甫韓氏小心翼翼地纏,已遭一日苦楚的淑貞強忍疼痛,一雙淚眼緊盯伍傅氏,帶著哭音:「姆媽,能不能不纏呀?」
「敢情好哩,謝謝你了!」老夫人沖他又是一笑,掙扎幾下欲坐起來。俊逸急挪過去,扶她坐起,在她背後墊起兩隻棉花枕頭。
作為老伍家的第五代孫,伍中和為自己編織的人生大繭與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等毫無二致——通過科舉之路重塑先祖輝煌。當然,與他的前幾代列祖列宗一樣,伍中和也是竭力了。兩歲背詩,三歲讀書,五歲學禮,七歲誦詩,十五歲通曉古今,二十歲就通過院試,列榜秀才,成為牛灣鎮為數不多的生員。然而,老天並不酬勤,伍中和以生員身份連進四次貢院,次次名落孫山,每次也只差那麼一丁點兒。
俊逸哽咽道:「姆媽——」
伍傅氏聽到叩門聲,急急慌慌地穿衣起來,趕到門口,問清是齊伯,開門。齊伯講明情況,伍傅氏踅回房間去叫中和。
伍傅氏把東西收拾好,瞟他一眼:「他爸,你哪能不動了?齊伯候著哩!」
魯俊逸如此高調張揚,並不全是章虎所講的故意顯擺。除去向上海方面傳導某種必要的信息外,俊逸也是有意做給岳母馬老夫人看的。
「姆媽?」
「背上冷颼颼,頭頂痛兮兮,手腳軟綿綿,心裏煩糟糟,交關不適宜哩。」
「不要,不要,我不要——」碧瑤歇斯底里尖叫起來,用力掙脫馬老夫人的摟抱,發瘋般跑出屋子。
「唉,」老夫人長嘆一聲,「阿芝走後,你一直沒有續弦,真正不容易哩。你對阿芝這番心意,姆媽也早看在眼裡。只是,偌大個家業,沒人操持哪能成哩?阿秀命苦,過門后一直沒添小人,官人這又撒手人寰,年紀輕輕的就守空門。姆媽早晚看著,實在不忍心哪。」
喧嘩聲由西而東,由遠而近,人們紛紛奔跑,有人扯嗓子大喊:「搶錢嘍,搶錢嘍,魯老爺衣錦還鄉,派發紅包,大家快來搶錢嘍!」
「好好好,就叫甫家的!」魯俊逸呵呵笑起來。
阿秀卻不過來,依舊瑟縮著身子倚在角門處,眼角斜睨這邊。
老伍家的宅院是那個進士及第的先祖傳下的,正房為雙層木樓,已歷百多年風雨,沐風浴雨的雕花圍欄與窗飾早就朽腐,歷經三次大修,新舊木頭相互交織,原本光怪陸離,但在三年前被中和使人塗抹一層灰褐色的油漆后,倒也清新可人,頗有幾分看相。樓下三間,兩間住人,中間是正堂。樓上三間辟出東西兩間書房,中間擺些琴棋書畫古玩之類,專候文朋墨友造訪。東廂是兩間平房,一間用作廚房,另一間用作餐廳。靠西廂處搭出一排擋雨棚,專門堆放柴草、日雜等物。
老夫人睜開眼睛,看著伍中和,略顯吃力地給出個笑:「伍先生,有勞你了。」
「真能應上,可就托上你這金口玉言哩。」
俊逸、齊伯送伍中和出來,走至中堂,俊逸頓住腳步,掏出一塊二十兩重的銀錠,雙手捧上:「些許銅鈿難成敬意,請伍大夫笑納!」
這間書房原本是中和的,在兒子考中秀才后就主動出讓了。書房四壁,有三壁皆是書架,上面擺滿各式古書,是伍家歷代的搜集與智慧的積聚。挺舉把書桌擺在書房中央,旁邊靠著一張摺疊軟床,白天讀書,晚上聞著書香睡覺。
今又大比。
「看姆媽講的!」俊逸笑應道,「姆媽長命百歲,這是前世修來的福,做兒女的求之不得哩。」掀開一隻樟木箱子,抖出幾樣花色洋綢,「姆媽你看,這是瑤兒到南京路的綢緞莊里特意選配的,正宗西洋貨,你摸摸看。」
「來得巧哩,」挺舉沒有抬頭,眼睛依然在書稿上,「策論剛好寫完,先請阿弟過目。」
寧波東北有個重鎮,叫牛灣。
「阿弟……」
甫韓氏依舊待在那兒。
碧瑤早已瞧出端倪,俏臉一沉,兩眼直盯俊逸:「阿爸,看你丟魂哩。該給恩奶獻大禮嘍。」
