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巧遇
柏油路在汽車前燈的光照下,象一條黑色鍛帶流過,公路左右兩側水泥柵欄上的夜光塗料紅光閃耀著向後退去。
忠雄的心情似乎也立刻舒暢了些,可是,也許是觸及了箱根之夜失敗記憶的痛楚,他的臉色又顯得有些不快了。
具有彈力的紀代子的身體,個兒雖大卻輕得很。她閉著眼睛,濃濃的睫毛,扇狀鋪開。
「畜生,你看著,我很快就會把這個女人抱在懷裡……」
紀代子把憂傷中蘊含著憤怒的眼神射向忠雄。
他方才說的意思是:狩獵船上沒有廁所。男人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在船邊、船尾一站也就方便了,女人就不那麼簡單了。所以乘船之後,紀代子一定會因為生理要求而感到為難。這種情景會喚醒鬱積在忠雄胸中的自卑感,再一次惹起他的煩惱。
「說什麼?」
「這麼一隻高級獵槍,濺上了海水可要弄壞的啊。象我這隻上了銹的獵槍倒也無所謂了。」
邦彥端詳著忠雄的臉,微笑道:
邦彥做了說明:
邦彥點著一支煙,心裏發狠道。這不是出於一種什麼感情,而只是一種願望。
「誰還不這麼想呢……」
「我求你,就別再喝了,你不能聽我說幾句嗎?」
邦彥即刻開口道:
年輕的船夫駕著木製小汽艇,穿過兩座小橋,發出有節奏的「通」「通」的聲響,向河口方向行進著。
因為是星期日,有些釣魚的人還帶著家口來了。一個個都穿得鼓鼓囊囊。
「你不要在意。要是不好受,就返回去吧。」
「唔,怎麼了?你有些吃驚嗎?」
「那為什麼現在又想去射獵呢?是不是想沉浸於對姐姐的回憶之中啊。」
邦彥把狩獵的話題說得那麼歡快而逗趣。忠雄也受到了感染,幾乎要大笑起來。
「對不起,我已經懂得了,那麼,明天不能領我一起去嗎?」
「早晨可是特早啊,五點鐘左右就得從家裡出發。你能起那麼早嗎?」
「你說什麼?讓她一個人下去!」
忠雄也連續勾動扳機,可是兩發子彈都落空了,海面被落彈迸起了水點。
邦彥和忠雄,從皮套里取出槍只,組裝起來。船仍在大幅度地擺動著。
忠雄不高興地回答道:
「好。」
「我們盡量早些回去。」
邦彥忠告道:
河口左右兩岸有很多工場和倉庫,幾隻貨船拋錨停在防波堤里側。
二
到了海上,又遇到幾次野鴨,但波濤太大,很難靠近。這期間,忠雄打落了四、五隻,情緒好轉過來,邦彥則專以輕鴨和青脖鴨為目標,並且是每發必中。不大會功夫,已經突破了十隻的限制數。
忠雄回來之後,就坐到紀代子的身旁了。
「紀代子,這麼辦,可以嗎?」
「果然你就是當時的那位read•99csw•com小姐啊,我怕認錯人,太失禮,所以沒敢開口……」
邦彥稍微驚奇了一下,不過,只是瞬間而已。
忠雄馬上就要開槍。
忠雄粗暴地說道:
忠雄說到這裏停住了,他險些把自已致命的缺陷坦白出來。
「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今天是星期日,釣魚的客人很多,所以船客一次是運送不完的,要往返幾次才行。」
邦彥又以十分迅速的速度退出四個彈殼,然後又是三隻鴨子落水,在海水中畫出幾道血線。
邦彥說道:
「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曾和您見過一面,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是在箱根賓館呀。」
忠雄總算微微地笑了。
忠雄一時想不起怎麼回答才好,於是含糊其詞地說了一句:
忠雄說話時仍然在抱著紀代子。他的眼神之中似乎隱含著一種勝利者的驕傲。
「這裏的人說,早晨風浪大些,到午間就能平靜下來了。」
「是啊,沒想到會有這麼太的浪。可是,我還不知道這隻槍也算得上是高級品,一直就那麼扔在那裡的。」
紀代子明明知道自己對忠雄的愛也在日益淡薄,只有嫉妒的感情在一點點增強。
「我多準備幾條圍巾去。」
「不要談我們的事兒了。」
