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伍挺舉一語解開魯俊逸心結
滬上錢莊按照規模分為三種,最小的是零兌庄,其次是挑打庄,最大的是匯划庄。
慶澤應過,走出協理室,正要前往魯宅,有客戶尋他談事體。慶澤順手將紙袋子遞給順安:「這是怡和洋行的合同,師父請老爺審閱,你拿去呈送老爺。」
齊伯聽得明白,就坡下驢:「老爺,要是這講,我再跟挺舉談談。挺舉是個大才,那處地方,不是他該待的。」
老潘是正宗上海人,十三歲就入了這一行,雖然年不過五十,卻在這行當里赫赫有名,俊逸也是在認識老潘后才起意興辦錢莊的。可以說,茂升錢莊能有今日,一半功勞是老潘的,因而老潘在茂升威望甚高,俊逸對他信任有加,幾乎是全權委託他經營,並把兩成利送給他。
「蒼柱,」申老爺子堅定語氣,「這兩隻箱子,是託付,更是責任,你就不必推辭了。我們這就議議如何處置它們。」轉對阿彌公,「六弟,你先講講,是何意願?」
「呵呵呵,」申老爺子笑道,「這叫作揣情摩意、洞悉人心,是門大學問。要是你真心想學,就得去下真功夫嘍!」
順安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行巨大的金字招牌:JARDINE MATHESON & CO.
「老套路了,」阿祥顯得很是老道,「待糧食收后,糧農沒大倉,又急用錢,只能開船來賣。這邊所有米店都商量好了,一見他們來,就會合著勁兒壓價。糧食越多,糧價就壓得越低。所以說,種糧的既盼豐收,又怕豐收。」
「這個小荔子,」申老爺子睜開眼睛,半是自語,半是說給她聽,「犯啥神經哩,介晚回來,飯也不做,水也不燒,成心餓死老阿公哩!」
「好哩。」碧瑤不好再講什麼,朝齊伯笑笑,走下樓去。
老潘沒有兒子,特別喜歡招收弟子,前後累計不下三十個,茂升錢莊的八大把頭裡,有六個喊他師父。
「呵呵呵,」申老爺子笑了,「去吧。」
「不瞞你講,前天晚上的那幾句話是挺舉所講,是他讓我過了眼前這道大坎哪。」
「老爺有幾日沒來了。」
「這題眼是,」俊逸解釋道,「王家與李家各有利益,是生意對頭,關係一直不好。秀才姓王,與王家同族,王家族長要求他在寫商約時偏向王家,可他又是李家女婿,老丈人也要求他有所偏袒。商約只有一個,秀才既要偏左,又要偏右。如果你們是秀才,該如何寫這商約?」
「我?」葛荔指指自己,又伸手摸向他的額頭,「老阿公,你這額頭沒發燙呀,哪能講起胡話來?」
「睡睡睡,這就去睡。」
「你不曉得,」慶澤壓低聲,「這東西人家是花一百塊洋鈿買來的,才戴三個月,打對摺讓給我,等於是半賣半送哩。」
「哦?」挺舉越發吃驚,「哪能個宰法?」
「既如此說,」挺舉語氣極是肯定,「秀才只需做到四字,可免煩惱。」
眾老頭子叩拜:「參見大小姐,恭祝大小姐萬安!」
「這就是了,」挺舉笑道,「我們開米行就如你養雞。養雞是為生蛋。對我們來說,啥是雞?這五百塊本錢就是雞。你不能把雞死死地抱在懷裡,是不?你得打開雞舍門,把雞撒到野地里,讓它四處覓食。它只有吃飽喝足,才能生出金蛋呀。」
合同上全是英文,老潘白他一眼:「都是洋文,這不是蒙我嗎?」
申老爺子的屁股剛一落地,葛荔猛地想起什麼,一推簽筒,忽地起來。
「好好好,」申老爺子也坐下來,「老阿公這就教你。」
「咦,」阿祥怔了,「你讓我哪能個管哩?」
順安起身,走到案上,就火點起一支香燭,在大把頭陪同下走出客堂,徑至灶房,將香燭插到灶君像前,跪地三拜,復回客堂。
「魯叔,」順安湊到俊逸跟前,「曉迪和表兄都是書獃子,沒歷過事體,這來是向魯叔學生意的,魯叔啥辰光得空,當給我們多上幾課才是!」
齊伯陪同俊逸走向他的卧房。就在跨進房門時,俊逸猛地想起什麼,對齊伯道:「對了,齊伯,明朝你去錢莊,叫老潘開張五百塊的庄票,交給挺舉。」
俊逸正在奮筆疾書,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響,碧瑤推門走進。
齊伯撲哧笑了:「老爺,生兒有生兒的好,生女有生女的好。小姐聰明伶俐,是個才女,不弱鬚眉哩!」
「小荔子,這三般本領,老阿公一般不缺,你想習練哪一般,這就講出來,趁老阿公尚能爬得動,一股腦兒傳與你就是。」
大字輩齊拜:「徒孫叩見師太,恭祝師太萬安,萬萬安!」
「你倒是眼尖咧。不瞞你講,這是江擺渡剛剛讓給我的。」
「合義兄,」俊逸連連擺手,一臉苦相,「你就甭再擠對我了,眼下我就如一塊鹹魚,這被架在火上,正面反面都在烤哩。」
昨天的事體,顯然是指在四明公所召開的那個總董會。
「我想曉得他……他人心裏在想什麼。」
「講。」
這天早晨,順安第一個趕到錢莊,先把里裡外外打掃一遍,再把俊逸、老潘及幾個把頭的几案擦拭一新。在擦完慶澤的桌子后,他又把放得亂糟糟的東西整理一遍,這才坐在自己位上,翻開老潘、慶澤交給他的錢莊各項規定及相關客戶資料,埋頭翻看。
「是哩,」合義承認道,「你一直吃粵人的飯,大家都眼紅哩。」
及至天黑,順安跟隨慶澤連跑五家生意,談成三宗。迎黑時一個姓田的掌柜請慶澤吃飯,慶澤許是高興,許是曉得順安與魯老爺的特殊關係,也就讓他跟上。
