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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確實是開門見山。很好,可以不必浪費時間。」
「你不是也看過地圖嗎?」
「雖然是朋友,但他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們不可能知道別人的全部。就算想讓對方了解自己,也一樣辦不到。」
「可是,如果空手而回,我將淪落到連過年的年糕都買不起。」
惠彌用力點頭。雖然他沒和若槻見過面。
惠彌佇立原地陷入思索,這時他猛然察覺窗邊傳來的冷冽寒氣,急忙闔上窗帘。
多田一半感到意外,一半覺得有趣,望著惠彌。
「我、若槻,還有你妹妹。」
「就是你掩埋的貓。那兩隻貓死在那棟屋子附近,是你將它們掩埋的吧?一旦警方調查博士的死因,你可能就會因此扯上關係。說你不知道博士的工作,那是騙人的。你自己不也是醫藥學院出身的嗎?就是你調配毒藥讓博士服下的吧?雖然不清楚究竟是毒藥,還是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的藥物,但就是你讓他服下的。」
「有一成算是。」
那真的是打破僵局的關鍵嗎?
「我跟他是間接認識。」
「應該也有其他當真的客人來見您吧?」
「哼,說什麼這是她送的志野制茶碗。當真是謊話連篇,真受不了她。和見理應帶回家中的茶碗,到處都找不到,我正覺得可疑呢。我沒看見她很寶貝地將茶碗收藏起來,既是這樣,應該就是放在家中某處才對。但就是找不到。對此,你怎麼看?」
片倉聞言后,沉思了一會兒。
「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也不會說些令您困擾的話。」
「總之,當時得盡最多替人接種,所以可說是與時間競賽。一旦有人發病結痂,我們就從結痂中採集疫苗,再接種于別人身上。為了運送疫苗,我們帶著結痂的孩子,在數天之內四處趕場。因為等到患者完全痊癒后,就無法採取疫苗了。」
「沒錯。他很熱衷研究工作。只要能研究,一切都無所謂。反過來說,為了研究,他會做出超乎常理的事來。」
惠彌也取出香煙,點燃了火。廚房裡裊裊升起兩道白煙。
「若槻博士看起來很相信這個夢話是嗎?」
你該不會是走上了不歸路吧?
「為什麼你認為我知道她的行蹤?」
「您這是在誇我對吧?」
「會不會是帶到其他地方去了?」
「你不認為會穿幫嗎?血型相同,長得又像我。但從我說自己懷孕的那一刻起,若槻便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先前鬱悶的心情已豁然開朗。
他太太的確不簡單。不忘打電話跟他聯絡。
「所以啰。如果你是某家製藥公司的人,很熟悉這個業界的話,看到我和國立感染症研究所的人走在一起,會有什麼想法?應該會在心裏想,這兩個傢伙勾結,也許有什麼肥水可撈。」
他走向廚房,逐一打開櫥櫃和碗櫃。
慶子舔著奶油,微微搖著頭。
惠彌不禁嘆了口氣。

01

03

下午時在寒冷的外國人墓地談論的內容,宛如是許久以前所談的話題。不過,那樣的話題確實不適合用餐時討論,所以不管怎樣,也不該在這時候談。
「去做例行的散步。您方便的話,請勞駕從這裏一路往港口的方向走,那裡有一家名叫『燈』的咖啡廳,請到那裡找他。」
「因為嫌棄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因而下決定心要和工作上認識的年輕女性一同生活,但妻子始終不願和他離婚。是這樣沒錯吧?」
「原來如此,你是藥商對吧。」
他很不死心地在屋內尋找,檢查過廁所與和見的寢室。
片倉流露出好奇,望著雙臂盤在胸前、一臉沉思狀的惠彌。
惠彌為之愕然。
「沒有。那是什麼?畜牧我倒還知道,G棱郭是……?」
一看便知道她的視線正追循著某人。一名長相帥氣的男孩。
惠彌朝不知人在何方的妹妹如此喊話。
「啊,您沒事吧,醫生。」
「您好,敝姓神原。前幾天在若槻博士的住處與您見過面,當時真是失禮了。今日前來,是有問題想向您請教。」
最後終究還是找不到他想找的東西。
「我提到關於貓的事。所以和見擔心我已發現了真相。」
「怎麼可能!」
這家店歷史悠久,店內光線昏暗,開著暖氣。一股不流通的悶氣撲鼻而來。
因為他能說、能吃、能喝。
惠彌,你睜開眼睛看看。只要你停止尖叫,就可以看見周遭的事物。
「你知道他為何始終不願放過和見小姐嗎?」
「日本的未來是嗎?」
「出來吧。如果是想對我做|愛的告白,我希望你能看著我的臉對我說。」
仔細一看,有名少女前來迎接和見注意的那名男孩。一名可愛的少女,與冷靜沉穩的和見形成強烈對比,天真無邪的少女。
「你們是第一次見面?還是原本就認識?」
「因為他想將我的錢和我娘家的財力,用往他的研究工作上。」
日暮時分的車站,擠滿了像是返鄉的人潮。這裏也洋溢著歲末年終的氣氛,手寫的海報映入眼中,上頭寫著元旦日出之旅以及初一到初三的火車時刻表。
「就算你跟著我,也不會有任何收穫的。因為我已完全提不起幹勁。」
惠彌在無意識中霍然起身。
「也許吧。」
「沒聽過。」
我到底在幹什麼?