「您不必擔心,那兒有約魚客人留下的船,為了運送下一批客人,船要返回碼頭的店裡去!」
這是一條寬闊而漂亮的公路,完全可以和歐美的高速公路媲美。路旁亮著無數裝飾燈。也許是時間過早了些,從對面不見有幾輛車子開來。
紀代子用力使自已的表情更明朗一些,說道:
紀代子的臉蒼白了,她用綠色圍巾遮著臉,蹲著。
海面平靜后不到十分鐘,競有大量的青脖鴨鴨群一群又一群地從兩人頭頂掠過。
忠雄說過之後,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乾了,接著又斟滿一杯芳香醇厚的威士忌。
「這個……」
紀代子微笑道:
「再稍等一下……」
忠雄用叉子叉起一個鮮牡蠣,左手舉起威士忌酒杯喝著。
「起不來也得想法起來呀。」
「可是有的人卻毛病多,他們說和女人乘一條船命中率不高。尤其是和你這樣的美人在一起,怎麼也是要分神的……」
邦彥也輕輕地答道:
「真是漂亮的女人,你真幸運,你每天那麼喝酒,她可太可憐了。」
三
「這可是怪論,純粹是歪理……」
紀代子嘆息似地說道:
「返回去再回來,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我看這麼吧,把這隻船開到防波堤邊上,讓小姐下去。怎麼樣?」
右側是一片養殖海苔的竹竿,那已經不是海,好象是廣大的黑色田野,再向遠處望去,就與陸地相接了,來往的汽車小得象米粒一樣。
一個九-九-藏-書大浪翻起,飛沫迸濺,把兩個人的槍都打濕了。
「那……」
「你說什麼混帳話!」
「知佐子姐姐可是很喜歡射獵呀。有一個時期她和忠雄常去射擊場,是吧?我在家看家……」
「別再說這些無聊的話了,我不願意聽,我巳經說過千遍萬遍,我愛你,可是,這些事和出去射獵不是兩件事嗎?」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只不過是見到了你的背影,原來和神野君挽著臂的是你啊。這可太失禮了,我這個人一眼能看見美人的……」
忠雄扔下牡蠣,裝做要去叉起一塊燒肉的樣子。
汽車是忠雄的,可是駕駛車輛的卻是邦彥。他身穿厚實的狩獵服裝,獵師帽已經放了下來。
「忠雄。嘴裏說什麼都好,可是你心裏喜歡的還是姐姐知佐子呀。」
「那個人,是誰:是一位俊悄的藝妓,還是酒吧的女招待?我聽祖父說過,男人出門時都說是去打獵,可是總要和女人玩一陣之後才回家來,人們都說霞浦的狩獵場出賣中了槍彈的野鴨子。」
星期六。神野紀代子在四谷第二實業俱樂部西式小吃部一邊與忠雄就餐,一邊若無其事地問忠雄道:
「這都是你的多心,我只想讓心情更寬鬆一下。」
下車時已是清晨,風雖然並不大,卻也是寒氣襲人。晨空鴿群飛舞,橋下混濁的水面上,數十隻繩纜系在岸邊的小船在靜靜地擺動著。
年輕的船夫用濃重的方言語調說道:
「沒關係。」
「嗬,是這樣嗎,那麼我給你介紹一個我才認識不久的女人吧。你可以把她當作實驗台,加強一下自已的自信心,怎麼樣?據說她的技巧十分高超,對於在這方面沒有經驗的男人,她可以非常親切地教給他很多東西。噢,太了不起了。」
船夫緩緩地掉過船頭,加快速度向防波堤方向開去。
「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呀。」
忠雄剛一開口,就不說了。
「哪裡話。」
忠雄揉撫著紀代子的側腹說道:
「不,這樣不僅對不起你,還會給立野先生添麻煩。」
紀代子說道:
「請原諒。讓人家看著這種難看樣子,真難為情。好象是暈船了。」
波浪翻著白花拍擊著防波堤。正好三山店鋪的一隻釣魚船,把最後一個客人送上防波堤。
忠雄蹲在她身後,從背後抱著她。紀代子抖動著後背嘔吐不止。
大量鴨群飛過之後,兩個人已近乎虛脫狀態了。兩個人只是按著由於頻繁填裝子彈而磨破肉皮的拇指,再也不思動彈了。船夫緩緩開著小船,打撈漂浮在海面上的野鴨的屍體。
紀代子說道:
「這確是好辦法。我明白了:把坐公共船的乘客拉到他們希望去的地方,然後再分別一處一處地把他接回來。」
「我還是慢了一些啊。」
