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轉變進程
恰好從銚子市方向開過來一輛車,車前燈漸漸靠近了,邦彥迅速地穿過大道跳到雜木林的斜坡上,把身子藏到一株山毛櫸的背陰處。
這輛大型卡是來往于橫濱——飯岡之間的夜間郵車,後車箱蓬帆下裝載著晒乾的袋袋海帶。
當邦彥打開系著細細金鏈的項練盒的蓋子時,他唇邊綻開了微笑。原來鑲在項鏈盒中的邦彥自已的小照也是在微笑著的。
閃著銀黃色光亮的兩隻前燈,逐漸大了起來,隨著這光亮的移動,那些沿海岸緩衝帶設置的夜光塗料燈裝置閃出了紅點點,恰似狼群的紅眼珠一樣閃躍,車逐漸迫近了。
從燈光已經熄滅了的車站方向,走過來巡夜的警官,邦彥並沒躲起來,他本想藏到卡車的背影處,但卻打掉了這個念頭,而是堂堂正正地向飯館走去。
沉重的波頭翻騰著吼叫著。邦彥下了車,繞過灌木叢向斷崖邊走去,絕壁陡峭,腳下三十余公尺處便是海水。海面里突起的岩石,正被灰暗波浪的利齒嚙噬著,狂風推搡著邦彥,簡直要把他卷下斷崖,禮帽必須用手摁得緊緊的,不然定會被掀掉,海上看不見航行船隻的燈火,只見左方犬吠角的燈塔上閃爍著光點。
邦彥抓起拴在知佐子腳脖上的麻繩,把屍體拖到水邊停著小船的地方。
他提起麻繩的一端一躍跳上小船,然後用竹竿把小船撐到葦間水路的大裡頭。被拖到這裏的知佐子的屍體,漸漸地向水中下沉,水面泛起水泡,染上了血色。
在浴室經過熱水淋浴之後,被鹽水浸得發緊的身子立刻輕鬆了,沉重的頭痛也消失了,邦彥更換了衣服,把潮濕的褲衩和手套從小提包里取出,然後拿著小提包和自動手槍走進書房。
他幾乎已經是裸體了。鑽進車,打著了火,呼吸有些急促。
擰乾了褲衩,擦掉了手腳上的污泥。接著他趕緊穿了衣服,直接穿上了外褲,然後把搶得的手槍插在皮帶里。
車裡已滿載,海帶草袋一個摞著一個,邦彥幾乎透不過氣來了,整個車內充滿著海潮的氣味。
已經有幾輛卡車停放在這裏了,看起來這似乎是一個司機彙集的場所,前方不遠,可以看到交通崗哨的紅燈。
中年的司機向十八、九的小助手命令道。
岩塊碰折樹枝滾了下去。滾到了柏油路上之後撞擊在緩衝帶上又被彈了回來。
https://read•99csw•com在夜空中空轉的輪胎髮出尖銳的嘯聲。撞擊的力量似乎要把邦彥丟出車外,可是他清醒地緊握著舵盤。
突然,重壓一下子消失了,他的頭上淌下了象瀑布似的海水,邦彥的上半身露出海面,他輕鬆得真想從海面穿了出去。
司機與助手交談著下了車之後,便大步流星地推開中華飯館鑲著毛玻璃的門扇。
邦彥把這些大右塊堆放在離大路五公尺左右旳一根粗大杉樹的樹墩後面。
這些鉛字大小不等,卻也終於連綴成一句不吉祥的話語。
在一個魚梁子附近,車向左拐去,沿著水流盤旋的利根川駛去。路上很少有汽車的影子了,只有專供深夜行駛的神風號郵政車時而在柏油路上轟轟做響迎面開過去。
「到新宿。」
他開始脫去被海水濕透的褲衩,並摘去手套,從他那失去血色的雙唇里冒出了幾句低低的罵聲。
觀賞這些東西,邦彥永不感厭倦,豈只不感厭倦,只要在自己這些心愛的武器旁邊,他那張揚的神經也會鎮靜下來的。果然,他眼中的充血于不知不黨間已經消失,甚至可以看到有一種沉靜的神情在慢慢蘇醒。
