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片向日葵立刻沙沙地伸展開了葉片
門是開著的,傳出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絕對沒錯,就是這樣的傢伙去參加戰爭,幸災樂禍地殺了很多很多人。一定是他們叫喊著「是命令,為了祖國」,樂此不疲地大開殺戒。在戰爭中,有很多這樣幸運的傢伙。這傢伙現在非常地不幸,生活在這樣無聊、這樣和平的年代,他在憐憫自己沒有合法殺人的機會呀。對著無處發泄的能量,每天發出絕望……
①在日本人的習慣中,探視病人不送帶盆子的花,因為這意味著「(疾病等)紮下了病根」。
從用力踩踏的腳下抽出了手,刺骨的疼痛感像是碎裂了一般。身不由己地離開池邊后,身體失去了支撐點,又開始沉入水中。泳池中央很深,踮起腳來也夠不著水面。啟一郎還出現了強烈的恐慌,引起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他快要被淹死了,耳邊響起了巨大的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聲音。
結城戰戰兢兢地帶著不安的表情張望著跑動中的學生們,精神恍惚地站在原地。
「心臟有問題。」
「謝謝你的花,體質很差的事實敗露了。」
被藤田頑皮的笑容感染,久子也笑了。
久子被藤田變冷的語調吃了一驚。
「老師,這可不是開玩笑喲。至今為止,您都僅僅是被『教導』一下,之後事件也許就了結了。我要是遊了很可能真的會死,如果您現在知道了我的情況,還真的要逼我游嗎?」
啟一郎在朦朧的意識中這樣思考著,在剛才那一瞬間四目相對的時候,他明確地感悟到結城的某一面。
「久子怎麼會認識藤田的呢?」
久子注意到自己熟悉那個聲音。
「說他是家裡的掌上明珠。不過,是個謙虛的孩子。」
久子低著頭看著手裡拿著的花束,挑選探望病人的花,費了她不少時間。送盆花不吉利①,因為不是祝賀,挑選玫瑰那樣的花會讓人感覺怪怪的,白色的花就變成送葬的了,苦惱了半天,最終選中了花枝不高,可愛的黃色和粉紅色的大丁草花束,但是,到了醫院門前,突然想起若是沒有花瓶該怎麼辦。
03
這一天的天氣很糟糕,從早上開始天就嘩啦嘩啦地下著冷雨,她也沒有心思出門。爸爸媽媽按照慣例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中午出門后至今未歸。
話筒那端的少女突然壓低了聲音。
「沒錯。」
「真的,藤田沒有死真好,如果遇到不幸,我也會追隨他的呀。」
用手捂著大腿、低著頭的少年慢慢地抬起了腦袋,結城和學生們全都吃了一驚,一瞬間全身震顫了一下,他們可能在相當一段時間里都忘不了少年當時的那雙眼睛。結城的全身像是噴射出火焰一般,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少年的一對瞳孔則像是冰塊。帶著冰冷、鋒利的眼神,少年鎮靜地說:
啟一郎跟著忠彥和孝彥出去了,藤田的目光又重新恢復到往常那清透鎮定的狀態,他用那目光看著久子。
「我倒希望你說我是個性格乖戾的人呢。常被別人誤解為是冷靜的人,實際上是心裏沒有準譜,我就這個性格。——真受不了,本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讓那個男孩操這樣的心。昨天,他的父親和爺爺突然一起來了,這可得對他保密喲。」
「你呀,一點都沒必要對我抱有感恩之類的自卑心理,我只是覺得那個傢伙實在可惡,自說自話地跑了出來而已。就是游泳也是我的意志所為,要是想逃走的話也是可以逃走的呀,拜託,不要這麼費心了,這會給我增加壓力的。」
忠彥(孝彥?)的聲音,顯得相當親密。
一瞬間,似乎解除了咒語的束縛一般,學生們迅速行動起來,大家都從泳池邊上跑了出去。突然,空氣中充滿了顏色,起了風,響起了鳥鳴和蟲子的沉吟。
少年用完美的自由泳式,以強有力的速度挺進,眼看著就完成了第一圈,啟一郎一瞬間忘記了少年的心臟和危險的賭博,著迷似的看著少年的泳姿,少年游泳的樣子像魚那樣優美。
是男孩的聲音——是他的朋友嗎?
