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是喜歡「秩序」呀
「下星期有單杠考試,所以休息的時候,這裏人會非常多,想使用單杠也不太可能,所以最近,亮太君早上會很早到這裏來練習。」
「什麼『弘范也』,難道還有其他人討厭嗎?」
美野里不知為什麼忐忑不安起來。
弘范露出一半是佩服一半是驚訝的表情,把糖塞進嘴裏。
美野里生氣地說,因為受到本地土生土長的弘范的批判,她覺得有點忍無可忍。
美野里每當看到最裡邊那個角落的時候,總有點揪心的感覺。
「一年的時間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啊,我們不在的話,不是能更好地專心複習高考嗎?用過的參考書都會給你噢。」
少女把小腦袋歪向一邊,哭喪著臉想了一會兒,或許考慮到對方比自己的年齡要大很多,和自己不會有什麼利害衝突吧,便一本正經地說:
「魔法。」
「可恨。」
弘范邊嘩啦嘩啦地翻著買來的雜誌邊問。
「要是讓其他男孩踩了的話會怎樣呢?」
那是在讀小學的時候,他讀了這本漫畫后受到了強烈的震動,時至今日,雖然記不清細節了,但仍記得那是一個關於地球遭到隕石撞擊而被毀滅的故事。那還是在開始閱讀科幻小說之前的他,被自己生存的世界要消失掉的假設攪得膽戰心驚,他趕緊把書給美野里看,美野里受到的打擊更大,大約一星期左右,為「地球要是被毀滅的話該如何是好」而苦惱,好像飯都吃不下去了。
「不是討厭呀,生下來就一直住在這裏,早就超越了喜歡和厭惡。」
柳樹細小的葉子,舒舒服服地隨風搖曳著。
「咳,還真沒看出來呀,美野里是這麼一個本地誌向執著的人,離開谷津真要那麼多能量嗎?」
「嗯。」
小時候,能很認真地閱讀一本一本的小說或連環畫,它們也能讓她感到扣人心弦。每次讀書的時候,自己的腦海里總能描繪出一幅幅令人激動的畫面,那時經常幻想,美妙的十七歲到底在何方?她喜歡的小說中的主人公都是十六歲或十七歲,她不相信自己也快到這個年紀了,因為她的人生是如此平淡無味,一點沒有真實的感覺。
「比方說,要是弘范生長在北海道或沖繩的話,肯定是另外一副樣子了吧?就是換成了我,也肯定不是現在的美野里了呢。你從今以後就是去了東京,在別人看來,那傢伙是谷津的、東北那帶的人,像『那傢伙是東北人』之類的話將一輩子跟著你呢,因為在弘范的背後,緊緊地貼附著谷津的風景印象。」
「喂,到近藤書店去看看吧,我想買本漫畫。」
「有兩個人盯著呢。」
原來如此,是因為少女暗戀的對象使用單杠的幾率高的原因,這姑娘真是個相當厲害的智能罪犯啊。
她現在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走「平凡人生」路線的人群的其中一員,這個事實本身也沒有什麼不能忍受的,美野里對於這樣的事情沒有抵觸,九九藏書她是一個身心坦率的少女。要是換成西澤久子的話,會徹底與這個事實進行抗爭,實際上,久子強烈地憎恨著這樣的事實。就這樣,人生像是慢慢畫出一道長長的弧線一般,在巨大的營生中朝著最後的死期挺進。美野里對這個事實能夠自然而然地「領會」,雖說弘范什麼事情都想完成得巧妙,實際上也確實是個能夠處理問題的理想主義者,但有時會因為美野里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品嘗到強烈的落敗感,感覺好像天意安排在她那一邊,自己卻與此拚命抗爭一樣,從這個角度看,美野里對弘范而言是一種「天敵」。幸好美野里是女孩,弘范常常為此感到如釋重負,如果美野里是個男孩,弘范也許無法寬恕那個男子的存在。
「好,那我反過來問你,美野里覺得谷津什麼地方有那麼大的魅力?」
近藤書店面對著公交車站,是家個體經營的書店,兩人從小時候起,就無數次進出那裡。在新雜誌發刊的當天,兩人跑著去書店,就為比賽看誰先買到,記憶里這樣的日子也不少。態度生硬的大叔一個人經營著這家店,他可是位相當有學問的知識分子,這幸運地為豐富兩人的書單提供了很大的幫助。長大了再觀察,這間書店正面都是用玻璃圈圍的,天花板很高,總覺得帶著點異國情調,是一座相當時尚的建築。
