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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車子發動,順著斜坡而下。
多田與惠彌走出車外。由於位於高地,寒風刺骨。
「沒有。那時候我從他手機的通訊錄中發現你的名字,從前後判斷,認定你是刻意來這裏找我。如果你是我的話,會不會懷疑呢?」
多田一臉嚴肅。

01

「我就說吧。」
「抱歉,一時忍不住。」
「接種牛痘。將活疫苗直接接種於人體。是十八世紀時,由英國人詹納發現的方法。但也許當時在世界各地,早就以民俗療法採取了同樣的治療方法。因為有一種牛隻的疾病和天花很相似,俗稱牛痘;自古人們便知道,如果照顧罹患牛痘的病牛,比較不易感染天花。這個方法一直到十九世紀才傳入日本。」
「地面與天空連成一線,行一種非現實感。」
哈利路亞!好迷人的聖誕夜。在細雪紛飛的北國,只有他和妹妹兩人,處在這僵硬的氣氛中。惠彌向和見抱怨,說這難得的葡萄美酒都變得苦澀難喝了。
惠彌看看上面的來電顯示,忍不住蹙眉。大姐怎麼時機抓得這麼好,偏偏在這時候打電話來。
「幹嘛突然這麼說?」
多田朝惠彌瞄了一眼。
「說這種話小心遭天譴喔。請說這是貢獻地方發展。」
「這和有沒有看過幽靈或幽浮是一樣的道理。要嘛都是真的,要嘛都是假的。」
「好啊。那麼,我們現在是要開往哪裡?」
櫃檯的女服務員目瞪口呆地望著惠彌,頻頻眨眼。
惠彌皺起眉頭,抽著煙閱讀信上的內容。
陡坡上的高地上,可以看見一座包圍在樹叢間的雄偉磚瓦建築。
「難怪。你這個人可真不幹脆。這麼重要的事,幹嘛一開始不明說?」
「你的分析可真是無情啊。」
「書桌?」
惠彌沒有答話。多田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這我還不能向你透露。還不清楚我的猜測是否和博士的朋友們相同。我也只是臆測,覺得有這個可能,所以才來到這裏。那是近乎傳說、無從捉摸的故事。」
惠彌取出香煙,將它點燃。不妙,真的愈抽愈凶。
「確實有這種人。」
迎面出現一座高聳猶如燈塔的建築。
「這樣說也對啦。」
「這個嘛,還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挪動書桌的人,應該加道貓兒的下落。」
看她那摻雜著憤怒和不安的側臉,惠彌認為她或許真的沒有說謊。
惠彌面朝前方,如此問道。
「首先是博士的貓。你知道博士家養貓吧?」
惠彌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惠彌佯裝突然想到的模樣,就此前往第二個標記處。
「你打算跟和見交往嗎?還是說,你只當她是接近克麗奧佩脫拉的道具?」
「我以為他深愛著我,而我自己也對他相當執著,寧願追隨他來到這裏。但回首過去,總覺得我們兩人就像是透過對方在愛自己一樣。」
兩人俯看腳下的石板路坡道,邊走邊隨興地聊天。
惠彌聳了聳肩。
「聽完你說的話,一切彷彿都可以很簡單地看待,真不可思議。」
惠彌呵呵地笑了。
「歷史讓人很感興趣。」
惠彌如此應道,多田聞言后大笑,笑得雙肩顫動不停。
街上行走的情侶上空,瑞雪飄降。
「哪兒的話。」
惠彌臉上浮現冷淡的笑意,望著多田。
「在H市,種痘似乎相當普及。因為聽說箱館時代的奉行也獎勵蝦夷族種痘,並確實實施。」
「這名字是誰取的?」
惠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惠彌想起妹妹失去的歲月。
「是啊。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冰天雪地。掌握不出距離感。」
多田欲言又止地說著。惠彌已隱約察覺出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多田面帶微笑,轉動方向盤。
「你要去哪裡?」
惠彌望著眼前這名嘻皮笑臉的男子。怎麼看都覺得很不順眼。
「感覺就像擷取歷史的某個時期,一直保留至今。」
「哦,冰塊啊。」
「可是我很震驚。他死後,我心裏真的覺得鬆了口氣,這樣的自己讓我感到慚愧、可悲。」
「你猜錯了對吧?」
多田語帶玄機地說道。
「當然啰,就和你不肯說出博士地圖的事,是一樣的道理。」
他覺得有些感傷。
「第三是辰川畜牧。」
「我的女友們也曾說過,她們為了怕穿幫,聯誼時絕不|穿無袖洋裝。因為手臂有種痘的疤痕。」
惠彌坐進右前座,望著擋風玻璃外的風景,如此說道。
「要不要去G棱郭裡頭走走?」
「我聽過她的事。」
「你說過,你很欽佩我的動態視力。還記得接下來你說了什麼嗎?」
獨自一人走在H市的街道上,看起來又是另外一番景緻。
和見不滿地說道。
「你能發現這點,表示你也很不簡單。」
辰川畜牧株式會杜
兩人將車子停在市營的停車場內,在附近一家咖啡廳喝完咖啡后,開始散步。一群觀光客嘈雜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沒想到走進裡頭之後,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事實上,這是一種為了追求心靈祥和的修行。」
「正確來說,是桌上那台電腦的位置。博士家有一扇天窗。長時間使用電腦的人,會刻意將電腦放在接觸得到日晒的地方嗎?就算液晶熒幕再怎麼進步,受到日照,畫面一樣會看不清楚。而且電腦溫度原本就高,如此一來更會造成溫度過熱,一般人應該不會這麼做才對。」

05

多田一臉驚詫。
「你還說了一句——手上雖沒有地圖,卻都已完全記在腦中。」
「對喔。趁人和魚都還沒生病前,得好好大快朵頤一番才行。」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只好讓你隨行啰。」
「好老舊的地圖啊。」
「謝謝你。」
那樣的時代應該是不會再來了。惠彌以冷漠的心想著此事。
「這整座山以前是津輕要塞地帶對吧。」
「博士的地圖有什麼含意?他如此具體地標上記號,是表示疫苗真的存在嗎?博士到底在找尋什麼?」
惠彌在大廳的櫃檯前來回踱步。
今天是布滿白雲的陰天。他一面思索,一面對口中吐出的白色煙霧感到驚訝。
三,和見還不知道博士的「秘密工作」是什麼,但她從博士生前便很痛恨那項「工作」。再加上自己的哥哥前來H市的主要目的不是因為擔心她,而是為了「秘密工作」,而且還對她說教、凈說些不中聽的話,惹惱了她,所以她才帶走地圖,想給哥哥好看。
我在北海道有什麼熟人嗎?
