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之花的父親要將阿卜杜拉舉到眾人之上
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間,那片雲撲向下面的燈光。那不是雲,是一對巨大的黑色羽毛翅膀。從拍打著的翅膀底下,伸出一雙同樣長滿毛的手臂,手上長著像爪子一樣的長指甲。合起來抱住了夜之花。她扭過頭向上看。不知看見了什麼,總之她尖叫起來,這聲歇斯底里的狂叫,使得抱住她的兩條手臂中有一條轉而伸出爪子般的手拍向她的臉。
「好,垃圾堆里出來的癩皮狗!」蘇丹說,「我女兒在哪裡?」
「我告訴過你,贊澤堡的紅太陽。」阿布杜拉說,「那個神靈——」
「回鋪子!」他悄聲對它說,「請快點兒!」
「那麼,」蘇丹沉思道,「昨晚我派出士兵去捕殺擅闖花園的人,想必對你是個損失。你這傻瓜」他對阿卜杜拉說,「下賤的雜種!膽敢批評我!我當然得那樣撫養我女兒。她出生時的預言說,她會嫁給除了我以外看到的第一個男人!」
「我不同意。」阿卜杜拉說。士兵們對他更是刮目相看了。
他哭起來。
所有的士兵都冷漠而有禮地跪下了,就如北方士兵對待花錢雇他們的僱主那樣。
魔毯似乎要遵命。它從岸上鼓起身子。接著,似乎像有什麼人給它下了另外一道命令,它沉下身子,靜靜躺著。
阿卜杜拉幾乎完全放鬆了。他自然已經看明白了這一點,但他急切地想確保蘇丹王也明白。現在他已經知道,顯然,夜之花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富有邏輯的頭腦。
他過了好一會才睡著。
醒來時,一切都很完美。魔毯穩妥而輕巧地落在月光照耀的河岸上。因此,阿卜杜拉知道,自己到底還是說出了口令。口令從說出到現在,才那麼一小會兒,他幾乎記得那口令是什麼。但是看見夜之花穿過香氣撲鼻的白花以及黃色的圓燈籠,熱切地向他跑過來時,口令就完全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
「這算什麼?」他氣喘吁吁地說,「作為一個公民——我有權——我們到底——去哪裡!」
「是,我否認!」阿卜杜拉說,「我不否認睡帽或畫像是我的,噢,最高貴的弱者保護人——雖然我必須指出,您女兒藏東西的本事,比您找東西的本事要高。智慧的地下工作者,因為我其實給了她一百零七幅畫,遠不止您找到的那些——但我的的確確沒有偷走夜之花。她就在我眼前被一個巨大而兇惡的神靈給抓走了。我和您一樣不知道她在哪裡。」
「千真萬確。我的聖主。」阿卜杜拉說,「神靈在
read.99csw.com我們私奔前來了。」「很不幸,的確是這樣。最精明的君王。」阿卜杜拉承認道,「告訴我,萬一這個奧琴斯坦的王子又老又丑呢?」
「你想否認,」蘇丹一邊說,一邊晃蕩著那頂睡帽,就好像提著一顆割下的人頭,「想否認這是你的睡帽嗎?裏面有你的名字,你這可惡的生意人。這是我們——是我親自發現的!就在我女兒的首飾盒裡,和這在一起的還有八十二幅平民的肖像,被我女兒分別藏在八十二個地方。你否認爬進我的夜花園給我女兒看這些畫像?你否認偷走了我女兒?」
從花園深處傳來另一聲叫喊。
「但我已經告訴您了,人世間的偉人!」阿卜杜拉說,「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阿卜杜拉莫名其妙。他們從地上把他拖起,反剪了他的雙手,並讓他跟他們走,他弱弱地抗議著。那隊士兵「鏗鏗鏗」地拖著他走出市場,進入西區,一路上他繼續抗議。不久他的抗議變得強烈了。