「谷津呀,節奏慢吞吞的。奇怪的是,原本能夠快的,卻故意慢吞吞慢吞吞地拖拉著。」
「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到新的地方去真是麻煩呢,我沒有像你和久子那樣能輕鬆拋下谷津的力量,我覺得你們很了不起,有想到東京呀國外去的膽量。」
「要是亮太君最先踩到的話就好了。」
美野里略帶傷感的語調讓弘范感到很驚訝,不由得轉臉瞧她。
薄薄的拖長的浮雲間露出了一大塊藍色的晴空,兩個人覺得四周異常耀眼,眯縫上了眼睛。
「女孩呀,一定會在身上的什麼地方藏著點心吶。」
美野里一瞬間沒有聽明白,反問道。
「悄悄告訴姐姐吧,保證對誰也不說。姐姐也想玩一下這個魔法呢。」
「是呀,我再走走,再去武藤店買盒磁帶,順便到唱片櫃檯那裡物色一下,接著去橋本店買活動鉛筆芯,然後再到『拉塞爾』喝杯紅茶,最後回家。」
「那個女孩還沒有被找著呀,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拜拜。」
「你說什麼了嗎?」
「接下來去什麼地方?」
兩個人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棒球比賽還在繼續,美野里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在單杠下面散落著的金平糖。突然,視線觸及單杠的旁邊,那裡也躺著一塊大石頭,上面堆著一些小鵝卵石,仔細觀察,發現每塊石頭都被塗上了綠色,這景緻看上去總覺得讓人感到沉悶,美野里這麼想。
「是由紀子的姐姐。」
美野里不由得沖少女們喊了起來。
九_九_藏_書「也不會那麼說呀。」
美野里把漫畫緊緊地抱在胸前詢問道。
「去看一看吧?」
「不知道。一個了不起的人唄。」
美野里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
「由紀子。」
「哈,西澤呀……」
「情侶?」
弘范買了雜誌,美野里買了單行本漫畫。
「是什麼魔法?」
走到谷津大馬路的最盡頭,慢悠悠地花了十五分鐘,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著,沉浸在各自的空想中。能看到零零散散一家老少在_起的身影,可能全家人一起去百貨商店,買夏季用品,然後再到飯館里用餐吧。光想到這裏,弘范就感到了「真是連說出口都嫌太渺小」的悲哀。當然即使是他,將來什麼時候也可能攜妻帶子,雖然還不一定想到家庭圓滿那一步,但是,不知為什麼,伴隨「家庭」這個詞的出現,就會讓他感到無情、厭煩,甚至在看到一家老少的身影時也感到了恐怖,正如他在閱讀了那麼多女孩的調查問卷時的感覺一樣。
這天微陰,晴天間或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露一下臉。平靜的一天。
「那由紀子又是從誰那裡學到的呢?」
這時,聽到一陣吶喊聲,好像是從公交站點稍稍往裡的地方、兩個人就讀過的谷津小學校的方向傳出來的。小學校星期天對市民開放,也許是什麼地方的業餘棒球隊在打比賽吧。附近回蕩起歡呼聲,總是會讓人心動,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對男孩保密。」
「她的媽媽,好像變得有點精神失常了,女兒失蹤后,到處翻找谷津各處的石頭,然後在那些石頭上堆放小石頭。」
「你生氣也沒轍呀,實際上你就是生長在這裏的嘛,你下面還有兩個兄弟姐妹,沒什麼關係,我家呢,姐姐出去的時候就夠受的了,媽媽已經傷心得眼淚汪汪,要是我再走的話…一再說,我腦袋瓜又不像姐姐那樣好使。」
「弘范也討厭谷津呀。」
一個胖老頭來了個安全打,旁觀的人沸騰了起來,老頭跑得面紅耳赤,簡直到了讓人擔心他這樣下去會不會引發心臟病的地步。
「謝謝,拜拜。」
「沒、沒有。」
「哈哈,太高興了,這個漫畫,我一直在等待它的結尾吶,那麼長時間,一直忍著沒買,能一口氣閱讀有趣的漫畫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喲。」