「我還以為怎麼了呢,你別嚇我好不好。」
「請容我問件不相干的事,你現在要去哪裡?」
「啊,如果是情侶的話,愈小愈好不是嗎?」
「事情辦得怎麼樣?」

06

多田苦笑著披上外衣。
和見失蹤雖然不是什麼多嚴重的事,但惠彌實在說不出口。
多田眼神遊移。想必是在憶海中搜尋。
惠彌:
惠彌也和他一樣。
「我真傻。」
惠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惠彌?早啊,你起床啦?和見呢?」
從和見的個性來看,最後一項推測的可能性最高。
「你在哪裡見過博士的地圖?」
「也許吧。另一個令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就是書桌的位置。」
「那張地圖與他的秘密工作有關嗎?」
「你妹妹人在哪裡,可有線索?」
和見為何要帶走地圖?
是我的錯覺嗎?不,不可能。因為有人晃過,所以才會吸引我的注意力。
「沒錯,就是這裏。H市。十九世紀初,一名男子在擇捉島被俄國人逮捕,拘留在西伯利亞,在當地目睹了種痘的療法,因而帶回種痘技術書。那本書於一八二〇年被翻譯成日文。時間比長崎還要更早。」
多田呵呵而笑。
多田搖頭否認。
「H市製造的疫苗,自古人們便說是很好的菌株。民間廣為接種,就連鎮上的醫生也會自己養牛,以牛腹來製造疫苗,自發地進行接種。過去有過這麼一段歷史。」
惠彌俯瞰著窗外低語,一臉無趣。
「視野不同,應該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吧?爬上坡路或是樓梯后,景色會隨之改變,登上頂端便可望見大海。換句話說,就是具有戲劇性。只要有戲劇性,那就夠了。」read.99csw.com
車子停在停車場里,兩人在車內你一言我一語。
他們決定不續攤,要回和見的住處繼續喝。
是一家老舊的小診所。感覺似乎是代代相傳的診所,也許正值要換新人接掌的時候。惠彌將招牌上寫的電話號碼和院長的名字牢記腦中。
多田吃驚地轉頭望著他。
惠彌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猶如與大海融為一體的白色天空般,懸在空中,飄浮於H市之上。
「不,她過世了。」
和見手持酒杯,手撐著鬢角發獃,緩緩開口道:
惠彌微微一笑,其實博士在地圖上留下的第三個記號,就他在通往那家知名修道院的路上。
「也有人說,由他們持有病毒才更是危險。不論美國還是俄國都一樣。」
「唔,好冷啊。找個地方喝杯熱咖啡吧。」
惠彌不懷好意地問道,多田一怔。
但外國人的墓碑卻個個面海而立。雖已不在人世,但仍可看出死者的思鄉之情。中國人的墓碑、俄國人的墓碑。雖然展現出各種不同國家的風格,卻依然透露出客死異鄉的遺憾。
「還不清楚。我正在慢慢說服她。她的反應還不壞。她好像也累了,所以回東京后,你可別責備她喔。」
多田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惠彌的側臉。
多田突然想起此事,如此說道。
「我們現在來複習一下歷史吧。」
「在他家。」
惠彌在腦中翻找通訊錄。驀然間,他發現大衣口袋底下有一張堅硬的紙片。
「你們認識?」
惠彌朝多田瞄了一眼。多田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說什麼想一個人靜一靜!
惠彌望著雪白的天空,恍惚地思索著。
「你喜歡小孩嗎?」
多田說他進去準備一下,就此步上樓梯。
「那日本史呢?對幕末時期或明治初期有沒有興趣?」
「嗯。」
惠彌腦中一時閃過這個想法,但多田仍接著說道:
惠彌使勁將香煙擰熄在煙灰缸里。這時,手機鈴聲作響。
就快經過博士標記的第一個場所了。
兩人又不發一語地走了一段路。
「我心裏也會注意周遭的女人。看大家總是很快地墜入情網,很快地結婚,我便告訴自己,我和她們不一樣;我的愛情要像愛情故事一樣精彩,沉浸在那種優越感當中。」
「他也一樣給我這種感覺。」
「好啊。」
「隨便開。哪裡看起來好玩,就停哪裡。」
「請。」
「但冷戰結束后,始終傳聞有其他國家也保存了病毒。近年來,擔心有人使用生化武器的不安不斷攀升。其實美國和俄國原本打算在進行過天花病毒的遺傳基因分析后,便要完全捨棄病毒。但大家感到不安,遲遲不肯捨棄病毒。在最近的WH0會議中,捨棄天花病毒成了一個重大的問題。原本預定於二〇〇二年完全捨棄,但美國如今卻提出不願捨棄病毒的方針。」
「怎麼了?」
「日本某個血清研究所保存了疫苗,但卻是從未使用過的改良菌株。不但量少,也不清楚它能否保存。」
「今天下這場雪,如果從上頭俯瞰的話,應該很美。」
「怎麼可能。」多田低語道。
惠彌抬頭仰望滿天白雲。
但是就討厭天寒地凍的惠彌而言,有台附司機的車子,實在是魅力無法擋。
「首先是個人診所。那裡是從明治時代便一直持續至今的老診所,而且還在自家後院養牛。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養牛嗎?」
「住在那種地方的人都是以車代步,他們不會在坡路上行走的。」
姐姐們也應該想想什麼是清貧的生活。
「現在保有天花病毒的國家有兩個。分別是美國與俄國。據說他們都以生物性防護層級四的標準來嚴密控管。」
「我喜歡世界史。」
「沒錯,可以從那裡俯瞰G棱郭。」
「你沒發現自己剛才說溜嘴了嗎?」
惠彌低語道。
惠彌望著寫有修女每天坐息的圖表,嘆了口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日本國內,要是民間仍有人很認真地在製造疫苗呢?」