也許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是咖啡、紅茶,以及約會的對象。
惠彌返回和見的住處,和見仍未歸返。惠彌仍深信她與多田同住在飯店裡,但既然無法與她取得聯繫,也只能一籌莫展。
妹妹身穿制服的身影,在窗外逐漸遠去。
「那個茶碗。」
「令妹沒和您同行嗎?」
慶子的聲音壓低許多,惠彌與她正面對峙。
「他去參加補習班的冬季講習。大衣請掛那邊。」
「哎呀,真是不幸。」
「您真有閒情逸緻。」
他在無意識中折斷裝在筷子袋中的牙籤。
「請進吧。」
在飄雪的街角,他響亮的聲音傳向四方。
「繼博士之後,你是第一個。」
慶子嫣然一笑。
惠彌坐在擦拭得晶亮無塵的工作桌旁,趨身向前。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
和見不期望幸福,不相信幸福。
惠彌曾經走過這條路。再往前走一小段的話……
「你打算待多久?」
「為什麼?」
他喝著咖啡,享用灑滿胡椒的培根蛋吐司。至少,一早能喝到這麼棒的混合咖啡,他已心滿意足。
「我覺得有這樣的反應才正常。」
「好悲慘的故事。」
「是關於若槻博士的研究內容。就算內容不方便談也無妨,我想了解一下博士最後有哪些行動。」
就像是望著一隻罕見的動物闖進家中的庭院,這位老先生覺得很有趣。
「我這隻是比喻。我什麼時候有說要告訴你實情?」
「嫂夫人是怎麼過世的?因病嗎?」
「不好意思,這算是你的個人隱私,但我總覺得問清楚比較好。」
片倉一臉正色地望著窗九*九*藏*書外,陷入沉思。
「啐,搞不好我的直覺變差了。」
惠彌在廚房內來回踱步。
「不重要,您就當我沒說吧。」
「這個嘛,有接過幾通電話。不過,我都說不知道,回絕了對方。」
「依我看,我們還沒走到那裡,對方便會追上來。」
「我問你。就你所聽到的,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要殺他?雖然有可能不是你親自下手。也許是博士覺得不太對勁時,正巧從閣樓跌落。」
慶子一臉驚詫地望著惠彌。
「她死於意外。是交通事故。獨自一人到超市買食材時,被一名打瞌睡的司機給撞上。」
櫃檯內一名長得像貓的男子向惠彌喚道。
「現在的孩子都是這樣,同情也沒用。」
有事令惠彌掛心。
「因為她是律師。她在一家大型律師事務所工作,一旦和我打官司,她可以免費替若槻效力,這是他打的如意算盤。他最喜歡肯為他賣命的女人了。所以他才以我不肯和他離婚為由,留住和見小姐。不過,和見小姐辭去律師事務所的工作,似乎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她的模樣令惠彌感到不寒而慄。
「說得也是。我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因為她在若槻身上浪費了大好人生。」
多田頻頻頷首。
但這是為什麼?雖然家中環境有些特殊,但衣食無缺,家人的關愛也不見得比別人少。她自己也擁有過人的才能不是嗎?
「無妨。我想知道他有哪些行動。」
為何要讓他注意到那隻茶碗?
「好像是。」
「博士該不會是不孕吧?」
兩個大人在廚房裡,分食吃剩的聖誕節蛋糕,形成一幕很奇特的光景。
「那麼……」
「出去找其他店吧。」

02

惠彌一臉恍惚地望著迷濛的窗外景緻。
「為什麼要丟棄這個重要的紀念品?」
「在日本,一直得不到牛痘的疫苗。我們的先人付出相當大的努力。當時只能靠船舶運送。一旦超過五十天,疫苗便失去功效,一切努力全化為泡影。中醫們合力施壓,說種痘是一種詐欺的行徑,一般百姓害怕自己成為白老鼠,因而遲遲不敢接種。」
「你和我的住處很快就會曝光。」
當時和見露出同樣的眼神。清醒、空虛、平靜的眼神。
「是啊。從我懷孕的邢一刻起,偷情的事泄了底。但可悲的是,他只想到以此作為向我勒索的借口。」
惠彌冷冷地問道。
「你娘家過去製作過疫苗嗎?」
一名坐在店內角落、身材高大的老人緊盯著惠彌。他那嚴肅駭人的神情,坦白說,若是初次見面,肯定猜不出他曾是名醫生。
《埃及艷后的夢》這首曲子的旋律,不斷在他腦中繚繞。
之後便感覺不到有人在後頭跟蹤,兩人前往酒吧,又喝了些酒。但跟蹤者的影子始終在兩人腦中揮之不去,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
眼前出現片倉診所的看板。
「繼續照這樣再走一會兒。我想看看對方的長梱。」
「一開始堅信不疑。現在就不太信了。」
「聽得讓人一肚子火。」
對講機的另一頭陷入一陣沉默。
惠彌側著頭尋思。他不認為慶子是會如此輕易讓人看出實情的女子。
「談了些夢話。」
「說得也是。就拿我來說好了,我以為自己很清楚我雙胞胎妹妹的一切,但她卻背著我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那傢伙真是的,也不跟我聯絡。不知道現在她在幹嘛。既然要搞失蹤,幹嘛不先早一步回東京呢。」
「請問一下,若槻博士還有說過什麼話嗎?」
惠彌將牙籤放回筷子袋裡,一面將它插|進鐵路便當的紙盒內,一面嘆息。
惠彌在心中暗自祈禱,按下對講機的按鈕。這是可以顯示訪客模樣的對講機,希望對方一見我俊美的容貌,便同意接見我。
今晚是耶誕節的晚上。路上亮著燈火、人來人往,但總覺得無比闃靜。也許是整體亮度不夠的緣故,這種光線昏黃的感覺,猶如走在異國的街角。
「搞什麼嘛。」
「哦,這樣啊,真遺憾。」
他回想和見呆立於博士家的身影。
慶子微微嘆了口氣,執起水壺朝茶壺裡倒入熱水。
她之前冷靜的表情倏然消失,改以冷若寒冰的眼神凝睇著惠彌。
裡頭病患不少。相較於診所古色古香的外觀,裡頭裝潢得頗具功能性。看來,年輕這一代繼承家業相當順利。就地區醫療而言,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個人診所、G棱郭、畜牧公司。」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起初也認為是天花的疫苗,我猜他也是循這條線在進行調查。」
那張地圖果然暗藏玄機。但片倉診所、G棱郭、辰川畜牧,能導出什麼樣的結論嗎?
