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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的苔蘚

西班牙的苔蘚

01

男人完全陷入恐慌之中。
他和真正的善人相比,或許具有相似的成分,但實際上,卻存在本質的不同。
少女手裡握著那個機器人,一聲不響地立在門外。
因為這一瞬間,他的玻璃櫥窗里,已多了一枚星星。
處在這種特殊時刻,男人還把握著一線生機。如果男人的回答是「有過」的話,那麼,他和她,或許尚可繼續維持此前辛辛苦苦構築起來的信任。如果,男人的膝蓋上恰巧留有一塊舊時的傷疤,能夠用來表明自己被狗咬過的經歷,或許對她來說,說服力會更強,感人的效果也更佳。
這個男人和以前的那些傢伙可不一樣!她暗暗覺得。漸漸地,戒備地牆被拆除了,兩人之間再沒有了隔閡。這時,即便無意中她做了什麼奇怪的夢,也無損於她的堅定……
四方形的面孔、四方形的身體和鉤形的手,這是上萬個人腦海里浮現的那種再平常不過的一種玩具。就是對這樣一個玩具,她卻表現出了無比的興趣。
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困難的事。
起初,她疑惑了。到此為止,她從來沒有體會過所謂的被人尊敬,被人善待的感覺。即便看到對方那親切的笑容,她內心裡也會湧起某種困惑,或手足無措。此前,那些靠近她的第三種男人,開始都是以一種神聖的保護面孔出現在她面前,並親切地圍坐在她的身邊。然而不過幾天,便會被她內心潛在的特異質所觸動,從此便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待她再望去時,對方的眼光就化作帶有輕蔑的曖昧了。結果,她只好重新起身,識相地走回世間人為她量身定製的位置上。
據說,在西班牙的鄉村田舍之中,隨處可見這種垂下來的青綠植物。
三、的確是一件讓人特別顧忌、無法容忍、遭受了巨大苦痛的事兒。
男人撕心裂肺地大叫著。掄開手臂亂砸亂打著,試圖把咬住自己耳朵的女人推開,把壓在身上的身體撞開。但是,女人堅決不肯鬆口,反而更狠地咬緊了他的耳朵,幾乎要連根部一起齊齊咬掉。血腥味瀰漫在房間里,越來越多的血流了出來。男人發狂地號叫,被恐怖和混亂充斥著的腦袋上流著溫熱的血液,全身的血液兇猛地湧向他的耳朵,從傷口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那是支持生命的鮮血。
「那種事,權當被狗咬了。」
母親和少年們這才放下心來。當眼光掃到她身上時,母親便注意到她手裡握著一個物件。
她的反應怎樣呢?她當然無法理解。不,她不能接受不能忍受這樣的回答。
好一會兒,她緩緩站起身子,朝廚房的洗碗槽邊挪。然後,對著放在角落裡的廚餘垃圾桶,「呸」的一口吐出了已經咬得不成形狀的耳垂。耳垂噗的落在茶葉屑上,猶如一朵開敗的紅花。
男人的工作是什麼呢?
二、不就是一個突發事件嘛。
但是,儘管如此,他明白還需要適時地回答一點點,於是,對一直等待著回答的她,這樣答道,「唉,那種事,你就權當被狗咬了,就行了。」
當年與女孩兒走散的少年們,同樣因為這件事,在心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不過要讓他們真正理解那件事意味著什麼,或許還有待時日。或許其中的某一個人,在回首往事的時候,也會感到一絲的罪惡或愧疚。但是,這些內容與本文關係不大了,我們完全可以把它先擱置一邊。說到底,男性就無從知曉所謂女性身上所經歷的恥辱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然,不是所有的機器人都與科學緊密相關。這個機器人,充其量,不過是擺放在博物館入口處的那種廉價的、傳統的玩具而已。
這個機器人能動。
她挺著即將臨產的大大的肚子,愛憐地低頭注視著。
這是來自她的說明。
這時的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
但是,這個男人的韌性真強。