「閉嘴,你這死癩蛤蟆。」他說,「否則我會顧不了那麼多,立刻下令處決你。」
當士兵來拖阿卜杜拉走時,他幾乎又絕望了。他想起了出生時的預言。一個四十尺高的柱子,能很好地把他舉到這個國家的眾人之上。
「讓這臭狗屎跪起身」蘇丹王說,「抬起頭來看我們」他的聲音低沉,且因生氣而顫抖。
「閉嘴!」小隊長喊道,「完了嗎,鐵匠?好,跑步前進!」他們架著阿卜杜拉離開,穿過院子,進入前面的大房子。
「她沒生氣。」阿卜杜拉心花怒放。
蘇丹王幾乎對他咆哮道:「如果說,這件倒霉事讓我明白了一個理的話。」他說,「那就是,即便是我,贊澤堡的蘇丹王,也不能欺騙命運。那個預言會自行生效,我清楚這個理。所以,如果我希望我女兒嫁給奧琴斯坦的王子的話,我必須得先順從這個預言。」
「什麼?」蘇丹喊道,「把他帶回來」
沿著拱門,就著月光和燈光,阿卜杜拉瞥見來人身穿金屬盔甲——更糟糕的是——他們佩著劍和弓。他可不想和這群人解釋自己為什麼叫喊。他仰卧在魔毯上。
「我一點也不信什麼神靈。」蘇丹說,「這個說法太輕巧了。你一定是把我女兒藏在什麼地方了。帶他走。」他對士兵說,「把他關進我們最牢固的地牢里。就讓他戴著鏈子。他一定是用了什麼魔法進的花園,也可能再利用魔法逃走,我們得小心謹九_九_藏_書慎。」
他是如此痛苦,萬沒想到自己可能已經身處險境。就像獵人進了林子,鳥兒停止鳴叫。市場變得一片寂靜,他也沒有注意到。他真的沒注意到沉重的踏步聲,也沒有注意到伴隨而來的雇傭軍「鏗鏗鏗」的盔甲聲。有人在他鋪子外叫「立定!」,他甚至連頭都沒扭。但鋪子的帘子被人掀起時,他回過頭去,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強烈的陽光,他眨了眨紅腫的眼睛,茫然不解,一隊北方士兵來這裏幹什麼?
他在那裡絕望之至。
之後,他發誓要扔掉所有藏在衣服里的錢。現在它們沒有用了。他還沒來得及那樣做,就又一次陷入不幸。先是一陣喧嘩,那時他正以贊澤堡的方式捶胸號啕,接著公雞鳴叫,人群亂作一團,他停止哭泣陷入絕望,連動都不想動。其他人四處奔走,吹哨子,碰翻水桶,但阿卜杜拉置若罔聞。他蜷伏在魔毯上面,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蘇丹看著下面精緻的地板和裝潢氣派的宮室,思考著。「這個預言很適合我」他說,「我一直希望有個強大的北方聯盟。他們的武器比我們精良得多,我明白,有些武器確實很邪門。但奧琴斯坦的王子真的很難搞定。所以我想,我能做的就是——把我女兒同所有可能見到的男人隔離——當然我給她最好的教育,確保她能歌善舞能夠取悅王子。然後,等我女兒到了結婚的年齡,我就邀請王子來我國訪問。等明年,他把剛打敗的那個國家弄停當后,就會帶著那些精良的武器來這裏。而我知道,只要我女兒看他一眼,預言就能確保我搞定他」他的眼睛惡狠狠地轉向阿卜杜拉,「但我的計劃被你這個臭蟲給攪黃了。」
「但我什麼也沒幹!」阿卜杜拉抗議道。
「我發誓。」阿卜杜拉說,「我都還沒吻過您女兒。我本打算一離開贊澤堡,就找個證婚人。我知道事情該做得合乎禮儀。但同時我也覺得,有必要先確定夜之花是否真的想嫁給我。儘管有這一百八十九幅畫像,但她的決定在我看來有些無知。如果您能恕我直言,愛國者的保護人,您教養女兒的方式絕對荒謬。她第一次見我時,竟然以為我是個女人」
「把他抓起來。」隊長說。
