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光與影
忠雄喘吁地低聲說過之後,立刻用右胳膊摟住紀代子的後背,兩個人並坐的這個亭中的小椅晃動作響,忠雄下腹鼓脹作痛。
在塗著紅色的拱橋橋頭灌木叢背蔭處,忽然喀嚓一聲,一隻打火機亮了,長長的火焰在竄動。
「你這是想用削的錢買葯扎吧。」
忠雄象摔下來一般,又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掩住了面龐。
「怎麼,好幾天也沒來了,到哪兒轉悠去了?」
紀代子把臉躲開,並用右手按在忠雄胸部,猛力向外推。
紀代子也在椅子的一頭坐下,開口道:
忠雄在紀代子耳邊熱切地說道。
津村道:
「不,不……」
津村挽起的女人,自稱美奇,她把津村領到西橋附近一家三等旅館里去了。
忠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了,他的喉嚨象是已經破裂,發出嘶啞的聲音道:
「不,不……」
紀代子忙把嘴唇移開。她喘著粗氣,好象才從夢中醒過來一樣,輕聲道:
美奇跳了起來,叫道:
「怎麼能是撤謊呢,我和知佐子的婚事,是家裡老人們隨便定下的。我從心裏喜歡的,是紀代子,是你啊。」
「這件事,本不想從我的口中說出來,逼著我說出這件事的是你。你真是個殘酷的女人。」
紀代子急促地喘了一口氣之後,突然把臉縮了回去。
津村把手縮回來,離開這個年歲稍大了些的女人,向另一個女人湊去。
二
津村低頭看去,只見美奇的胳膊上和大腿上有無數針眼。他從裏面的衣兜里取出了藥包。
「……」
「今天夜裡,老實點,好嗎?」
「你長得太高雅了,不合我的興趣。」
紀代子一邊象說夢話一般小聲說著,一邊要掙脫著離開忠雄的嘴唇,並且把兩膝緊緊併攏了。
紀代子聲音雖是低低的,但卻是溫柔的。
「我們就這樣約定了。」
「撒謊,如果這是真的,我那死去的姐姐,未免就太可憐了……」
「你,你幹什麼?」
把紅燈影兒映射到川面的中國湯麵攤床前面,那裡聚集了不少下流女人。她們在等待著合適的獵物。路邊上坐著九-九-藏-書兩個做零活模樣的人,在大聲暄嚷著。他們身穿印有店號的褂子,腳上穿著膠鞋,似乎是才放工回來。
「這回你總該明白了吧?為什麼我愛的不是知佐子,而是你。」
這時,紀代子的眼睛由於新的興奮而閃亮了,她說:
「好吧。回俱樂部吧,二樓我個人的房間正空著……」
「……」
紀代子的聲音,有些不平靜了。
「不行……」
他用自已的面頰愛撫著紀代子腦後的頭髮,紀代子以意外敏捷的動作,跳下忠雄的大腿。她提起褲子,拉上拉鎖,迅速地跑到水邊去了。
說話時,紀代子的身體稍顯搖晃。
「你們這兩個混蛋,只顧自己的痛快了。」
「你想掩飾自己的孤獨……姐姐死了,所以你就裝成喜歡我的樣子……我討厭,我討厭把我當成姐姐的代用品……這樣我也夠可憐了。」
「我愛你!」
「混蛋,想打架嗎?」
在不知不覺之間,兩個人都不再做聲了,在這間光線很難達到的小亭子里,兩個人在無言地掙扎著。
兩個人嚷道:
津村象色鬼一樣,浮現出輕賤的微笑。他伸手端起偎依過來的女人的下巴,仔細地望著那張著濃妝的臉。他湊到跟前詳審女人的眼睛。
「快給我,快給我!」
火焰中映出的面廓清晰的臉型,一看就知道那是戴著墨鏡的邦彥。他嘴唇微翹,略帶嘲弄,一支帶嘴的外國煙叼在嘴裏。
「……」
「那麼,你母親呢?」
忠雄說完話又要站起來。
紀代子怯生生地把視線移向忠雄。池塘岸上的樹叢中的燈籠淡光閃動,把紀代子的眼睛染成藍色,微顯野性。
其餘一些女人嘲笑著說道:
「忠雄君——你也是很傷心的人,方才的事,請原諒吧。」
「我簡直愛你發瘋了……」
兩個人在二樓的一端租下了房間。
津村輕蔑地笑了笑,向他們走近,說:
「我太愛你了,我顧不得一切了……」
「我們之間的交往是純潔的,在我的心裏把她看得十分貴重。這可真是笑話,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太傻了。我成了一個丑角。她既不是聖母瑪利九_九_藏_書亞,我也沒……」