惠彌突然壓低嗓子,微微靠向多田。
「果然沒錯。那麼,博士看起來是認真的啰?」
「——喂。」
惠彌一會兒往碗櫃里端詳,一會兒往水槽里觀望,忙著東看西瞧。
「你是指『克麗奧佩脫托』嗎?」

05

惠彌嗅聞苦咖啡的芳香,心想——我得好好珍惜這小小的幸福才是。大致洗過衣服后,他以絕佳的心情離開屋子。
元旦能與和見一起回東京吃年糕嗎?
「我的朋友才不是那種躲在暗處跟監的害羞男子。他們會正面撲過來給你個熱吻。你不認得那個人嗎?」
「會不會是博士的朋友?」
「我本以為多田直樹與和見有關,但萬萬沒想到原來是你。」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湮滅證據。」
「很棒的推理。但你沒有任何證據吧?」
「根本就沒人謀殺他。」
「咦?」
「你住的那家飯店,好像沒有酒吧對吧?」
某處有個警告訊號不斷鳴響。
和見望著惠彌,如此說道。
「真像是寄幸運信。不過,當時不是可以植入牛隻,以此製造疫苗嗎?」
「不過,這裏的街道狹窄。」
「怎麼說好呢。她就快要回東京了。有沒有感覺鬆了口氣?」
「既然你是博士的朋友,那你應該也是醫學院畢業的吧?」
腦中突然傳出妹妹的聲音。
惠彌微微聳肩,如此回答,片倉顯得有些吃驚。
「你認為他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若槻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為了研究,他非常渴望能獲得金錢,但他對存錢卻又不感興趣。他應該是喜歡研究本身。雖然可以確定他對某樣事物感興趣,但也許只是件平凡無奇的小事。就算他感興趣,但看在別人眼裡,卻不是那麼回事,像這種情形過去也常發生。」
慶子露出詫異的神情。
「不,我想拜訪的是上一代的片倉醫生。」
「請問他去哪兒呢?」
慶子緩緩頷首。
「我們兩人待得還真晚。」
片倉被這句話給嗆到。
「你說的是真的嗎?你沒辦法和若槻博士離婚?」
茶碗一事,是打破僵局的關鍵。若沒談到那件事,慶子肯不肯道出一切尚屬未知。
「您如果是要找小犬,他在診所里替人看病https://read.99csw.com。」
感覺慶子臉上表情似乎微微一僵,但她側著頭應道:
原本壽司店應該是最適合兩個男人靜靜對酌的場所才對,但惠彌實在過於顯眼。
「隨你便吧。不過……」
這女人果然不簡單。剛才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慶子一副慌亂的神情。這鐵定就是兜不攏的關鍵部分。
惠彌冷言道。
多田也頗多話。
「我對他的研究內容一無所知。」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惠彌發現多田全身一震。
倘若慶子與和見串通的話,會刻意擺出和博士家一模一樣的茶碗嗎?這兩個絕頂聰明、行事小心的女人,會犯這種錯嗎?
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濃郁的奶茶香醇可口。這趟旅程倒是喝了不少好咖啡和好茶。旅途中要是有好喝的咖啡和紅茶,就覺得不虛此行。
惠彌一見中央擺著一組大型流理台,登時眼睛為之一亮。
「『克麗奧佩脫拉』這東西並不存在。他口中的『克麗奧佩脫拉』指的是什麼,現在沒人知道,所以無從得知其價值。依我看,那不過是埃及艷后的夢罷了。」慶子以冷靜的口吻說道。
「G棱郭、辰川畜牧。這兩個地名您聽過吧?」
「那得要看您想談些什麼。」
「會是誰呢?他到底有何企圖?」
慶子輕嘆一聲,走進屋內。
當時她還有做其他事嗎?
