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蝶人的春天、夏天
水燒得沸騰起來,他往杯中沏入花茶。昏暗的客廳立刻便滿布了醉人的茶香,在空氣中流淌。
丘陵已被長得高高的夏草掩蓋了,羽虱結成的柱狀巢穴遍布各處。少年歡呼雀躍,鑽進草叢中。
牧蝶人的面孔不易察覺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當經歷過多次那種奇妙的感覺,當波浪被低低的聲音和悄然掠過的聲息所取代,牧蝶人耳中的聲息便染上了一層奇妙的色彩。那色彩或許用淡淡的底色形容更恰當,宛如印著粗獷古紋的薄絹,顯出的縹緲的底色。
終於,他看到了那裡。
少年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用力點點頭,輕快地向他奔來。
風和日麗,天氣晴好。這一天,山中也遍布鈴聲。
少年不解其意,牧蝶人點了點頭。
蝴蝶雙雙起舞,不同的牧蝶人放出的蝴蝶數量也不盡相同,有多有少。但是,這個牧蝶人的習慣是讓一對蝴蝶在隊伍的最前方引路。
少年興高采烈地布下捕蝶的網。
牧蝶人一面注視風吹過來的方向,一面答道。
今天,蝶群能飛嗎?
少年不安起來,再次轉回身看了看,向牧蝶人問道。
01
他的面前是一株小小的樹。樹幾乎全部被葉子覆蓋著。其中,綻放著一朵孤零零的小藍花。
從翩翩落下的蝴蝶中,少年攏人手中的是一隻散發著太陽果實般色彩的蝴蝶。
牧蝶人深深地吸下一口略微清涼的空氣,邁開腳步。
鈴兒的聲音,還有祈禱的聲音也低下來,各種聲音像小鳥的啾啾聲,又像河面浮起的漣漪一個接一個消逝不見。
少年的目光追隨著飄落的花瓣,很快那花瓣就消逝不見了。
怎樣才能做一個牧蝶人?
牧蝶人也晃動自己手中的鈴兒呼應。
黑色的蝴蝶上下翻飛,翩躚舞動。
他輕輕地撫摸著那朵花,緩緩地吻著它。
少年不安地望著牧蝶人,牧蝶人則面露微笑,此外再無一言。或許對於少年來說,明白他話中的涵義還需要再等上一段時間。
他泡上一壺花茶,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客房裡度過閑暇的時光。
求?
當挨過漫長的冬季,溪水轉暖,就迎來了柔軟的嫩芽舒展在枝頭的一刻。終於,亡者之花盛開的季節到來了。
兩人或一起除草,或一起曬制乾花,或一起在後園編織蟲籠。
03
現在還沒有必要讓少年知道什麼——因為據說只有當他失去最愛的人時,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牧蝶人。
牧蝶人站立在海面上,良久不動,花兒則緩緩地向海底沉下。起初花兒還輕飄飄地浮動在海面上,終於,一絲聲息也沒有,便向海底潛去了。
牧蝶人已經摘下了帽子,他覺得背上輕鬆無比。
牧蝶人平素總是扎在一起的長發現在已經散開,正迎風飄舞。此刻,他站在一處丘陵之上。
牧蝶人的帽檐被風吹得飄起來。不用說,風總會讓他感到不快——這似乎是山發出的怒氣;有時,無論他怎樣努力,蝴蝶也不肯朝山裡飛。那時,牧蝶人只好改日再來,改變方向,重新放出蝶群。
他下意識地想:我第一次聽到聲息是什麼時候呢?
或許也感到了這裏恐懼而駭人的氛圍,跟在牧蝶人身後的逝者家人們個個顫動身軀,抱住腦袋,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即便如此,牧蝶人還得去往那裡。如果不將那朵亡者之花沉人海底,今後他便再也不能進山了。
跟在他身後的逝者家人紛紛挺直身軀,他們領悟到,目的地就快到了。
前行的道路變窄了,陡然直上,人們氣喘吁吁地在地面上攀爬。
那是遠離鎮子的一處由黑色石塊堆成的宅院,門外的牌子上刻著黑色的蝴蝶。
「在這裏,就在這裏,今天不能去,今天去不了那裡。」
當他最初看見蝴蝶前read.99csw.com行的一刻,周圍的一切又變得妙趣橫生。他記得那是閑暇時跟師傅一起進山的日子。
終於,如夏末燃放的焰火般,熾熱的火燃盡了,尚未盡興的花兒墜人海底。
突然,道路一下豁然開朗,人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向上眺望。
他仰望炫目的天空,召喚停在樹梢上的蝶群。
他看到牧蝶人的身影了,於是,停下腳步。
他眩暈而慌亂,弄不清自己的腦海里和身體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那一刻,師傅卻靜靜地開口問道:怎麼,你聽到了?