和見以認真的口吻詢問。
多田沒回答。
惠彌一把抓住多田肩頭,使勁搖晃。
有點不太對勁。這當中還隱瞞了些什麼。我得在這裏做些什麼才行。那到底是什麼,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為何會注意到此事?不會是因為博士的論文吧?」
「沒有啦,因為你在經過時,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所以我說不出口啊。」
「啊,真的有這種人。不法宗教家當中,這種人特別多。」
「啊,原來是這樣。那這個記號是什麼?」
惠彌說完話,感覺和見頓時面如白蠟。
「很遺憾,我是個異性戀者——雖然你的假設就可能性來說非常有趣,而且我女兒一定也會很喜歡你,不過……我想說的是,世界並非急劇地在改變,也許會行一個明顯的點,但在這之前,卻是由無數個點延續而成;這些點一個一個慢慢地改變,這正是我想說的。地球暖化的問題也慢慢在進行中。或許一天感受不出差異,但多年後,溫度確實會上升幾度,冰塊也會逐漸減少,水位隨之漸漸升高。」
「他好像有事瞞著我,全心投入自己的秘密工作中。我不認為那是什麼好工作。」
「知道啊。他裝了一個拱形的蓋子,那裡就是貓兒的出入口。」

04

和見披上長袍,如此間道。
「你在說什麼啊。又不是在演連續劇。」
「你想表達的意思,我大致可以明白。」
惠彌語帶挖苦地說。
此刻他認為最嚴重的問題,是今晚得自己一個人用餐。聖誕節的晚上,就算工作再忙,他也不想自己孤單一人用餐。
「嗯。在這方面,他是不會說謊的。」
這樣的走向不錯喔——惠彌心想。她淚流滿面,若能以第三者的旁觀角度來分析她自己,那麼目前可說是在失落感的狀態下,朝正常的心態邁出了一大步。
「你不是嗎?」
兩人耳畔再度只聽見風聲。
多田從房間走出,在惠彌背後喚道。
觀光客們紛紛走回巴士內。
坐上可以望見外頭景緻的電梯后,眼前旋即浮現一座外框被雪染白的星形堡壘。
多田首次拿出自己的香煙。
手機里傳來急促的聲音。背後有孩子的叫聲。
「我女兒很可愛喔。」
「你是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才來這裏的吧?」
「只是去觀光而已。不是可以從上面俯瞰嗎?我大概只知道那裡是明治維新結束的場所,以及土方歲三的葬身之處。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土方歲三在昔日的電影和小說里,大多被描繪成一名卑鄙的歐吉桑。但事實上,他卻是名身著西裝、臉色白皙的人,宛如少女漫畫里的俊美青年一般。」
「答對了。預防天花的方法是什麼?」
「愛人是吧。他真的是我的愛人嗎?」
「是啊。天花的活疫苗常會有很強的副作用。就疫苗來看,副作用的機率算是相當高。有時還會引發腦炎或猛爆性肝炎,自古便是令人頭疼的問題。」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的確,換作是我,也會覺得可疑。」
惠彌也滿面笑容地頷首。
不知為何,他腦中無法浮現兩人微笑的模樣。
「或許我們此刻在這個地方,也有很重要的意義,你不覺得嗎?」
但另一方面,他敏銳的直覺卻又覺得這一切皆有緊密的關聯。和見的事、博士的死、地圖、這名男子,以及其他尚未明朗的諸多現象,也許再不過久便會歸納出個結論。
「有了,我們去G棱郭逛逛吧。我還沒去過呢。」
看來,我還是不夠了解她。
「哎呀,這對我來說可是件大事呢。因為你常吃,所以感覺沒什麼。美國九-九-藏-書的壽司雖然也進步不少,但卻進步過了頭。我最討厭那種新式日本料理了。」
才一晃眼,惠彌便已看清楚嵌進柱子里的那塊大門牌。
「哎呀呀,沒想到您真的來找我了。」
「這項史實,堪稱是使用生化武器的先驅。」
「總比被你發現要來得好。我後來打電話告訴保全,說我已找到鑰匙,不需要換門鎖了。鑰匙還是和以前一樣。你直覺向來很好,所以我猜你一定會發現旅行袋被動過的事。」
「你猜是誰?」
惠彌坐在右前座,鼓著腮幫子,一臉不悅。
此處佔地遼闊,他們參觀了裡頭的庭院、建築、禮品店,以及說明修女生活的展覽室。
「我也不知道。」

02

惠彌心想,這是最不適合晚餐前談的話題。
「怎麼了嗎?」
「當然是為了國家。」
惠彌微微頷首。
「應該是和你一樣。」
多田也知道博士的地圖。
惠彌語帶嘲諷地說道。
「你還真是喜歡歷史呢。」
「有時在偶然的情況下,你不覺得自己正位於歷史的重要關鍵上嗎?我指的並非是位於特別重大的事件現場。而是一些個人的事件,像是女兒出生或妻子過世之類的。在那個時間點,這項事實已成定局,被記載留存在歷史中。身處這樣的現場中,時常會令我感到驚愕。歷史的累積和轉換點,彷彿就存在於這些平凡無奇、毫不起眼的短暫瞬間。例如某天因為工作而邂逅某人、不經意地和人交談,諸如此類。」
今日一整天,天空凈是一片白。看起來白雲猶如靜止不動,也像是以抹刀抹過的牆壁,呈現清一色的白。驅車馳騁在這樣的天空下,讓人分不清此刻是上午還是下午。
為了避開海風,每戶人家皆建成平房,低矮的建築猶如爬行於地面上一般。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強風,海風直接襲來時的衝擊,光想就令人害怕。
不知為何,惠彌感到喉嚨一陣苦澀。也許我該假裝不知情才對。
為什麼要在這種寒風刺骨的地方,談這種毫無半點情趣的話題呢?