順安捏住鼻子,點亮油燈,方才看到是挺舉四腳朝天躺在鋪上,睡得呼呼作響,一身被汗水打濕的粗布衣服及兩隻髒兮兮的大腳丫子,顯然就是臭氣之源。
「阿哥呀,」順安聽見魯俊逸走遠,湊近挺舉,低聲責怪道,「你真就是個書獃子,信口瞎講哩!看出來沒,魯叔出這道題是有特別用意的!」
「本門同參、法子法孫皆存宏願,懇求師太擇吉日移駕海上,督導點撥,開悟愚昧,使我等徒輩有泰山可倚。」
任炳祺等通字輩齊拜:「徒玄孫叩見師太,恭祝師太萬安,萬萬安!」
「謝阿哥信任,」阿祥接過,展開一看,驚得合不攏嘴,「哇,五百塊洋鈿哪!」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嘆服地看著挺舉,「阿哥,看來老爺對你真正信任哩。阿哥,老爺既然吩咐你是實際掌柜,打今朝起,我就只聽你的。這點兒家底,我一定管牢,馬掌柜也好,驢掌柜也好,任他是誰,我一文不給!」
葛荔接過一看,是幅字兒,略略一抖,嘻嘻笑道:「老阿公,他們好歹也是在上海灘上混得有模有樣的體面人,要送你也得送個稀罕物兒,哪能拿這東西搪塞人哩?」
說也奇怪,無論何時,只要看到觀世音母親般的微笑,俊逸的心神就會安頓下來。
跟多數匯划庄一樣,茂升錢莊採用的是八把頭分工制,即把錢莊的不同業務功能分為八塊,分別為賬房、跑街、錢行、匯划、洋房、銀行、信房和客堂,每一塊設置一個把頭。
「嘻嘻,」葛荔做個怪臉,「葛荔想起一樁緊急差事,心裏不踏實喲。」走到門外,回身揚手,「老阿公,你先忍上一時時兒,晚上再施教嗬。」
「早晨起來,就把雞舍的小門打開,待到傍黑雞上宿后,再把雞籠的小門關上,就這麼養來著。」
候有大半個時辰,慶澤才走出來。慶澤一臉喜氣,在洋行門外與送他出來的馬克劉握手作別,大步走向順安,揚手道:「師弟,等急九九藏書了吧?」
「所以得修呀。」挺舉拍拍他的肩,笑道,「你那寶貝箱子里還有幾鈿?」
「不嘛。」碧瑤拿起墨塊,動手研磨,「阿爸,瑤兒這要看著你寫。」
小門帘子微動,司儀朗聲唱道:「大小姐到!」
「宰人?宰啥人?」
「是哩。老爺有事體,正在家裡忙呢。你把合同送去。」
「這個,不急吧。」
葛荔走有半個時辰,大門再被推開,復又關上,一身道袍的蒼柱走進來,不聲不響地在一側的蒲團上坐下。
順安不無羡慕地又看一眼那東西,小心翼翼地雙手奉還。
「縱觀天下,會眾紛紜,但能鬧出景象的無外乎孫逸仙的同盟會和陶成章的光復會。此二會同根殊途,目標一致,孫逸仙得海外洪幫支持,陶成章得江浙滬工商學界支持,皆有成事氣勢。」
俊逸沒能笑出來,一臉嚴肅地望著他:「齊伯,我叫你來,是想托你一樁事體。」
「都拿出來,你琢磨一下,缺啥買啥。」
「阿哥,你……講到我沒?」順安急切問道。
順安依據事先吩咐,雙手呈上拜帖,遞給老潘。老潘接過,將拜帖鄭重放在供案上的財神爺座前,朗聲稟道:「稟財神爺,今有浙江寧波府餘姚縣人氏傅曉迪甘願拜在我潘冬雷門下為徒,特此奏明!財神爺在上,請受潘冬雷一門敬拜!」
葛荔吐下舌頭,趕忙折起字幅兒,塞進懷裡,飛身而去。
香堂剛一拜完,葛荔就辭別眾老頭子,風塵僕僕地回到家裡。
順安打個愣怔:「是寫給你姆媽的嗎?」
乍然看到挺舉,葛荔心裏陡然一顫,生怕被他們發現,閃身隱入谷行,尋到一個窗子,遠遠探視。
「是哩。他……真的就在上海哩。」
「曉迪求你了!」順安撲通又跪下來,「你一定得這樣講。你要讓我姆媽死心,在這世上,就她煩人!」
俊逸回到家裡,走進香堂。
「正是。」挺舉點頭。
「要不是你替我擋一槍,周進卿他們,還不把我……」俊逸止住了。
「挺舉,」俊逸不置可否,轉頭看向挺舉,「如果你是秀才,也這樣寫不?」
晚飯辰光,齊伯上樓,緩緩走進香堂。
「寫信。」
「我金盆洗手已經多年,幫中事務早不過問,汝不可復言。我已老朽,正想清靜幾年,幫中諸務,望汝等謹守幫規,同心協力為之。」
「敢問五叔,天下反清志士眾多,各地皆有幫會,此款交予何人為妥?」蒼柱問道。
「呵呵呵,」申老爺子朗聲笑道,「小荔子呀,你是不是對那小子動下那個……那個……凡心了嗬?」
「魯叔,」挺舉應道,「是村對村締結商約,商約代表弱村,不是代表王家或李家,因而也就不存在王、李之爭。自古迄今,締約結盟,言大不言小,言全不言偏,言公不言私。」
「呵呵呵,」慶澤笑笑,從袋中抽出順安取回來的材料,「師父莫急,你能看懂的在這裏呢。洋人想蒙師父,沒門兒!」
言訖,老潘率先跪下。這日到場的老潘一門二十多位弟子也都紛紛跪地,跟著師父向財神爺連磕三個響頭。
「看來,你七叔是不肯來了。」申老爺子頭也不抬,以答代問。
「阿哥,」阿祥湊近他,神秘兮兮地說,「人可招,工錢可加,只是米得少進點,能有個賣的即可。」
「哦?看這樣子,遇到難事體了?」
「萬眾有私,眾私則公,公心唯大,大為平,平為一。」
順安邁著醉步,哼著小曲兒剛一打開房門,就見一股臭氣撲鼻而來。
「在姓魯的那家茂平谷行,你曉得的,就在蒼柱叔道觀旁邊的那條米市街。」
順安向在場的所有師兄一一鞠躬,大把頭逐一介紹。
二人正在說話,齊伯走進:「老爺,你叫我?」
「不急,不急。」順安迭聲道。
「可他們都在海外,如何轉交他們呢?」
順安這才意識到新包仍舊挎在胸前,稍顯尷尬,趕忙取下掛在衣架上:「魯叔,小侄這剛回來呢。」拉過椅子,「魯叔,您請坐。」