牧蝶人任長發飄舞著,俯身走下坡去。
在陰暗潮濕的世界里,有亡者之花聚集的場所。
儀式開始了,人們在大樹前張開祭奠的帷幕,豎起風幡。
那是一隻與他極其相配的蝴蝶,牧蝶人想。
花香中,牧蝶人感受到一種振動,一種覆蓋和包裹在大地以及森林之上的靈動之音。
牧蝶人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一刻,他終於放下心來。
在牧蝶人的記憶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少年,他成了一名牧蝶人。他培育過花兒,追逐過蝴蝶,聆聽過來自大山的聲音,後來,他成了一名牧蝶人。要成為一名優秀的牧蝶人,他就必需具備師傅對他附耳私語的四個條件。終於,他當上了一名牧蝶人。
春天是亡者的季節。
聲音消失,地面消失,山也消失了。
牧蝶人繃緊面孔搖搖頭,示意孩子回去。可是,少年毫無離開的意思。
蝶群已飛抵聲音的盡頭。
那一天,天空寧靜而清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靜默而冰冷的氣息,柔弱的陽光浸潤著田野。
此時,牧蝶人正在廚房忙碌著,為蝴蝶們準備蜜糖水。聽到門鈴響,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悄無聲息地將視線投向窗外。拜訪的人增加了,春天來了。
06
汗水從牧蝶人的額頭上不停地往下淌,黑色的陰冷氣息從他身體的某個部位緩緩湧上,如山崩地裂般的詛咒撼動了整個森林。
從那時起,少年造訪的身影便多了起來。
性命是保住了,望著少年淚眼婆娑的模樣,牧蝶人覺得自己終於能呼出一口氣了。或許,我險些不能從那片海洋重返這個塵世了,他想。
隊伍緩緩進入山中,空氣倏然變得柔和起來。輕輕吹過的風在耳邊私語,陽光透過幼嫩的枝葉,星星點點灑成一片,斑斑斕斕,四處飄溢著醉人的花香。
今天所有的牧蝶人將一起進山,一起安撫那些無人造訪的亡者,一起沉下那些剩下的無人理睬的花朵。這一天,他們不用蝶群陪伴。
牧蝶人的腳步變得踉蹌起來。
山風拂過,風幡偏移,刷拉刷拉地舞動著。
好像聽到什麼了?
進入盛夏時分,人們終於進山了。不知怎的,人們臉上都流露出相似的神情,個個面色無華,眼神遊散亂。這些日子以來,他們都被深夜的夢境所擾,輾轉反側、無法人眠。終於,他們下定決心來山中祭拜亡者。
牧蝶人仰望飛舞的蝴蝶,揣測著前行的道路。
牧蝶人蜷起身體深深潛下,隨即望到一線流光。現在,流光突變,已被一縷柔和的月白光芒替代。那是一處清清涼涼的,沐浴著寧靜色澤的海洋。朦朧中可見四處閃爍著忽明忽滅的光輝,那是由其他牧蝶人祈禱沉人海底的亡者之花。
今天也一樣,山裡充溢著聲息,從遠方湧來,一波又一波,在牧蝶人的心中層層蕩漾。亡者們在等待,等待著造訪者。
呼喊著、撼動著,帶著凄慘的呻|吟聲,天外之音彌散群山。那些不願沉入地下的亡者和把它們送往沉寂之路的牧蝶人們頑強地抗爭。
牧蝶人幾乎一直閉著雙眼在山路中前行。
山的聲音在為他們引導通向亡者的道路,而另一種聲音也糅合進來,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他們離目的地漸行漸遠九_九_藏_書。
牧蝶人再次感受到一種色彩,如乳白的蕾絲花邊般閃耀的色彩。
不見了蝶群的身影,人們的臉上泛出一絲不安。他們繼續向前走,終於,跟上了淡然前行的牧蝶人。
這是要去哪兒?少年歪著腦袋。遠方,能看到其他牧蝶人歸來的身影。
接下來,牧蝶人打開蟲籠,抖手放出從溫室帶來的蝴蝶。
