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夜之花發現真相

第三章 夜之花發現真相

在人們糾纏他買畫的間隙,阿卜杜拉又琢磨起來。他再次懷疑起賣給他毯子的那個陌生人來,還有就是,在陌生人命令魔毯升起的當口兒,碰巧從賈邁爾鋪子里爆發出的那聲巨響。他回憶起,曾看到陌生人的嘴唇動了兩下,但沒聽見他說的話。
很快,整個大集市都傳遍了,年輕的地毯商人阿卜杜拉失去了理智,要購買所有出售的畫像。
「畫者之王為什麼想知道這個?」阿卜杜拉問,相當沮喪。
「那一定是個自創的單詞,或外來單詞。」他興奮地叫道。如果那樣,不如相信夜之花不過只是個夢罷了。即便她是真的,現在讓魔毯帶他去見她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他站在那裡發出所有奇怪的聲音,或者所有他能想起的外語單詞。魔毯依舊紋絲不動。
按慣有的禮節,阿卜杜拉稱呼畫家為筆中之王,畫界泰斗,而畫家回敬阿卜杜拉為人中之鳳,慧眼獨具。阿卜杜拉說:「我想買你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男人的畫像,不論高矮胖瘦,是何身份。給我畫國王、乞丐、商人和工匠。胖的,瘦的,年輕或年老的,英俊或醜陋的,也包括相貌平平的。如果這些人中,有些你沒見過,那麼,畫界之翹楚,我請你運用一下想象力。如果你想象不出來,哦,畫者中的神來之筆,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不太可能,那麼你只需抬眼看看這外面的世界,盯著它照樣臨摹就可以了。」
「也許是我沒有好好待你的緣故。」他對魔毯說,「你不顧我對你的懷疑,一心一意地留在我身邊,而我回報你的,卻是把你捆綁在柱子上。如果我讓你自由地躺在地板上,你是否會覺得好些呢,我的朋友?」
「聽你所言,好像是我父親要嫁給你。」她說,「怎麼回事?我愛你。你不愛我嗎?」
「你承認我不是一個女人了?」阿卜杜拉說。
但為時已晚。魔毯噌地升到空中,快速離開走道,如此突然,讓阿卜杜拉先摔個臉朝天,嚇了一大跳。接著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露在魔毯磨損的邊緣外,掛在半空中一個可怕的高度上。魔毯飛得極快,嗖嗖的風讓他大氣不敢喘一口。他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一端的流蘇。在爬到魔毯上之前,他哪還敢開口說話。魔毯一個俯衝——讓阿卜杜拉懸著的心又拋到了半空中——衝過鋪子的門帘——將阿卜杜拉嚇得個半死——最終,他穩穩地著落在裏面的地板上。
夜之花的手指https://read.99csw.com極其憤怒地敲打著。
「不,不,別,等一下!」夜之花同時叫道。
「和我之前想的一樣,這些畫像里的每一個男人都不如你。這些人,有的看上去自命不凡,有的看上去自私又殘忍,而你溫文爾雅又善良。我想讓父親將我許配給你,而不是那個奧琴斯坦的王子。你願意嗎?」
「就是這樣。」他叫道,砸了一下拳頭,「要說個口令,魔毯才會動。出於某種——無疑是極其陰險的原因——這個人沒告訴我口令。這個惡人!我一定是在睡夢中說出了這個口令。」
「那麼,」夜之花說,「口令只用於讓魔毯飛起來。這樣的話,我看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不論在哪裡,在落地以前它會按照你說的做。第二種可能,它在歸回原位以前,會按照你的吩咐行事——」