齊伯笑笑,依舊站在那裡。
「修它做啥?」阿祥鼻子一擰。
「謝魯叔!」順安連連拱手,有點受寵若驚,「魯叔,我一定練好儀態,學會走路,學會說話。無論如何,我不能給魯叔丟臉!」
「阿哥,」阿祥樂不合口,「真沒想到,我們這個破谷行能有這般看相!」
「嘖嘖嘖,真是好寶物呢。師兄,昨兒哪能沒見你戴?」
「這這這……」順安這也急了,又想一時,「你這樣講,你就講我跟著姓陳的到日本去了。姓陳的是啥人你曉得的。你就說你死活攔不住我,就說我被革命黨迷住了,一定要去,打個轉就尋不到人了!」
「唉,」申老爺子慨嘆一聲,「為這兩隻箱子,你七叔受累大半生,是該安享幾年太平日子了。六弟,蒼柱,下面的事體就不攀扯他了,我們接力吧。」
大把頭又道:「禮拜灶君!」
「嘖嘖嘖,」碧瑤看著他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書寫,「阿爸,我這給你磨墨,好不?」
「唉,齊伯呀,」俊逸長嘆一聲,「我不是記掛那樁事體,我是在想,要是挺舉是我兒子該有多好!齊伯,你說,我……哪能偏偏就生了個女兒呢?」
眾老頭子:「謝大小姐!」
順安喝多了,回到家時已是夜深。
挺舉正在埋頭書寫,順安挎著錢莊為他新制的跑街包回來,一到房中,就迫不及待地在挺舉眼前左邊掛掛,右邊掛掛,渾身上下洋溢出一股說不出的興奮。
「哪能個念哩?」
挺舉接過庄票:「謝齊伯了,真正是及時雨哩。」
「阿哥,」順安反駁道,「是王家、李家讓他寫,不是強村、張家或別的家讓他寫,你得弄清爽這個。」
「魯叔!」見是俊逸,順安吃一大怔,迎上前去,哈腰深鞠一躬。
葛荔沉聲道:「我都看見了。還有何事?」
「可否翻出個名堂?」
「呵呵,正要講呢,你姆媽一定會問的。」
「呵呵呵,好呀,」俊逸順勢說道,「你們想聽,魯叔這就出道題嗬。」
「請問魯叔,」挺舉問道,「該村是否只有這兩個家族?」
「這題眼……」順安故作誇張地抓耳撓腮,「我哪能聽不明白哩?」
「這……」挺舉現出難色。
「才不是呢!」葛荔把頭一擺。
「是洋文,意思就是怡和洋行。」
葛荔眼珠兒連轉幾轉:「我想學看相打卦。」
申老爺子發出一聲長長的「咦」字,緩緩起身,徑直走進她的房間,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梳妝台前,神情悶悶的。
齊伯走後,葛荔一直守在空蕩的谷行里,隔扇小窗偷窺挺舉,中間有幾次差點兒走出房門,現身埠頭,都被她勉強忍住。眼見天色將黑,挺舉二人已在準備收工,葛荔這才戀戀不捨地閃身離開。
老潘也笑起來,將譯文細審一遍,點頭道:「嗯,看條款不錯。慶澤呀,你努力一下,這筆生意無論如何都得做成。怡和洋行每年都要採購大量生絲和茶葉,是大主顧,老爺早想跟他們搭上線哩。」
「六弟,蒼柱,」申老爺子笑道,「你二人皆抱美願,只有一點略略不妥。此款為天國遺物,天國又以西域上帝為尊,如果我們用之起寺院,建道觀,豈不有拂天王、忠王旨意?」
挺舉朝他笑笑:「谷行里的賬冊,隨便翻翻。」
挺舉笑笑,埋頭於他的賬冊。
「俊逸呀,」合義安慰道,「說是死棋,也不是完全死。是屋就有門,是門就有鎖,是鎖就有鑰匙,至於這鑰匙究底在哪兒,我read.99csw•com們這得慢慢尋,是不?」
對於眼前的特大難題,苦思無解的魯俊逸竟以考問的方式同時得到兩個方案。然而,二者孰優孰劣,甚至可行與否,俊逸都需要進一步考量。
「是哩。」蒼柱應道,「七叔講,款子既已移交,他就不再過問了。七叔要我代問六叔安,七叔還講,他想過幾日安靜日子,不想讓人打擾。」
「是呀,」齊伯點頭,「米店沒米哪能成哩。只是,你要進米,沒有本錢也不成呀。」從袋中摸出一張庄票,「這點兒本錢是老爺讓我轉交你的,僅供你暫時周轉。待大量進米時,你再找我。」
「阿哥呀,」順安一邊洗,一邊搖頭,「原先是我臭,這辰光輪到你臭了。真不明白你這唱的是哪齣戲。介許多行當,你哪能偏就選中這谷行哩?又不是不讓你進錢莊,魯叔早就把話擱明了。」拿毛巾為挺舉擦腳,將他在床上擺正,蓋上被子,望著他再次搖頭,「什麼叫自作自受?你這就是。」
「請老爺吩咐。」
「嗯,」俊逸坐下來,將他又是一番打量,「跑街是個門面活,儀錶相當重要。你這套長衫有點土氣了,趕明兒讓你師父另置一件,從賬房裡支錢,人靠衣裳馬靠鞍嘛。」
俊逸在香堂里一直坐到天色將黑,仍舊沒有理出頭緒。
「晚輩不敢。」蒼柱拱手道,「遺產如何處置,皆由五叔、六叔定奪,晚輩唯命是從。」
申老爺子轉向蒼柱:「蒼柱,你有何意願?」
「真的呀,」順安興奮道,「魯叔快講!」
俊逸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伍中和的那幅畫,在案上緩緩展開,對畫凝思。
「是哩。不瞞你講,昨日散場,錦萊留住我,要我草擬商會章程及商約細則,說是老爺子的吩咐。昨日傍黑,彭偉倫請我吃飯,交給我的是同一個活兒。」
「老阿公,」葛荔神采飛揚道,「真沒想到,你划拉的那張紙頭,他們竟然當作寶貝,供在香案上,又是焚香又是磕頭哩。張老頭子還說,要把老阿公這幾個字製成匾,懸挂于門下所有香堂,作為今後的行事準則。」
「我奇?」順安一臉惑然。