「因為只有那樣,你才能用心聆聽到來自大山的聲音。坐在喧鬧房間里的人是聽不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的,也聽不見對面田野里傳來的犬吠聲,對吧?和這個道理一樣,只有當你坐在靜謐的房間里,才能聽到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啜泣聲。」
牧蝶人很滿足,但也略感疲憊,再次仰起頭眺望天空。
當然牧蝶人也汗流浹背。
聲音消失了,一切又恢復了寂靜,牧蝶人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春天是亡者的季節。
當所有的聲音消逝不見,剩下的只是那個從前他聽慣的小小的聲音。
05
「牧蝶人很寂寞嗎?」
從天空飄下冥界紙錢的碎屑,還有在荒野中悠悠蕩著的招魂幡。
被火辣辣的日頭照著,逝者家人們個個焦灼不安。
他看到那個小小的少年驀地仰起了頭,心裏不覺一動。
02
望著漸飛漸遠的蝶群,牧蝶人注視了半晌,然後,拔腳跟追去。在他的身後,一個短短的隊伍向田中蹣跚。
即使白天,牧蝶人也會做夢。在沒有確定進山的日子里,他能感受到召喚他的聲音和一股又一股湧來的力量在無休止衝擊著他。
陽光的餘威也弱了下來。
04
花兒或許早就開敗了,只為等待這一刻的到來,藍色的花瓣啪的一下張開,然後,就隨著清涼的風飄落下去。
夕陽西下,微風過處,牧蝶人頓覺耳邊清朗無比。
抱著小小的蟲籠,兩人回到了家裡。
好吧,跟我一起去求蝴蝶吧!牧蝶人主動提出。
牧蝶人微微露出笑靨,並不作答。這個問題,不是他能解答得了的。
對,去山裡求蝴蝶。
蝴蝶在稍遠處飛舞,它們乘著風勢,逆著時光的腳步,扇動著黑色的翅翼,帶領隊伍走進群山。
春天是亡者的季節。
終於到了夕陽西下時分,漸漸地,山靜寂下來。
清涼的鈴聲從遠方傳來,一聲接一聲地暈開,從他的耳際滑過,繼而又倏然不見。
什麼也沒有!牧蝶人回答。
逝者家人紛紛舒了一口氣,接著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緊張的神色。
太陽緩緩地移動著。
牧蝶人一面望著牆壁上的日曆,一面同老人商量著進山的日子。
他在溫室里養育蝴蝶,調製蜜糖水,修整蟲籠。
那是美麗的、品質優雅的色彩。他想:這朵花兒必定會開得格外絢麗。
牧蝶人朝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微微頷首。
今天大山的性情暴戾乖僻,來自山的聲音更令人驚恐不安。
怎樣才能做一個牧蝶人?
蝶群並非總停留在人們的視線之內,而牧蝶人的職責就是猜測蝶群的去向,帶領人們循跡去往那個地方。
接著,一起發出長長的讚歎。
蝶群像在朝東飛。
牧蝶人現在孤身一人。
牧蝶人獻上祈禱,人們跟隨他唱和;牧蝶人搖動鈴聲,人們配合鈴聲吟唱。
令人懷念的亡者啊!令人翹首以待的春!
在被甘甜香氣籠罩的溫室里,一群蝴蝶抖動著黑天鵝絨般的翅翼翩躚起舞!看著蝶群曼妙的飛舞,少年歡快地叫喊著,伸出雙臂向上仰望。在山道上,少年一會兒追逐蝶群,一會兒又把耳朵湊到樹榦上,聽潺潺的流水聲……
忽然,牧蝶人注意到一旁正聚精會神地仰頭望著他的小小的少年。
選擇這個時期進山
九_九_藏_書是相當難熬的,人們步伐沉重,爬山時發出的喘息聲夾雜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回聲。蝶群同樣疲憊不堪,飛起來有氣無力。亡者的季節還在繼續。
是的,那是山的聲音,山有山的聲音,那聲音化作波浪,一波一波地襲向幼年時的牧蝶人。
隊伍一色白衣,走在最前方的牧蝶人一襲黑衣,黑色寬檐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幾乎看不清他臉上的任何表情。向他提出牧蝶要求的老人,向空中揚起九色風幡,威嚴地走在家人前面。
少年的眼神格外認真。牧蝶人對他微笑著,一面朝茶碗里沏茶,一面答道:
再然後呢?
