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卜杜拉被當做女人
賈邁爾溫柔地給他的狗餵了一片糖餅。
她微笑著,像夢幻般地離開了。離開噴泉,消失在開著花的灌木叢后。
「冒昧地問一下,也許這位奧琴斯坦的王子,長得又老又丑呢?」
「那我告訴你,」阿卜杜拉說,「假如明天晚上我再來,就給你找來儘可能多的男人畫像,那會給你一些可以用來和那位王子做比較的標準。」不管是不是做夢,阿卜杜拉確信他明天會再來。所以這隻是讓他有一個合適的借口再來。
這讓阿卜杜拉對明天要再來的想法更為堅定了。他告訴自己,讓她處於這樣一種無知的狀態,很不公平。
她又問:「你帽子底下也是光光的頭皮嗎?」
她大笑說:「我出去,我現在就在外面。這是我的夜花園。我父親建了這座花園,這樣我的容貌就不會因白天陽光曝晒而受損了。」
對一個夢中女孩來說,這個名字非常合適,阿卜杜拉想。他仰慕地低頭看她。
賈邁爾對那兩個銀幣仍舊心懷感激,在門外大喊,他準備了兩個人的早餐。阿卜杜拉高興地掀起鋪子的帘子。公雞在遠處報曉,天湛藍湛藍的。強烈的太陽光柱穿過藍色的煙塵和殘留的熏香,照進鋪子里。即使在強光下,阿卜杜拉還是沒有找到睡帽。他更沮喪了。
阿卜杜拉一動不動地站在鋪子中央,盯著太陽光線,說來也怪,它看上去不再充滿了骯髒的灰塵粒和陳舊的熏香。相反,它們純粹是來自天堂的金光。
「哦。」她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就是說,你是和我不一樣的女人啰?」
「當然不是。」阿卜杜拉說,他非常自豪于自己濃密而微卷的頭髮。他伸手摘掉了頭上的睡帽。
他醒來發現自己仍舊睡在毯子上面,並且躺在一座超乎自己想象的漂亮花園的堤岸上。
他所有的美夢裡,只有一件事能讓他徹底開心。現在夢中的她就在那裡。一個極為可愛的女孩,正穿過草坪來見他。read.99csw.com她赤著腳,輕盈地走在濕濕的草地上。薄薄的衣衫飄動,顯出苗條但並不瘦弱的身姿,跟阿卜杜拉白日夢裡的她一個樣。當她走近阿卜杜拉時,他發現她的臉不是他夢想的那種標準鵝蛋型,又大又黑的眼睛一點也不迷離。事實上,這雙眼睛正帶著極大的興趣,敏銳地打量著他的臉。阿卜杜拉趕緊調整他的夢,因為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說話的聲音也正是他所期望的那樣,輕盈歡快,如同噴泉水,正是一個美妙的人兒該有的嗓音。
「哈。」她說。可愛的臉上一臉的疑惑,「你的頭髮幾乎和我的一樣漂亮。我不明白。」
「我向你保證。」他說,「有各種高矮胖瘦的男人。」
「它不是夢!」阿卜杜拉說。
「哦,不,還沒有。」她承認道。好像那有些讓她不安,她從他身邊挪開,坐在了噴水池的邊沿,然後轉頭看著他說道,「父親告訴我,等我結婚後,如果我丈夫允許,我有可能出去集市看看,當然不是這裏的集市。父親安排我嫁給奧琴斯坦的一位王子。在那以前,我當然必須得待在這圍牆以內。」
那流水原來只是另一個草坪上的一個大理石噴泉。草坪在一個滴著露珠的大灌木叢后,噴泉被灌木叢里的那些燈籠一照,頓時水光瀲灧,泛起了一輪輪金色和銀色的新月。阿卜杜拉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也許,」他說,「你得當心,別讓你的狗隨便咬人。」
阿卜杜拉往下一看,發現在夢中,他正穿著睡袍。
阿卜杜拉盯著這個夢中的女孩,多少有些迷惑。
「當然沒有。」她說,「別傻了——我見過的男人只有我父親。但我經常見到他,所以我知道男人什麼樣。」
「他們甚至給你起了一個男人的名字!」夜之花憤憤不平地叫道,「坐下來告訴我。」
「是個相當傻的名字。」她不安地說,「我叫夜之花。」