合義不再打趣了,凝眉沉思許久:「嗯,還甭說,真就是步死棋哩。」
「阿弟,」挺舉雙手落在阿祥肩上,重重一按,「只要你我用心,沒有什麼超不過的。」
阿彌公出聲了:「可尋處佳境,起所寺院,普度眾生,阿彌陀佛。」
「江擺渡?啥叫江擺渡?」
「既為天國遺物,」申老爺子緩緩說道,「就當用之於天國,實踐天國之志。天國之志,莫過於驅走韃虜,恢復華夏正統,建立太平天下。今天國既覆,烈士既去,韃虜依在,太平天下遙遙無望,我等力孤,徒有壯心而已。然而,泱泱中華,億兆漢民,不乏有志之士,是以五叔存心將此款交付當今志士,助其成功,以慰先國烈士英靈!」
「一在何處?」
「阿哥,你不能講!」
「過去了,」俊逸的神態極是輕鬆,擺個手勢,「呵呵呵,得來全不費工夫嗬!」
香案前依序跪著四排幫眾。跪在第一排的是張、曹、李、陳四個大字輩老頭子(可帶徒弟的青幫老大),第二排是任炳祺等十幾個通字輩老頭子,再後面是悟字輩和覺字輩老頭子,各有幾十人,堂中跪不下,全都跪在庭院里,密密麻麻,黑壓壓一團,就如開大會一般。
「那不是嗎?」慶澤指向一處。
俊逸拿出一把鑰匙:「我在大英租界里買了個小宅院,這是鑰匙。我顧不過來,你安排人打理一下,看看缺啥,順便添置些。」
阿彌公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怡和洋行位於外灘的英租界,這裏多是又高又大的四層洋樓,樓與樓幾乎挨著。跟這些龐大的洋樓相比,即使茂升錢莊的輝煌門面,也根本不值一提了。
「你們忙吧,」齊伯揚揚手,「我在此地幫不上忙,反而礙事。」
「老爺,那道坎——」齊伯欲言又止。
「老爺,」齊伯不無關切,「夜深了,你這還不睡呀?」
「六弟意下如何?」申老爺子看向阿彌公。
「要是你拿去賣,就不值錢嘍。」申老爺子呵呵樂道,「小荔子,你這講講,跑這一趟合算不,想必是大大威風一把嘍。」
「啊?」阿祥睜大眼睛。
「若六叔之願可行,」蒼柱拱手道,「蒼柱則想尋處勝地,起所道觀,傳揚天道,惠澤世人。」
「是哩。」慶澤不無得意道,「聽江擺渡講,只要晚上定好辰光,早上它就能催你起床,所以叫我起。」
「這哪能成呀!」挺舉笑了,「要是你沒個下落,你姆媽一定會尋到上海來。」
「你信不過阿哥?」
「哦?」挺舉看向他,「講講看,是何用意?」
老潘把順安看得甚重,一則順安是魯俊逸特別保薦,二則他出身書香,是個秀才,而秀才是有功名的。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老潘自豪。因而,老潘將順安的入門儀式搞得極是隆重,將申城裡能夠叫得到的弟子輩全都叫來了。
香堂上鴉雀無聲,司儀站在香堂一角,兩眼眨也不眨地盯住旁邊一道小門。
聽她走遠,俊逸指著座位,對齊伯道:「齊伯,坐。」
「阿哥呀,」阿祥連連搖頭,「不是阿弟信不過你,是……是我們不能空口說大話。你看這店裡,空空蕩蕩,要米沒米,要錢沒錢,只有我們三個活人,當家的還是敗家子,只靠你和我,拿什麼超人家哩?」
「以五叔法眼,何會能夠成事?」
跑街是茂升錢莊里排在第二的把頭,其重要性僅次於賬房。
「這……」挺舉眯起眼睛,「你跟我一道出來,我這寫信回家,你姆媽哪能不問呢?你姆媽問起,我姆媽哪能講哩?」
「在三國演義里,」俊逸目光沒有離開畫面,「曹操兵臨濡須口,遙望東吳兵陣齊整,少年孫權穩坐中軍,臨危不懼,指他油然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也!』」
「那還有假?」申老爺子一本正經,「老阿公老了,小荔子這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守著老阿公吧?」
「可是那個書獃子?」
「差事既沒辦砸,你這怪兮兮的為哪般?」
「介晚了,你快睡去。」
這日的業務是大英怡和洋行,馬克劉與他約談幾次了,仍在商討細節。
一陣腳步聲響,葛荔從角門裡轉出,英姿勃勃地走到香堂前面的一個高台上,從容站定。
「沒有。」齊伯心裏也存一事,就勢點白,「老爺,問句不該問的,你讓挺舉到谷行,卻讓曉迪進錢莊,是不是——有意為之?」
「呵呵呵,」俊逸將他上下一番打量,笑道,「掛上跑街包了!」
「謝我做啥?」
「太好了。」挺舉指著河浜上破爛的埠頭,「今朝我倆幹個猛活,你當師傅,我當小工,我倆把這小埠頭修好。」
挺舉竟如死豬一般。為砌埠頭,挺舉連干兩天粗活,實在累趴下了。
「徒孫有求。」
「是哩。聽江擺渡講,只要我們簽字畫押,生意就算達成了。眼下生絲不缺,他們給的價格也還合適,穩賺呢。師父,要是你覺得沒啥,就簽字吧。」
「呵呵呵,」申老爺子扯住她手,走到正堂,「一個五穀不分的秀才去谷行里做苦力,聽起來倒是新鮮。來來來,老阿公飯也不吃了,這就聽聽葛荔是哪能辦的這趟差事。」
「阿爸這在起草商約,忙哩。」俊逸手中的筆依舊未停。
「不……不是。我是講,我們能超過仁谷堂?」
「魯叔呀,」順安略一思忖,搶頭功道,「要是這說,小侄可就破題了read.99csw.com嗬。那秀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天晚上,一式寫就兩份商約,一份偏向王家,交給王姓族長;一份偏向李家,交給李姓族長。反正是要討論的嘛。」