牧蝶人目送著花兒,直到它的影子徹底消逝,這才轉身浮出海面,告別這片銀色的海洋。他游到濕潤的大樹根部,從陰暗的樹榦中爬出。
唉,這孩子,竟然能感受到流光的存在!牧蝶人打心眼裡讚歎。的確,對於牧蝶人這個行當來說,能感受到流光之影說明他的確有稟賦。
聆聽著鈴聲,兩人乘著夕陽的餘暉踏上返程的路。
黎明時分,牧蝶人做了一個夢。來自山的召喚聲催促著他,為什麼春的季節已經過去,還看不到逝者家人們的身影?聲音在詛咒那些薄情的家人,併為孤身棲息于山中的自己哀嘆。所有這些聲音,都讓牧蝶人睡不安穩。
山,再次重返靜謐。
兩人對視良久,終於,牧蝶人做出了讓步。他揚了揚手,示意孩子不要被其他牧蝶人注意到。
首先是養花,因為你得讓蝴蝶們聚在一起。
山的聲音越發高亢,在力量愈發強大的陽光炙烤下,山在綠色中燃燒,花兒無拘無束地盛開在每個角落。
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艱難地前行,臉上灼|熱難忍。
迎來夏末,牧蝶人的身體明顯消瘦下來,他在為進山做準備。
牧蝶人握住垂在胸前的長長的墜飾。那是一種用白色圓石串在一起的,模仿蝴蝶卵形狀的信物。牧蝶人用手指數著白石,祈求蝶群為人們順利引路。
在路上行走的人們個個面容陰鬱,看起來頗像那些經歷過無數紛爭,不慎慘失性命的亡者。更有甚者,有的人在進山前就已面色慘白,幾乎挪不動腳步了。
前面的事都學會了,你就是一個牧蝶人了。
鈴聲已經聽不到了。還有那些詛咒的聲音。
牧蝶人只是微笑,並不作答。
那也是牧蝶的季節。
他終於觸到那朵亡者之花了,一朵如燃燒般熾熱的花兒。
牧蝶人今天也能感受到那細微的聲音隱隱傳入他的耳際,那是一種密密匝匝的聲音,「在這裏,今天不宜前往!」
少年一面走,一面不時轉回身去看那株小小的樹。
從這裏開始,他們將進入另一世界,一個迥異於世間的地方。
山的坡度舒緩有致,數個丘陵縱橫疊錯。進山的道路有很多條,遠遠傳來叮叮噹噹的鈴聲。人們知道:今天是眾多牧蝶人選擇進山的日子。
牧蝶人從未在這麼長的時間里,在這片海上飄然矗立過。
少年能否成為一名牧蝶人,現在誰也不知道。雖然孩子身上有著牧蝶人的潛質,但真正成為一名牧蝶人,對他是否算一件好事?牧蝶人還在猶豫。或許,在人生的道路上選擇做一名平凡的農人或一個木匠,從事普通的工作對他更好。但是,從早到晚這個孩子卻總能尋出蝶群飛舞的道路,也聽得到來自山的聲息。
牧蝶人直立在大樹的根部,將帽子置於地面,閉上眼睛,一手握著墜飾,一手觸摸樹榦,在持續的默禱聲中,他的掌心漸漸變熱。
他發自內心感謝花兒平安沉人銀色的海洋,牧蝶人扣上自己帶來的帽子。
那不是回家的路。少年詫異地仰起臉,隨即不假思索地跟在他的身後。
牧蝶人從上衣中取出搖鈴,搖動了一下。
蝶群扇動著翅翼飛過有刺的灌木叢。
潛出樹外的一瞬間,牧蝶人被刺目的陽光炙烤著,一時間,他甚至九*九*藏*書覺得自己的身軀也將一併燃盡。
突然,牧蝶人覺得心的某處被針刺般作痛。那種痛反覆刺著他,是他十分熟悉的那種痛。
儀式結束了,人們逐漸離去。牧蝶人隻身留在那裡,從現在起,將由他一人完成剩下的儀式。
一瞬間,樹彷彿熊熊燃燒起來,那是血一般的色澤,還有長著人手模樣的帶毒的花叢。
春天是亡者的季節。
少年正打量著四周,目光怯生生地向樹上望。
一條細細的羊腸小道綿延著通向那棵樹。之前,或許已有無數人造訪過這裏。人們默默地迎著那棵樹走去。牧蝶人的目光追隨著在枝丫上休息的蝶群。它們先於人們到達了那裡。
我能做一個牧蝶人嗎?