美佐子拿起話筒:「喂,我是笹原。」對方的電話里有很多雜音,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沉的聲音,一瞬間以為是從公用電話亭里打來的,卻又好像不是那樣。
身體裏面的細胞絕望地叫喊著。水在汩汩地往喉嚨里灌,啟一郎死命地摸索著可以抓到的地方,
九_九_藏_書太陽的光線非常地晃眼,加上水的顏色一起斷斷續續地刺入眼睛的深處。好不容易觸摸到了游泳池邊上水泥地的瞬間,沉甸甸的硬物以可怕的力量壓到了那隻小手上。這個疼痛使全身發生了痙攣,在身子往後倒下去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對上了正踩著他的手、橫立在游泳池邊上的結城那非同尋常的瞳孔。他看到的結城是一個出奇龐大的怪物。「不,我在這裏等你。一塊兒進去吧。我幫你拿這個果籃。」
美佐子和美喜子把錄音機放得咣咣響,邊吃著薯片邊看電視,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黃昏降臨后,兩人去沿街的家庭餐廳吃飯,美佐子點了西紅柿燉茄子的意大利麵,美喜子要了奶汁蝦仁燴飯,她們的點心則是三色冰淇淋和咖啡果子凍。飯後回家時,兩人一步一句牢騷。一回到家,發現電視機還一直開著沒關。兩人開始往各處打起了電話。電話打膩了之後,兩個人又喝起了咖啡。
和似乎得意洋洋的孝彥(忠彥?)的聲音相反,藤田好像沒抱什麼興趣。
啟一郎嚇得一個哆嗦,當他注意到結城把竹刀指向了自己,周圍的同學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后,便像要逃跑一般慌忙跳入水中。
「那,又怎麼樣了呢?」
「菅井君?」
「呵。」
「不是久子嗎,你怎麼來啦?」
「嘿,真不錯呀,真是周到的慰問呀,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嘍。好像正是可以吃的時候,忠彥,那裡有把刀子,把盤子一起拿到水池裡切瓜吧。」
宛如水一般安靜的聲音回應道。
「哎呀!」
響起了結城那像是從腸子深處擠出來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啟一郎一邊繼續吐著身體裏面的水,一邊判斷出事態迎來了新的局面,他中的「頭獎」,好像轉到了漂亮大手的主人那裡。
結城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震顫起來,臉色變得鐵青。
「倒了大霉了呀。那種傢伙,真不是人。為什麼學校不立即把他開除呢?」
那個電話是在晚上九點不到的時候打來的。
「那邊的小子,傻站著發什麼呆呀!快跳!」
在病房三樓的走廊上,護士和患者的家屬稀稀拉拉地一來一往,透過打開的窗戶,能夠看到外面的合歡樹那催人慾睡的桃色花朵。
「……可是,美佐子,聽說了嗎?」
「呵呵,這可是秘密喲。」
「快停下!」
啟一郎慘叫起來。
哎呀,很奇怪,志穗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不知怎麼的變得很冷淡喲。變得不愛說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少年累得筋疲力盡,從水裡上來,真的非常痛苦,身體似乎會原地分解,變得支離破碎,在臉色蒼白地跑過來的佐藤保和啟一郎兩個人的攙扶幫助下,少年好不容易被拖上了岸。他的臉色,蒼白得似乎能夠透過肌膚看到裏面的骨頭。他劇烈地喘著氣,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邊吐著氣,一邊用如同冰一樣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著結城的額頭。
好不容易爬上了地面的啟一郎,一邊蹲著調整呼吸、朦朦朧朧地思考,一邊感受到從自己身體里排出的水被灼|熱的水泥地燙得溫熱。
久子繼續心神不寧著,慢慢地靠近三〇一號病房。
沒錯,這個人一定會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用這雙冷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旁觀著,置之不理,即使對方就快被淹死了。久子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不過,這也不算他的什麼缺點呀,能夠做到對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對待,反倒讓她對藤田有了親近感。她不相信有百分之百和善的人和對誰都表示親切的人。確切地說應該是只有自己想為之奉獻的人、值得灌注無償愛情的人才對。她面對眼前那個和忠彥等人一起、天真無邪地大口吃著甜瓜的少年,心中產生了某種感動。