「好,我明白了。我確實是對博士的工作感興趣。恐怕就是你口中的秘密工作。不過,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揣測,實際上他從事的下作是什麼、是否已經成功,還沒有人知道。我之所以和博士接觸,一方面也是別有用心,這我無法否認,而博士應該也沒發現我別有所圖。」
「我怕冷。感覺今天一樣冷得嚇人。」
「博士在醫學院的校友雜誌上寫的那篇短文是吧?看過那篇短文後,果然會想到相同的可能性。那麼,現在除了你之外,你還有哪些朋友也來到這裏?」
「事實上,他在找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們似乎得到了同樣的結論,不過,也許我們找尋的是不同的東西。」
惠彌噗哧一笑。
多田為之一驚。
「嗯,這倒是真的。」
「我已失去當一名哥哥的自信。雖然我原本就沒什麼自信。我實在搞不懂她。」
「真的。他愈來愈常心不在焉,坦白說,我還懷疑他是不是和妻子複合了呢。」
惠彌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市街地圖。
「你這個人,某些方面還真讓人不敢領教呢。」
惠彌終於道出這個名字。
惠彌替和見的酒杯斟滿酒,暗哼一聲。
「是天花。」
傷腦筋,這個妹妹不論在不在,都是個麻煩人物。
「難道你明天打算去這裏查看?」
「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多心了呢。為什麼和見投宿那家飯店?若說是偶然的話,也未免太巧了吧。想必她也萬萬沒想到我會突然出現在那家飯店裡吧?她一看到我,便急忙藏身。她昨晚就在那家飯店過夜對吧?我不知道你跟她是不是在同一個房間,不過,你當時應該早已打過電話給她。」
惠彌露出苦笑,微微舉起雙手。
「這個嘛,就算現在直接去找她,也無濟於事。今晚得讓她頭腦冷靜一下。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不妨就開車兜兜風吧。」
惠彌不理會一臉納悶的多田,忙著搜尋腦中的地圖。
我到底在幹什麼。
「雖然G棱郭也算是充滿男人浪漫情懷的景點,不過接下來還是去帶有觀光色彩、比較浪漫的地方吧。就去那家以點心聞名的修道院逛逛?」
兩人同時默然。
「我租了一輛車。這麼冷的天氣,在外頭走動很難受吧?」
「他?」
路上的積雪,在黑暗中浮現微微的白光。
「你有何根據?」
多田莞爾一笑。
惠彌接他的話說道:
「那還用說。為什麼我和你得像間諜一樣,刺探彼此的心思呢?」
「也是養牛對吧?這我就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克麗奧佩脫拉。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你不是也有工作要忙嗎?」
「啊,不好意思。」
多田表情為之一僵。
「我只是認為那張地圖還放在博士家中罷了。所以我才說你手上沒有地圖。」
「會嗎?依我看,她膽識過人,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像她那種人,一旦下定決心,不達目的絕不罷手。」
一,和見背後果然有個藏鏡人,為了掌握博士「秘密工作」的全貌,對她下達指示。由於哥哥手中握有和「秘密工作」有關的地圖,和見覺得走運,將地圖獻給那名藏鏡人。
和見一臉茫然地重複了一次。
「我看你是想找尋可以證明你心中不安的線索吧?結果找到了嗎?虧你還大費周章地演了這齣戲。換門鎖得花不少錢呢。」
「博士地圖上所指的地點,是什麼樣的場所,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惠彌與多田慢慢走向沿海的坡道。
「載我一程?」
「下午打算去哪裡?」
「依我看,我們現在是走在觀光路線的反方向。那個方向你去過了嗎?」
惠彌望著白色星星,暗自思索這地方到底藏有上面玄機?博士的標記就打在G棱郭的正中央。與其說正中央有什麼,倒不如說他圖示的就是G棱郭本身。
惠彌在心裏嘀咕著,完全沒想到自己。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種個性軟弱又煩人的傢伙。你有嗎?啊,我指的是你有沒有妻小。」
和見鬆了口氣,頻頻點頭。
惠彌買了一個仿照聖母側臉的鑰匙圈。和見留給他的鑰匙一直都沒套進鑰匙圈裡,容易遺失,惠彌覺得很不方便。他也順便買了幾個要送姐姐們的禮物。
「那是塔嗎?」
和見他們能像一般的幸福戀人般,走在這條坡道上嗎?能像此刻走在路上的情侶般,耳鬢廝磨、甜言蜜語嗎?
但現在看來,她並未沉浸在感傷中。她帶走了地圖,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惠彌已熟記地圖,幾乎已全部牢記腦中。博士標記號的場所,他瞭若指掌。
「真受不了你,你這個人真的很壞心耶。既然知道就明說嘛。」
「嗯,沒想到你為了達到目的,也會不擇手段。」
「我沒有惡意。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在從事某種危險的工作。我只是心想,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可以解除我心中的不安,所以才……」
惠彌在煙灰缸里擰熄香煙,喝了口威士忌。
「總歸一句話,有坡道看起來就像一幅視覺上絕佳的圖畫。也許斜坡上的建築可以盡收眼底,才是人們喜愛的原因吧?」
「第二是G棱郭。」
「這裏?」
「因為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你千萬不能著急。她自尊心很強,而且現在正切入敏感的問題。你們要是和她說話,一定會惹她不高興。拜託你,在我主動打電話給你之前,別再打來了,好不好?因為我光是說你打電話來,就會讓她變得很神經質。」
今年過年一定要全家團圓。姐姐一再如此叮囑,但惠彌打斷她的話,掛斷電話。
多田問。
「至少你女兒就沒有免疫對吧?」
惠彌以慪氣的口吻說道。他在心中發著牢騷——別讓我操不必要的心好不好。
「歐洲人在北美與原住民的戰爭中,寄送天花患者的毛毯給他們,害他們四萬多人因此喪命,兩者的行徑相比,真是天差地遠啊。」
「算了,就當是你說的那樣吧。我們也該走了,我想喝杯熱咖啡。」
「就是這樣。這根本無法依照經驗法剛來預測,因為這純粹只是有或沒有的問題。啊,下一個紅綠燈右轉。轉彎后,前方第二個街角有家便利商店,就在那裡左轉。」
「結核病也開始捲土重來,如今小孩頭上的頭虱也愈來愈多。未來真是一片黑暗啊。」
惠彌朝沿路迅速瞄過一眼。
惠彌拉緊大衣的衣領,步出大樓。
惠彌嘴角輕揚,加快腳步,朝這張名片主人居住的場所——九九藏書港口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前進。
「我早已過了天使的年紀。」
多田以刺探的眼神詢問。
「或許吧。不過我常想,像種話根本就沒有意義。」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錯。所以我們的關係也是逐漸在改變。也許你認為自己是異性戀者,但你也想像過你和我站在一起,中間隔著自己的女兒,對吧?從那一瞬間開始,你會針對它的可能性去展開思考,開始對這個可能性的實現進行想像訓練。喏,是不是愈來愈有那個意思了呢?你已埋下了種子。」
惠彌聳了聳肩。
「可是,你不是想去G棱郭嗎?」
也許H市這塊土地對和見來說,打從一開始就當作是結束戀情之地。驀地,他感覺身在此地的兩人早已結束彼此的關係。在那座滿是縫隙、到處滲風的屋子裡,也許根本不像和見所說那樣,兩人還能談情說愛。或許就像那座屋子一樣,兩人之間滿是縫隙,情人的關係已開始崩塌。
這次換惠彌大吃一驚。
就是那個。門牌寫著什麼?