順安傻愣愣地站在街道一側,手捧三隻紅包,若有所思。有頃,順安返過神,緩緩拆開禮包,現出十文銅板。順安又拆兩個,全都是十文。
這首《虞美人》顯然是碧瑤在母親墳頭的即興之作,以擎天樹、纏樹藤喻其生身父母,以啼烏喻其阿姨。樹猶在,藤枯去,啼烏搶春枝,她這個枯藤之花再無依傍了。
順安直走進來。
「呵呵呵,」章虎端起酒杯,遞上來,「兄弟,嚇到你了。來來來,喝酒!」
「再請伍兄留步!」
另一個扔紅包的是魯碧瑤。嚴格來說,她不是扔,而是砸,總是冷不丁掀開轎簾,抓起幾隻紅包,惡作劇般朝人堆里亂砸,還邊砸邊與後面轎子里的丫環說笑應答,嘻嘻哈哈,惹得一群小夥子瘋了般跟在她的https://read.99csw.com轎子兩邊,等著幸運紅包砸在自己頭上,那場面就如古代小姐拋繡球似的。
花開若許誰人送
牛灣戶逾數千,口逾兩萬,不僅是集貿中心,更是遠近聞名的文化名鎮。牛灣的文化名氣主要來自兩個老戶,一是鎮北馬舉人家,其祖父在道光年間通過鄉試,成為那年大比中寧波府唯一舉人;二是鎮西老伍家,其先祖更進一步,非但中舉,且被乾隆爺欽點進士及第,其事迹可見於寧波府志。
挺舉低頭自語道:「甫叔以前不是這樣的呀。」抬頭看向順安,「無風不起浪,阿弟,你想沒想過甫叔是為啥事體來著?」
然而,時過境遷,世風漸變,馬家、伍家相繼敗落,尤其是發跡更早的老伍家。
「阿哥這不是折殺人么?審查你這策論,得伍叔法眼。」順安擦乾淚,換作笑臉,拿上策論出門,走到西間門前,朗聲叫道,「伍叔,在里廂不?」
「阿哥科場大比,鵬程萬里。嘆我甫順安,與阿哥同年出生,同時長大,雖說也從伍叔習得些許文字,終歸是百無一用啊!」
老伍家的進士先祖曾在多地做官,但官品清正,為人不拐彎,仕途並不亨通,不久就被排擠到偏遠地方,生平最大的風光是出任惠州知府衙門裡的從六品通判,全權管理過一次治水工程。自此之後,老伍家仕途中落,雖然代代出秀才,卻再無人進舉,自也無緣進京面君了。
「這才像個話哩。」老夫人朝裡屋叫道,「阿秀,快出來,你阿哥和瑤瑤到家了嗬。」
那場舊案鮮有人知,伍傅氏此時提起,無疑是揭了他的傷疤。伍中和呼吸急促起來,白她一眼:「多嘴!」
打下手的伍傅氏背過臉去。
順安心思卻不在這上面,粗粗掃一眼,長嘆一聲:「唉!」
「觀魯兄架勢,是想此時此地就了結嗎?」
「非也。」俊逸的聲音略略激昂,「在下不過是掙了幾個臭銅鈿,如今眼裡也只有臭銅鈿了。反觀伍兄你,依舊是境界高遠,傲骨錚錚,浩氣貫空啊!」
順安接過酒,身子微微顫抖:「章……章哥……」
「這就好。」老夫人松下一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仍舊跪在床邊的阿秀,老淚流出,長嘆一聲,「唉!」
「哪裡呀!」伍傅氏聽得心裏樂顛顛的,「不瞞大妹子,他阿爸是指望不上了。連考這些趟,考得泄氣了,不再去讀聖賢書,一門心思鑽進醫籍里,看那樣子,是鐵心當郎中哩。」
順安父親是班主甫光達,自幼承繼家風,習吹拉彈唱,及至成年,十八般樂器無不精通。母親甫韓氏更是了得,彈得一手好琵琶,唱腔優美,善於表演,兩口子你彈我拉,你唱我和,將甫家走書一度經營得風風火火,聞名十里八鄉。
魯俊逸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老夫人。