「太可惜了。https://read.99csw.com」
紀代子乘坐的釣魚船在防波堤內側掉頭而去了,邦彥與忠雄的狩獵船又再次出發了。
話音剛落,邦彥便把精疲力盡的紀代子輕輕地抱了起來。開始的一瞬間,紀代子的身體還拘謹地緊縮了一下,然而下一個瞬間,在邦彥堅實有力的膀臂中,她渾身鬆軟了。
忠雄的表情有些陰鬱,說道:
邦彥道:
被撈起來的鴨子,都扔在紀代子身旁的一隻箱子里。其中一隻正好是從脖根斷掉的。
「手裡沒有狩獵許可證,可是在廣闊的大海里,沒有人管。再說還有朋友約我。」
忠堆道:
「西伯利亞小姐是什麼意思?」
邦彥說道:
邦彥嗅著紀代子身上散發出來的芳香,他懷裡雖然抱著紀代子,卻仍能輕靈地跳到釣魚船上,由於邦彥後腿登了一下,狩獵船大幅度地擺動起來,險些把忠雄拋進海里。
「我想起來了!」
邦彥大笑著說:
時間正值黎明之前,向前漂動的行雲,為尚未升至地平線上的太陽所映射,多被染成老紅色。
「我明白了,你是另外有了女人,所以才總想避開我。」
「呃?箱根賓館?」
「噢。」
兩個人一時都沉默了。忠雄的耳朵里只是響著刀子和盤子碰撞的聲音。
「忠雄君,你抓住柱子,不要讓船擺動得太厲害了。」
「聽伯母說,明天你要出去打野鴨子,是嗎?」
「小姐,請上條這條船吧。」
忠雄說:
和老掌柜談著話的邦彥,轉過臉來看了看忠雄兩個,然後並不做聲,只是指了指立在遠處河口附近的工場煙筒。果然,濃濃的黑煙正以很快的速度從右向左地在流動著。
紀代子美麗的眼睛略帶責怪的神色說道:
紀代子的眼睛閃亮了一下,嘴唇變成了青白色。
「如今,輕便漂亮的義大利獵槍可以說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流行槍只。英國造的巴弟槍雖然價格一百三十五萬元,可那已經是古董了。」
因為已經預約,又是熟人,所以久經風霜的老掌柜出來和邦彥以及忠雄打了招呼,紀代子端坐在那裡,頗感新奇地望著屋頂樑上掛著的無數魚竿,以及安放在屋內一角里的舊式獵槍。
「還有什麼?」
「你說我另有了女人?開什麼玩笑?」
「為汁么?」
紀代子小聲叫道:
船夫拿著長柄小網,在流著血道的海面上打撈起上下浮動的鴨子。
忠雄立刻端起槍連發兩彈。可是距離過遠,就算瞄得准,也難命中。
「你這是怎麼了。我看你最近興緻不太高呀,和我在一起,好象也是覺得沒有意思。」
邦彥和忠雄從汽車後部取出打獵用具和裝飯盒的提包,把它們搬到屋裡盡頭的一個小房間里,這兒比地面稍高出一些。忠雄到公路對面公共廁所後邊的廣場上去存放車輛。
「他是立野先生—https://read•99csw.com—」
邦彥帶來的是五連發自動槍,可是當他看到忠雄從皮套里取出價值四十萬元的義大利造的高級獵槍時,他輕聲地說了句:
邦彥嚴厲地制止他,說道:
鴨群飛去了,朝陽映照著它們翅膀里側的白色。逃得稍遲一些的三、四隻鴨子滑行之後將要展翅起飛時,邦彥說了一聲:
「哪裡,哪裡。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可以立刻再回來嘛。」
「海上可是冷啊,一點什麼遮擋也沒有,要從千葉到木更津呢。船還搖晃得厲害啊。」
忠雄把新斟滿的一杯威士忌又一飲而盡。
連裝填子彈的時間都沒有了,兩個人只管連續開槍射擊,甚至都騰不出時間去打撈落水的獵物,周邊的海水,被血染得都變了顏色。
「忠雄,最近你是不是喝得有些過多了。」
汽船開出了防波堤。風更大了,浪也更高了。船左前方百公尺左右海面上垂直飛起了五、六隻綠頭鴨。
「是的。你應該果斷一點,瞄準前面開槍。」
忠雄突然輕輕地問了一句:
「不過,我還是不太放心。」
忠雄不自然地笑了笑,便把槍折了過來,叭地兩顆空彈殼伴著一道輕輕煙霧自動地被彈出,滾落到船板上。
忠雄用袖口擦去槍上的海水。
「好吧。就這麼辦了。」
紀代子說著,自己也笑了。
邦彥轉換話題說道:
接著就瞄準,估算距離,開槍了,一隻鴨子的翅膀偏了一下,象一塊鉛似的掉落下來,啪地一聲在海面上濺起了飛沫。