惠彌全神貫注地思索,漫步走在街上。
許多男性很排斥他這種人。一聽他說話,有些人旋即會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他行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就算是流露厭惡表情的人,只要陪他說話,最後都會被卷進他的步調中,認同他的風格。
一般人就算沒特別留意,對於和自己迥然不同的人會特別敏感。惠彌從多田身上得到這樣的感受;同時他也赫然察覺,堪稱與他關係最兩極的和見,似乎與多田有些相似。換言之,多田與和見也許是很相似的一對。搞不好就是這方面撮合了他們兩人。
「是吃剩的聖誕節蛋糕,要吃一點嗎?」
「哪位?」
「您喜歡下廚嗎?」
慶子臉色蒼白,注視著惠彌。
「醫生,請告訴我您的直覺。」
「也許吧。大家都這麼說,但我卻不這麼認為。種痘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民俗療法,而且全世界都是自發性地在進行著。」
「現在就算想逃跑,在這種雪地上,也只會害自己跌倒撞到頭罷了。」
在黑暗深處,感覺得到黑影人的身體僵硬起來。
惠彌若無其事地走向該處后,驀然駐足,轉身望向身後。
「謝謝。」
「您聽過『克麗奧佩脫拉』嗎?」
儘管同處札幌市內,但與博士住處的窮酸樣相比,這裏可說是高級地段的大樓。而且水準頗高。
推開沉重的大門,傳來「叮鈴」一聲鈴響。
「哦,原來是這樣。」
穿著大衣的惠彌如此問道。片倉臉上浮現複雜表情,嘴唇下彎,頷首應道:
「這種人相當多。」
「關於他生前的工作,我真的一無所悉。」
「湮滅證據?」
乍看是名保守且溫文儒雅的紳士,但惠彌反而覺得他有種女人味。
大家一同前往遊樂園的那天,他與和見一起坐在雲霄飛車的前排座位。那天是陰天。
「貓?」
惠彌湊向前,將臉抬向攝影機。
對講機里傳來一名老婦沉穩的聲音。
「抱歉打擾,敝姓神原,請問片倉醫生在嗎?」
「看來,不是因為愛她吧?」
他對博士的印象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同時對博士的死因也變得興趣缺缺。慶子與和見是何時開始取得聯繫,一同合謀,他已不想知道。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對方竟然這樣就打退堂鼓,看來,他並不想加害我們。也許只是想知道我們接下來的去處。原來如此,看來,大家在耶誕節都變得疑神疑鬼的。」
你啊,根本就是來這裏大叫的,明明就閉著眼睛,什麼也沒看。
「博士的夢想是真的嗎?」
「博士的事已經不重要了。我妹妹和你確實是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的人生,不過,你們現在已經解脫了。那麼,『克麗奧佩脫托』呢?你應該知道它是什麼意思才對。和見也知道嗎?」
惠彌自然感到更為沉悶。
他尚未發現身後有幾條黑影正緊緊跟隨。
兩人的話題漫無邊際,始終都圍繞著個人嗜好和身邊一些言不及義的事。
「最近博士有到您娘家去嗎?聽說您娘家經營牧場。」
「就算使用藥品也無法保存嗎?甘油問世后,數量應該增加不少吧?」
「沒錯。你應該已將那雙沾有泥土的工作手套處理掉了,和見可能也把那沾有剩茶的茶碗打破,當作不可燃垃圾丟棄。況且博士已經火化,現在能做的,就是將你掩埋的那兩隻貓掘出。不過,就算從貓兒身上驗出藥物成分,也不能證明博士有服藥。」
他坐在和見慣坐的沙發上,點燃了煙。明明喝了不少酒,卻沒半點醉意。不過他原本就千杯不醉。雖然也會喝醉,但身體和頭腦總是保持清醒。
造型復古的石造個人診所。診所兼充個人住宅,是日本各地隨處可見的類型。圍牆上掛著木製看板。除了內科與小兒科外,還新加上婦產科一行字。先前光從車內大致瞄過,沒注意到這點,但現在定睛一看,發現只有院長的名字更改,而且還加寫了一行女性的名字,從這點可以猜出,診所已由兒子接掌,而且他妻子也是醫生,接下婦產科的工作。
「沒有。為什麼您知道我是她哥哥?」
「沒錯,這就是重點所在。和見想將那個茶碗帶出博士的住處,所以才撒謊。她想將它說成是重要的紀念品,是博士的遺物。只要這麼說,便行借口將它帶離那棟屋子。那麼,為何她那麼想將茶碗帶離屋子呢?」
「頑強卻又虛幻,嗯,說得一點都沒錯。」
多田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他旋即如此反問惠彌。
動作毫不遲疑。但卻沒發現他要找的東西。深深烙印在他腦中的東西。和見應該不會擺得太深才對。
「是的。博士是個很懶散的人,最不喜歡洗東西。所以那個在茶里摻入遲效葯的茶碗,他一直擺著沒洗。和見或是你,應該早晚都會去整理才對。不過,就在這時候,冒出了我。在你們兩人前去整理之前,我先進入了那棟屋子。」