眼見秋闈日期漸漸臨近,伍家上下再次陷入緊張興奮的戰前搏殺狀態。與前番不同的是,兒子伍挺舉已於去年通過督學科試,晉級生員(秀才),與父伍中和一樣取得鄉試資格,此番大比,伍家將是父子同道同場,莫說是在這牛灣鎮,即使在整個寧波府里,也當是個奇觀。
順安凝視這些銅板,正自走神,肩上被人重拍一下。
魯俊逸看在眼裡,憐在心裏,略略遲疑一下,從懷裡摸出那隻裝著玉佩的錦盒,伸手遞過去:「阿妹,這個是送你的。」
順安擠往轎子跟前去了,只剩挺舉孤零零地站在土堆上。幾隻紅包沖簾而出,其中一隻破空飛來,剛好落在挺舉肩上,撲然掉地。
「囡囡不要嫁給貴人。」
就在二人跑出院門時,西間書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中和走出,站在過道上,黑喪臉看向大街。
「為當年那場賭,是不?人家賭贏了,你賭輸了,這要見面,臉上過不去,是不?」
「好吧,」甫光達牙關一咬,「不是我想講,是你逼我講的。我這問你,安兒他……究底是啥人的種?」
正是一路跟來的章虎。
常言道,作繭自縛。但作繭自縛的並非只是蠶寶寶,人之一生,無非是在為自己織繭。自一懂事就開始織,越織越大,越織越厚,直到將自己緊緊縛住。你別無出路,要麼掙破它,要麼被它憋死。
「啥人?」中和穿衣下床,收拾行頭。
「囡囡命好,一出生就在貴人家,想不嫁給貴人哪能成哩!」
「哎喲喲,少爺可是了不得。聽我家安兒說,少爺那書讀得好哩,這次秋闈,一準兒榜上題名!」
甫光達跪在地上,鼻涕眼淚一把,兩手死死抱住甫韓氏的一條腿不放,顯然是煙癮犯了。甫韓氏又踢又跺,掙不脫他,歇斯底里道:「甫光達,你……放開我!」
俊逸東尋西找,叫破嗓子,依舊不見碧瑤身影。俊逸心裏緊揪一會兒,猛地打個激靈,撒開兩腿,直奔魯家祖墳。
馬老夫人的呼吸漸漸平緩,面色也和緩多了。
伍中和重重咳嗽一聲,目光兇巴巴地射過來,伍傅氏趕忙憋住。
碧瑤攙住她的另一隻胳膊:「外婆,你這臉色蠟黃蠟黃,是哪兒不適宜了?」
順安點點頭,走上樓梯。
「這……」俊逸看向齊伯。
「箱籠?」順安略怔一下,「可是魯老爺家的一溜兒十幾個?」
俊逸曉得這話是講給他聽的,一臉愧色,扶她走進中堂,挽她坐在椅上,退後幾步,屈膝跪下,重重叩地:「是俊逸不孝,請姆媽治罪!」
老夫人指向心窩:「就這兒。」
中和如針刺心,反口譏諷道:「魯老闆,我曉得你有錢,但錢不是這般花的。一粒丸藥,三枚銅板而已。」
然而,近幾年來甫家戲班風光不再,生意大不如前。甫光達更是雪上加霜,一連染上兩大毛病,一是賭錢,二是抽大煙,將個好端端的家生生敗了。
「俊逸呀,」老夫人沖他擺擺手,「起來吧。一看到你父女倆,姆媽這病就好大半了。」
「我曉得你是為的啥事體。」伍傅氏撲哧一笑。
馬家早已準備妥當,門前掃得乾乾淨淨,僅有的兩個僕役一左一右,哈腰迎在門外。
「囡囡
https://read.99csw.com呀,」甫韓氏動作麻利地束著纏布,呵呵笑著安撫,「疼過這幾天就好了。熱天腳軟,好纏。要是天冷,纏起來還要疼哩。」
俊逸轉對齊伯:「齊伯,快請郎中!」
碧瑤掙脫開,止住泣,和淚吟道:
「你……講呀!鎮上人人都講他不像我,你叫我……」
齊伯安排所有僕從打亮燈籠火把,四下尋找。馬老夫人又驚又急,跌跌撞撞地追到院門外面,身子連晃幾下,一頭栽倒。馬家這又亂成一團。
「瑤兒,」俊逸泣不成聲,「阿爸……不娶阿姨了,阿爸只要瑤兒!」
「阿弟,你細審審,可有不合適處?」
「請……請伍生員。」
「呵呵呵,」中和擺擺手,走進挺舉書房,「我聽聽就成了。順安,你來吟詠,注意音韻,把握節奏。」