這一天,結城一出現,便說:「好,大家按照順序把規定的三百米完成。」扔下這句話后,就站在游泳池旁不動了。學生們看到從站立著的結城身邊升騰起什麼,那東西與其說是殺氣,不如說是更加接近妖氣的煙霧。對游泳自信的傢伙來說,都盼望著儘快結束這個苦行,從站著的這個怪物身邊逃走,於是爭先恐後地跳入水中游起來。啟一郎由於絕望和恐懼,額頭一下子熱了起來,肩膀上太用力以致變得非常僵硬,感到越來越不舒服。站在角落的隊列的最後,感到照射在脖頸后的灼|熱太陽正不停地追逐https://read.99csw.com著自己。
「你小子,想威脅我嗎?」
唾沫星從嘴裏四濺而出,雙眼充滿了血絲,結城用竹刀頂著少年的喉管絕望地叫著。他完全失控了,脖頸的血管突起,變成可怕的模樣。
啟一郎拚命地爬上了游泳池,試著從那邊逃走,可是好不容易直起過度緊張和疲勞的身體,一隻腳剛站到水泥地上的瞬間,啪,跑過來的結城就用竹刀重重地劈到了他的肩上,像火一樣的疼痛感在肩上炸裂開來,他重新被打翻到了沉重的水裡。看到眼前咕嘟咕嘟的細小水泡在上升,肩膀上爆炸一般的刺痛,和一下子流進鼻子里、沖得腦袋產生貫穿性疼痛感的池水,一瞬間他的神志變得模糊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下意識地死命撲騰著,可憐的水沫吧唧吧唧地飛濺,但結城的罵聲還是毫不客氣地在他頭頂上炸開:
「……好了。」
這傢伙很不幸呀。
一百米。眼裡開始出現了不安的神色,嘴角的肌肉微微地抽搐起來,嘴巴漸漸無力地耷拉下來。兩百米。少年游泳的速度還是沒有減弱,規則整齊的水花聲還是那麼讓人心醉。但是,完成最後迴轉的剎那間,突然,速度降了下來,水花也變得不穩定,眼看著手腕也抬不起來了。
「快叫救護車!」
「你是關谷的發小吧,我,和關谷一樣在同一個地理歷史文化研究會,在那個會裡的女孩和久子的關係很好,我和她很熟。那個,真是的,這次你救了我的命……」啟一郎一說到這裏,胸口就被堵住了,好像回想起了那時的恐懼,「我說……」
藤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從啟一郎手中接過水果籃,撕開罩在上面的塑料薄膜,查看籃子里的果物,取出圓形網狀甜瓜遞給忠彥。
「開什麼玩笑!」
02
那個瞬間似乎要永遠地繼續下去,游泳池邊上一點風都沒有,一排排的向日葵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學生們像變成了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獨佔泳池不停游泳的少年。
響起了結城野獸一般狂叫的聲音,指向游泳池的握著竹刀的手直哆嗦。
他有點像一隻帶開關的電動木偶玩具,平時總是處於「關閉」狀態,由於某種契機,他會切入「啟動」狀態。讓人感到為難的是,因為他沒有表情,感情不外露,所以只稍微看一眼,是分辨不清他的內心現在到底處於哪種狀態的。
不過,這一天,當結城拎著一把發黑的竹刀出現在游泳池旁的那個瞬間,一看便知開關正處於「啟動」狀態。
但是,在今年的劍道大會上,對陣的年輕選手身手不凡,儘管結城成了第二號種子選手,但在第一回合的比賽中,就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打敗了,所以,本來他不會出現的游泳課上,就多了這個瘟神的影子。學生們一看就知道,他「很不正常」,結城因為始料不及的敗退氣瘋了。
「嗯,現在想起來,自己真有點莽撞呀,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那個時候,我自己有絕對不會死的自信,有不殺死那個傢伙自己絕對不會死的意志。」
此時,像是砰地甩過來的球一樣,響起了洪亮的聲音。
哎呀,那個聲音,不是忠彥和孝彥嗎?這對雙胞胎也認識藤田晉呀。久子不知不覺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耳朵上,想聽一聽他們的談話。
眼看著少年的泳姿變得笨拙,至此為止,泳池邊上學生們繃緊的緊張之弦的振幅變得愈發激烈起來,恐慌終於開始蔓延,少年的心臟病是否開始發作了?會就這樣被淹死嗎?