夜之花用拳頭打那條手臂,用腳踢,奮力掙扎,但全是白費工夫。她被舉了起來,小小的白色身影反襯出身後的巨大黑影。巨翅又開始無聲地拍打。草皮上一雙同樣長著爪子的巨腳,正在向下蹬,離阿read•99csw.com卜杜拉所在的河岸只有一碼的距離。阿卜杜拉正要站起,一雙毛茸茸的腿,看上去像彎曲著的小腿肌樣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了——一下向上彈起。就在這個瞬間,阿卜杜拉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張可怕的毛臉,鷹勾鼻上穿著個環,一字排開的長眼,冷漠而殘忍。這東西沒在看他。它正專註于自己的這次空襲。
阿卜杜拉沒有跪下,他按照贊澤堡的習俗趴下了。另一個原因是,他精疲力竭,沒有比重重倒下更容易做的事了。鋪了瓷磚的地板,涼涼的很舒服。
阿卜杜拉放心了些。
「你在這裏!」她邊跑邊叫,「我很擔心。」
「你!」小隊長厲聲說,「出來,跟我們走。」
「女人不算什麼。」蘇丹說,「對她們不用講公平。」
蘇丹對他怒目而視。他那雙有力的手擰著那頂睡帽,好像那是阿卜杜拉的脖子。
夜之花開心地笑起來——顯然這不是咯咯的痴笑——穿過草地跑了過來。月亮看上去躲到雲層後面去了,因為有一會兒阿卜杜拉完全是憑藉燈光看見她的。金色的燈光下,她急切地跑過來。他站起來,向她伸出手去。
士兵立刻牽著他的鏈子,將他帶回了寶座。
「為什麼問這個?卑鄙的傢伙!」
「我不知道。」阿卜杜拉痛苦地說。
「閉嘴。你會知道的。」他們回答道。他們身體太強壯了,說話一點不氣喘。
「大家這邊走!叫聲是從那邊傳來的!」
對此,阿卜杜拉不得不暗暗叫苦。蘇丹注意到了,他不懷好意地微笑道:「那麼,給我挨家挨戶地去搜,一找到我女兒,就帶她到地牢去結婚。」他看著阿卜杜拉,若有所思,「到那時,我要發明一種新辦法來殺你,讓自己開心。我喜歡把你釘在四十尺高的柱子上,然後放禿鷹來一點點地吃掉你。要我改主意,除非我想出更絕的。」
「閉嘴。」蘇丹說,「你很清楚地知道,在找到我女兒並確保她嫁給你之前,我不可能殺了你。」
「因為如果您能允許我,進一步評價您非凡的智慧,噢,人民的衣食父母,這計劃看起來對您女兒多少有些不公平。」阿卜杜拉說道。他感到士兵的眼睛一起轉向他,吃驚於他的膽大妄為。阿卜杜拉不怕。反正他再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嚴刑逼供,讓他老實交代。」蘇丹又說,「等找到我女兒,你們可以殺了他,但那之前必須留著他。我敢說,如果我把嫁妝加倍,奧琴斯坦的王子會接受一個寡婦的。」九九藏書
「什麼?」阿卜杜拉說。
「編故事!」蘇丹說,「是啊,神靈!你這個騙子!卑鄙的傢伙!」
阿卜杜拉本想說,鏈子實在太重了,戴著這鏈子根本沒法走路。但如果一隊面色陰沉的士兵決意讓你這麼做,你就清楚該怎麼辦了。他跑著,鏈條撞擊得「叮里瞠啷」響。最終,隨著一聲精疲力竭的「哐當」聲,他被帶到了一個高高的、用金色和藍色瓷磚鋪成的寶座底下,寶座上堆滿了墊子。
儘管有鐵鏈,阿卜杜拉還是挺起身。這天他第一次在痛苦中感受到了希望。
蘇丹王正探身盯著他:「我乾淨的耳朵聽到你那狗嘴說,沒跟我女兒結婚,是嗎,下流東西?」
蘇丹用一種令人恐怖的目光盯著他:「是真的?」
「多糟糕的一天!」阿卜杜拉終於回到鋪子后,自言自語道,「如果我的運氣照這個樣子走下去的話,就是魔毯再也飛不起來,我也一點不奇怪!」他依舊穿著那身最好的衣服,躺在魔毯上胡思亂想,或許,他仍舊能夠回到夜之花的夜花園,但發現夜之花因氣惱他昨晚的愚蠢而不再愛他了。或者,她可能依然愛他,但決定不和他一起乘飛毯離開了,或者……
「帶他走。」蘇丹極其平靜地對跪著的士兵說。他們立刻起身,將阿卜杜拉拖起。