當一幫男孩子注意到她不見了,太陽已經落下西山。
於是他偉岸的外表下隱藏的那個真正的形象,便在淡然的回應中被揭穿了。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機器人消失了。
男人,是她在附近餐館里認識的。在一家食品工廠供職,從老顧客口裡聽到的有關他的評價,都是很好的,說他樂於助人,而且可以信賴。
但是,九*九*藏*書如前文所述,這個男人並非真正的善人,他的善人形象,不過是他自己的虛飾。至於對方說了些什麼,那些話如朝日的晨露般,轉瞬即逝了,而且不在他所需要的星星里。他已經獲得了滿足,而對她,興趣已索然了。
突然間,他明白過來,那疼痛來自自己的耳朵。
但是,對於讓他獲得如此寶貴教訓的人,他絕對不會表示感謝。
她沒有體會過被狗咬的感覺,但是,那種遭遇或許真的非常可怕。如果他——這個男人被狗咬過,他一定能體會到和自己一樣的痛苦和恐懼。因此,「被咬」的含義,應該是第三種。
下一個瞬間,只見她高高舉起手裡攥得緊緊的機器人,使出渾身力氣,發狂般向祖父的面部砸下去。
機器人散了架,在某種意義上,作為曾經賦予的角色,它就此結束了使命。
啊,不錯。
她拆解著,腦海中浮現出以上三種解釋。是這樣嗎?她在想。
問題的核心在於:這個男人並非真正的善人。只不過他以為自己是善人罷了。
誰是「骯髒」的濁流?不用問,當然是他的女兒。
怎麼啦?母親奇怪地詢問著夜幕里的她,可她仍一聲不響,沒有半句回答。
這一次,是為了看護瀕死的祖父。
她安靜地,卻毫不隱瞞地說道。
在此之前,我們需要跟隨她青春年少時的足跡走上一遭。
那種可以脫口而出的台詞,她曾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那時,她就已經明白:這不過是用來應付她這種境遇可憐女人的台詞罷了,她能掂量出其中的分量。可是,這個男人,她期望的男人仍把這種話照搬了過來。為什麼?她無法理解。
那是一種秉性格外活躍的苔蘚。它們喜歡生長在高高的地方,順著電線杆攀附而上,纏繞在電線之上,又從空中垂落下來。極為引人注目。
她的心可憐地掙扎,再一次覆上了生命中那種塵封已久的絕望與頹喪。
隨即死寂再次包圍了房間。
她的心裏湧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這是假善人原形畢露的套話,男人連想也沒想,便順嘴溜了出來,完全沒有顧忌到對方的感情。這種糊弄人的,無論在哪兒都能聽得到的套話對一直飾演善人角色的男人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這種套話,明顯沒有走腦子。
她也不曾跨進附近的那家餐館。而男人,恐怕也絕不會再踏進那裡。此後,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人的身影,也許那人早已悄然搬離了吧!
血狂躁地從斷耳處奔涌而出,撕扯下來的耳朵也汩汩地冒著鮮紅的血。男人驚恐萬狀,掙扎著爬起來,按著自己的斷耳,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狂叫著,從房間里飛奔著逃了出去。
周圍充斥著哀痛的啜泣。
從人們落在她身上的眼光里,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這完全是一個隨便的、輕浮的女孩兒。對這個女孩兒,慢待點無所謂,即使肆意地踩上幾腳也算不得什麼。人們對她持有的這種態度,她在內心深處是知曉的。又何止知曉,連她自己也對此毫不置疑。而這到底是因為她本性卑賤,抑或是由於年幼時悲慘的遭遇,至今無從考證。
一次又一次,被那些可怕的痛苦困擾著、折磨著。終於,她認為到了該算總賬,把它們一一驅逐出去的時候了。
房間里充滿著瀕死的苦寂,像電影畫面一樣。但令人萬萬料想不到的一幕就在此刻拉開了。
當然,在發生這件事後,她的母親對那個機器人表現出無法遏制的厭惡,恨不得馬上把這個不祥的破爛玩意兒當垃圾扔掉。可是,女兒卻死死地抱著機器人,不肯丟手。最後,母親還是被女兒那股頑強的精神徹底搞疲憊了,好了,隨你的便吧!