水雖然不深,但水下面積滿了爛泥和臭菜葉子。
紀代子驚愕的眼裡,剎時間閃過了複雜的眼色。
橫濱街道已是夜色沉沉了。現在已不是舉行夜間比賽的季節,因而燈影全無。廢墟般的球場及公園林木之間正好成了情侶幽會之地。中華街就在它們的面前。那裡的夜空中閃爍著赤、綠色霓虹燈光。
兩個坐在地上膩煩夠了的做零活的工人,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了,這時津村正要伸手去摸一個痩弱的年輕女人的下頦,做零活的工人用肩頭朝津村撞了過去。
忠雄激動地小聲說著,把嘴唇緊貼在紀代子的脖頸上,他的嘴唇感到了紀代子血管的激烈鼓動。
忠雄終於用自已的嘴唇按住了紀代子的嘴唇。他用舌頭撬開紀代子的牙齒,左手伸到女人的腿腕處,用力把紀代子的身體抱到了自已的腿上。
「其實我已經和母親暗示過,我真正愛的是你。」
「她贊成,就是我父親也不會反對。」
忠雄說不出話來,嘴唇有些歪扭了。
紀代子苦痛地想移開視線,但卻做不到。忠雄說:
津村把自己的英國造的大眾車停到市營球場附近橫濱市行署門前。
忠雄氣著皺起眉頭。
「你這老色鬼,先上臭水溝里洗冼臉。再來吧。」
忠雄彎下脖子吸著紀代子的唾液,右手指並不停止愛撫動作。
「等一等,等一等,我看得抽籤才行,不然,你們這裏美人太多了,都讓我來伺侯,我可是受不了。」
「說不定殺害知佐子姐姐的犯人,就是那個男人呢。」
「不知道。警察也要査出那個男人究競是誰。當然了那幫傢伙也許會以為肚子里的孩子的父親,除了我還能有誰呢。」
忠雄嘴裏雖是這麼說,卻還是沒敢上前而是慢慢地坐下了。
這是一幢木結構的二層樓房,名字卻很好聽,叫做「樂園」。
忠雄的聲調是那麼凄切,看樣子他是那麼心灰意冷了。
「你是愛我嗎?」
「我愛你,我太愛你了,我簡直要瘋了。」
紀代子聳動雙肩,喘著氣,用冷靜的聲音叫了一聲:
兩個人轉過身來,看到津村依然笑九_九_藏_書嘻嘻的,氣得兩個人眼睛都發紅了。
兩人中間的地面上放著一隻已經沒有多少酒的大個兒的燒酒瓶子,酒氣把他們晒黑的臉染成磚瓦色。有正派人從這裏通過,他們就大胆地糾纏著。群集在攤床近旁的下流女人,一邊尖氣的耍戲著這兩個人,一邊準備撲向慌張通過這裏的男人。
「不要亂喊亂叫。這味道還是可以讓你聞一下的,當然,不花錢,你也可以用這個葯,不過,這要看你的腦瓜好使不好使了。」
忠雄把視線從紀代子身上移開,緊咬嘴唇說道:
「哎呀,很久沒見到您了。」
年歲稍大了些的女人。在津村背後開罵了,接著立刻又向一個過路的職員模樣的青年人發著嬌氣撲了過去。
紀代子的嘴,象小孩子將哭似的抽|動了一下。
「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你知道我有多麼痛苦嗎?在安慰我的人們的面前,我總是裝扮成我是失去了一個互相真摯愛著的情侶。就是到如今,在人前我還是得說我現在仍然在愛宥她。可是你知道,我的心卻是在怎樣的煎熬啊。」
忠雄用右胳膊摟緊紀代子,用左手去抱她的腹部,他把濕潤的嘴唇向紀代子唇邊貼近。
忠雄的嘴唇在舐著紀代子的耳垂。唾液把幾根披散的頭髮貼到耳邊。
一
「……」
「你不要動。你再靠近,我就跳進池子里去。」
「那麼,我就跟你實說了吧,紀代子君。我想這件事你是不會知道的,因為你父親已經對手術大夫下了嚴格的禁令:不許講出這件事。」
「沒想到姐姐會……」
「什麼事情?」
「再說,就算那個女人復生過來,我也連一面都不想見她了。她的表面是那麼天真純凈,可是她……」
津村毫不在意在躲閃了一下,兩個做零活的人撲了個空,更加搖晃起來,把津村調笑的女人撞倒在地,險些撞進河溝子里,過了一會兒,女人好不容易才算站穩了身形。
「……」
忠雄只是聽到聲音,卻沒去看紀代子的臉色。覺得自己就要如願以償了,便一下子輕鬆多了。
忠雄勉強地read.99csw.com答應著。
「忠雄君。」
「和我結婚吧。」