長得像貓的那名店老闆端來了紅茶。乍看之下看不出他的年紀。看起來像三十多歲,但說他五十多歲,也不覺得奇怪。教人很想用魔術筆在他豐|滿的雙頰畫幾道貓須。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何會在現場。自己好像有位朋友與和見同校。某日他前往和見的學校時,恰巧遇見和見站在網球場外,靜靜望著一群正在練球的男學生。
惠彌微微一驚。
對講機傳來沉穩的聲音。很好,在家,真走運。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不只一個人。說是想搶劫的小鬼,似乎年紀又太大了點。」
慶子以一副豁出去的口吻問道。
一旦雲霄飛車往前沖,他往往都會read•99csw•com放聲大叫,完全沒看見周遭的景緻。但他仍不忘偷瞄妹妹的表情。他想確認妹妹是否有睜眼。由於自己始終無法睜開眼睛,所以不是很清楚,但他隱約可以確定,和見在坐雲霄飛車時,表情一直很冷靜。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國中時,惠彌、和見,以及兩名朋友,一同前往遊樂園。不論哪個時代,年輕人總愛玩那些令人尖叫的遊樂設施。不論是雲霄飛車還是其他設施都好。惠彌非常喜歡尖叫,總是大呼小叫,玩得很瘋。其實他沒那麼害怕,他喜歡這種大聲喧嘩的感覺。因此,不論再可怕的遊樂設施,他都很勇於挑戰。和見總是愛取笑這樣的他。
只有那處地方猶如一座舞台般亮著光明。
「可別像對博士那樣,在日本茶里下藥喔。」
「實際來說的話,有這個可能性吧?」
慶子臉上微微泛著笑意。
「博士到底在找尋什麼?」
「傷腦筋,走到這一步,又進了死胡同。」惠彌長嘆一聲。
片倉開始娓娓道來。醫生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愛裝模作樣,說話拐彎抹角;另一種則是不愛浪費時間,喜歡速戰速決。看來,這位老醫生屬於後者。
和見伸手拿起茶碗。她處理了茶碗。而她現在手中持有——地圖。
「你們之間的關係?」
緊接著下一個瞬間,惠彌發現另一件事。
「意思是,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就對了。」
「另外還要再問一件事。是否有其他可疑男子也為了同一件事來拜訪您呢?」
我不相信她會幸福。做夢也沒想過她會有幸福圓滿的結局。
「魔法……」
慶子臉帶慍容,注視著惠彌。
雪已止歇,但天空仍舊覆著厚厚的雲層,隨時都有可能會再降雪。雖然寒意刺骨,卻平靜無風,所以走了幾步后,全身暖意漸生。因為很排斥在冷颼颼的天氣下行走,所以他本想坐計程車,但不久便已習慣了步行,於是決定一路走向目的地,而且此時步行正適合整理思緒,之前發生的事、昨晚始終沒找著的東西、和見的事、多田的事。某個東西隱約在他腦中緩緩成形。形狀之詭奇,超乎他的預期。
埃及艷后的夢是嗎?
「放心吧,我沒下毒。像他這種人,總會給周遭人添麻煩。特別是家人。」
「真辛苦呢。」
真的只是流光瞬息間的事,但他清楚感覺到多田的動作。
惠彌原想闔上窗帘,卻又停手,靜靜望著外頭雪花飄飛的漆黑夜景。
看了真不順眼。這種笑法愈來愈像和見了。
「要持續持有可用的疫苗,是很吃力的工作。昔日的種痘所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方式在採集疫苗。如今要純粹靠個人來執行這項工作,絕不可能。」
儘管頗有微詞,但片倉似乎很中意惠彌,兩人聊得頗為投機。甚至還邀惠彌在離開H市之前,找一天到他家做客。
「和見也是這麼說。不過也有其他可能性。它們是想回家,卻回不去。換句話說,那兩隻貓已死在外頭。為什麼?因為他們舔過博士喝剩的茶。」
慶子吐了口煙。
「嗯。若是這樣的關係,你覺得怎樣?妻子想和丈夫離婚,但由於丈夫握有妻子的把柄,無法如願。但他卻對自己的愛人說『因為我太太不肯和我離婚,所以我無法和你結婚』。這種說法也很老套,對吧?」
是哪一方先呢?是不期望幸福,所以導致不幸的結果嗎?還是因為她始終遭遇不幸的結果,所以才對幸福不抱期望?
「我來一點好了。」
「他只來過一次嗎?」
「來,坐吧。」
「你很清楚自己說法的漏洞嘛。」
「我家沒做這種東西。沒錯,我們的確長期提供研究用的牛隻給軍方、市公所,以及醫生,但在牛隻身上種植疫苗,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個人要持續製造疫苗,很難辦到。」
「又下雪了。」
站在網球場外的和見。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可別像對博士那樣,在日本茶里下藥喔。」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很熱中於追求某件事。至少確定不是疫苗。這是我的直覺。這樣你滿意了嗎?」
惠彌往內窺探。裡頭坐著因發燒而滿臉紅彤彤的小孩,以及雙手抱著拐杖的老年人。
翌晨,他決定回歸最基本的生活。
慶子從冰箱里取出一隻蛋糕盒。