「對呀,光我一人不行,還要找個人來當證人(什麼?證人?美野里在心裏叫了起來),不然的話不會被認可的。」
「哎呀,明年弘范和關谷,還有裕美,大家都要離開谷津了呀。」
「聽你這麼說,像是背後會浮現幽靈似的,我可不喜歡,絕不會讓別人聯想到谷津的印象什麼的。」
「好,我和你一起走,等一下。媽媽,我和弘范去散一會兒步。」
好像還沒得到她媽媽的同意,美野里一眨眼,已經來到自己的身旁,並肩走了起來。
一群三、四十歲的男子挺著啤酒肚,穿著統一的運read.99csw.com動服,個個都顯得非常帥氣,但是打球水平卻讓人不敢恭維,東倒西歪地在壘間奔走著。觀眾也都像是他們的家屬或附近的居民,孩子們一邊不停地起著哄大笑著,一邊往嘴裏扔些腌製品或水果看著比賽。
美野里說著,好像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兩個人晃晃悠悠地朝住宅區走去,弘范是社會上所說的那種「外向型」的人,能言善辯,在女孩中也有人氣,能讓對方感到非常的愉悅。但照美野里的說法,那完全是「虛張聲勢」。因為他在自己家人或美野里的面前,會突然變得默不作聲和冷淡。他原本就不是愛說話的人,美野里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就是說,如果自己喜歡的男孩踩上了撒在地上的金平糖,就能成為情侶了。」
三個人都報考了外縣的大學,平時四個人老在一起玩,沒有感到小一歲的差別,的確,到了明年,就只有美野里一個人留在谷津了。不過美野里是個不太發牢騷或有什麼怨言的女孩(說她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感覺會更加確切點),但現在看到她少見的憂愁表情,弘范感到有點狼狽。
弘范露出不悅之色。
弘范同情地說。
「嗯,也許吧,你不是也到了慢慢要考慮起來的時候了嗎?一樣要到外縣的話,不如你也去東京吧。」
地面上的沙子吸收了太陽光,上升到恰好的溫度,兩個人不知不覺地靠在了花壇的石頭上,把腳伸展到地面坐著,放眼晴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兩個人坐在巨大的類似於圓盤的東西上,正以極快的速度在空中飛翔。弘范思考著,事實上,因為地球在運轉,這不是錯覺而是正確的感覺喲。
「家庭」也是個沒有出口的圓形的水晶球,一旦被完全吸進去后就再也出不來了,而確信在裏面自己就一定會幸福的那種想法則更加可怕。弘范不在乎家庭只是自己「秩序」中的一部分,但是不能容忍自己成為家庭秩序的一部分。
美野里看到自己順利地把因果關係接上了,感到有點興奮,由紀子的姐姐一定是在二高或藤之丘上學。哼,原來如此,不知不覺中,流行著這樣的玩意兒呀。
在《紅馴鹿》里,只有少年主人公和與他青梅竹馬的少女存活了下來,乘上火箭逃離了地球,最後故事在兩人決心「成為新地球的亞當和夏娃」的地方戛然而止。弘范把自己和美野里比作那兩個人,熱切地談論要是只有兩個人倖存下來的話該如何生活,可美野里對只有兩個倖存者的假設表示排斥,如果拋下媽媽和姐姐的話,不如和她們一起死了的好,還有,在火箭裏面,要是因為生了什麼病,誰先死去的話,那該怎麼辦,討厭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美野里露出了哭喪的表情。弘范的眼角映著抽抽搭搭哭泣的美野里,依舊沉醉在「在新世界,自己制定出的新秩序」的想法中。他根本不把拋下地球和家族read.99csw.com的煩悶放在心上,只熱衷於考慮該怎樣面對新的世界,該如何管理自己子孫的社會。好像他從小時候起,就已經感到「井井有條的秩序」的無窮魅力了。
不論到什麼時候,就是變成老奶奶也會是這副模樣吧,不管到什麼地方,還一直保持這種傻乎乎的樣子吧,女孩們都是這副德性嗎,還是只有美野里這樣?
弘范驚訝地看著美野里的面孔,甚至比自己更具有靈活思維的美野里,面對僅僅是生養自己的城市,竟帶有如此難捨難分的情感!雖然俗話說貓和女人戀家,可這位少女也太拘泥於這個地方了,不是嗎?