「噢,您肚子痛嗎?」
卡車急煞車停了下來,後面裝貨的車箱上苫著帆蓬。司機和助手提髙了嗓音罵了起來:
邦彥由草包間隙爬了出來,敏捷地跳下車,撣去沾在身上的草屑。
鞋也脫了。只剩下了褲衩和手套,他把脫下的東西卷到了一起,放到灌木叢里。把手錶和手槍當做重物壓在上面。
斷崖的邊緣就在眼前了。然而邦彥並不減速,依然用在柏油路上的速度飛車。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閃著某種祈求。
小賽車的車頭在飛速中已經衝出了絕壁。前車輪崩起石塊懸在空中,冒著淡淡的煙塵,空轉起來。
「裝好了!」倉庫員與司機同時應道。
助手恐懼地道:
警官站住了,看樣子他好象要開口說什麼。但是車已經開動,他也終於沒想好是否應該讓汽車停下。
「裝好了嗎?」
「好——了。」
邦彥翹了一下嘴角,從小提包的位置上把手放下了。
二
邦彥將車發動起來,寒風吹到光裸的身上,身膚立刻滿是雞皮疙瘩了。
邦彥在三光町下了九九藏書車。等這輛車遠去之後,他又坐上了另外一輛計程車。
二個小時以後,這輛夜間郵車途經八日市場、成田、船橋等地,開過了荒川灌水渠。
「……」
汽車沿著城壕迅跑,在市谷城向右折去,進入了新宿的三光町。
邦彥口中喃喃著,將堆放著的十幾個岩塊推了下去。他自己十分迅速地躲到旁邊一棵山毛櫸樹的背後。
剎時之間又有一些新裝好的海帶草袋裝上了車,倉庫員是一個堅信自己氣力的小夥子,他勁頭十足地把草袋甩進車裡,草袋差一點碰撞到蜷縮著身子的邦彥的頭上,邦彥險些叫出聲來。
體溫恢復了正常,身上也不再哆嗦了,邦彥從衣袋裡掏出手絹擦試著頭髮上的海水,又把薄手套、褲衩擰得乾乾的,裝進知佐子的手提包里。
他從靠岸的小船上跳了下來,徑直向停放在那裡的加爾曼吉亞賽車跟前走去。
這時邦彥發現在道路那一側的盡頭處連接著一片坡度很大的傾斜面。斜面上是叢生的雜木林。
司機那不太潔凈的臉上陪著笑,先登上了車。隨著,邦彥也在座席上坐下來。
邦彥腳底猛蹬一下飛出車外,頭衝著三十公尺的下方咆哮著的海面跌落下去。
這時飯館的毛玻璃門開了,身著深藍色的舊運動服的計程車的司機正好走了出來,他那被紙煙熏成茶色的牙齒間銜著一隻牙籤。
「沒什麼,快開車吧。」
「先來幾口燒酒解解乏吧?」
把胃裡的東西倒得空空之後,邦彥伸直痠痛的後背站了起來,用手銷擦了擦嘴邊,又打著響鼻擤了擤鼻涕。嘴裏是酸的,胸口裡則是苦的。
邦彥癱軟地跌坐在皮面的沙發里,一下子他的身體深陷了進去,他那帶著血絲的眼睛凝視著這些含蘊著暴烈破壞力量的沉睡著的鋼鐵製成的活生命。
搬開障礙物重新發動起來的卡車,在銚子的漁業組合倉庫面前停下了。倉庫門打開著,等待裝車。
卡車又開動了,大地又轟轟地響了一陣,車疾馳而去。
多嘴的中年司機轉臉看了一眼邦彥摁著藏在衣服裏面的知佐子小提包的樣子以後問道。
海,昏沉沉的。
「請吧。」
突然間懸空的小賽車的車門開了,由於機件的重量,車尾壓下來,車體轉了個面兒,直向海面上墜去。