菅井啟一郎,在節奏快捷、響亮回蕩著的哨聲和水聲中,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出場。
「噢。」
「嗯,在學校里碰到過他幾次,覺得他挺聰明的,也很有氣質,那時,要不是他快被淹死的話,我也許不會出來幫忙。」
難以置信,有誰能夠相信呢?在大白天的游泳池旁,有這麼多人,我卻在接近死亡,在這樣的地方,在眾目睽睽之下,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01
「你這傢伙是誰?」
游泳池裡已經沒有人在遊了。在啟一郎視野的角落裡,能夠看到結城正朝著自己跑過來,游泳池邊上的學生們都唰地閃到一邊。
咔啷,響起了空洞的聲響,結城的竹刀滑落read•99csw.com到了水泥地上。現在他臉上的冷汗正不停地向下流淌。
這個男人不是一年到頭都這麼凶暴的,儘管在市裡有幾個有權有勢的親戚,但要是經常讓學生受傷的話,人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這個男人平時根本不把周圍的事情放在眼裡,因為他只對自己的鍛煉感興趣,平時他是只把全部課程的教學計劃過場般解決掉的老師。
「診斷書?看不出你有什麼毛病的樣子嘛,什麼地方不對勁啊?」
突然變成一個明快的女孩子的聲音,是誰呀?美佐子想不起那個聲音的主人的名字,不過,確實是聽到過的聲音。曾經與之說過話的聲音——聽到過的聲音——哎呀,是誰呀?然而,她卻條件反射地回答道:
「好像這一次結城逃不了了,他現在被關了禁閉。那傢伙,好像不知道自己就要殺死的對手是誰的樣子,那個叫菅井的男孩,是S銀行會長的孫子喲。好像在結城的父親去求情之前,先到學校和教育委員那裡發了很大的脾氣。」
「會殺死他的。」
「啊,久子,請你先進去,在前面的三〇一號病房,傷口在來的路上又裂開了,我去廁所換一下創可貼,我也不能太像個病人,讓藤田的心情變糟呀。」
啪地遭到水面強烈的撞擊,接下來,他已經和疼痛一起待在了水裡,瘋子一般胡亂地拍打著沉重的池水,不顧死活地朝前挺進。但是,對水的恐懼使他全身變得僵硬無比,不一會兒工夫就用完了力氣,身體裏面的氧氣也沒有了,各個臟器開始同時要求大量的供氧。全身被按壓在那裡,像被巨大沉重的石頭壓扁了一般難受。啟一郎為了尋求援助,身體開始扭曲,朝著游泳池旁伸出了手。手觸摸到了堅硬的水泥地,貼著池邊,像是要斷了氣般呼哧呼哧地喘著,當他意識到自己才遊了不到三分之一,還剩下那麼長的距離時,真想絕望地大叫一聲。但是,脊背上充滿了對水的恐懼,身子一點也動彈不得,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重返水中繼續游下去的勇氣了。