重新審視到此為止兩人之間的關係,今後,本應出現某種新生的轉機。「我聽到的,應該是一種更具活力的,更能打動人心的回答,可是……」她想。
凝神一瞧,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玩具,一看就知道,是個很便宜的玩具。
園藝師使用的那種手柄長長的剪刀,知道嗎?手柄背上那玩意兒,就是從電線杆上垂下來的苔蘚上剪取的。為了避免觸電,特意挑選塑料包裹手柄的剪刀。是啊!電可是危險的玩意兒,不小心,風箏被電線掛住時,人絕對不能爬上去取。還記得她是一個孩九*九*藏*書子的時候,每年到了假期,總會聽到來自大人們類似的警告。
他們慌裡慌張奔回家,把情況報告給已等得焦急萬分的她媽媽。這下可不得了了,家中立刻炸開了鍋。正當人們鬧得人仰馬翻時,她竟然自己回來了。
數年之後,母親終於知道了她那股執著背後隱藏的理由。
他的反應完全是冷漠的,他只停留在傾聽的層面上,從不肯向前邁出一步。
男人聞風而至,她來者不拒。雙方你情我願的結果是她的身邊始終不缺男人。但是,她並未因此而感到滿足。大概,女孩兒長成女人,需要面對的就是這種事!男人的形象在她心裏被勾畫成什麼樣子呢——令人掃興,只是一些為所欲為,慾望無止的動物。而所有的成年女性,則必須無休止地忍受這種「禮遇」。
這孩子,受傷啦?想到這裏,母親嚇了一跳。待到慌忙把她拖到身邊時,仔細一端詳,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濃郁的陰影襲上身來,使得母親徹底呆住了……
倘若他是真正的善人,此時一定會站出來,對她這歷經了多少思想掙扎才吐露出的,傾訴衷腸的話做出積極的反應,其中重要性想必沒人不懂。而她也一樣,渴望對方會對她的話做出非常值得期待的反應。此刻,她正咽下唾沫,睜大雙眼,急切地等待著。
那疼痛,像是被誰狠狠地咬住不放一樣。
機器人是如何到她的手裡的?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於沒有人親眼所見,已無從得知。但是,從事件發生時前前後後的情景推測起來,應該是一段極其不愉快的經歷。
或許,她在用她特有的方式向祖父做最後的告別吧,母親想。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感到這樣撕心裂肺的疼?然而,現在,他已經沒有太多時間考慮這個問題了。無論如何,現在肉體感到的苦痛,和這巨大的苦痛給他造成的巨大恐懼,以前所未有的勢頭衝擊著他。但是,他越拼力推開她,她就咬得越緊,咬住耳朵的力氣也更大。眼看著,他柔軟的耳垂兒便被她囫圇個咬掉了。
的確,和男人交往時她一概來者不拒,她就是那種女人。
這怎麼能讓人接受?於是,謎底揭開了。
一直,我把它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終於,它徹底壞掉了。

03

在西班牙,生長著一種極為罕見的苔蘚。不,或許,在西班牙,那種東西並不罕見。
或許,那個男人很久之後會慢慢地意識到為什麼會失去耳垂——這是因為他自己不謹慎的話語招致的後果。也許,他會深深地悔悟,以後再也不能毫無誠意地拿套話搪塞人了。但他不會把這件事兒對他人提及,因為「被狗咬了一口」到底是不光彩的事兒……
一、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談到西班牙的苔蘚時,她顯得格外興奮。
但是,或許這隻是一種聊以自愚的想法。眼睛不擦亮,當然注意不到更小的細節,而那裡,卻固執地存在著一些無法掩蓋的傷疤。
「你到底都忙活些什麼?」父親挖苦地說,「女兒現在成了殘次品。本來應該能賣個高價兒,今後呢?可好,只有被人狠狠地壓價兒了,你知不知道?」
為了說明她和西班牙苔蘚之間的關係,還得先從她的機器人說起。
他會定期向她打招呼,時常用溫和的笑臉歡迎她。
現在,她過著幸福而平靜的婚姻生活。還在花店工作的時候,她和現在的丈夫便相識了。
但是,這種苔蘚有電能的秘密,除了這個男人再沒有他人知道。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轉眼間,苔蘚就會被盜採一空。所以,這是一件秘密。
她一面思索,一面緩緩地敘述著。
然而,可憐的少女不僅從此後要面對漫長而慘痛的人生,更要承擔起來自各方嚴厲的譴責目光——它們好像在說,是這個孩子對遺體大不敬,是這個孩子損壞了親人的遺骸。母女倆被村裡傳統格局下的各類群體刻意躲避,終於,徹底被摒棄和疏離了。
模糊下去的意識漸漸吞噬著老人,也吞噬著守護在床前的家人。夜半時分,終於如火種熄滅般,老人咽下最後一口氣。摸了摸脈搏,醫生向眾人宣布,「人走了」。
然而,此時,男人幾乎連想也沒想,脫口便說了一句,「沒有」九-九-藏-書。接著,順帶又補充一句,「那種讓人不痛快的事兒,有誰還願意會記在心裏!」