斜坡那茂密的雜樹根之間有許多大塊的岩石。
「九*九*藏*書那就快點搬吧。」司機果斷地說。
邦彥返回車中,從座底下取出知佐子的手提包,然後將自已穿的東西一件一件脫掉了。
邦彥向斷崖下的海面方向游去,那裡有從海底伸出的岩石壁。
「拉坐嗎?」
車帶在石塊上顛簸著,輕快的車體撞折著灌木枝急駛。
邦彥推開壓在頭頂上的海帶包,然後又掙扎著把身體拱到草包上面來。
全身粘凝著海水的鹹味,很不舒眼。邦彥好象被人追趕著似地加緊了腳步。
邦彥把這張剪成心型的小象,揭出來撕成了碎末,他很清楚,在知佐子手裡只有這一張照片。
小賽車的車頭開向茨城方向。邦彥腳踏加速器,把車速調整到最高點。
一
水面迸起了飛沫濺到邦彥熱熱的額頭上,他怒沖沖地拭去水點點,把小船又撐回原來的地點。
當邦彥回到安放脫掉衣服與鞋子的原來地方時,手腳上已經滿是污泥了,肚腹兩側也有幾塊撞傷的斑痕。
邦彥於是火速地行動起來。他順著斜坡,悄悄地滑落下來,他瞞過正與擋路石較量的助手的眼睛,偷偷地鑽進汽車後車箱里。
「天這麼黑,我也不能弄清楚是什麼人搞的鬼。我看還不如把這些大石塊搬掉吧。」
水邊處有一塊一抱大小的石頭,邦彥不費氣力地的把它弄到了小船上。小船左右地晃蕩起來。
圍牆裡面邦彥的家,庭園很寬敞,邁過小門走進庭園的邦彥,徑直向建築在小樹叢另端的別緻的小洋房走去。
車體沉入海里,但海面上仍然有渦旋迴轉,渦旋的中心處飄浮出大量的汽油和機油的油滴,它們逐漸地擴散開來。
邦彥蜷縮著身子,躲藏在草包與草包的空隙之間,姿勢雖然叫人感到憋屈,卻也沒到忍耐不了的程度。
邦彥叼著紙煙,從報紙的標題字中,挑選出一些字來,然後他把挑出的幾個字排列在桌子的右邊:
剎那間車台下部接觸到崖壁,立刻發出轟鳴聲。
「混賬!是誰在搗亂,你去看看!」
接近斷壁底下時,可以察覺到接近水裡面處有些隱伏著的石岩。邦彥爬上這片岩石壁的時候,身上已經疼痛難忍了,皮膚也多處被劃破。
——知佐子現在我手中,要想讓她生還……——
樓房與商鋪都已熄滅了燈火,看read•99csw•com上去象一片廢墟,一小時之前街頭娼妓還在拉醉客,如今也已不見了,只有那些身著防水短大衣的小流氓,掀起衣領在四處覓尋著捕獵目標。
把原來放在坐席上的知佐子的高跟鞋扔到下面,轉動鑰匙點著了火,小賽車開始發動了。
卡車開進了市裡,在飯田橋附近一家通宵營業的中華簡易飯館跟前停下了。
「到西岔路口二道街。」
他坐到堆積起岩塊的斜坡上。
邦彥把自己的真實地址告訴給司機。
穿過方廳是一間兼做客室的居室,有十鋪席大小。暖爐對側是一個一面全鑲著玻璃的裝槍只的櫃廚。二十多隻來福槍和短槍靜靜地排列在裏面,散發出暗光。
邦彥站起身來,走進居室右側的廚房,端起貼著黑商標的威士忌酒瓶,對著嘴喝了起來。
當駛近屏風浦斷崖附近時,小賽車甩開了沿著海邊用混凝土與鐵柵加固起來的主幹道,向著漆黑的岔路上猛開進去。
「可是我已經餓了啊……」
在黑暗的海中清醒過來的邦彥,拚命地掙扎著。時間是那麼長,簡直就是無限。肺象是被撕裂,呼吸艱難,他強忍著苦痛與漆黑的海水壓力,不懈地搏鬥。