和見坐在家中的沙發上,空虛的側臉,浮現惠彌腦中。
他們兩人似乎是公認的一對,兩人相視而笑,並肩離去。
「我們往港邊走吧。那裡人應該會比較多。」
慶子雙臂盤胸,任憑白煙飄搖而上,開口道:
「令妹可好?」
「要維持效果還是有困難。」
下一個目的地是辰川畜牧。
之所以從完美無缺、人人稱羡的婚約中逃脫,也是這個緣故。想必她無法描繪出置身幸福中的自我形象。她總是在追尋某個破滅的幻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嗎?或許得等到你回東京之後吧。」
「我先生正巧外出呢。」
不知不覺間,已抵達目的地。
數分鐘后,前來開門的若槻慶子,以沉穩的神情正視著佇立玄關的惠彌。
「您好。」
「這也難怪。」
「是你找我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因為我這個人是直覺型的。」
「不知道,因為我沒辦法理解。最後,他還是只對自己的事感興趣。所以看在別人眼中,他是個溫柔且寬宏大量的人。」
片倉以犀利的目光凝睇著惠彌。
黑影人先是蟄伏不動,不久便消失了氣息。他已放棄跟蹤,在黑暗中離去。
他思索著該不該先打電話跟對方說一聲,但就算對方不在,他也要前往拜訪。想到這裏,便打消了打電話的念頭。他買了車內販售的便當,一面吃一面品嘗便當的滋味。鐵路便當讓人很有飽足感。
「片倉醫生應該有辦法吧?」
不一會兒便發現那家咖啡廳。巧妙利用老舊建築改建而成的一家石造咖啡廳。
「這個嘛。你跟博士不是認識多年嗎?應該很清楚博士的嗜好和興趣才對吧?」
「之前和見帶我去過一家酒吧,很不錯喔。我們去那裡吧。傷腦筋,久沒吃日本壽司,一不小心吃太多了。」
「不認得。」
兩人臉朝前方,低聲細語,但全將注意力集中在身後。
換言之,老醫師已經退休。
「我來下個簡單的結論。她丟了。所以家裡才找不到。」
「聽人說,他是個誠實又傑出的研究者。好像是個好人。」
惠彌依她所言的方向邁步走去。
儘管兩人高中不同校,但他發現和見有喜歡的對象。
惠彌在腦中思索,為何自己會那麼在意他妻子的死因。
惠彌神色自若地繼續說道:
「你們談了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得出來。可能是因為聽她說自己有位雙胞胎哥哥,而且兩位的氣質很相似。」
「如你所說。」
「您好,敝姓神原。我就開門見山地向您請教了,這幾個月內,是否有位名叫若槻慧的男子前來拜訪您?」
沒錯,結局就是這樣。若槻博士身亡。這是最大的失算,也是讓一切全亂了套的開端九*九*藏*書。那究竟是意外還是謀殺?倘若是謀殺,為何他會在那樣的時機下遭人殺害?
「說得也是。廚房用起來順不順手,會因人而異。我日後買房子,也會對廚房多花些心思。」
「你別逗我笑好不好。」
「也許目標是我們兩個。」
慶子不耐煩地撩起長發。
慶子聳了聳肩。
惠彌如此問道,慶子默默頷首。
「要追嗎?」
「等一下,你告訴我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不,他真正關心的,並非疫苗。他自始至終,應該都只認為是有這個可能性,或是有其附加價值。就像是歷史逸聞一樣。這是我對他的印象。你相信這件事嗎?」
她昔日的身影交互重疊,浮現惠彌腦中。
慶子的話合情合理。但總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她會那麼乾脆地讓我看出破綻,發現她就是殺人兇手嗎?還是說,她讓我以為和見也是共犯,藉此對我封口?
因為練習結束,他注意的那名男孩正走出網球場。
「那麼,博士調查了些什麼?」
「你是指疫苗對吧?不可能。太難管理了。而且明治初期便已有了傳染病防治法的雛形,嚴禁民間私制疫苗,所以不可能背地裡偷偷製造。」
「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會和你妹妹有關係?」
「請進。」
「您可真清楚。我是聽說他有回去看過。不過,因為我一直沒和他見面,所以不清楚。」
「是啊。是帶到其他地方去了。然後呢?」
「沒什麼。還不就是常有的三角關係。」
「那是當初在設計階段時特別訂作的。」
我們無法領略別人的煩惱。無法完全理解別人。昨晚多田也這樣說過。
「不,我和他是第一次見面。他打電話給我,說想聽我談診所以前的故事。還說他正在調查H市昔日的醫療歷史。」
「是嗎?那麼,你聽聽看下面的說法吧?丈夫知道妻子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兒子。他說,如果你敢和我離婚,我就告訴兒子這件事,說你是媽媽和其他人生的孩子,然後假裝是爸爸的兒子,將你養大。」
搞不好她們是故意設局讓我去突破。
「醫學院的學生不是常會用自己的精|子進行研究或實驗嗎?所以若槻似乎早知道自己有無精症的毛病。但他卻從未向我透露這件事。」
「貓本來就性情不定。」