再者,女兒變成了「骯髒」的濁流,作為女兒的母親必定也難辭其咎。簡單地說,在父親眼裡,母親也一併變成了「骯髒」的濁流——母親,所謂母親的職責就是在女兒出嫁之前,完全承擔起應有的責任,直到將女兒以最高的神聖清白嫁出去。既然有辱了使命,就是失職,就是沒用。父親斷然地給出了這個裁決。
但是,此時,她的心情卻無論如何再也談不上平靜了。曾經,心裏懷著無比的期待,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等待相互傾訴衷腸。近來她甚至也曾屢屢遲疑,甚至多次打算放棄,然而,記憶中或甜蜜或苦澀的浪花,最終摧垮了她防線……
血。
就這樣,由於那件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兒,由於投向她們的憐憫目光,以及竊竊私語,女孩兒和她的母親,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這塊烙印,再也拭不去了,它如同噩夢一般伴隨著她們,是懸在她們頭頂的恥辱。
而此後,她所得到的,是更多的避諱和情感的幻滅。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這是因為,這個男人只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善良才刻意向人們示好的。
以上,便是她和西班牙苔蘚之間的故事。對她來說其中的涵義有多麼重要!絮絮叨叨地嘮叨了這麼久,還請讀者見諒。
直到那時為止,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她完全沒有意識——自己的身體遭遇了怎樣令人不快的事。她也絕沒有認識到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那將是再也擦不去的,強加于她身上的奇恥大辱。但是,在那一瞬間她卻注意到了,母親的眼中,那被撕扯開的,一道深深的恐怖與絕望,而且正緩慢地,從母親的面孔上呈現出來。
不,想起那一幕的情景,或許為時尚早。
對於這個男人來說,她,只是那些星星之中的一顆而已。而她的價值的特殊,就在於她是一顆罕見的,平常不易碰到的星星。既然收集星星是目的,這中間必然會存在一些困難。那麼,他熱情地,堅韌不舍地向她打招呼,對她微笑,也就理所當然了。
一方心滿意足,另一方根本無法理解。
一陣劇痛襲來,腦袋被電光劈過般的痛楚。
男人總是坐在那兒,一面忙著手裡的活兒,一面眺望屋外電線上的風景。那是他唯一的樂趣。
人們很快便將一瞬間的震驚拋于腦後,併為那個曾經對尚且處於人生起點的孫女兒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老者,安靜地掩上棺木的蓋子(遺體面部做了最大的修復,而且據說,在葬禮儀式舉行期間,棺木的蓋子再也沒有揭開過)。
作為善人的他,開始只和她保持聯繫。他是這樣搭訕的:有什麼事儘管對我說,不必客氣。而且,他常常鼓勵她參加地區的活動。
然而,這時,一個男人出現了。
這個世間,即使存在如此的不公,但為什麼偏偏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要在我身上打上如此深的烙印?每想到這裏,少女都備感心酸。不但如此,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這種苦痛也將無休止地,如鬼魅般抓住她,令她逃脫不得。這苦痛,從她還是一個幼小的孩子時起,便已飽嘗得淋漓盡致。
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擁有這樣一個機器人。雖然裏面只有一塊小小的、幹掉的苔蘚,但好長一段時間里,它都能動,還能說話,有趣極了。擁有那樣一個機器人的孩子,除了我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進口到這個國家的機器人,據說並不多。
深夜,男人驀地睜開雙眼。
如果將這個男人分門別類,那麼把他歸人第三種男人或許更恰當。他,對她抱有同情心,能感受到她內心的寂寞,或者說,帶著古道俠腸來到了她的身邊。人世間,對他這類人賦予了一種稱呼——善人。
她遺憾的表情透著古怪,然而,立刻便換上了一副笑顏。
這裏所說的,「權當被狗咬了」,到底指的是什麼?
當明白髮生了什麼,在場的大人們都沉默了,再也不發一言。
男人暢快地躺著,呼呼大睡起來。謎底揭開了,從明天開始,他該採摘其他的星星了。或許此時,男人正在酣睡中做著星星的美夢。夢中的那張面孔毫無戒備,甚至露著一絲絲淺笑。
她的眼神變得恍惚起來。
她九-九-藏-書輕輕地笑了。
即將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寶貝兒,看樣子應該是個男娃娃!
他糊裡糊塗地亂作一團,這鑽心的疼痛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意識遊走的一刻,他感到了強烈的疼痛。現在,在這個地方,難道我會遭遇什麼意外?