其他車輛也緩慢行駛在雪地上。
「你這個人真不簡單。實在不好對付。」
「怎麼可能!」
「哪兒的話。我很欽佩你的動態視力,以及手上雖沒有地圖,卻都已完全記在腦中的過人記性。」
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來威士忌,一面等候房內變暖,一面在酒里摻入水壺裡的熱水,舉杯共飲。
「何不把它想作是他給你自由呢?因為你如此執著,折磨著自己,所以他才給你自由。這是命運的安排。」
「也許是和見的緣故,我現在總提不起幹勁。」
有一瞬間多田臉露慍容。但他旋即又恢復冷靜,表情轉為柔和。
「怎麼可能。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疫苗的保存期限並不長,若是長期製造,應該會被發現才對。」
「博士為人善良,充滿魅力,但卻有這方面的特質。面對一個年紀相差懸殊的年輕女孩,他能純真地陷入熱戀,他喜歡這樣的自己。」
多田發現惠彌這個問題的含意,朝他瞄了一眼。
她的大衣不在屋內,放有貴重物品、總是隨身攜帶的手提包也已消失。她常穿的馬靴也從玄關消失了蹤影。可以確定的是,她為了不讓惠彌發現,打包了最少的行李,主動離家。
「貓兒性情多變,可能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姑且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很謝謝你來找我。向你吐露心事,心中舒暢不少。不過,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所以暫時跑去避難。你放心,我會在歲末時回東京去。屋子的鑰匙我留給你保管,你可以任意使用。記得要留意關門和煙蒂。
沒人。
多田呵呵地笑。
「我和令妹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哪裡奇怪?你原本不是在看座位上的市街地圖嗎?」
「我們人的內心,為了保護自己,始終都在找尋圖自己方便的解釋。所謂的心理作用指的就是這個。既不會給人添麻煩,又能給自己內心帶來慰藉,這樣有什麼不對?」
「對了,G棱郭是製冰業的起源地呢。」
「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就明白了。今天早上,為什麼和見會出現在你的飯店裡?」
「真是個要命的時代。由於世界變得無遠弗屆,一旦某處出現患者,轉眼間便會擴散至世界各地。就算不是這樣,在地球暖化和熱帶雨林的濫伐下,局部地區的風土病也會像火苗般飛散各地。」
惠彌隨口應道。想到自己之前演的戲被多田看穿,便感到既丟臉又愚蠢,心裏很泄氣。
「有道理。的確,因為現在大家都追求戲劇性的人生。真是不自量力。都是那些不入流又無聊的流行連續劇害的。日本人一切都希望與周遭的人們相同,以此奉為最高原則,像那種戲劇性的愛情和人生,才不會輕易降臨他們身上呢,你說是吧?」
「你這話的意思是……?」
多田回答得直截了當。啐,沒上當。暫且算你過關。
但數分鐘后,惠彌從自己的大衣口袋裡發現一個信封。裡頭放等一把屋子的鑰匙和一封信。
「舉例來說——」
「剛才你刻意對我解釋過了對吧。冰?這我不太明白。」
「這條市街就位於山丘上,所以這也難怪,不過,這裏的坡路還真多。為什麼只要坡路多,就會形成浪漫的市街呢?就連東京也是,那些貴得離譜的高級住宅區,往往都是位於坡道上的市街。難道是因為可以居高臨下,俯看底下的人們?這樣明明就不適合老年人居住。」
惠彌如此回答道,又再點了根煙。
「是有這個打算。」
「依我看,博士很會將東西弄亂,卻沒有物歸原主的習慣。簡言之,有人挪動過他的書桌。」
「我沒有其他約會。我和你一樣,是獨自一人在出差地生活的職員。很榮幸能陪伴你。」
她現在會在哪兒呢?她明明就沒有朋友。
「這個嘛。你應該也不算是為了國家吧?」
「沒錯。簡言之,就我而言,那就像是寶藏傳說。不過,傳說往往都帶有一絲真實,不是嗎?」
惠彌如此說道,多田聞言哈哈大笑。
「我沒騙你,真的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我沒受任何人指使。」
「我猜也是。所以你才這麼辛苦,還充當我的專屬司機。」
我也設定成語音信箱好了。
惠彌試著向多田套話。他想確認多田是否真的去過博士家。
「二十世紀時,在全世界奪走三億條人命的疾病是什麼?」
「我兩邊都喜歡,但我兩邊都幫不了。」
「我們也是一樣啊。話說回來,種痘一次,頂多隻能維持五年的免疫力。據說若沒再種一次痘,便無法終生免疫。一九七六年,日本的種痘已不列入定期預防接種的對象,到了一九八〇年,種痘全面廢除。不滿二十三歲的人,完全沒有免疫力。」
「就是博士。」
「不過,應該這麼說才對吧?超越這樣的障礙,我們還能如此相愛,這份感情才格外動人。」
「今天是聖誕節啊。我希望能陪伴在天使身邊……」
「這句話我原句奉還。」
「沒錯!我很久沒回日本,難得來到北海道,怎麼一直沒想到呢?而且我們兩個大男人一起共進晚餐,吃壽司再適合不過了。太好了,總算想起來了。今晚要吃壽司。」
「我和慶子是表兄妹。所以我和博士也認識多年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自己執著的對象突然從眼前消失,感覺如夢初醒。」
「用不著道謝。話說回來,這原本就是你愛人的東西,如果沒有你,我也無法取得這張地圖。」
當他一覺醒來,發現客廳無比明亮,咖啡早已煮好,報紙也已放在屋內。雖然不見妹妹的蹤影,但他滿心以為妹妹是去採購早餐的食材,於是梳洗完畢后,他優雅瀟洒地喝著咖啡,閱讀早報。但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和見怎麼遲遲未歸,這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秘密。」
儘管如此大肆批評,但此時惠彌腦中想的,卻是和見是否也曾和博上一同在此地漫步。
「不過,也許我身上藏著其他地圖啊。有可能是我趁你在換衣服,或是上廁所的時候,偷偷拿地圖出來看。但你卻清楚地指出我『手上沒有地圖』。話說回來,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得到博士的地圖?你又是從誰口中得知和見今天早上拿走地圖,而我現在『手上沒有地圖』?結論只有一個。就是和見親口告訴你的。」