我成功了。阿卜杜拉得意地想。
從夜之花的這番話里,阿卜杜拉意識到——除了一些認知上的空白,夜之花真是又聰明又有學識。他更仰慕她了。他告訴她自己知道的一切,有關魔毯的每個細節,包括由於賈邁爾鋪子里的喧囂聲使得他沒有聽清口令。
「那麼,他就是個貪婪的人。」夜之花說,「我沒什麼過意不去的。但為什麼你說,我嫁給你不行?你昨天說起過,你也是一位王子。」
夜之花全神貫注地看了每張阿卜杜拉讓她看的男人肖像。然後,她撿起一盞燈把畫家所畫的畫像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讓阿卜杜拉很高興。畫家真的很專業,他完全遵照阿卜杜拉的要求,從英勇霸氣的人物,到市場里擦鞋的駝背,把各類人物畫得一應俱全,甚至這中間還夾了一幅自畫像。而那個國王般霸氣的人物顯然是臨摹於一尊塑像。
「它看上去很舊了。」她說,「我讀過有關魔毯的記載。口令有可能是一個用古音發聲的極為普通的單詞。我讀過的資料顯示,這些魔毯通常是在緊急狀況下使用的,所以這個詞不會太生僻。你何不仔細地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合我們二人之力,應該能夠把它想出來。」
她精明又富有邏輯。他真是找著了女人中的極品,阿卜杜拉想。
「為什麼行不通?」她問,「你結婚了嗎?」
「阿卜杜拉!」父親大老婆的侄子在門外喊道,「你睡醒了嗎?」
阿卜杜拉感到臉上很燒,他恨自己對她胡扯那個白日夢。雖然他告訴自read.99csw•com己,講述白日夢時,他百分之百確信自己是在做夢,但這麼想一點也沒有讓他感覺好受些。「是的。但我也告訴過你,我現在是流落在遙遠異國的普通百姓。」他說,「你可以想象,我現在贊澤堡的大集市裡賣地毯,我不得不靠低賤的營生過活。你父親無疑是個富人,不會認為我配得上他的門第的。」
「那麼,」她說,「我們先不管為什麼有人賣給你一張真的魔毯,但又確保你不能使用,這種做法真的很古怪。我覺得我們可以稍後再去想這其中的緣故,我們先想想魔毯做了什麼。你說,你命令它下來,它就下來了。陌生人說什麼了嗎?」
現在,購買魔毯(假如它真有魔法)后所剩的錢,幾乎都讓他花在購買畫像上了。這時,有人聲稱他第四個老婆的母親的油畫像,足可以當成男人的畫像來賣,阿卜杜拉明確告訴他不行,把他推出了門外。天已經黑了,他太累了,都沒力氣吃飯。如果不是賈邁爾帶著嫩肉串進來,他已經上床睡覺了。剛才賈邁爾一直在賣點心給候在外面的人群,生意做得很是紅火。
夜之花把這些畫收攏,整齊地疊在岸邊。
阿卜杜拉低聲抱怨。生活總是這麼不盡如人意。
他把魔毯鋪在地上,但它還是不動。它也許就只是一張破舊的爐邊地毯而已。
畫家不解地捋了一下雜亂的鬍子。「當然,人中之傑。」他說,「這個對我來說不難。不過,智者中的聰明人,能否讓我這區區的畫匠知道,你要這些畫像做什麼用?」
阿卜杜拉看見她額上眉頭蹙得更緊了,右手纖細的手指幾乎憤怒地敲打著草皮。他知道他真的捅了婁子。夜之花已經察覺到,一直以來父親對她隱瞞了一些相當重要的事實。
「我很確定,他沒說什麼。」他說。
阿卜杜拉仰面喘息,隱隱記得在滿天星斗的夜空里有塔樓在他身邊晃過。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鋪子離夜花園相當近。當他回過神來,真想踹自己,自己做了件多麼愚蠢的事。他起碼得等夜之花踏上地毯后再離開。現在夜之花的邏輯告訴他,除了再次入睡,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回到她那裡。他希望自己再一次碰巧在睡夢中說出口令。他之前已經辦到過兩次了,他相當確信可以照樣再來一次。他甚至確信,夜之花一個人已經解出了口令,並在花園裡等著他。她就是智慧的化身——女九九藏書人中的極品。她會盼他在一小時左右的時間里回去。