「題眼就在,」俊逸托出盤子,「村長委託張姓做這事體,張姓假作公道,不便自己出面,分別尋到王姓與李姓兩家族長,要他們各自擬出商約協議。兩家又不謀而合,將起草協議的事體放在一個秀才身上。」
順安仰頭一望,咂舌道:「乖乖,介氣勢的大房子!」眉頭微皺,「咦,哪能沒看到個匾額哩?」
「咦,」申老爺子叫道,「你這屁股還沒沾地哩,就又起來了?」
挺舉、順安合住一房。房間不大,兩側靠牆處各擺一張小床,中間是個過道,兩張床頭之間,只能擺放一隻書桌。順安是加床,自也不好爭,主動提出讓給挺舉,挺舉笑笑,說是公用。
「洋人的字,我哪能曉得?」慶澤白他一眼,「你在此地守著,我去跟洋大人談生意。」
「哦,」順安若有所悟,「他是賣我起的?」
「是哩,是哩。」葛荔連連點頭。
「差點就當泥瓦匠了。」
「不急就好!」慶澤故意抬起手腕,朝腕上一塊明晃晃的東西看一眼,又看看日頭,道,「師弟,曉得啥辰光不?十點三刻。」
「這個商約規則,是否只需照顧這兩家,罔顧其他家族及他方利益?」
「唉,」俊逸又嘆一聲,「前些年,我也是窮怕了,只要是生意就做,從來沒往別處想。沒想到做生意做出麻煩來。在老爺子這裏,我跟粵人走得近。在粵人那兒,我又是個甬商,靠不住弦。」苦笑,「我這是老鼠鑽進風箱里,兩頭受氣哩。」
老潘做事爽快,從不拖沓,在順安進錢莊的次日就為他舉辦了個拜師儀式。
「還好吧。谷行只剩一個夥計了,挺舉一去就開始忙活,與那夥計在打掃整理呢。」
「孔明?」俊逸陡然意識到他意有所指,心裏一動,眼裡閃出亮光,表面卻顯得漫不經心,「對了,挺舉去谷行,有啥事體沒?」
葛荔雙手一擺:「平身!」
「我心歸一。」
「老阿公,」葛荔拿過簽筒,一屁股坐下,「這就教吧,費那麼多口舌做啥?」
「規矩呀!」阿祥答道,「眼下正是秋收辰光,種糧的都在忙活收割。今年雨水好,大米豐收,所有米店都不進貨,騰出大倉等著宰人哩。」
「我在琢磨這幾句話!」挺舉遞過賬冊,翻到扉頁。
顯然,俊逸並沒有講出心裡話。
「阿弟呀,」挺舉誇張地連搖幾下頭,「要是這般管法,我們就只能喝西北風嘍。」
是巡夜的齊伯。
「老阿公,」葛荔臉色紅了,嗔怪道,「介老的人了,哪能不正經哩?我是在想,他一個生員,哪能……做起這個哩?」
深秋的夜很是涼爽。俊逸不想再回書房,就在院子里來回踱步。俊逸耳邊首先盪起順安的聲音:「一式寫就兩份商約,一份偏向王家,交給王姓族長,一份偏向李家,交給李姓族長。」
「挺舉呀,」齊伯甚是感動,「原還以為你是個書生,細皮嫩肉的,沒想到你啥都能幹哩,前後不過幾天,就把這地方整得像個米行了。」
「用意是明擺著的,」順安聲音更低,「就是探探我們的忠心。身為人臣,胳膊肘兒不能朝外彎,是不?吃啥人飯,為啥人出力,是不?要照阿哥所言,天下人都去為公,那我問你,啥人為東家出力?」
「呵呵呵,」挺舉拿袖子抹一把臉上的汗,躊躇滿志,「我們不但要讓它有看相,還要讓它成為上海灘上最大的谷行!」
「在谷行里做苦力。」
「五百?」齊伯略略一怔,「挺舉這才剛去呢!」
「老爺,」齊伯贊道,「你沒有錯看這孩子!今朝我去送庄票,見他與阿祥自己動手砌碼頭。一個書生竟跟僕役一般,搬石塊,和洋灰,這股心勁兒,能成大事呀!」
「先做兩樁事體,一是聘人,二是進貨。有人才能做事體,有貨才能有進項。你負責聘人,要實誠可靠的。你可講明,除正常工錢外,本店每月另加一塊獎賞,勤勉者有,懶散者無。進貨的事體,待穀倉修好后再講。」
「齊伯,」俊逸擺擺手,把他的話頭堵死,「這事體不必多講了。既然是他自己選的,就該讓他試試。大江大河也得從一眼泉水起步,連一樁小事體也做不好的人,如何能稱大才?」
「黑定了。」齊伯試探著問,「看這樣子,想必是老爺仍在愁苦那道坎吧?」
「老爺?」
「阿哥?阿哥——」順安的酒氣讓他完全熏醒了,做個苦臉,捏住鼻子,用力搖他。
俊逸長吸一氣,緩緩起身,一聲不響地走出屋去。
「是哩。」俊逸轉對碧瑤,「瑤兒,你先睡去,阿爸這跟齊伯商量個事體。」
「是哩。」
「老阿公,」葛荔打扮一新,颯爽英姿地從內室走出,「你看看,這身打扮如何?」
香堂在二樓,緊挨他的書房,是俊逸靜修之處。香堂上供的是尊白玉觀音,是他特地從普陀山請來的。香堂里點著長明燈,供香一支接一支,一年到頭從未斷過。
順安正在琢磨如何處置,外面傳來腳步聲,直衝他們的小門。順安趕忙站起,剛剛在桌邊坐定,半開半掩的房門已被推開,俊逸咳嗽一聲,大步走進。
「唉,」申老爺子故意長嘆一氣,「看這樣子,小荔子是不想做嘍。」
書房裡燈光明亮,書案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各種資料,有英文的,有中文的,都是俊逸這幾日從各個渠道搜集來的。
沒有回應。
「哪一宗?」葛荔的眼睛睜大了。
「挺舉之言,」俊逸忖道,「果是大氣。言公不言私之斷,更是引人深思。丁大人有私,老爺子有私,彭偉倫有私,我也有私。推而廣之,上海灘各幫各行,各店各鋪,無不有私。眾私相加之和,其實就是公。商務公約和總會章程要想讓所有的人滿意,就只能滿足所有人的私。要想滿足所有人的私,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就是秉公。」