夜之花兩read.99csw•com手緊緊抓著膝蓋,前後搖晃著身體顯得猶疑不定,她在考慮這個提議。阿卜杜拉幾乎能看見,她腦海里正閃過一排排有灰白鬍子的禿頂胖男人。
「今天,要不是你,我本該不開心的。」賈邁爾繼續說,「我想,準是有人買通了那些討厭鬼來偷的。他們做得很棘手。重要的是,有幕後指使者在整我。我說過嗎,我想我得罪了什麼人,我的朋友。」
「它是真的!」他說。
「你是新來的僕人嗎?」她說道。
「我叫阿卜杜拉。」他說。
「不,我幻想的傑作。」他說道,「我是一個遙遠國度的國王失散的兒子。」
阿卜杜拉本想說,情況正好相反。但那樣說,他覺得不禮貌。他僅僅搖了搖頭,暗想她如此擔憂自己是多麼仁慈啊,而她臉上的擔憂之色,反讓她顯得更為美麗動人——更不用提,在泛著金光銀光的噴泉水的映襯下,她那雙滿含同情閃閃動人的大眼睛了。
阿卜杜拉挨著她在石沿上坐下,並感到這個夢很真切。石頭是涼的,噴泉的水濺出來滲到他的睡衣里。夜之花身上甜美的玫瑰香水味如此真切地混合著從花園傳來的花香。但這是在做夢,他的白日夢在這裏成了真。因此,阿卜杜拉告訴她自己做王子時所住的宮殿,他是如何被卡布爾?阿客拔綁架並逃到沙漠的,在那裡,地毯商人發現了他。
「你確定嗎?」她問,「你穿著女人的裙子。」
「我們來談談你父親和他的計劃。」他說,「我覺得有些不妥,你沒見過其他可以用來做比較的男人,就要嫁給奧琴斯坦王子,你怎麼知道自己是否愛他呢?」
「我想也不是。」她說。抬頭關切地看著他,「你對我來說不像是色狼。這讓我確信你不可能是個男人。」顯然,她是那種一旦認準了一個理,就會一條道走下去的人。她想了一會兒,又問:「有沒有可能,也許,你家裡人出於某種原因九-九-藏-書,從小到大沒告訴你真相呢?」
令他失望的是,聽他說完之後,夜之花就起身要走了。
「先告訴我你的名字。」阿卜杜拉說。
幾小時后,他醒了過來,耀眼的日光從鋪子的縫隙里鑽進來。殘留在空氣中隔天的熏香味讓他覺得廉價而窒息。事實上,整個鋪子又舊又臟又不上檔次。昨晚睡帽似乎掉了,因此耳朵很痛。但至少他在找睡帽時發現魔毯還在身子底下,昨晚它沒溜走。夢醒后,沉悶壓抑的現實生活對他猶如當頭棒喝,而這個發現成了他心裏的一點慰藉。
阿卜杜拉確信自己是在做夢,就在那個被陌生人粗暴打斷的夢境里。月亮幾近圓滿,高高地懸在空中。潔白的月光瀉在身旁草地上那百十朵芬芳的小花上。黃色的燈籠懸在樹上,驅散了月光帶來的濃重黑影。阿卜杜拉認為這種掛燈籠的方法很不錯。藉著月光和燈光,他看到藤蔓爬滿了整個拱廊的柱子;在他所躺的草地之外,在後面某處看不見的地方,水在靜靜地流淌著。
夢境里,人們通常問奇怪的事情,阿卜杜拉想。
「我也不明白。」阿卜杜拉說,「是不是你沒見過多少男人?」
「絕對不是。」阿卜杜拉說。
「我的意思是外出去集市,見見所有的人。」阿卜杜拉解釋道。
雖然,這番話使得阿卜杜拉對賣給他魔毯的陌生人更加心存疑慮,但他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變好一點。
「嗯,」她說,顯然不是很確定,「父親說他正當壯年,就像我父親一樣。但我認為,問題出在男人的野蠻本性上。假如另一個男人在王子之前見到了我,父親說,他立馬會愛上我,並將我帶走,自然這會毀了我父親所有的計劃。他說,大多數男人都是大色狼。你是色狼嗎?」
「哦,不。」她果斷地說,「你不可能是男人。你的樣子不對。男人要比你粗壯兩倍,肚子肥肥地突出來,叫將軍肚。他們的臉上長滿了灰色的毛,頭頂九_九_藏_書上啥也沒有,只有光光的頭皮。你的頭上和我一樣有頭髮,臉上卻乾乾淨淨的啥也沒有。」對此,阿卜杜拉憤憤不平地用手去碰上嘴唇的那六根毛。