章虎湊近他,壓低聲音:「章哥要做一樁大生意,誠意邀你加盟。」
「囡囡真乖,」甫韓氏束好足,拍拍淑貞的小腦袋,讚揚她道,「待你天足纏好,你阿哥就榜上題名了。那時節,你是千金小姐,加上這雙金貴足,媒婆兒只怕要踏破門檻哩。」
齊伯轉身欲走。
「揭不開鍋了?」挺舉有點詫異,稍一思忖,從角落裡搬出一隻陶罐,倒出一堆銅錢,用紙把銅錢包好,放在案角,「阿弟,這是我攢下的零用錢,你先顧個急。沒米下鍋是大事體呀!」
事發陡然,眾人無不驚愕,待反應過來追出尋時,人已不見蹤影。
「阿哥,走走走,看熱鬧去,反正有的是辰光,你這策論回來再寫不遲!」順安不由分說,一把扯起挺舉,徑奔樓下而去。
響遍孤墳儘是斷腸聲
俊逸接過一看,驚愕道:「堂戲三日?」
「外婆,瑤瑤也想你哩。瑤瑤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嘛!」
這日晨起,天氣濕熱。吃過早飯,甫韓氏麻利地收拾完家務,拿上行頭,匆匆趕至伍家。挺舉妹妹小淑貞已經七歲,正是纏腳年齡。梨園出身、梨園長大的甫韓氏雖為大腳,卻是纏腳高手,不知為多少富貴小姐束過天足,對老伍家的千金她就更上心了。
伍中和坐回床頭,反而不動了。
俊逸走到床邊,輕叫:「姆媽,姆媽——」
俊逸臉上有點干,笑也僵了。
二人趕到馬家,馬老夫人已經醒過來了,只是仍在大口喘氣,臉色潮|紅,額頭滾燙,顯然病得不輕。
碧瑤瞪一眼阿秀,也不叫她,顧自走出門去。
「哦?」挺舉關切地問,「甫叔又……賭錢了?」
一樹擎天藤枯去
伍中和爆出一聲更長的笑,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章哥有話請講!」
伍中和看過來,聲音急促:「啥事體?」
「姆媽……」老夫人上氣不接下氣,「姆媽這毛病,只有他能治。」
「老爺,」齊伯應道,「伍秀才學問大,通醫術,這幾年治好不少人哩。」
順安倒抽一口涼氣,酒也嚇醒了,睜大眼睛盯住他。
「正是。奶奶個熊,看他那個顯擺,我就來氣!」
場面正在僵持,隨著院門咚的一聲悶響,順安大步跨進。見是兒子,甫光達急急鬆手,背過臉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房門開啟,伍中和笑臉走出。
一枕荒唐夢
「是哩,是哩。」魯俊逸這也回過神來,朝門外叫道,「齊伯,上大禮!」
望著齊伯背影,俊逸苦笑一聲,搖頭道:「嗬,真就是冤家路窄哩!」
伍中和依舊沒動。
「唉,甫叔這……這是自我作踐,阿弟,我們該當生個辦法,讓他解脫才是。」
「俊逸是專為姆媽回來的,何時走留,謹聽姆媽吩咐。」
順安已把墨水磨好,正待應腔,忽聽大街上陡然喧嘩起來。
老夫人沒有應聲,眼中老淚流出。
「伍兄,時光荏苒,轉眼就是二十年了!」
挺舉一動不動,顯然對這紅包,甚至對這場面,壓根兒沒有看上,只在嘴角浮出一笑,扭頭拂袖而去。不料剛走兩步,嗖的一聲,又一隻紅包直飛腦後,不偏不倚,將他的秀才帽子打落在地。挺舉吃一大驚,扭頭看去,見面前不遠處站著一人,頭戴氈帽,一身緊裝,歪著頭吃吃地沖他哂笑。挺舉知是故意,抬腳正要將那紅包踢回,適才看清對方是個女子,忙又收腳,正待沖她責詰幾句,那女子卻挑釁般向他吐吐舌頭,閃身追向人流,眨眼間沒影兒了。挺舉又氣又無奈,搖頭苦笑一下,返身回家。