「老爺,」齊伯小聲道,「你這坐有大半天了,中飯沒吃,晚飯也都涼了。」
俊逸吸口長氣,從抽屜里拉出伍中和的戰書,放在那幅畫面上。
齊伯徑直趕到茂平谷行,櫃面上沒人。齊伯正在納悶,聽到後院河浜上有響聲,循聲望去,見挺舉二人正光著膀子在埠頭上忙活。阿祥手拿瓦刀,指這要那。挺舉褐衣粗裝,搬石塊,提泥灰,汗水淋淋。
挺舉愕然:「為什麼呢?」
申老爺子眯開眼睛,瞄她一眼,微微搖頭:「好像還差個什麼味兒。」
挺舉笑笑,與阿祥一道把齊伯送到店門外。
「貴不?」
「小荔子呀,」申老爺子走到她身後,「你看看天色,老雞小雞這都進宿了。」
老潘眯眼想一會兒,將合同及譯文推給慶澤:「事體牽扯到洋行,得請老爺過目。」
葛荔沒守多久,見齊伯甩著一隻空袖子走出大門,就遠遠跟在後面。
「拿拿拿(No,no,no),」慶澤連連擺手,「你哪能聽不明白哩?江擺渡不賣我起。他是幫洋人與我們做生意的。這個我起,是江擺渡的,他換新的,就把這舊的讓給我了。」
「自古迄今,」齊伯沉思一會兒,半是自語,半是點撥,「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破五關,斬六將,可用關公。謀划籌策,動筆弄箋,老爺何不問問孔明呢?」
「師父,」慶澤從文件袋中抽出一份合同,擺到桌面上,「事體成了。經過幾輪談判,總算跟怡和洋行https://read•99csw.com議定具體條款,達成合同,這是合同文本,請師父過目。」
「不是。家族多去了,大大小小几十個,還有眾多散戶,雜如牛毛哩。」
「師父放心,」慶澤應道,「你是哪能個帶我的,我就哪能個帶師弟!」
「師太——」張老頭子重重叩首。
「甭憋氣了。」申老爺子拍拍她的小腦袋,「老阿公曉得你這為的是哪一宗。」
「蒼柱謹聽五叔!」
「老阿公,」葛荔急了,「你這話……當真?」
「養過雞沒?」
「講講看,為何想學這個?」
俊逸接過來,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幾行楷字,「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利交天下,財通八方;買賣憑稱,良心為砣;暴雨不可終日,暴利不可行久」,連連點頭:「寫得好哩。這是當年你馬叔開谷行時寫下的,你可慢慢領會。」
「交給能成事者。」
「回稟師太,」張老頭子代表眾徒朗聲道,「自漕運關閘,我等奉師太之命,棄漕赴海,日漸壯大。今于海上(上海),本幫門庭若市,同鍋吃飯者數以千計,事業方興未艾,徒孫張英瑞攜本門同參及法子法孫特此稟報師太。」
「是哩。」俊逸指著旁邊的蒲團,「齊伯,坐。」
申老爺子道:「你再扯皮,我就收回了,看你兩手空空去逞威風,羞也不羞!」
「請問魯叔,」順安問道,「這個商約可是最終定稿?」
「進大米呀。穀倉整清爽了,沒有埠頭,大米哪能入倉哩?」
「五叔所言極是。」蒼柱亦道,「敢問五叔,可有主意?」
見俊逸鐵定心了,齊伯不好再講什麼,只好說道:「若是老爺刻意歷練,倒是另一說了。老爺,吃飯吧,小姐在下面等呢。」
慶澤到后,見自己的桌子上整齊乾淨,極是滿意,對他笑笑,豎下拇指,交給他一個地址,吩咐他去取一份文件。
「魯叔,」順安急道,「題眼在哪兒?」
自從遇到順安,得知挺舉趕赴魯家之後,不知怎的,這幾日來,葛荔幾乎天天想到他,甚至有幾次打定主意去魯家尋他,但總是在關鍵辰光被不同因由岔開。
「老阿公?」葛荔將頭歪在他身上。
挺舉的眉頭緊擰起來。
「就是上海灘的谷行老大呀!」阿祥朝左一指,「就在那邊,十字路口,這條街上最好的位置。」
「呵呵呵,」合義打趣道,「你兩頭受氣,也兩頭得濟呀。想想看,粵人的錢你能賺,甬人的錢你照樣能賺,這叫什麼?這叫左右逢源。這辰光不僅僅是左右了,連泰記也往你這莊裡存錢哩,這說明啥?說明丁大人——」
「你後晌出去辦差事,想必是把差事辦砸了。」
「阿哥,」順安猛然想起什麼,嗵地扔下掛街包,走到挺舉身後,「你在做啥?」
從家裡出來,葛荔直趨魯宅,守在大門外。
「好咧。」
「老爺,」齊伯打個愣怔,「你不會是仍在記掛那個賭吧?伍秀才人早不在了,那樁事體……」
見是齊伯,挺舉停下活計,擦把汗道:「齊伯,這……也沒個地方坐嗬。」
俊逸苦笑一下:「講起那事體,真得謝謝你哩。」
「唉,」俊逸長嘆一聲,「祝兄哪,我不是在意他姓周的。我跟他一道玩尿泥長大,還能不曉得他有幾斤幾兩?我在意的是,昨天那個局是有意設給我看的。老爺子對我橫豎不放心哪。」
「阿秀身體弱,你得物色個能幹點的保姆,年紀要大點。另外,盡量當心些,不可讓瑤兒曉得。這孩子,唉,全讓我寵壞了。」
「做什麼了?」
否決掉順安的思路,俊逸開始琢磨挺舉的:「我心歸一……萬眾歸公,公心唯大,大為平,平為一……自古迄今,締約結盟,言大不言小,言全不言偏,言公不言私。」
「養過。」
阿彌公雙手合掌:「阿彌陀佛。」
大把頭道:「向諸位師兄見禮!」
「看這個么?」慶澤候的就是這個,再次抬腕,「這叫我起(watch,手錶)。」