「那麼說,我一塊去也沒有什麼妨礙啊。」
過了河口,防波堤里的浪頭翻起很高。浪花飛沫濺上船頭,冷風以及冰涼的鹽水,狠狠地拍擊著雙頰。
忠雄又裝好了子彈。汽艇發出單調的聲響,繼續前進。
「飛鳥具有相當的速度,槍沙的彈速比不了子彈的速度,如果鳥兒在很高的地方向旁側飛去的話,瞄準時就需要有五公尺的差距才可以。」
「你真以為那個姑娘是那麼可愛嗎?」
十點過後,風停了。到了十一點鐘,海面出人意外地也平靜了下來,甚至可以看到有些金黑鴨鑽過船底逃向另一側的情景。
紀代子用手帕輕輕地擦著嘴,無力地答道:
紀代子說出來的是邦彥的假名,她繼續說道:
再暫短的休息之後,樂隊又開始演奏了。這回是探戈舞曲。
忠雄與紀代子並坐在後車座位上,紀代子頭戴高爾夫帽,身上穿一件山羊皮大農,軟胎的鹿皮褲子。
「剛才已經和你說過了,是個朋友,男的……」
「這可有些勉強,再靠近一些射擊才行。」
店房屋裡的地面由於浸透了水鳥的血液,已經變了顏色。到處都散落著水鳥的羽毛,地上放著幾個炭爐,炭火正旺,壺裡冒著白色熱氣,水已經滾開了。
頭戴棉頭巾的白鬍子老船夫,在晃動著的船上伸過手https://read.99csw•com來說道:
「這兒的風可是挺平穩啊。」
「你只要掌握了瞄準的要領,就會打中的,再就是在開槍的瞬間,也不能停止腰部的轉動……」
左前方海面上有三百多隻一群的鴨子在遊動,小船特意減慢了速度,逐漸向前靠近。
「這麼辦我的心情會輕鬆些,我在旅館里休息,等著你們,希望你們多打些獵物。」
「皮膚被海風吹粗糙了,也沒關係嗎?」
這句話算是打破了一時的尷尬局面。
「你堅持點兒。暈船了嗎?」
「今天晚上你是怎麼了?」
「是啊,可是兩個人的射擊技術總也不能提高,後來就再也不去了。」
忠雄的眼睛里開始有了光輝。
「由於寒潮的緣故,西伯利亞小姐可能不遠千里地大量來到這裏吧。只要是不起風,我們的槍彈大部分會用光的。」
忠雄皺起了眉頭說道:
「可是,我沒跟那個人說……」
「好了,沒有什麼了,你那麼願意去,就一塊兒去吧。不過,你或許可能在海上叫起苦來的。」
這時,邦彥說道:
忠雄板起面孔說道: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厭倦了,是吧?」
可是從紀代子看來,映照在望後鏡中的邦彥的笑容卻是那麼逗人喜歡。
邦彥回答道。他又裝了一發子彈,子彈匣里共有四顆子彈。
忠雄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忙問道:
狩獵船的年輕船夫和釣魚船的老船夫,用方言腔調很重的話語交談著。
出租船的地方是在千葉縣的舊大橋橋頭處,兼營釣魚船和狩獵船,字型大小叫做「三山釣魚船出租店」。
一
「看樣子是怪可愛的,可實際上卻不好對付。她對我總是說泄氣話。這一陣子的大學生,可……」
忠雄說這些話時,情緒有些激動了。
邦彥笑了,說道:
船夫說道:
靠近得只剩一百公尺了,只見鴨群排列著浮遊著,恰似一條黑色的河流在流動,領頭的鴨子拍擊著水面滑行著,然後又一隻接一隻地飛去。和陸地上的青脖鴨不同,海里的這種鴨子雖然善於潛水,卻不能垂直飛起來。
忠雄又要去斟酒。
紀代子的臉色已經象紙一樣的蒼白了。她在船邊探出身子,開始嘔吐起來。
忠雄道歉似地說道:
忠雄與紀代子兩人乘坐的汽車,以每小時九十公里的高速在連結千葉市與東京的收費公路上飛駛。
水面上刮過來的風,意外地猛烈。邦彥與忠雄並排坐在船前面。紀代子坐在他們的後面,象是要把船上準備的炭爐抱到懷裡一樣。
「還有……」
「就是從西伯利亞飛過來的野鴨。它們之中時時混雜著一些不怕槍的少女群。」
「寬鬆一下?那還不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覺得無趣嗎?」
「我總算想起來了。我一直在心裏回想了好多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