「要是藤田君不在了的話,我們就會走投無路了,現在是關鍵時期,從今往後會更加的困難。」
啟一郎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著久子。
結城突然身體僵硬起來,像要躲開似的轉過身來,有個人影迅速地靠了過來,大手朝著啟一郎的方向伸了過去。這隻長著漂亮纖長手指的手,有難以言狀的值得信賴的力量,在無意識中,啟一郎伸出了手。當這隻手牢牢地抓緊了啟一郎的手后,一用勁就把他拎出了水面,他的臉終於接觸到了空氣,意識到自己還能夠呼吸。顫抖的雙手抓住了游泳池邊上的水泥地,啟一郎用全身呼吸著,從鼻子和嘴巴裏面咕嘟咕嘟地湧出溫騰騰的水,眼淚從發燙灼|熱的眼睛里冒了出來,他劇烈咳嗽著,不停地嘔吐著水。
帶著交談以後一定會回想起對方是誰的期吩,美佐子滔滔不絕喋喋不休地彙報了自己的近況——
「據說在七月十四日呀,隕石要砸在叫佐藤的人的頭上。」
隨著噼的一聲哨響,大家像是逃跑一樣拚命地游起來。啟一郎每當聽到噼、撲通的聲音時,就會感到心臟砰砰的跳動聲變大。
眼看著啟一郎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久子的心被藤田那淡淡的口吻打動了,這個人,也許真的是個硬漢。
是呀。電話那端的少女爽朗地附和著美佐子的話。但是,美佐子還是沒有想起對方的名字。
「美佐子嗎?是我啊,好久不見,你好嗎?」
「你怎麼這副打扮?去游!」
「當然,挺好的,好久不見呀。」
美佐子也受其影響,聲音低了下來。
「……是誓約。我要殺死你。」
結城怒目而視,發出了飽含憤怒的質問。
藤田的聲音。
啟一郎裝作開玩笑的樣子,但是眼裡沒有一絲笑意,其中還殘留著發生事件當下、至今未能擺脫的恐懼。光從他的這個表情里,就能夠推斷出他所遭受到的精神打擊有多大。對於讓少年遭遇這一切的那個教師,久子重又感到了強烈的仇恨。
藤田毫不客氣地說。
久子在大門附近徘徊著,看到問訊處有個穿著長篠制服,抱著大水果籃的小個子,就下意識地靠了上去。
伴隨微微的呻|吟聲,少年打了一個趔趄,被竹刀擊打后的大腿上立刻浮現出紅色的竹刀形狀,周圍的學生都往後退去。
「嚇死我了。情況好點了嗎?」
在游read.99csw.com泳池旁,雖然有很多學生,顯得擁擠不堪,但是這一堂課,安靜得有些異常。原因不言自明,是因為站在水池邊、吹著哨子、手持竹刀的結城貞之的緣故。
「我是三年級八班的藤田。」
「我以為美佐子你該知道的呀,哎呀,就是七月十四日的事情喲。」
「知道是知道,可不是很清楚呀。」
結城的臉色眼看著就因為怒氣而脹成了紫黑色。
噼!