「是哩。我得講清爽科場取締的事體,讓她上墳告訴阿爸一聲。」
「哦?」俊逸睜開眼,「啥辰光了?」
茂平谷行里裡外外,煥然一新。挺舉與阿祥一前一後,將店前店后,包括各個角落,仔細巡視一遍,臉上各自掛著笑。
張老頭子擺的是滿堂香,也即青幫中規模最大的香堂。香堂正中壁面,掛著一幅禪宗首祖達摩的巨幅神像。香案上面,則依次擺著青幫前三祖(金祖、羅祖、陸祖)、后三祖(翁祖、錢祖、潘祖)共六位祖師的畫像和牌位,每個牌位前各擺一隻香爐,每隻爐上各燃三柱長香。
夜深了。
上工第一天,打烊之後,見谷行並沒特別之事,挺舉就提上一摞子賬冊回到魯府,在書桌上坐下,將賬冊擺在桌上,點亮油燈,正要翻看,猛又想起什麼,拿出齊伯備下的紙墨,提筆寫起來。
「不貴,也就五十塊洋鈿。」
「你是講,」俊逸沉思有頃,「秀才不可偏倚,只憑公心寫出對外商約?」
「嗯,」俊逸看向挺舉,「挺舉,曉迪所言,不無道理呀。」
「謹聽五叔!」蒼柱應道。
院子里,月光如注。
思考片刻,俊逸心道:「曉迪所言,雖說可行,卻非良策。紙包不住火。兩家既然都把這事體交付予我,想瞞也是瞞不住的。萬一他們曉得真相,我就會落下表裡不一的名聲,反而裡外不好做人,場面上難混。」
「阿爸,」碧瑤跳到他身邊,關切地說,「介晚了,你哪能不睡哩?」
「老爺,」齊伯已經曉得他在想什麼了,笑道,「這與此畫可有關聯?」
「這麼講吧,」俊逸進一步明確題意,「打實里說,真正主宰這個商約的並不是王姓與李姓,而是另外兩幫人,一是強村人,二是村長親戚,那個姓張的。」
「好好好,」俊逸轉頭看向挺舉,「挺舉,這在看啥哩?」
回到家裡,葛荔沒有理睬仍在打坐的申老爺子,不聲不響地一頭扎進閨房,直到天色黑透,仍沒露頭。
眾老頭子盡皆叩首。
「哦?」齊伯先是驚愕,繼而咧嘴笑了,「好咧。我明朝就去安置。」
「他……沒講什麼吧?」
閘北一處深宅大院里,氣勢威嚴,青幫大字輩老大張老頭子正在大擺香堂。
「阿哥,你得這樣講!」順安略略一想,「你就說,你不曉得我在哪兒。一到上海,你就與我走散了!」
順安的目光自然落在他腕上的那個亮東西上。
「呵呵呵,」申老爺子一迭聲笑道,「他們這是相中老阿公的幾個破字了。不瞞你講,一字千金哪。」
「師兄,上面寫的啥?」順安問道。
「三塊銀元,外加幾十個銅子兒。」
「還是站著暢氣。」齊伯挪下腳,站到俊逸的正對面,「老爺,是道啥坎,能否講講?」
順安正在望著一座座高樓發傻,慶澤指著一個寬約幾十丈的壯觀洋樓道:「師弟,到了,這就是大英怡和洋行。」
想到此處,俊逸感到一陣鬆快。正欲回房,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個人影走過來。
挺舉將筆與墨水朝桌邊一推,將寫成一半的紙頭放進抽屜,騰出位置,順手拿出一本賬冊,躺在床上看起來。
葛荔想起來的這樁緊急差事是伍挺舉。
「諸位同參,」葛荔朗聲說道,「本小姐代老阿公問話!」
挺舉笑笑,扭過頭繼續寫信。
「當然不是。商約要交給全村人討論,最終由張姓定板。」
張老頭子雙手接過,叩拜:「謝師太!」
葛荔笑了,摟住申老爺子的脖子:「老阿公,我這叫什麼來著,對了,狐假虎威!」
順安小心read.99csw.com翼翼地接過,觀賞一陣,又在耳邊聽聽,驚訝地說:「師兄,聽,還有響聲哩,滴答,滴答……」
葛荔「嘻嘻」一聲笑過,就如變戲法一般,噌地拉出一條紫羅蘭披風,朝肩上一披,又一扭身,不知從何處扯出一個軟邊帽,唰地戴在頭上,頭左右一擺,帽檐下隨即飄出一道黑紗,將面孔遮個嚴實,欺身上前,擺個姿勢:「老阿公,還差不?」
拜過財神,老潘拉過一把太師椅,居堂中坐下。門下弟子,按照入門次序,排列在大堂兩側。
主持儀式的大把頭高聲叫道:「禮拜師父!」
「想不想做只真虎喲?」
「什麼仁谷堂?」挺舉盯過來。
此時此刻,俊逸需要的就是安神。俊逸一動不動,兩眼眨也不眨地緊盯觀世音的臉,紛亂的思緒也漸漸安頓。
「轉告魯叔,我一定儘力。」
「哎喲喲喲,」俊逸起身,齜牙咧嘴,「這腿……麻死了。」
「阿弟,」返回來時,挺舉順手將庄票遞給阿祥,「這點兒家底歸你管了!」
「從前,」俊逸咳嗽一聲,拉開架勢,「某個地方有兩個村落,一個是強村,一個是弱村。強村跟弱村做生意,弱村總是吃虧。弱村吃虧,是因為內部不和,總愛窩裡斗,而強村卻擰成一股繩。弱村的村長很生氣,決定立個行會,統一管理對強村的貿易。村裡能說上話的有三個家族,第一個姓張,是村長親戚,管理村產,財大氣粗,說一不二;第二個是王姓,開店放貸,人多勢眾;第三個是李姓,跟強村走得近,時常利用強村人強買強賣。」故意頓住話頭,目光看過來,似在探詢。
看看自己一身乾淨的跑街服,又看看挺舉汗水洗透的粗布衣,順安輕嘆一聲,走出屋子,端回一盆溫水,脫下挺舉的臭襪子,忍臭為他洗腳。
「呵呵呵,」合義笑道,「你也甭在意嗬。那人是個二腳踢,一點上就炸,一炸就躥上天,你該曉得哩。」
「哦?講講看,在哪家谷行做何苦力?」
俊逸在香案前盤腿坐下,微微眯眼,看向觀世音的玉像。案上香雲繚繞,觀世音手拿凈瓶,慈悲地向他微笑。
堂案上供著一尊鍍金的財神像,像前點著一對紅蠟燭。