花園似乎在阿卜杜拉身邊轉動起來,形成一片模糊的金色、銀色和暗綠色。
「那容易證明。」阿卜杜拉說。他對她的邏輯仰慕得有些忘乎所以,「我想第二種可能是正確的。」他跳上魔毯,興奮地叫道,「起飛,回到我的鋪子!」
夜之花撿起一盞燈,舉得高高的,那樣可以查看魔毯。阿卜杜拉看著,暗自傾慕她彎腰時的優雅。
阿卜杜拉伸出一個手臂,指著大集市裡熙熙攘攘購物的人群。他一想到這麼稀鬆平常的景緻,夜之花這輩子居然從未見過,就難過得想掉眼淚。
一個小時里,阿卜杜拉不是責備自己,就是讚美夜之花,終於睡著了。但當他醒來時,他仍舊臉朝下睡在自己鋪子中央的魔毯上。賈邁爾的狗在外面叫著,是狗的叫聲弄醒了他。
「是的,我明白了。」夜之花最後說,「就如你說的,男人和男人確實有很大不同。我父親根本不是典型,當然你也不是。」
「別再說什麼瘋不瘋的。」阿卜杜拉說,「我只不過決定轉行罷了。」他吃著肉。
他幫她取下一些黃燈籠,在河岸上擺成一個圈。然後阿卜杜拉給她看畫像,先放在燈下看,看完后把畫像斜靠在河岸上。他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馬路畫家。
「那很不公平。」夜之花沉吟道。她坐在河岸上並沉思,「你說有沒有可能,那個奧琴斯坦的王子已經有好幾個妻子了?」
她說這話時,看著阿卜杜拉的臉。阿卜杜拉也看她的臉,看那雙永遠又大又黑的眼睛。他不由地說「我愛你」。夜之花笑了。阿卜杜拉也笑了。於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一個女人可以有幾個丈夫?」她問。
「現在,聽著。」他告訴魔毯,「如果我睡著時碰巧說出了口令,你必須立刻把我帶到夜之花的花園。」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過了好久他才睡著。
「就今天一天。我收購畫像到今天太陽落山前為止。」最後,他對聚攏來的人群說道,「所有賣男人畫像的在日落前一小時趕到我這裏,我會買。只在那個時候。」
「那樣的話,你就是一個大慈善家。」畫家說,並答應接下這宗數量驚人的肖像買賣。
「你走的時候,我和你一起走。」夜之花說,「因為關於我父親的態度,你很可能說對了。所以我們必須得先結婚,然後再告訴我父親。那樣他就沒什麼好說了。」
read.99csw.com「你真的把畫像帶來了。」她說,「你真好。」
「啊——請用紙。」阿卜杜拉急忙說道。他不想將和夜之花會面這事公之於眾。夜之花的父親顯然是個非常富有的人,他一定會反對一個年輕的地毯商人給他女兒看奧琴斯坦王子以外的男人。
他在夢幻般的野花香中醒來,有一隻手在輕輕地推他。夜之花俯身探向他。阿卜杜拉見她比自己記憶中的形象更為嬌俏動人。
「主顧中的大主顧,你當然會理解,不才的我得知道用什麼材質來作畫。」畫家回答道。事實上,他只是對這個最不尋常的訂單感到好奇。「我是在木頭或帆布上畫油畫,在紙或牛皮紙上畫素描,或在牆上畫壁畫,這取決於尊貴的大主顧您要拿這些肖像派什麼用?」
最後他把一百八十九張畫像摞到一起放到魔毯上面,然後自己躺在畫中間。
這讓阿卜杜拉苦不堪言。這一天,不斷有長篇大論花言巧語的訪客來打擾他,都聲稱要不是因為貧困,是決不會出此下策賣畫像的。這些畫像里有祖母的肖像,有碰巧從車後頭掉下的蘇丹王比賽用駱駝的畫像,或者鑲在吊墜里的姐妹的畫像。阿卜杜拉很是花了些時間去打發他們——有那麼幾次,只要畫像畫的是男人,他也會買下個一兩幅,這樣一來,訪客更加絡繹不絕。