「前面是哪裡?」
「克麗奧佩脫拉是吧?真像是一場夢。」
兩人縮著身子往回走。
「我昨天去了博士家一趟。走進屋裡,覺得有些不對勁。雖然大門深鎖,但我確定博士死後,有人曾進入屋內。」
多田起眉頭。
「你打算怎麼做?和見有可能當你女兒的新媽媽嗎?」
惠彌在緩緩行進的車內,靜靜注視著窗外。他朝該處望了一眼,小心不讓多田發現。
「那當然,只要她肯回來,那就謝天謝地了。媽媽已經等不及,頻頻問我『還沒好嗎?還沒好嗎?』不斷催促我。這都是因為你回到日本去找和見,卻始終一點消息也沒有。就連到了當地,也沒打通電話回報。」
也許是學校放假的緣故,頭戴帽子的小孩隨處可見。
惠彌繼續內言自語。
惠彌微微嘆了口氣。
「可以先沿著有軌電車的大路往車站開嗎?」
惠彌微微側著頭。
坡度和緩的山坡,覆著一層瑞雪。
「你打算和我玩問答遊戲嗎?我知道了啦,別再跟我猜謎語了。」
和見語氣平靜地說。
「停車場就在那裡對吧。那裡停了幾台巴士,不過,遊客團體還不多。真幸運。」
「少女心還真是複雜呢。」
「約會行程等下午九*九*藏*書再來吧。」
多田一副「哦,原來是這麼回事」的神情。
「往最深處走,是昔日的一座軍事用地,如今已改為陸軍墳場。」
啊,這不就是了嗎,正好。
「我只是到裡頭看看而已。這家飯店挺不錯的。」
「因為留有他穿西裝的照片對吧。」
多田始終不改他的紳士風度。
惠彌突然想到此事,開口問道。
「還真雄偉呢。美國五角大樓也是五角形,雖然人們說這種形狀易守難攻,但我並不是么認為。星形的堡壘應該是歐洲式的一種戰略方式。」
惠彌緩緩邁步走向前,假裝只是要到那一帶看看,就此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二樓的走道安靜無聲,感覺不出有旅客居住。不過現在已將近上午十點,想必觀光客早已出門。可能是打掃房間的服務人員。但對方躲避顧客目光的行徑,實在可疑。
「博士的夢不知道實現了沒?」
「你是站在博士那邊,還是你表妹那邊?」
惠彌突然感到飢腸轆轆,走去打開冰箱。
多田一愣。
中午又是吃拉麵。
多田頹然低頭,輕撫著胸口。
惠彌點了根煙。來到這裏之後,多抽了不少煙,傷腦筋。
「我想,他們和我不同。所以我才會提到同步性。他們應該是從別的管道一路追查到這裏。天花病毒和其疫苗,這幾年來成為眾所矚目的話題,大家都開始思考有無取得優質疫苗的方法。閃此眾人開始變得喜歡研究歷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終於談到這件事了。雖是很不想提及的話題,但看來已勢無可避。
「這裡是外國人的墓園對吧?風愈來愈強了。」
和見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看在旁人眼中,惠彌與和見應該跟其他情侶一樣感情融洽。
「咦?」
這時的他,認為自己對妹妹的精神建設出了份力,沉浸在這份滿足感中——直到隔天一早。
「你對歷史有興趣是嗎?」
多田一臉悲戚地搖著頭。
「很好,你這個人真好心。那我六點半來找你。你先查查看有哪家好館子可以去。」
「當時在日本稱之為植疤瘡對吧。」
這時,這名男子現身。一名鰥夫。博士與他妻子共同的友人。和見沒有知己,也沒朋友,就算委身這名男子,也不足為奇。
姐姐的語氣有點在發牢騷的意味。惠彌感覺出她開始想說教,搶先一步說道:
「謝謝誇獎。」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懂。白天時之所以落淚,一來是因為和他太太打了照面,但心中卻沒有任何情感,不過,更令我震驚的是,當我想到他死後,什麼樣的情感在我心中佔據最多空間時,結果竟然是放心。答案是放心耶。我覺得自己總算能夠回東京了,終於獲得了解放。」
「我們該回車上了。今晚不是要去吃壽司嗎?」
多田打開車門,笑盈盈地望著惠彌。
「某些方面有點興趣。」
「你好像很喜歡歷史呢。你臉上清楚寫著歐洲戰記。」
「我也不知道。當然了,如果能發現克麗奧佩脫拉,自然是很幸運,若是還能讓公司大賺一筆,那就更謝天謝地了。可是這麼一來,我的名字又會傳遞全球,令我感到左右為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另外,還有我妹妹的事。」
惠彌望著多田正色道。
多田平淡地訴說著,惠彌頷首。
而且還和一名身份不明、有可能是自己敵人的男子,悠哉地四處開車兜風。惠彌發現自己此時的心情,離工作愈來愈遠。
「這我也看不出來。」
多田莞爾一笑。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
「啊,你不會是在對我花言巧語吧?難不成你對我一見鍾情?哎呀,你問我喜不喜歡小孩,這招不行啦,我不可能當別人孩子的媽。」
修道院前的停車場,聚集了許多往裡頭走的觀光客。因為是一處觀光名勝,才會如此人山人海。
「問題是現在全球疫苗普遍不足。許多製藥公司自告奮勇,說要重新生產疫苗。我猜你們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不過,現在一旦某地出現患者,幾乎沒有哪個國家能提供足夠的疫苗。據說WHO讓荷蘭保管五十萬人份的疫苗,但疫苗一旦時間過長,便會失去功效。」
「多田,這裡有點冷呢。太陽也逐漸下山了……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種天候下,也看不出太陽是否快下山了,我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吧。」
惠彌朝多田抬起下巴。
「是嗎?」
惠彌緩緩頷首。明天該怎麼行動才好?克麗奧佩脫拉真的存在嗎?和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兩人不發一語地走在坡道上。耳邊呼嘯的風聲愈來愈強,寒風令惠彌感到頭痛欲裂。
兩人吞雲吐霧了一會兒。
「雖然同樣是陰天,但今天天色好像比較亮呢。」
「哼。你心裏一定在偷笑對吧?」
多田苦笑以對。
惠彌詫異地望著多田。