「阿哥呀,」阿祥苦笑一聲,「你有所不知,自打我來到這谷行,那個大穀倉就是擺設。馬掌柜每次進米,連馬車都沒裝滿過。不瞞你講,這個埠頭好幾年都沒派過用場了。」
「天哪,五十塊!」順安咂舌道。
再后是悟字輩與覺字輩,依序問完安,葛荔模仿申老爺子的語氣,緩緩問道:「聽聞你等有事體問我,講吧。」
「不是我奇,是我起。」慶澤連連搖頭,「是洋人看辰光用的。」解下錶帶,「來,師兄讓你開開眼界。」
「工部左侍郎丁大人慾與洋人商約,責令上海工商各界成立商務總會,議定商約細則。查老爺子吩咐我擬出一個利於甬商的細則草案,作為甬人,我只有從命。讓我為難的是,就在昨晚,善義源老闆彭偉倫請我吃酒,同樣要我擬出一個利於粵商的草案,你說這……」俊逸長嘆一聲,打住話頭。
老潘的家位於老城廂,是個兩進院子,前面一進是三間,中間是正堂,兩間是老潘的書房和客廳,算是老潘的私人空間。後面一進是他夫人與兩個女兒的。兩個女兒早已成家,另立門戶,家中實際只有他老兩口兒。
「說的就是這個。」俊逸搖頭道,「合義兄,昨晚我是一宵沒合眼,盤來算去,真正沒招了,這來求你拿個主意。」
「老阿公,我……看到他了。」
俊逸曉得合義也拿不出好主意了,嘴巴連動幾動,嘆出一聲:「是哩。」緩緩起身,「合義兄,你就幫我慢慢尋吧。我這也回去,求求觀世音去。」
「就是……在洋行里幫洋人做事的中國人,洋人全靠他們與我們做生意哩。」
慶澤大搖大擺地走到大門處,守門的印度阿三似乎認識他了,畢恭畢敬地迎他進去。順安看在眼裡,對慶澤極是佩服。
眾老頭子紛紛直身,仰望葛荔。
順安隨慶澤奔波六七天,漸漸摸清了跑街的套路,越發喜歡這個職業,也越發意識到自己此番跟從挺舉闖上海並在魯家立足是走對路了。
挺舉長嘆一聲,閉上眼去,良久說道:「阿弟,你這個話兒,恕阿哥不能傳送。你實意想講,就自己寫封信吧,你阿爸、姆媽也都識字,看得懂!」
「另有一事,」齊伯叮囑道,「振東指望不得。老爺吩咐,此店掌柜明為振東,實際是你。你初來乍到,今年只要維持店面營運,就是大功。老爺特別吩咐,既然來到此店,你就放膽去做。即使賠錢也沒關係,老爺不會怪你的。」
「再過幾日,阿秀要來。」
「老爺?」齊伯小說叫道。
「只是,」申老爺子話鋒一轉,「要想做只真老虎,你就得學到真老虎的本領。譬如說景陽岡上的斑斕大蟲,它就有三般本領,一撲二掀三剪,般般厲害喲。」
儀式很是瑣碎。待全部完成,眾人散去,老潘留下二把頭慶澤,指順安道:「慶譯,曉迪正式是你師弟了。我把曉迪交給你,讓他隨你做跟跑。」
見師父如此器重順安,慶澤自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就把順安帶在身邊,一路走,一路教他如何當個好跑街。
「哪四個字?」
直到錯後晌,順安才把文件取回。慶澤仔細審查一番,見沒有大誤,就提著文件袋走進協理室。
「天國之款,不可輕托,我當細緻觀察,謹慎託付才是。至於如何轉交,交予何人,眼下不急。你可先將此款存入滙豐銀行,以俟機緣!」
葛荔噌的一聲就到院里,正要出大門,又被申老爺子叫回。申老爺子從身邊抓起一物:「把這個拿上,免得他們說我老摳。」
「宰種糧的呀。」
「想當年,」申老爺子接道,「我們兄弟七人生死與共,唯大哥之命是從。」看向蒼柱,「大哥仙去,作為大哥唯一骨血,你就代表你阿爸,與我和你六叔共同掌管天國這筆遺產。」
阿祥眼睛大睜:「哪能個撒法?」
「這……」俊逸略略一怔,搪塞道,「你哪能這般想呢?不過,事體確實有點遺憾。我本想讓他也到錢莊歷練,還打算親自收他為徒呢,不料他自己選中谷行,你講這……」
阿彌公面無表情,蒼柱微微點頭。
阿彌公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申老爺子的老宅院里,那兩隻並不起眼的樟木箱子被碼在中堂一角的靠牆處,旁邊的木榻上正襟端坐的是申老爺子和阿彌公。
「就拿這個。」挺舉捏緊拳頭,有力地舉起,「阿弟,會砌石頭不?」
「我送四字,中正和合,望汝等謹記。」葛荔掏出一張宣紙,輕輕一擲。那紙飄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張老頭子前面。
「你如何養的?」
從錢莊里出來,俊逸要來馬車,直驅祝合義家。上海灘上熟人雖多,但在關鍵辰光能夠一吐心事的,他也只有這個朋友。
「就五百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嗬!」
順安走至老潘前面,跪地,對老潘連拜三拜。
「呵呵呵,」挺舉笑笑,指著埠頭,「鄉下都在收秋,我先把埠頭修好,待新米下來,就可進米了。」
「好咧。」順安應過,將袋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跑街包,快步出去。
「老阿公,你凈騙人吧,」葛荔嘴巴一撇,「要是真的那麼值錢,我這就把你寫在牆上的字全都揭了,拿街上叫賣去!」
見俊逸臉色陰沉,合義撲哧笑了:「瞧你這副臉色,不會是仍在為昨天的事體憋屈吧?」
「老爺想派啥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