惠彌在心中暗暗咋舌。我這是怎麼了?來到這裏之後,總覺得腦袋變遲鈍了。明明有一大堆掛心的事,卻始終想不出原因。
「沒有。」
「博士是一名病理學者,他要是知道全新菌株的天花疫苗就在附近,肯定會全心投入其中。而且,如果能把它弄到手,製作實品的話……不,光是得到疫苗,能帶來多大的利益,只要稍微動腦想一下應該就能明白才對。比起這件事,你認為他感興趣的事會是什麼?」
慶了泰然自若地應道。
「我沒想到你這麼感興趣。」
惠彌,你睜開眼睛看看。
慶子為之一驚,望向自己的手。
「似乎確實是如此。」
惠彌再次回想他在慶子家的對話。
「你這句話言不由衷,我不相信。」
聽完這句話,惠彌確定老醫師仍然健在。
和見佇立不動。面無表情地凝視離去的兩人。她的視線緊迫著少女的表情,以及那名滿面春風的少年,眼神猶如在舔舐著對方一般。她文風不動地凝視,直到對方的身影隱沒。
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惠彌還記得當時自己看著妹妹的雙眸,腦中興起這個強烈的念頭。她怎麼會有那種只追求剎那美好的眼神呢?兩人明明從小一起長大,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差異?惠彌行這種強烈的感受。
惠彌粗暴地將香煙擰熄于煙灰缸中。
和見肯定已隱約感覺到,博士對她的需求,是一名法律專業人士的技能,因為對他有幫助,所以才追求和見。
「這麼說來,連我妹妹也被他騙啰?」
「那與和見之前從博士家中帶回當紀念品的茶碗一模一樣。」
惠彌無法就此離去。因為當時和見的身影,令他有種沉悶無法喘息的感覺。
「莫非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研究精神?」
他以斷折的牙籤剔牙。
不知何時,慶子已掌控主導權。不久前,惠彌還以為是自己在主導。
他腦中想著這件事,走進電車內。
車窗內外溫差懸殊,所以窗戶蒙上一層薄霧。想到之前曾和妹妹一起搭這班電車,宛如夢幻一場。
剛才是怎麼回事?是我惹他不高興?嚇了他一跳?還是……

04

「那麼,如果是診所呢?有沒有具備相當技術的設施?」
「正是。」
「別提了。根本就不可能。」
「那該怎麼辦?」
「若槻博士很早以前來過。」
「沒錯。」
慶子請惠彌端起放在托盤上的茶碗喝茶,接著說了一句「不介意吧?」徑自點了根煙。
「是的,我是他的學弟。我不是醫生,是一名魔法師。」
惠彌迅速朝店內瞄了一眼。
惠彌感覺像是有一道牆擋在前頭。在開口提及「克麗奧佩脫拉」之前,他滿懷期待,但真的說出口之後,卻又覺得它不過是個虛幻不實的夢話。
「他現在是考生嗎?」
可以望見已過了營業時間的加油站燈光。
「可是您以前做過吧?」
惠彌更進一步說服對方。
和見不動如岳,靜靜凝望他們練習的情形。
片倉呵呵大笑,笑得全身搖晃。岩石般渾圓的背部微微晃動。
「疫苗的奇特之處,在於多人接種后,效果會產生變化。像梅毒之類的病毒不會減弱,但牛痘的疫苗功效卻會隨著使用次數增加而減弱,這從詹納那個時代就知道。之所以植入牛隻,一來是為了增加疫苗數量,但其實是為了再度增強疫苗的功效。」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太麻煩了,對方似乎很習慣在雪地上走動。我們追不上的。」
惠彌發現地圖。和見站在屋內。她朝某個東西伸出手——
「其他人真的也和我們一樣在追求同樣的東西嗎?你認為呢?大家齊聚于H市,單純只是來過耶誕節嗎?還是一起來品嘗北海道的壽司?」
「是個誠實、傑出的人。」
「我不是來這裏替自己妹妹辯護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不想對她的人生多所置喙。我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若槻博士生前的工作。」
「是有記載提到,庭院里會經有個牛棚,但也沒留下什麼特別的記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想告白的對象是誰?是我還是他?」
大致聯絡過感情后,惠彌提出心中一直掛懷的疑問。
「又要浪費油錢了。這麼一來整個人都醒了,再去喝幾杯吧。」
慶子臉色不變。
「乍看是這樣沒錯。」
什麼嘛,現在仔細一想,她做的事和小時候相比,一點都沒變嘛。
惠彌再度說道。
惠彌離開診所后,按了一旁的住家門鈴。
惠彌心想,這女的跟和見還真像。
「這麼晚了,應該也關了吧。」
伸手握住茶碗的和見。
「接下來那句。」
兩人耳聞店員朗聲高喊read.99csw.com「謝謝光臨」,步出店外,望著白雪在黑暗中翩然飛舞。
「我們被人跟蹤了。」
伴隨著一聲冷淡的回答,同時傳來開鎖的聲響。
「我想,應該是從我們走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開始。」
惠彌頻頻揮手。
應該有個理由才對。為什麼呢?