「你開車很重視安全嘛。佩服佩服。」
多田以認真的神情望著惠彌。
「咦?」
「早啊,香折。和見出門上班去了。」
惠彌說完話,旋即轉身想要離去,多田出聲喚住了他。
「就算你用這種老實的口吻說話,我也不會上當的。你該不會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解釋吧?」
兩人走出店門外時,惠彌突然「啊」地一聲大叫。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找我妹妹啰。」
多田似乎真的很震驚。
惠彌隔天一早醒來,過了約莫三十分鐘,這才發現和見人不在屋內。昨晚他與和見喝酒聊天,覺得妹妹已恢復了朝氣,心裏感到放心,因而沉沉入睡。
「沒錯。這附近有檢疫所,一有霍亂或天花的患者,便會從這裏運往專門的醫院。焚化場在最裡頭的深處。」
「你認為那東西真的就在這裏?隱藏在H市的某處?」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試著回想昨晚自己所說的話,他確定裡頭沒有暗示或是挑撥和見演出失蹤記的話語。那麼,她為何要刻意失蹤呢?不,等等,她該不會是到公司工作吧?她說過,有資料得整理。想到有這個可能性,惠彌吁了口氣。也許她外出時曾跟我打招呼,是我自己睡得太沉了。
「那就拜託你了。你可別假借開車的名義,對我亂來喔。」
「可是,要是現在製造出優質菌株的疫苗,有可能帶來莫大的財富。」
「我就說吧。看你像是會唱《最長的一天》電影主題曲的人。」
原來如此。
惠彌心裏也已有所覺悟,如果自己沒向和見透露相當程度的資訊,恐怕無法取信於她。
「這是昭和九年大火前的地圖。這張則是大火之後的地圖。」
和見從小就沒什麼好朋友。雖然朋友們都很喜歡她,但不知為什麼,覺得她給人的印象總是孤零零一人,不然就是在團體中顯得鶴立雞群。就算在家中也一樣,總給人孤傲之感,對每個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
望著多田斬釘截鐵的回答,惠彌意興闌珊地別過頭去。
她這算是順手牽羊嗎?竟然帶著我從博士家拿走的那兩張地圖,一起消失無蹤。
「因為這世界已經很複雜,我只是不想讓它再變得更複雜罷了。」
「那就好。那麼,我順便透露你一個消息吧。」
「不會吧?你對她的觀察確實沒錯,但慶子不會那麼做的。」
多田謹慎小心地在十字路口右轉。
「如你所知,感染天花的發病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撲滅天花的作戰,展現了絕佳的成果。當時的作戰方式,是一旦出現患者,便集中對接觸過患者的人們種痘,徹底封鎖病毒的感染源。日本于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爆發的天花大流行,從昭和三十一年以後,便再也沒有新的天花患者出現。就全球來看,最後一名天花患者於一九七七年出現在索馬利亞,之後便再也沒傳出疫情。WH0於一九八〇年宣布天花已完全根絕。」
「沒錯。G棱郭是看過荷蘭語技術書籍的日本人所設計。」
我是個悲傷的異鄉客。
「沒錯。那兩隻貓可以從外頭進入,但只要大門鎖著,它們便出不去,為什麼它們沒在家裡呢?」
惠彌見道路前方空無一物。正面是灰茫茫的遼闊大海。視野模糊,海天一線。
可惡,萬萬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竟然被自己的妹妹擺了一道。我一定要把她找出來,狠狠打她屁股。
「但明治時代後期,政府對疫苗進行統一管理,民間全面禁止接種疫苗。可是……」
多田露出苦笑,發動引擎。
惠彌頷首。
「沒錯。據說最早傳入的時間是一八四九年。從荷蘭傳入長崎read.99csw•com,佐賀藩藩主鍋島直正是個激進派的人物,人們認為是他最早施行種痘。」
「確實很冷。這裏實在冷得嚇人。」
「小孩子可真有精神。真羡慕,能在我最討厭的雪地中玩樂。」
二樓通道旁,有人發現惠彌,就此停步,急忙退回原位。
「我們沒吃到壽司啊!」
兩人同時駐足。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寒冬之海。
像這樣照著博士的地圖東奔西跑,能了解什麼?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會直接衝進一開始的那家醫院,查清楚博士到底有沒有來過,全心收集資訊才對。當初之所以前來H市,本以為能和工作有所關聯,但不知不覺間,似乎將我的工作意願削弱了不少。
「喔。」惠彌抽了口煙。
多田指著沿路的那間老房子,直截了當地說道:「你找的那家辰川畜牧,是若槻博士他太太的娘家。」
教會的綠色屋頂以及歐式建築的屋頂,為景色增添了幾縷色彩。
這間飯店雖小,但頗為雅緻。牆上掛的,不是隨處可間的三流油畫,而是單色照片。猶如環繞大廳般的二樓通道,形成中間挑空的格局。這裏原本似乎是一座銀行。堅固的石造建築,仿如建築本身就是壁面厚實的金庫,昔日日本在經濟黎明期時,金融是個神聖的工作,這裏便是那時代的產物。
「是離婚嗎?」

03

「就情侶來說,或許小了點。」
他沒看眼前美麗的歐式建築,也沒望見坡道下遼闊的港口全景,腦中只浮現和見與博士兩人垂首無語、並肩而行的身影。
「這就不知道了。我有點在意,所以才把它帶走,不過,看過之後,倒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多田就像錄音機似的,接連說個不停。
「溫故知新是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
「至少博士是這麼說的。」
從她說話的語氣來看,似乎還不知道若槻慧死亡的消息。若槻慧是名優秀的研究者,但他的死訊還不至於刊登在全國各大報上。如果是地方新聞倒還有可能,不過,東京沒報導他的死訊,倒不會讓人感到意外。如果自己主動提到他已死的事,一定會引發一場騷動,到時候肯定得額外做一番說明。眼下還是先隱瞞這件事吧。日後被問起,只要推說是因為和見遭受嚴重的打擊,便可平安無事。
和見笑了。
「那有什麼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感。」