女兒的悲慘命運和西班牙的苔蘚之間,到底存在什麼樣的因果關係?也許有人忍不住要問,聽我說,不要那麼著急。為何女兒對那個機器人始終那般執著?首先故事需要從這股執著的最後一幕講起。
唉,你這不過是兒時的一個經歷,再也尋常不過了。
然而,她完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一下,又一下,手裡掄著機器人,瘋狂地,竭盡全身力氣朝那張亡者的老臉砸去,骨頭被砸陷下去的聲音咔嚓作響,那個破舊的、古老的機器人身上濺滿了鮮血……終於,人們回過神來,慌裡慌張地衝上前,拽開了她。
跟在幾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堂兄背後,她蹣跚地走在塵埃漫天的鄉間小路上。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對這樣一個小小的、礙手礙腳的丫頭,堂兄們絲毫提不起耐心;當然,更無所謂歡迎。開始,還時不時喚上一聲,互相招呼著別把這丫頭落下了。後來,忙著在河裡嬉戲打鬧的少年們,早把這丫頭忘得一乾二淨。他們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辰起,不見了她的人影。
對此,還需花些筆墨。
好了,該輪到西班牙的苔蘚登場了。
再次,她和母親踏上了返鄉的旅途。
那是一個綠意濃濃的,群山也為之沸騰的喧囂的下午。
接下來,她將敞開的大門關上,鎖好,繼而漱了漱口,刷完牙,整理了一下,取出乾淨的床單鋪好,安靜地躺下來。
男人是做玩具的。製作小小的機器人,然後,賣給世界各地的孩子們。
其實,男人住在那裡,是為了籌集材料。機器人的動力來自垂掛在電線杆上的苔蘚。苔蘚從電線中吸取了電能,始終處於充電狀態。所以,只要採集一點苔蘚,填入機器人的身體,機器人就不再需要電池了。苔蘚充當兒童玩具的電池,就算用上一年也不礙事。
現場的所有人,全都意會了那件往事的真相,明白了那個用於封口的機器人的來歷,以及那個曾經給她帶來一切屈辱,那卑鄙的、始終不敢露面的人到底是誰了。然而,為什麼不是玩偶而是機器人呢?這已成了永久的謎。
當然,那個男人再也不曾向別人打聽過她的事。
一聽到這句話,她徹頭徹尾地灰了心。這個男人的回答,完全不是她所期待的第三種的含義。那麼,除了第一,便是第二了,此外,再無其他解釋。
不管怎麼說,兩個人的關係扯近了。
自此,不難推想,女孩兒的父親會採取一副怎樣的態度了。
好了,讓讀者諸君久等了,終於,要進入西班牙苔蘚的時間了。
「在那點綴著幾根電線杆的平原之上,有一座小小的房舍。」她繼續說道。
那間房舍里,住著一個肥胖的大個頭男人。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打從孩子起便一直住在那兒。房舍的門,永遠半敞著。從打開一半的縫隙向里瞧,能看到桌子和椅子被刻意擺放在某個位置,以便男人能隨時看到屋外田野里攀附在電線杆上,那耷拉下來的亂蓬蓬的苔蘚。
「啊……」高昂而尖銳的、彷彿要刺穿耳膜般的聲音猛響起,耳朵被撕開了。在他的耳垂被咬下來的瞬間,炫目的血光在瞬間爆裂。
於是,她緩緩地問男人,「你——被狗咬過嗎?」
但是,世間永遠存在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人們看待死者的目光永遠是仁慈的,帶有溫情的,而對待生者則是冰冷的,無情的。
她的身邊,總有男人不請自來。在她的周圍飄動著一種「迷魂的暗香」,男人嗅到后,便覺得可以隨隨便便,不用介意。首先,這個女人無所謂,可以輕慢地對待,何況她原本就是那種可以隨便躺下,寂寞的需要男人的女人。
但是,對男人來講卻並非如此。
對他來講,這如同在做一場數字計算的遊戲——有多少人曾經歸服於他,有多少人將心中的煩惱拿來對他傾心相訴,又有多少人稱讚他是一位具有高尚品德的人。這些都被他羅列成了數字,那些數字宛如夜空中閃閃發光的星星,成功點綴在肩膀上的勳章。所有這些星星的作用都是用來證明他的善良read.99csw.com。他陶醉在收集星星的過程中,一旦空閑下來,便沒完沒了地數著星星,一顆,兩顆……