「那會很有幫助。」她同意道,「至少給我一個理由再次見到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之一。」
「可以斷定,是你在我睡著時把我送到了某個有錢人的花園。」他對著魔毯說,「因為我那時很有可能正在做花園的夢,也許,是我在睡夢裡和你說話並命令你那樣做的。你簡直比我想象的還要有價值!」
夜之花完全帶著同情在聽。「多可怕!多折磨人!」她說,「是不是你養父和綁匪合夥來欺騙你呢?」
早餐后,阿卜杜拉又找起了睡帽,但就是找不著。他試著認真回想,他記得的最後一次戴睡帽的時間是昨晚他躺下睡覺,並想著要把魔毯賣給大元老官的時候。那之後,夢就來了。他發現那時他穿著睡衣。他記得自己取下帽子,讓夜之花(多可愛的一個名字!)看他是不是禿頂,他把睡帽拿在手中,一直到他在夜之花身旁的噴泉邊上坐下。那之後,他追述自己被卡布爾?阿客拔綁架的經歷,他清楚地記得,他講話時,雙手自由地舞動,睡帽不在任何一隻手上。他知道,東西的確就那樣在夢裡消失了,但所有證據都表明,睡帽是在他坐下時掉的。是否有可能,他將它掉在了噴泉旁邊的草地上?那樣的話——
阿卜杜拉聽說過贊澤堡的有些有錢人將女兒——甚至妻子——像關犯人一樣關在大宅子里。他很多次想:如果有人能將他父親大老婆的姐姐法蒂瑪像那樣關起來就好了。但現在,在這個夢境里,這個習俗對他來說是完全不合理的,對這個可愛的女孩來說,完全不公平。想想,她居然不知道一個正常的男人長什麼樣!
「謝謝你。我會的。」阿卜杜拉說。
他走到魔毯邊站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它也曾在那個夢裡。這樣的話——九九藏書
不管怎樣,他的沮喪一掃而空。呼吸也暢快了。
儘管是在做夢,但阿卜杜拉越來越感到,他是在用虛假的事實博取她的同情。他贊同地說也許他父親確實被卡布爾?阿客拔買通了,然後轉換了話題。
「你說得對。」她說,「有時我也為此擔憂。」
「我也認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他害羞地說。
「也許這和你來自一個遙遠的國度有關。」她邊說邊拍著她身邊的噴泉沿邊,「坐下來告訴我。」
「這不過是我奇特的外國裝束罷了,」他匆忙說道,「我真正的國家離這兒很遠。我向你保證,我是男人。」
「不是我讓的。」賈邁爾說,「我是個信仰自由意志的人。如果我的狗選擇憎恨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那麼它必須有自由這麼做。」
「告訴我,你曾在某些日子的某個時刻沒來由地不開心嗎?」他和賈邁爾一起坐在外面的太陽底下,蹺著二郎腿吃早餐,他問賈邁爾。
「我現在必須進去了。」她說,「首次拜會不能超過半小時,我幾乎肯定,你已經待了有一個小時那麼長的時間了。但現在我們彼此已經認識了,下次你可以待兩個小時。」
「我不是女人!」他說。
「瞧。」他說。
「但——你難道根本不出去?」阿卜杜拉無可奈何地問。
之後,花園,月光,花香都似乎都黯然失色了。阿卜杜拉想不出別的事可干,只能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那裡,在月光照射的堤壩上,他找到了魔毯。他完全把它給忘了。但因為還在夢裡,他就躺上去,睡著了。
這個地方如此神奇,就如天堂一般。阿卜杜拉起身,去尋找那隱秘的流水。沿著拱門走,星星點點的花一路拂過他的臉。在月光的照射下,那些潔白安靜如鍾鈴般的花朵,正釋放著最最輕柔和令人陶醉的芬芳。就如在夢境中一般,阿卜杜拉用手指碰碰這裏的白色大百合花,又繞過那裡的一大簇白玫瑰。他從沒夢到過如此美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