被黑色寬檐帽遮住面孔的牧蝶人手中提著一隻小小的蟲籠,正在祈求逝者安寧。身著白色衣裝的逝者家人將他圍在中央,隨著他的念禱默默唱和。
他感到樹榦變得綿軟而無力,似乎融化了一般。隨即,他彎腰進入樹中,在昏暗的樹榦中,他舞動雙臂遊走著,尋找發出光芒的花兒。在前方,他感受到了光影,隨即,潔白生光的花兒映入了他的眼帘。他輕輕地撥開樹杈游向那裡,伸過手,摘取流光,然後,向大樹的根部潛下身去。
牧蝶人居住的後院有一座小小的溫室,溫室里培育著各種蝴蝶。牧蝶人滿足地看著油亮的葉子,那裡,珍珠白的蝴蝶卵在葉片背後排成一字。
花兒盛開,花兒凋落。蟲兒、鳥兒、野獸們忙於建造自家的巢穴。
夏天過去了。
或許明白了他的意思,少年垂下頭默然不語。
他明白了。就在這裏。終於,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現在,他要動身前往那裡了。
你要學會傾聽山的聲音。
那一天將在什麼時候來?這可是滿足成為牧蝶人最後一個條件的日子。
日子過去了。
牧蝶人的步伐走遠了,似乎不願等下去。他像是忘了少年的存在,而少年卻不願放棄,拚命跟在他的身後緊追不捨。
他看到了蝴蝶,它們正飛向聲音到達的那個地方。
那裡,正站著一個一手握著墜飾,一手觸摸樹榦專心致志地祈禱著的自己。
少年氣喘吁吁地撥開繁茂的草叢,努力追著牧蝶人。
一棵大樹上盛開著白色的花朵,在開闊的丘陵地中心高聳挺拔。所有人都直覺就是那裡了!
牧蝶人心裏暗暗回應,於是,那聲音便輕嘆著沒了蹤影。
再一定神,他注意到自己在外面世界的手腕竟然還被那個少年拽著。孩子的面孔蒼白如紙,正拚命地拽著牧蝶人的手。
牧蝶人還站在那裡,良久,他像是想起什麼朝少年轉過身來,微微一笑,然後對孩子說:回去吧!
少年咕嘟一聲咽下一小口茶,然後凝望著窗檯邊的盆景,或者,他是在看窗外的後院?牧蝶人順著少年的視線望去。
祈禱聲越來越大,以撕裂之勢轟鳴著。牧蝶人摸索著墜飾的手震顫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樹搖動著,花兒散去。分辨不清是風,還是聲音的疾風呼嘯著掃過樹梢。
林間的小道形成平緩的上坡,面對包裹在馥郁花香中的樹木,人們的表情隨同記憶的回歸,腳步開始彷徨。他們想起了逝者往昔的身影,他們在樹梢間尋覓逝者的面容。
山中隨處響起相互召喚的鈴聲。
牧蝶人所做的只是幫助他。
人們踩在腳下的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息,四周瀰漫著新生嫩草的清香,和人們身上的汗味交織在一起。
不知從何時起,少年的小手抓緊了牧蝶人的上衣。
現在,年長的老人正帶著孫兒走在拜訪牧蝶人的路上。
少年躊躇不安地問他。
那是誰的花?少年問道。
進入山中,若能感知蝶群的去向,剩下的就是緊緊跟上它們了。
時光流逝,歲月如梭。
野生的蝴蝶如色彩斑斕的五彩紙屑四處飛舞,它們彷彿從天邊遙遠的地方飄來,彷彿剎那間就會落英繽紛地降下九*九*藏*書無數祝福。
這個季節,才剛剛拉開帷幕。
村外的小橋旁,聚著一群人。
從剛才起,他始終能感受到一種聲音。那是一種從不同角度傳來的,如同一條遊動的絲線的低吟,低吟聲靜靜地朝他湧來。他早就注意到那聲音了,只是不想去理睬它。
喚回疲憊的脫了力的蝶群,兩人手牽著手一起走在下山的路上。
牧蝶人輕輕閉上雙眼,讓自己的意識集中起來。
牧蝶人拚命祈禱著,儘力安撫從樹上滴答滴答淌下來的詛咒,不知經過多久的勸慰,他才鼓起勇氣,潛入樹榦。
然後呢?