「犯人阿卜杜拉帶到,蘇丹王」小隊長說。
神靈偷了夜之花,而魔毯拒絕跟蹤神靈。他不覺得奇怪,每個贊澤堡的人都知道,神靈掌管著天上地下。為防節外生枝,無疑神靈在帶走夜之花時,命令花園裡的一切都待在原地不動。它或許根本沒有注意到魔毯或站在魔毯上面的阿卜杜拉。魔毯的法力不夠,只能聽命于神靈。阿卜杜拉愛夜之花勝過愛自己,現在,神靈就在她奔向自己懷裡的那一刻將她偷走了,而他卻無計可施。
「你這吃蛾子的門腳墊!」阿卜杜拉對它喊道。
「我很樂意處決你」蘇丹說,「但先告訴我她在哪裡。」
「你準備好離開了嗎?」他回答,「上來,坐我身邊。」
「閉嘴!」隊長說。他帶著粗魯的北方口音對副隊長說,「這些贊澤堡佬,總是這樣抱怨,一點不懂體面。」
一眨眼,它就在空中了。阿卜杜拉看見一個巨大的會飛的神靈,手臂上懸挂著小小的白衣女孩,在頭上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令人不敢相信。
「我發誓這是真的!」阿卜杜拉叫道。他是如此絕望,沒什麼不敢說的,「我敢對天發誓,就
九九藏書是神靈乾的。哪怕對我使用催眠術,我還是這句話。哦,威嚴的鐵判官。失去您女兒,我遠比您來得傷心,偉大的蘇丹,國家的聖君,請您現在就殺了我,讓我脫離這悲慘的人生」「跟上!跟上那個神靈!」阿卜杜拉命令魔毯。
「我相信,他就如同這些雇傭兵一樣,有著討厭的北方習氣。」蘇丹說,阿卜杜拉感覺這些士兵,大部分都長著雀斑,紅頭髮,生硬無比。
小隊長這麼說時,這個鐵匠,他也是贊澤堡人,悄悄對阿卜杜拉說:「是蘇丹要抓你。我想你凶多吉少,上一個被我用鐵鏈綁的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一個士兵拖著鏈子,另外兩個人拉阿卜杜拉的手臂,總算把他弄得像是跪著了。阿卜杜拉很高興他們這麼架著他,不然他會驚恐得癱倒在地的。躺在寶座上的男人又胖又禿,還蓄著濃濃的灰白鬍子。他手上拿著一個用白色棉布做的頂上帶穗兒的東西,胡亂地拍打著一個墊子,他真的很生氣。這件帶穗的東西讓阿卜杜拉明白他惹了什麼麻煩。那是他的睡帽。
「公民之劍,我懇求您現在殺了我。」他說,「我犯了罪,我有罪,我侵犯了你的夜花園——」
這次,魔毯遵從了,如同昨晚那麼快。一眨眼就離開了河岸,斜著衝過一道令人生畏的高牆。就在阿卜杜拉飛速越過月光下贊澤堡那一片沉寂的屋頂和塔樓時,他瞥見一大群北方雇傭兵,在燈火通明的花園裡亂作一團。他幾乎沒有時間反應過來——夜之花的父親一定比他想的還要富——很少有人請得起雇傭兵,而且從北方來的兵是最貴的——之後,魔毯穩穩地穿過帘子,將他送至鋪子中央。
阿卜杜拉更放心了。
「您的犯人不明白您的意思,噢,英明的聖主。」他抗議道,「我要求馬上去死。」
「就是他。」有個穿平民衣服的人說道,這人可能是哈肯木,還沒等阿卜杜拉看清楚,他就謹慎地躲開了。
「那麼,我女兒在哪裡?」蘇丹問。
不一會兒,他們把阿卜杜拉帶過一個由巨石砌成的大石門,石門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進到一個熱得像被火烤一樣的庭院,在那裡他們停留了五分鐘。一個長得像烤箱的鐵匠給阿卜杜拉戴上了鐵鏈。他抗議地更起勁了:「這是做什麼?這是哪裡?我有權知道!」
「你搞錯了,萬王之王!」當士兵們拖著他在瓷磚上走時,他喘息著說:「我不知道神靈去了哪裡,叫我極為傷心的是,他沒等我們結婚就帶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