路燈的光線在邦彥的臉上留下深深的側影,並把投到路面的身影拉得長長的。腳步聲驚動起近旁籬牆裡的狗,一個叫了起來,隨著附近的狗也都響起了吠聲。
身體瘦弱的助手,慢慢的下了車。他開始一塊一塊地把擋在車輪前面的大塊的岩石推至道旁,滾動下去,小助手已經是汗津津的了。
一股滲透著濃濃濕氣的陰冷夜間寒氣順著脖頸襲進後背。邦彥張開嘴呼吸了一下。
三
邦彥打開桌子抽屜,取出薄薄的膠皮手套和剪刀,他戴上膠皮手套把胡亂堆放在屋角里的報紙放到桌子上。
黑色的柏油路上,不見有一個車影往來。
他拖著雙腳走到已經難辨臉相的知佐子旁邊,她那徹底被毀的臉上流淌出來的血,把散亂著石塊的地面染成了黑紅色。
邦彥前傾著身子,象是要把臉伏在儀錶盤後面似的操縱著方向盤。即使前面開過來車輛,有前燈照射,由於禮帽深扣在眉上,茶鏡遮掩,又有儀錶盤做障壁,所以從車窗外也難看清他的臉相。
如今卡車的頭燈更加靠近,它從九十九里浜地方開過read.99csw.com來了。
邦彥將這個手提包藏在上衣的內側,把禮帽向眉際緊扣了幾下,這才邁開了腳步,歐米加手錶的指針正指凌晨一點半。
邦彥張開嘴,貪婪地吸進大口大口的空氣。撲過來的波浪灌進嘴裏,塞住了喉嚨,他奮力吐出鹹味的海水。
上了賽車,把禮帽沿往眉際拉了拉。薄薄反毛手套一直是戴在手上的。
他一邊掌握著方向盤,一邊從胸部衣兜里拽出濃褐色的茶鏡遮擋住了眼睛。
邦彥的臉上再也不見僬悴倦怠的影子,他彎著腰用戴著反毛皮手套的左手隨隨便便地轉動著方向盤。
耳邊風聲呼嘯,車兩旁水鄉夜景飛速閃過、退去。
「到哪裡?」
沿著利根川漸至河口處的小賽車,在霓虹燈依然淡染夜空的銚子市附近,又一次急轉彎向右划弧駛去。
在離斷崖五十公尺處,邦彥把車停了下來,低矮的灌木叢散在其間,這是一片無人居住的荒地。
游近稜角尖利的絕壁跟前時,邦彥在尋視著可以攀登上去的地點。濕漉漉的身體在強風的吹襲中,一直冷透到心底。整個身體幾乎近於麻木了。
小賽車在灌木叢中彎彎曲曲地划著圈兒穿行著,邦彥接連換檔把車速飛快地提高了。
書房四壁圍著塞滿裝訂精緻的書籍,邦彥把小提包里的東西全倒在桌子上。
這段路駕車行駛當然快得很,如果是徒步,再回到主幹路那就得用上十二、三分鐘了。恢復了正常知覺之後,碰傷的幾處傷口真是疼痛難忍。
兩耳做響、雙目眩暈。由於與海面相擊,他意識一時中斷,連車體落下時激起的高高水柱也都沒注意到,其實那場面宛如一顆炸彈落到身邊一樣。
裏面只是裝了些化妝品以及眼飾品之類的零星物件,然而卻也都是一些值錢的東西。
邦彥開始了攀登。他把手指搭在絕壁岩石的突起處讓生長在岩縫中的雜木枝子承擔著體重,扭曲著身體一步一步地爬將上去。
這是一輛日產牌大型運貨卡車。形狀雖然不太美觀,速度還是很快的,它以九十公里的速度飛速行駛,車體過後只能聽到啃噬著岩塊的波濤的咆哮聲。
這一撞擊簡直就要震斷脊骨,整個車體飛懸在半空中。
他特意讓計程車停在大路上,他決意徒步走過巳經沉睡的住宅區回家去。
來到連長竿都夠不到底兒的深處時,邦彥把麻繩繫到了岩石上,把岩石扔進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