學生們都盡量不讓自己引人注意,只是默默地拚命游著。
「我只是來旁聽的,在練習前就提交了醫院的診斷書。」
「好,拜託了。」
在還沒有完全消腫的眼睛上方貼著創可貼的啟一郎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他滿臉是傷,與其說是來探望病人的,不如說他自己也是入院的患者才對。看著這副慘烈的面容,久子感到自己內心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激憤,和剛聽說「兩個人險些死在游泳池裡」事件時的那種感覺一樣。
美佐子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好像多少知道一點的口吻回答。
說起來,自己趕來探望,藤田會怎麼想呢?久子一想到這裏,就身不由己停住了腳步。自己和他才見了不到三次面,而且,只是一小會兒。也許會被人誤認為是厚臉皮的女孩。況且,要是他的家人,甚至有「女朋友」坐在他的枕邊的話,自己該表現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也許會讓他感到為難的。
久子從啟一郎手裡接過果籃,被它的重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探頭查看,哇,好貴的東西,有圓形網狀的甜瓜。不愧是小公子呀,和別人不一樣。
「沒關係的,說老實話,我多少加入了一點演技的成分呢。下星期一,我就能出院了。過去的體質實在太差了,長大了反倒好了許多。現在還是很結實的,都已經到三年級了,還要上什麼游泳練習,讓我感到厭煩,所以就開了病假條旁聽了。」
太陽刺得他生疼,睜不開眼睛,又有淚珠從啟一郎的眼睛裏面溢了出來。
啪的一聲,震得那裡的空氣發抖。
啟一郎哇地發出充滿恐懼的慘叫聲,爬近游泳池。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的下午,市立谷津第一醫院。問訊處擠滿了來探病的人。醫院特有的乾巴巴的氣氛中,充滿了科學和效率的無言壓力。
磁帶?久子還想繼續聽下去,但是聽到後邊的腳步聲,慌忙回過身來,把水果籃還給啟一郎后,她敲響了三〇一號的房門。和啟一郎在一起,久子感到壓力小多了。
「你小子,想逃跑呀!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傢伙,游!死了心地給我游!至今為止的練習時間里,你都在幹什麼?你不游嗎!」
最後的十米,他用大家判斷不出是否在前進的速度,啪嚇、啪嚇,發出如同小孩子戲水般的聲音,這微弱的水聲回蕩著,讓人感到特別的不吉利。勉勉強強,白色的手觸摸到了游泳池壁。啟一郎看到沿著池壁,身子尚有一半沉在水中、頭髮宛如海草一樣飄散開來的少年朝著游泳池蹬梯的方向前進,便踉踉蹌蹌地接近少年,想把他拉上來。
快逃呀!
「啊啊,我是認真的。你這傢伙要是死了都算你活該,這下滿意了吧?別廢話,快給我游!」
藤田直起身子交替地看著久子和啟一郎。
「什麼,菅井的爸爸和爺爺?」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一個在梅雨季節中放晴的日子。
美佐子催促著問,無聊的心情緩緩地開始改變了。從心底,微微地期待起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話筒那邊的聲音慢慢地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在拍什麼電視連續劇嗎?這樣殘忍的事情絕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一請不要再讓我們嚇得靈魂出竅喲。」
啟一郎預測著距離,偷偷地環視著游泳池的四周,進出口只有一個,而且,是在離他最遠的那個角落。游泳池邊上的水泥地顯得格外寬闊,好像前方正不斷地離他遠去。在圍繞著游泳池的鐵絲網的外邊,種植著許多向日葵,如同包圍著的看守一般,如果自己跑著翻過鐵絲網的話,那些向日葵不會立刻沙沙地伸展開它們的葉片纏繞上來?