順安感動,噙著淚水把錢倒回罐里,將罐子放回原處,望著挺舉道:「阿哥,謝謝你。這錢我不能拿,你留著大比用。再說,我家裡那個窮坑,莫說是這點錢,縱使十罐八罐也填不滿哪。」長嘆一聲,「唉,想我甫順安,前世不曉得做過啥孽,竟就攤上這戶人家呀!」
「呵呵呵,」挺舉放下筆,「阿爸要我預寫幾篇策論,這正試手哩!」
「能有啥人?還不是我家那個老倌才!」
魯家離馬家不過隔著兩條小街,繞圈子也只里把地。然而,即使這點距離,魯俊逸仍是極盡招搖。八個僕役抬著兩隻食籮、兩隻禮箱走在前面,兩頂八抬大轎跟在身後,齊伯甩著空袖子走在最前面,再度引發無數喧嘩。
「嗯。」淑貞指指樓上,壓低聲音,「跟阿爸一道,都在書房用功哩!」
甫韓氏又是抹淚,又是跺腳:「遭天殺的,你這給我講講,你……你為啥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抽大煙?非要去賭錢?你……你讓我和安兒,哪能個過日子哩?」
「要錢可以,」甫韓氏咬住方才的話頭,「你這給我講講,你為啥介不爭氣?你……為啥不想好好過日子?」
伍中和臉色一陰,正正衣襟,不無揶揄道:「魯老闆,你還是收起吧。在下依舊是個落魄生員,未曾拜過醫師,不敢妄稱大夫,診費自是不敢收的。」
「唉,」老夫人搖搖頭,再出一聲長嘆,「算了,甭講這事體吧。阿秀命苦啊,過門後天天悲哭,差點兒哭壞身子骨。俊逸呀,要是你沒有多餘話,這事體就算定下了。」
俊逸急前一步,扶住她:「姆媽,您……哪能出來哩?」
「如果read.99csw.com沒啥講的,姆媽這就讓人擇個吉日,把這樁好事體辦了。」
甫光達不吱聲了,只是死死地抱住她的腿。
然而,對於久經科場的伍中和來說,越是奇觀,越是謹慎。近半年來,父子二人各自關進書房,雖未達到懸樑刺股的地步,卻也是聞雞誦經,夜半入眠,精進不已。初次進舉的挺舉更是物我兩忘,全身心地投注在戰前的全新刺|激中。
「俊……俊逸……」老夫人叫住他。
「郎中好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才經苦雨又霜欺
挺舉撲哧笑了:「觀你氣色,想是啥人招惹你了?」
魯俊逸百感交集:「姆媽,我……」
碧瑤驚愕了:「外婆,你年紀一大把了,這……還想思啥人?」
二人來到酒肆,章虎點出幾個下酒菜,要來一壇紹興老酒,大杯相碰,不消半個時辰,就已杯盤狼藉,喝得差不多了。
順安扭身,不無驚訝道:「章哥?你不是——去上海了嗎?」
悲苦如露向天傾
「這就是了!」挺舉連連點頭,「甫叔這毛病想必是愁出來的!南詞雅緻,曲高和寡呀!」
「好好好,」魯俊逸朗聲笑起來,「你這方子好咧。齊伯,這事體由你操辦。你打聽一下,方圓哪家戲班子最好。」
中和早坐起來了。此時敲門,八成是來請他出急診的。
四周漆黑一團,沒有任何回應。
順安雙手呈上策論:「阿哥的策論寫好了,要過伍叔法眼。」
伍中和長嘆一聲,身子依舊沒動。
章虎抓過幾隻紅包,掂量幾下,盯住順安:「兄弟出息了嗬,連這種錢也肯拿呀!」啪地扔在地上,踏上一隻腳。
甫韓氏萬未料到是這一問,一下子傻了。
老伍家為書香門第,甫家則為梨園世家,甫家戲班更是全鎮唯一的彈唱走書班子。
聽到這份遲來數年的喜訊,魯俊逸眼眶濕潤,撲通跪下,給老夫人連磕三個響頭,聲音哽咽:「姆媽……」
老夫人欠欠身子:「伍先生,半夜三更地驚擾你,老身實在過意不去。俊逸,你代老身送伍先生回府!」
「阿哥這是鑽進我這肚皮里了。」順安由衷服道,「只是——唉,好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本錢,從商之路遠在天邊哪!」