「沒想到現在還有人過著這種生活。真不知該說是羡慕,還是不幸。不知道她們當修女的契機是什麼。是聽見上帝的聲音,還是被男人拋棄呢?」
和見似乎正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上了這個年紀,以前可以輕易開口問的事,現在都不敢問了。」
「嗯,那麼,你對他的神秘工作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嘩,這也很壯觀。靠著這些修女賣餅乾,才建造出這樣的建築是嗎?應該賺了不少錢吧。」
「博士的太太便是可疑人士之一,你覺得呢?我曾在博士家撞見她。她手裡戴著沾有泥土的工作手套。就算有人說她在後院掩埋貓兒的屍體,我也一點都不意外。」
「我猜你想看的地方應該都已繞過一趟了,接下來要不要到M鎮去逛逛?去英國領事館的古迹,可以品嘗美味的紅茶喔。」
白煙從鼻孔噴出,他緊咬著香煙底端。
惠彌發現這是自己的真心話,心中暗暗吃驚。
有一家位於深處的老房子。看起來像是民宅兼充事務所。
「因為很久沒在雪地上開車了。」
多田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過沒這回事嗎?你妹妹人在哪裡,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載你一程。」
「哼,那麼,你也認識我妹妹啰?」
多田巧妙地同他搭話。
二,和見早知道博士的「秘密工作」。由於哥哥握有和「秘密工作」有關的地圖,她覺得不妙,為了阻止哥哥查明真相,所以才帶走地圖。
「是在博士生前?還是死後?」
「就像在美國四處散播的西尼羅病毒。」
「是的。從前百名往東京販售牛奶和牛肉的男子,需要冰塊來保持商品的新鮮,於是想在各地製造冰塊,但在本州始終無法成功。最後他來到H市,租下G棱郭外壕的一部分土地,成功製造出天然的冰塊。他以船隻運往各地,將原本仰賴進口的冰塊改為國內自行生產。H市的冰塊成了一項大型產業。他還從湯川溫泉中抽取二氧化碳,製作乾冰。」
「近乎傳說的故事?」
「明白了。」
「沒什麼興趣。不過,有滿多人對此很感興趣。這是為什麼?一定是因為司馬遼太郎的緣故。」
「就像我們的明天。」
姐姐開門見山地問道。
惠彌試著打她的手機,但卻轉至語音信箱。惠彌大發雷霆,在語音信箱里留了一句「耶誕快樂」。接著他粗魯地一屁股朝椅子坐下,喝著咖啡。
兩人再度上車。
多田沒有回話,臉上掛著微笑。
「真是那樣就好了。」
「哦,這個我懂。愈是有障礙的愛情,愈是熾熱如火。」
「那些醫生和保育動物人士中,不是偶爾會有這樣的人嗎?雖然明白他們對患者和動物充滿慈愛,但總感覺他們就像假人一樣。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應該是因為他們愛的不是患者和動物,而是『能以慈愛對待患者和動物的自己』,不過他們自己始終沒察覺。」
包括和見的事在內,這次的工作打從一開始便有一半算是個人私事。他心中有預感,工作與私事之間的分界線正逐漸消融。
「我可以抽煙嗎?」
「你好,我接受你的好意,專程前來拜訪。今晚可以陪我用餐嗎?事情是這樣的,我妹妹離家出走了。好像是因為我老是跟她嘮叨,把她給惹毛了。啊,別跟我說你已經和別人有約喔。如果對方是女人,我絕不饒你。把其他約會取消,陪我吃飯吧。」
「我有女兒,沒有妻子。」
「沒有意義?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他將地圖攤在桌上,兩人仔細端詳。
「他們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為了什麼?」
「原來如此,這才是異國情調。而且是日本國內的異國情調,其他地方看不到呢。」
「不過事實上,有個地方更早引進植疤瘡的技術。」
住宅區的巷弄對面,是寒冬下的汪洋大海。海面是一片混濁的暗鐵色。
「我可以跟你去嗎?」
「真羡慕,有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惠彌滿臉笑容地轉身。
惠彌從不會感到如此不安。
「問題是,我一直以為對博士的工作內容感興趣的人只有我一個,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此刻,博士有許多朋友來到此處。大家都想了解他的秘密工作。」
多田忍著不笑,乾咳了幾聲。
「就是說啊。不過,這時候應該說愛人的世界總是特別小。你沒有這種感覺嗎?愛情劇和推理劇中,意外的人物之間要不是有血緣關係,便是有肉體關係,對吧?在這層意涵下,這次的故事大綱也顯得相當老套。」
走出修道院,外頭的寒風變得更為冷冽。惠彌使勁揪緊大衣的衣領。
「嗯,滿意極了。」
惠彌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惠彌重新點了根煙。
「這根本就是圖自己方便的解釋嘛。」
出現在櫃檯前的多田直樹,臉上流露驚喜交集的表情。
「因為經常有傳染病大流行。一旦出現患者,便會很小心謹慎。如果是霍亂患者,就在擔架上插黃旗,若是天花患者,就在擔架上插紅旗,以此進行搬運。」
「我也抽跟煙吧。」
「這樣你滿意了嗎?」
第二個標記處就在G棱郭附近,但到底指的是哪個特定場所,完全無從揣測。
「喂,你小心駕駛好不好。」
沒錯,妹妹確實失去了一段不短的歲月。這段期間,她談了一場苦戀,昔日那全身散發光輝、信守承諾的女孩,如今已不復見。她偷偷檢查愛人的手機,因猜忌而損耗自己的身心,過著孤獨的日子。孤獨和嫉妒會如何消耗一個人,讓人變成醜陋的野獸,惠彌心裏很清楚。更何況和見很了解自己哥哥的個性,如果是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而非得用這種權宜之計的話,倒也不無可能。
「所以你才決定站在我妹妹這邊是吧?」
多田朝惠彌瞄了一眼。
我究竟在這裏做什麼?難道一定非得做些什麼才行嗎?
「真的嗎?」
和見留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發現行個東西在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