她,開始一個勁兒地向這個男人訴說自己的身世,說為什麼她總是遭人摒棄?為什麼她從來不能受到來自他人的重視?原因,便是幼年時經歷的不幸,那段記憶令她無時無刻不活在陰影中。
起初,靈床前站立的人們都懵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做出如此怪異的舉動。
總體來看,她度過了一個「平淡無實」的青春時代。或許用「平安無事」這個詞來概括也還說得過去。和幼年時那場暴風雨相比,她的青春時代,算得上是一段悠然自得,風平浪靜的時光。
但是不管怎麼說,從表面上看,明顯遭人疏遠或受人怠慢的跡象並不存在。然而,在她周圍卻總有一種似有似無、若隱若現的不穩定籠罩著,且久久不散。那是怎樣一種不悅的空氣?是一種說不清的輕蔑,一種無法言明的紛擾,而且,所有人都能隱約感到,只是始終沒有人真正表露出來。如果能直言道出,甚至引起一些明確的情感反應或摩擦也痛快;然而正是這種無言的不經意,註定了她身上,那種微妙的、令人壓抑的不幸。
一想到苔蘚攀如毛茸茸的蟲子附在電線杆上,不知怎的心裏便會浮出一股飄飄然的輕鬆,禁不住面帶微笑,去遠眺那奇異的風景。
當迴音返回她的心靈時,只是輕慢的一丁點兒聲。
男人採摘好苔蘚,堆到一個專用的大籃子里。然後,帶著它返回房舍,為了能把這些東西塞到機器人的身體里,必須用剪刀剪成均勻的形狀,並將剪好的苔蘚一塊一塊分開。為了避免漏電,還要用小塑料袋將一塊一塊的苔蘚絕緣開來,然後,集中放在用絕緣體製成的抽屜里。多少年了,男人一直忙著這項工作,重複著每一道工序。房舍的牆壁上,掛滿從世界各地寄來的孩子們的信,一疊一疊被裝飾得花花綠綠的信件。
母親一邊用手絹拭淚,一邊催促她快些向祖父做最後的告別。
乾燥的平原上,零零星星地點綴著幾根電線杆。電線杆上長著亂蓬蓬的苔蘚,像幼兒園生日宴會上裝點的各種的吊飾。想起兒時的時光,她仍禁不住歡欣起來。
嘩啷啷一下聲響。
某種意義上講,這的確是事實。既然她能如此輕易地接受這一切,其他人也無可厚非了。或許一直持續下去,日子也就這樣下去了。
說到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在剛剛上幼兒園不久之後的盂蘭盆節,她跟著母親回到了鄉下。
血,殷紅的血,正從她藍色的裙子下面,順著腳趾緩緩地流淌著。
唉!若說那是苔蘚,它和生長在日本本土的苔蘚差異還很大。這裏的苔蘚亂蓬蓬的,長得頗似茶色和灰色混雜而成的毛線團。
她一下站起來,走上前去。這時,母親注意到——今天,女兒手裡仍然握著那個機器人。
得知女兒的遭遇,父親投向女兒的視線,立刻變為猶如面對一股「骯髒」的濁流。
如果這孩子出生了,我一定給他買一個新的。
但是,這個關於苔蘚的秘密一直被很好地保守了下來。如果那個大個頭男人不能再做機器人的話,該多可憐吶!他的心愿,就是永不停地把機器人做下去。
他不會再長出一個新的耳垂來。

02

良久,她精神恍惚地癱坐在坐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噴濺在四周牆壁上的鮮紅,漸漸變成了一種凝固的黑色。
可是,這件事後來又是怎麼傳開的?也許是少年們的多言多語,不過別忘了,在那匆忙的深夜,將少女悄悄送往醫院的那一幕,可是村裡人都曾親眼目睹的。
現在,拍打岩石的波濤聲滾滾而來,一遍又一遍,正劈頭蓋臉朝她襲來。她忍受著一切苦痛,漸漸地,苦痛化作情緒——一股難以形容的,曾經在幼年時期感受到的某種情緒。
於是,母親便踢踏著拖鞋向門外迎去,喚她快點兒進來。一愣神,便看到昏暗的街燈之下,石階上淌著一攤黑色的東西。
到此為止,她把心裏隱藏的,從未對外人提起過的、加以省略(特別是與犯下罪惡的那個人的關係)的往事一樁一件地都抖了出來,統統交給了這個男人。對她來說,這是要多少勇氣,多少猶豫,才敢吐露的心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