結城扔下了狠話。
「你好!」
「咳,好像下星期就能夠出院了,又要開始聽磁帶了呀。」
嘎噔一下子,少年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倒了下去。
這天,看到結城的一剎那,啟一郎由於過度絕望,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因為開始的時候,聽說在這段時期結城由於成人劍道
九九藏書大會的緣故,完全不會來監督游泳實習,啟一郎還在暗地裡偷樂。他樂觀地設想過,學生人數眾多,就算是實習,每個人的游泳時間也很少,想方設法胡亂狗爬幾下,休息休息,一點一點地游,也許能夠矇混過關。啟一郎嚇了一大跳。終於輪到自己了。撲通!撲通!旁邊的學生們一個個跳入水中,濺起很大的水花,不一會兒便遠離自己游向了對岸。啟一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跳水台上,感到腳底燙得鑽心。太陽毫不留情地把這個泳池和學生們當成嘲笑的對象,水面上閃閃發光,如玻璃一般,要是有人想踩踏進來的話,就會像藍色玻璃發出叭呤呤的聲響,碎得四分五裂。
咕嘟咕嘟、嘩嘩嘩嘩的聲音在身體裏面到處吱吱嘎嘎地亂響,已經看不到一點東西了,只有太陽在眼睛里發白地閃耀著。
「嗯,什麼呀?」
「對,都讓我覺得不好意思了。」
野獸一般的咆哮聲越過游泳池直刺啟一郎的背脊。啟一郎絕望地想死,因為他明白自己非常幸運地中了「頭獎」。
「是。」
結城用似乎看到妖怪一般的目光盯著少年。
令人難以置信,結城像瘋了一樣,拿著竹刀去捅在水中的啟一郎。開始,啟一郎由於恐懼,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覺得額頭上、脖子上,空氣被撕開,受到像是激烈的光點閃滅般的強烈衝擊,他覺得肺里流進了比自己能夠喝的多得多的水量,這使他很吃驚。
結城目瞪口杲,但是,不一會兒,他的臉色慢慢地開始變得煞白。
「並不是很熟呀,可我也得到過他的幫助。」
「七月十四日?」
結城被少年用不由分說的冰冷語氣拋出的帶著極大壓力的問話所吸引,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
美佐子握緊了聽筒,一想到對方比自己更早了解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有點怒上心頭。
「喂,你小子,幹什麼吶!」
「請進。」
「是嗎,感覺那男孩的教育還是蠻不錯的嘛。」
能夠低低地聽到藤田那清透鎮定的聲音。
「騙人!你長得這麼高大,心臟怎麼會有病?你和這個小矮子一樣也不會游吧?心臟有問題是嬌縱自己引起的偷懶病!讓我來替你治好它,游,快游!替這個矮子給我游完三百米,我就饒了你!」
啟一郎用嘶啞的聲音叫起來。不是真的吧,這個噩夢怎麼還在繼續呢?這一次不是自己,而是某個人代替自己去送死的噩夢。他一定會在我的面前死去,在眾人面前替我死去,從今往後,我一輩子都要被他的死糾纏著生活下去。
「真是不公平呀。我也許會因此犧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我游完還活著的話,那時候,我就會要你的命,沒問題吧?」
在結城重新思考少年問話的工夫,少年像優美的野獸一樣躍入了水中。
「怎麼這麼不成體統!這還像是我校的學生嗎!就是像你這樣的傢伙讓我校變得軟弱!要知道羞恥,游,快給我游!」
少年一下就脫去了T恤衫,雪白身體的左邊胸部上,手術后的痕迹還鮮紅地留在那裡,周圍的人又一次大吃一驚,少年沒有一絲表情,目不斜視地飛快上了起跳台。
長篠的游泳實習課,由於能夠下水的周期很短,就集中在一個星期里,取消年級的差別,光憑「游泳」來作為體育的一個學分。
六月三十日的夜晚,笹原美佐子在自己家中閑得無聊。
穿著白色T恤的苗條少年,和結城面對面地站著,猶如西部影片的決鬥場面,烈日正當空照耀。學生們都躲在角落裡,提心弔膽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那,我也去。」
「啊哈哈,太好了,人不可貌相,你還是個具有正義感的男子漢呀。」
看到久子和啟一郎進來,藤田、忠彥和孝彥似乎都吃了一驚。
眼睛變得越來越腫還帶著熱度,腦袋裡的疼痛嗡嗡地迴響著。少年站在空無一人的游泳池起跳台的正中央,那麼多人,全都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
「你們認識呀。」
久子不假思索地帶著充滿憤怒的音調說道。啟一郎孱弱地一笑。
怎麼辦呀,這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也不會什麼泳姿不泳姿的,只是啪噠啪噠地亂撲騰,那一定會引起他的注意的,真想逃走呀!
少年一直盯著水面,突然轉過身來。
那天突然變得很熱,強烈的日光使游泳池的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前兩天都因為氣溫太低而不能下池游泳,如此大的轉變讓人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