「您對博士有何印象?」
「說得也是。不過,你的意思是,這麼大批的客人湧來此地是一種群體的幻想嗎?」
感覺就像在看一齣戲,戲中的主要人物陸續退場。雖然多田登場,卻不清楚他是不是主要人物。不過,原本惠彌是自己打算要主演這齣戲,但理應告知他是否該當這部戲主角的演員卻沒了蹤影。
「兩種我都喝過了,所以我喝日本茶就行了。這不是日本制的吧?是特別訂作的嗎?還是另外改造成的?」
「是啊。不過,剛從店裡離開時還沒發現。」
四周悄無人蹤,光線昏暗。不時會與情侶擦身而過。在這悄靜的道路上,傳來車子輪胎駛過雪地上的低沉聲響。
「你這個人當真古怪。」
希望對方在家。
「怎麼可能。你當真嗎?」
他再度回想之前和見在博士家的舉動。
聖誕節一過,日本全國便瀰漫在一股歲末年終的氣氛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你剛才說什麼?」
「怎麼說好呢。」
好個通情達理的太太。或許該說是對我這種客人早已見怪不怪。
當時那一瞬間,慶子那豁出去的神情。
「歡迎光臨。」
乘坐雲霄飛車的和見。
慶子開始備茶。
「嘩,好漂亮的廚房。是現在正流行的開放式廚房呢。」
「或許能甩掉他。」
惠彌一臉正色,脫去大衣,坐在老人對面。片倉似乎正在閱讀平裝本的歷史小說,內頁夾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書籤,書就擱在桌上。
路肩積了約兩公分高的白雪。看來,已下了一段時間。
惠彌靜靜端詳著慶子。
慶子聳了聳肩。
惠彌突然動起肝火,怒哼一聲。
「沒錯,貓。雖然警察已先關好門窗,但是當我們開鎖入內時,家裡已不見貓的蹤影。這點很奇怪。因為那兩隻貓雖然能進入家中,但只要玄關的大門上鎖,就無法離開那棟屋子。博士喪命的那天早上,玄關大門敞開著。那兩隻貓離開后一直沒回去。」
從還沒啟動前,惠彌便一直靜不下來,嘴巴說個不停,和見則是懶懶地靠著座背,以冷靜的眼神望著天空。
難得對方在家,豈能沒見到面就這麼回去。
他心想,和見有受虐傾向。原本以為她有虐待傾向,其實不然。她那模樣帶有一種自虐性。將自己推入悲慘的絕境,逼自己非得「睜開眼睛」去面對這樣的狀況不可。惠彌悄悄離開現場,腦中思忖著這個問題。
「我是醫學院出身的沒錯。我之前認為天花已經絕跡了。」
「那麼,有其他和我問同樣問題的人來過嗎?」
「謝謝誇獎。您要紅茶還是咖啡?」
「凡事都得從另一面來看。」
兩人揪緊大衣衣領,邁步前行。
「所以我才說,沒有任何人謀殺他。殺了他,只會玷污自己的手,犯不著。只能說是他罪有應得吧?」
告別慶子后,惠彌腦中響起一首鋼琴曲。可以確定的是,慶子聯想到《埃及艷后的夢》(Cleopatra's Dream)這首老歌的曲名。以前它常被用來作為談話節目的主題曲。
「您這句話是肺腑之言嗎?您就算要罵她也沒關係。畢竟我妹妹自己也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會?我們不是在這裏才認識的嗎?」
「很遺憾,日本無法像他們那般成熟。」
惠彌還想起其他場面。
多田以冰冷的口吻應道。
「你看起來不像有把柄會落在別人手上。」
惠彌嗅聞淡淡的茶香,輕啜一口。
「隱約有這種感覺時,覺得很浪漫,但真的說出口之後,你不覺得很像德川家的寶藏傳說嗎?」
「他現在才二年級,不過,最近大家都很早就開始準備。」
「不知道。得等到我確定和見要回東京,解了這股悶氣之後。如果能在東京迎接她一起過年就好了。你呢?」
他站在一旁望著和見,感覺得出她身子微微一震。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有像樣的設施,就會觸法。」
「哪個時代?老闆,請給我杯皇家奶茶。」
「方便到府上叨擾一下嗎?」
惠彌估算他們與跟蹤者之間的距離。只要對方有心,馬上便能縮短這樣的距離。
惠彌心想,這樣她就能回去了,心裏鬆了口氣。但和見卻仍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慶子呵呵地笑。
「嗯。」
多田悄聲道。
是為了將他的注意力從其他東西上頭移開嗎?那麼,那東西會是什麼?
她為什麼要隱藏行蹤?
「哦,你也發現啦?」
「那麼,若是從其他方向來看你們的三角關係呢?」
慶子看著他的模樣,不懷好意地笑了。
惠彌攔了輛計程車,前往車站。
「倒也不是。不過,有個講究的廚房,看起來格外賞心悅目,不是嗎?」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你究竟是誰?真的是他的朋友嗎?」
「這樣啊。謝謝您。」
「您要吃點心嗎?」
一來也是因為天冷,兩人默然無語。
「不是你的朋友嗎?」
「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博士真正感興趣的事另有其他。」
「你們家養過牛對吧?」
「謝謝您。令郎呢?」
「就是說啊。人就是這麼頑強,卻又虛幻。」
惠彌緩緩在腦中倒帶。
他想起那棟屋子。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一副好像很熱的模樣。」
惠彌再度喚醒早晨時的疑問。早上發現這件事時,他先是因為被騙而大動肝火,但事後仔細一想,實在不明白她失蹤的用意。而且她還不忘帶走地圖。她明明很清楚自己哥哥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卻還刻意帶走地圖,究竟心裏在想什麼?還是她認為,反正哥哥已全部記住了,就算她帶走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也許她不是要偷走有用的東西,而是意在湮滅證據?
惠彌緩緩抬手,指向慶子的手。
慶子露出苦笑。
昨天人們還一直將蛋糕、禮物、烤雞掛在嘴邊,現在卻突然開始談起了過年飾品和年糕。如果只是喝酒狂歡,什麼都不講究的話,那也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不過,在國外,就算到了年終,還是一樣平靜,並不會因為過年有什麼不同。相較之下,日本每到歲末,準備工作便會雙頭進行。對於日本人這種利落靈巧、變化迅速,以及為了將一切全趕在年終前完成,所以就塞滿各種節慶活動的頑固觀念,教人不免有種不知為何而忙的受騙感。
「我怎麼知道。」
「和見現在人在哪裡?」
「這可以看作是在為我們所追求的事背書。」
「那也是很久以前,我的祖先還自稱是荷蘭派醫生時所做的事。」
「博士到底是在調查些什麼?」
「你認識若槻嗎?」
「是啊。就只是轉眼間發生的事。世事無常啊。」
惠彌想起和見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說道,靜靜凝望他的眼神。
「歷史很有意思。」
惠彌微笑以對,不顯一絲羞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