等待這一刻到來的人們,身著白衣,手持各色風幡,靜靜地走向荒野,走向田間。
人們來到花兒盛開的大樹下。在這美麗而潔白的花叢中,去年安息在此的老人的妻子已化為花兒綻放。牧蝶人能感到綻放的花兒充溢著流光之影,將人們層層包裹起來。
然後呢?
牧蝶人頻繁地攥住墜飾,惶惶然地數著上面的白色圓石。
花兒們散去了,它們驚慌失措地四散潰退。為逝去的夏季,為屬於自己的季節哀悼著。花兒們揚起悲鳴聲,一朵接一朵沉寂下去。
他潛入昏暗的銀色海洋,花兒繼續在水面燃燒著。牧蝶人注視著難以燃盡的花兒,誠懇地獻上祈禱。終於,花兒沉寂下來,緩緩地朝黃泉世界悠然墜去。
色彩回來了,伴著聲響,牧蝶人一時間躊躇了。聲音中不全是美妙的,偶爾,也有出人意料的,令心冰冷的聲音摻雜其中。
短短一瞬間,從外部世界看到的自己,便和剛從樹榦中爬出的,矇著牧蝶人外衣的自己合為一體了。
兩人結伴外出。
牧蝶人想為少年求得屬於他的蝴蝶。對,牧蝶人必須從山中野生棲息的蝴蝶中求得屬於自己的蝶群。
少年玫瑰色的面頰熠熠生輝,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嶄新的蟲籠。
然後是觀察蝴蝶飛舞的地方,學會找到蝴蝶飛行的道路。
少年盯著腳下,卻略帶不滿地說,「一提出要做一名牧蝶人,您就說,我會變成一個寂寞的人!」
一直攀著牧蝶人手的少年,這時彷彿從夢中醒過來一般,在路邊坐下來。
有一天,他驀地看到了條紋般的模樣。那一瞬間,他便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輕輕地浮起,飄在半空中。現實與意識在夢幻般錯位,或濃或淡,清晰又混沌。
「為什麼?」
牧蝶人忍受著痛楚,偏過頭,一邊和熾熱搏鬥,一邊潛入地底。
亡者們喘息,哭嚎的季節即將落下帷幕。
夏天來了。
「是的,據說只有那樣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牧蝶人。」
道路沒錯,蝴蝶們的道路在天空中,它們回應著來自山的聲音。
孩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少年並不說話,只是嚶嚶地哭出聲來。斷斷續續地向牧蝶人哭訴:自己感到了來自山的不同尋常的氣息,於是便一溜煙地飛奔到這兒來。
牧蝶人心裏默念著,那細小而微弱的聲音抗議般在他的身體里述說:「還不到時候,現在還不能去那兒!」牧蝶人竭力從自己的身體里將那個聲音驅除。
少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臉上是一副鄭重其事的大人表情。
鈴聲和著牧蝶人的聲音在山中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少年饒有興趣地睜大雙眼望著、聽著,忙活個不停。牧蝶人嚴厲地告誡孩子不得離開自己半步。
牧蝶人計算著前來造訪的人們和相宜的日子,或出門,或進山,或放蝶,或追蝶,或找花,或潛入地下的海洋。
他放開嗓子大聲念著祈禱冥文。祈禱聲和山的聲音唱和,在森林上空迴旋。突然,牧蝶人停下腳步。注意到遠處跟來的少年小小的身影。
在潔白無瑕的世界里,只剩下牧蝶人和他的蝴蝶們。牧蝶人能看到在高處攀升飛舞的,身姿糾纏在一起的蝶群。
黑色的蝴蝶們被流動的光芒嵌上一層美麗的光暈,翩躚著,飛舞著,悠悠地盤旋著落下來,飄進牧蝶人的蟲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