傍黑時分,老夫人將這樁好事體一五一十地透露給外孫女,未及說完,碧瑤就如燃燒后的干竹子,一下子爆裂開來。
老夫人飲幾口,將葯衝下,目光緩緩轉向俊逸:「瑤瑤尋到沒?」
「大妹子呀,」伍傅氏臉上發燙,乾笑幾聲,「我們是小戶,我那口子不過是個窮酸書生,論日子不及你家殷實,離富貴人家交關遠哩。」
「噓。」章虎看向遠處櫃檯邊的夥計,壓低聲音,「魯家富得流油,箱子里裝的必是金銀珠寶,我這想借他幾箱用用!」
「哎喲喲,」甫周氏迭聲叫道,「夫人哪,你這是折煞人哩。我家是下人,哪能跟你這上等人家比哩?不是誇說的,遠近啥人不曉得你家是貴人。老伍家先祖是舉人,進過京師,做過大官,伍老爺學問大不說,二十年前就是生員了。這到少爺,越髮長進了,連續三年,年年入榜,生生是個貴人胚哩。秋闈近在眼前,老爺少爺齊上陣,無論哪位爺登榜,你家就是富貴之家,夫人就是貴夫人,囡囡就是千金小姐。如果他爺兒倆雙雙登榜,天哪——」頓住話頭,巴咂幾下嘴皮子。
見話已讓她挑白了,伍中和不好再講什麼,極不情願地緩緩起身,拿起一隻鄉村郎中常用的手提箱,步履沉重地走向院中。
俊逸父女邁出轎子,快步走進院門。
「呵呵呵,」順安就如變戲法般換過臉色,拍拍她的頭笑出幾聲,「開心,開心,安哥開心哩!阿妹,阿哥在不?」
甫家院落坐落在伍家西側,與伍家隔著半個街坊。順安與挺舉一道長大,相處甚善,中和在教挺舉讀書時,也順便教他念書識字,對外戲稱他是挺舉的書童。順安也以挺舉的書童自居,甫家更是以此為榮,四處標榜。
「發財了嗬!」章虎沒睬順安的問話,瞥一眼他手中的紅包,語氣揶揄。
章虎自己端起一杯,一飲而盡,亮亮杯底:「兄弟,喝!」
「哼,」順安恨道,「不賭就抽,生生把這個家敗光了!」
甫光達大口喘氣,煙癮越發重了:「快,快給我錢,我要抽……抽煙!」
「姆媽曉得,」老夫人顯然早就想定了,「這個話,由姆媽講吧。這樁事體,多半也是為她好。你早晚要續弦,若是續娶別人,苦的還不是她?」
馬家宅院位於牛灣鎮東北角,馬老夫人的公公在道光年間中舉,雖未進士及第,但在這牛灣鎮,卻也算是僅次於老伍家的書香門第,加之祖傳良田數頃,日子過得相當殷實,算得上是方圓有名的大戶。單從高門大院的氣勢上,就可看出昔日的顯赫。
俊逸掏出一張庄票:「在下願賭服輸。儘管伍兄糞土金錢,這筆賭注,還請伍兄不棄!」
甫韓氏狀若痴獃。
伍中和止步。
齊伯拱手揖道:「不好意思,打擾先生了。」
中和未予理睬,只把兩眼盯在老夫人身上。
「求……求你了,快……給錢!」
俊逸依舊微笑:「那……權作葯錢吧。」
挺舉的書房在最東面,且向東開窗,取紫氣東來之意。屋頂開有天窗,愈加亮堂。
魯俊逸坐在頭一台轎子里,之後是女兒碧瑤,再后是丫環秋紅,還有兩頂轎子,卻不知坐的何人。坐在前面馬車上開路的是齊伯,一進鎮子,就將獨臂伸進一隻裹著紅布的箱子里,拿紅包,扔紅包。
「你這死鬼,是不是又拿去賭了?」
望見是他倆,齊伯松出一氣,急急迎上:「老爺,快,老夫人倒下了!」
淑貞含淚笑了。
「哎喲喲,」老夫人樂了,「真有那個壽,可就成了個老不死的,討人嫌哩!」
安見啼烏忽來占春枝
「姆媽請講。」
「傻囡囡呀,你不纏腳,哪能嫁給貴人家呢?」
「我……我不能講呀!我講不出呀!」
伍中和再次住步。
順安耳朵豎起:「阿哥,是魯老爺,魯老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