阿卜杜拉和富人們打過些交道,他但願這事可以成。
阿卜杜拉相當緊張地注意到,她挑選出來的那些畫像都是最英俊的。他觀察到,她微微皺著眉,一縷黑色捲髮懸在額頭,非常專註地俯身看著。他開始懷疑自己幹了蠢事。
他衝到鋪子的後面,翻出那本讀書時用過的破字典。然後站在魔毯上,叫道:「土豚!請起飛!」
夜之花又開始皺眉。
「只有一個!」阿卜杜拉回答道,對她提出的問題相當吃驚。
「不,不。」他說,「不是那樣。法律規定,只要負擔得起,一個男人可以娶很多的妻子,但——」
「這些畫像是給一個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在外面行走的人看的。」
夜之花聽著,每聽到一個細節就點點頭。
「不,不,幸運之子,不用謝我。」當阿卜杜拉想表示感謝之情時,畫家說道,「我有三個理由。首先,我自己平時為著好玩,已經畫了很多這樣的畫像,就是你不來買,我也已經畫了,如果問你收這些畫的錢是不厚道的。其次,你給我的任務,比我平時的工作要有趣十倍。我為年輕女孩九九藏書畫像,給她們的新郎畫像,也畫馬匹和駱駝,所有這些,我都得拋開事實去進行美化。此外,給那些小淘氣畫像也一樣,得美化現實,因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看上去像天使。第三個理由,是我覺得你瘋了,我最最尊貴的客人,剝削你會非常不吉利的。」
「如果他是個王子。」阿卜杜拉相當緊張地說,「我想他很可能已經有好幾位妻子了。肯定。」
「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他說,「實際上我想的是,咱們唯一可行的辦法是離開贊澤堡。這應該不難,我碰巧有張魔毯,就在河岸上,是它帶我來這裏的。倒霉的是,它需要一個口令才能啟動,而我只有在睡夢裡才記得這個口令。」
太陽下山前,阿卜杜拉再次被打斷,外面聚著一大群人,帶著或圓或扁的包裹。畫家帶著他的畫夾子不得不扒開人群走進來。接下來的一小時,阿卜杜拉忙得不可開交,他檢查那些畫像,回絕掉阿姨或母親的畫像,對那些品質拙劣又漫天要價的外甥畫像,他坐地還價。在他規定的那一小時里,除了畫家的一百幅優質畫像,他還收到了八十九幅畫像,包括吊墜,素描,甚至是一片畫有肖像的牆皮。
「我不知道你中了什麼邪。」賈邁爾說,「我一直認為你很正常。不管是不是中邪,飯總是要吃的。」
「是的。」他說,「我帶了一百八十九種男人的畫像來,我想至少可以給你個大致概念。」
「我——我想,那可能行不通。」他最後終於說出口。
阿卜杜拉仔細地將魔毯綁到柱子上后就去了大集市,在眾多擺攤的畫家裡物色技藝最高超的。
這樣一來,他有了幾小時的空閑來測試魔毯。他到現在還懷疑,那次夜花園之行會不會只是一個夢,因為魔毯不會動了。早飯後,很自然地,阿卜杜拉要求魔毯升高兩英尺,想再試試它會不會飛,但它躺在那裡紋絲不動。從畫家的鋪子回來后,他又試了一次,魔毯還是一動不動。
「我之前不是有意那樣認為的。」她說,「我為自己的錯誤道歉。」然後她拿著燈沿著河岸,把一些畫像又看了一遍。
啥也沒發生。然後他又嘗試所有由字母A打頭的單詞。接著,他繼續嘗試字母Β打頭的單詞。沒用,他再繼續,一直翻遍了整本字典。由於不斷有賣畫像的人來打斷,這著實花了阿卜杜拉不少時間。到傍晚時,阿卜杜拉都說到字母Ζ打頭的「釀造學」了,魔毯還是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