津村為了故意讓美奇焦急,把藥包拿到她的鼻子尖上晃來晃去。
「不,不要動,你可不是這樣的人啊。」
「那好吧。」
「那麼,那個男的是誰呢?」
「你不要那麼嚇唬人吧。」
忠雄加重語氣答道:
忠雄溫柔地用兩隻手撫摩著紀代子的雙頰,凝神地望著她的眼睛,一點點地把臉湊了過去。
忠雄強做笑容,從椅子上站起來。
「當然是愛你了。」
津村挽住了這個女人。
臭水溝旁的一些女人也向飄然而來的津村搭話:
河水散發出叫人室息的臭味。面臨黑水溝的對岸是一排簡易房舍,房柱扭歪、腐朽。
女人們拽著津村的袖子,從鼻子里發出調笑的聲調。
「來,快點」。
津村倒也並不在意,又開始奚落起另一個女人了。
津村把禮帽推到後腦勺上,輕快地下了車,他圓輪著臂肘消除肩頭酸痛,瘦長兒的身影向山下方向移動了。
兩個人見此情景,象要挨殺的小雞一樣驚叫一聲,趕忙向後倒退。腳踩空了,兩個人手腳抓動著,一同掉進數公尺下面的臭水溝子里。
「怎麼了?」
「忠雄君,我知道,你是在欺騙你自己呀。這怎麼行呢?你很寂寞。知佐子姐姐死了以後,你寂寞得很,寂寞得不得了。」
「噢。暫緩一時,好吧。對你父親,千萬不要把我們方才談到關於知佐子的事說給他聽。那隻會增加他的痛苦,他會擔心是誰走漏了這個消息。」
這房間稍微髒了一些,只有廁所,並無浴室。美奇一進屋馬上就脫得一|絲|不|掛。
兩個做工的人把手伸進褂子裏面的纏腰帶里,向四下望著,想向周圍的人求援。可是女人們卻捧腹大笑起來。
忠雄每動一下右指,紀代子就緊閉上雙眼,臉色也變成了蒼白。
忠雄慢慢轉過臉來望著紀代子,陰沉沉的目光深深地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這個人怎麼了?挑來挑去,弄那麼個蠢貨去睡覺啊。」
紀代子立起大衣領,把忠雄留在膀子上的吻跡遮掩起來。
「你也許不相信吧,我不是要推卸什麼責任,我敢向老天起誓,我們之間絕https://read.99csw.com不曾有過那種事。」
「不,你已經把知佐子姐姐忘了嗎?」
「我們並沒醉。你到這兒來想要擺闊,就請我們喝一杯,怎樣,老兄?」
忠雄小聲說:
忠雄從椅子上站起,忙問:
「老實地坐在那裡——」
「這個女人,什麼都不會說,就會說,拿葯來,拿葯來……」
「先不要有那種奇異的想法了。再琢磨這類事,那個女人也不會復生。」
三
津村對著兩個人的背影投去個飛吻,系好上衣扣,便又去調笑下一個女人。
津村一下子解開上衣扣子,把插在腰間的手槍露了出來。
紀代子命令道:
兩個人挽手站了起來,手拉手渡過拱橋,向坐落在矮丘與樹木之間的俱樂部本館走去。
「知佐子已經妊娠,這是解剖以後才發現的。」
兩個人的臉接觸到一起了,兩張嘴唇也只剩一點點距離了。忠雄把手掌從面頰繞到脖頸上溫柔地撫摸著。當紀代子口中的氣息吹進忠雄心中時,他感到一陣發熱。
一陣沉默。一陣沉重的沉默。坐在如此寬敞庭園中的兩個人,竟連牆外來往車輛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真叫人難以相信……」
「跟女人們玩,錢有的是,可是沒有請你們的款項。」
「……」
渡過花園橋,人行道右側是大岡川伸展出去的支流,無數只小船在划動。
「可是……」
紀代子把身子靠近忠雄,把一隻手怯生生地搭在低著頭的忠雄的肩上,叫了一聲:
紀代子要從忠雄的擁抱中掙脫出來。
「你討厭我嗎?我想你是不會討厭我的,和我說,你不討厭我。」
「忠雄君。我喜歡你,但是我需要靜下來,讓我好好考慮一下,不用多長時間就可以了。」
「不是,從一開始就喜歡你。這是實話,我不撒謊。」
「嗯?」
兩個人拚命地掙扎,總算站了起來,變成了用黑泥塑成的泥偶人了。腳踏著泥漿,嘴裏吞咽著髒水,逃向對岸。
「在這兒,不行……」
紀代子不由自主地走近忠雄身邊。
津村選中了一個臉有些胖腫,雙目象死魚眼睛一樣的女人,她眼睛的瞳孔縮得很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