美野里深深地嘆了口氣。
隨心所欲地推動社會是相當困難的,他感到自己不適應谷津這座城市所具有的生活節奏,弘范想用讓心情更加痛快點的節拍行走。可是卻感覺自己走出的每一步、每一步,褲腳都好像在被這個地方的節奏一點點、一點點地向後拽一樣的遲緩。那種節奏,就像在谷津這個龐然巨獸體內,聽它心髒的搏動音律那樣真實地存在著。
淺沼弘范在上午看完了一本書,吃完中飯,出了門信步而行。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天。
畢業以後,時隔這麼多年再來拜訪的小學母校,像是縮成了記憶中的十分之一大小。那麼巨大的操場,現在看來,不過比一塊空地稍許寬大一點而已。
遠藤志穗行蹤不明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依舊音信全無,奇妙的是,五月十七日看到她的人非常多,好像她要向各種各樣的人顯示她的身影一般,在市裡的各個地方溜達一遍后才突然失蹤。最後的目擊者好像是猿谷,曾見她登上如月山,之後就銷聲匿跡了。如月山已經被徹底地搜查過了,當然,沒有找到她的蛛絲馬跡。
「哎呀,弘范,哪兒去?」
「好呀。」
「谷津雖然只是個閉塞的鄉下,可也犯不著讓你們這麼糟蹋呀。」
「盯著?看亮太君踩沒踩金平糖?」
「什麼?都到這時候了還在苦惱吶?不在谷津上大學就代表要離開谷津,你不會是不想離開谷津吧。」
對於弘范如同讀時間表般的回答,美野里譏諷地說。
少女露出「理解力這麼差呀」的表情直截了當地解釋,那個表情裏面已經萌生了「你不也是女性嘛,應該聽得懂」的類似同性同犯意識的情感,這使美野里的內心著了慌。「哎呀呀,現在的小姑娘真早熟呀。」美野里心裏一邊罵著,一邊迅速仔細斟酌著少女的話。在如月大橋,在去一高的「分手之路」等地散落的金平糖,她感覺現在好像終於明白了點其中的寓意。
「唔……」美野里的回答暖昧。
美野里從口袋裡掏出糖果遞給弘范。
然而此時,弘范漫不經心地環視著街道四周,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
「喂,在幹什麼呢?」
「被誰認可?」
美野里吃了一驚,是金平糖。
「偷偷摸摸地說什麼呢?」
「石頭?」
一九*九*藏*書個年齡最大、梳著長辮子、顯得聰明伶俐的少女一下子轉向了這邊。
「嗯。」
「呵,那,你是從誰那裡學到這個魔法的呢?」
美野里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要是自己突然不見的話,母親會怎麼樣?也許真的會發瘋。
「幾天前,久子也說了類似的話喲,說谷津是個『雖然看似睡著了的樣子,其實耳朵神經都綳得緊緊的地方』。」
「哎呀,真神奇。可是為什麼要撒在單杠下面呢?」
推開玻璃門進入書店,鈴聲咔啷咔啷地響起。
「嗯。」美野里微微一笑。
「那個,據說要是踩上金平糖的話,就能夠變成情侶。」
少女扔出這個詞。美野里走到少女們身旁蹲下,小聲問:
「那麼,你怎麼能夠確認是亮太君最先踩到的呢?」
蹲在地上喋喋不休的少女們的身影從眼前滑過,突然個個臉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開始在單杠下面撒什麼東西,五顏六色的小結晶體噼里啪啦地散在了地上。
「散步。」
「不行,非要亮太君最先踩到不可。」
弘范和美野里繞著操場走了一圈,來到一個有單杠的角落,在花壇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有幾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聚在一起蹲在地上,正熱烈地談論著什麼。
美野里詫異地抬頭,看著突然發起牢騷的弘范的臉。
這時,弘范突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漫畫——石之森章太郎的《紅馴鹿》,恐怕是因為美野里譏諷了他,說了「秩序」這個詞,由此聯想起來的吧。
弘范的腦子裡浮現出傲氣十足的西澤久子的臉龐。原來是這樣,那傢伙也希望節奏快點呀,他沒怎麼和久子交流過,可一下子覺得和她親近了許多。
「為什麼呀,喂,咱們走吧。」
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來說,一大家子人同住的房子太狹小了。所謂星期天,是充滿著「真是連說出口都嫌太渺小」的悲哀的日子。一成不變的星期天,一成不變的家庭成員,短暫的分離。這樣的生活,宛如棄置不顧的水果漸漸腐爛一般緩慢的愁悶與從明天起普通的「日常」生活又將開始的預感,一絲不差地吻合著,漂浮著淡淡的悲愴感。
少女帶著其他女孩啪噠啪噠地跑開了。
和喜上眉梢的美野里形成對照,弘范一如既往沒有一點反應,不過美野里也沒指望他能隨聲附和。
這傢伙!弘范看著美野里剪得整整齊齊的娃娃頭劉海思考著。
少女一副不情願說的樣子。
正當弘范低著頭散著步的時候,響起了美野里天真爛漫的聲音。
「弘范,你還是只填報東京的大學嗎?」
美野里突然抬頭看著弘范的臉。
「弘范,你真是個喜歡『秩序』的人呀。」
美野里不知為什麼感到那個魔法不能告訴男孩。
抬起腦袋,看到美野里那雙悵然若失的黑眼睛,穿著紅色運動服和牛仔褲,手裡提著噴水壺站在自家的門口。
美野里在自己身邊走著,邊用鼻子哼著歌。
「呶,給你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