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許多人來到皇室宅邸
客廳的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外套,臉上流著淚水。「媽媽——媽媽——媽媽!」他一邊哭,一邊搖搖晃晃走進房間。但他一看到潘德拉根夫人,臉上就露出了笑容。他張開雙臂向她跑去,把臉埋進她的裙子里。「媽媽!」他叫著。
「不用擔心,」國王說。「他們好像已經成了朋友。賈邁爾會送她回來的。賈邁爾是個很可靠的傢伙。要不是因為他的狗,他就是最完美的廚師。我們來看看他送來什麼了,好嗎?」
「別,別這樣,」查曼說。「我可不喜歡。我討厭你。你真是惹人討厭。別動了,不然我扔掉你。」
查曼又繼續看下一堆信,裝作沒有在聽他們的談話。那好像很私密。這堆信似乎捆了很長時間,紙都粘在了一起,變脆發黃,像查曼曾經在家裡閣樓上發現的蜂巢。於是她開始忙著把這些信一層層分開。
「怎麼會花了那麼長時間?」她大聲喊著,沖回卧室拿她的外套。
查曼發現自己走進皇室宅邸時,雙腿幾乎和老總管顫抖得一樣厲害。他的背駝得很厲害,查曼顫抖著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的臉和查曼懷裡的瓦伊夫一樣高。
查曼看看信的末尾。「嗯。署名是『大海豚』。」
另一條狗走了進來,緊靠著廚師的腿,彷彿很不安,那是一條愁眉苦臉的棕色犬,兩隻耳朵很粗糙,尾巴也很破爛。進來的時候,他一直在吠叫。查曼以為那就是那條殺死過其他同類的狗,於是衝過去抱起了瓦伊夫。
「啊,」國王說。「有煎餅?」
查曼經過懸崖突出的部分時,本來想抬頭看一下會不會有盧博克從上面的草地衝下來,但她實在太著急,竟完全忘記了盧博克的事,只管趕路。令她非常驚訝的是,她剛繞過山腰,小鎮彷彿就在她面前。她印象中並沒有那麼近。日光下耀眼多彩的房子和塔樓彷彿都近在咫尺。我想森布羅尼嬸嬸的馬駒一定繞路了,查曼經過第一排房子時想。
前廳非常大,裏面滿是褪色的沙發,扶手已經有些磨損,邊緣也很破舊。牆上有更多的白色方框,那裡原來一定掛著畫。最大的一個方框在大理石壁爐的上方,讓查曼很欣慰的是,爐里正點著火。前廳和圖書館里一樣很冷,查曼感覺自己又緊張得要凍僵了。
「不,不,」國王說。「你也一起來,親愛的。帶上小狗。你來可以減少尷尬。那位夫人是我女兒的朋友。我自己從來沒見過她。」
還有一些騷擾來自瓦伊夫,她覺得自己有權利睡在查曼的枕頭上。
「請進,查敏小姐,」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國王陛下正在等您。」
「很好,很好,」國王回答。「請坐吧。大家都請坐。讓我們一起喝杯茶。」
「瓦伊夫,公主殿下,」查曼結結巴巴地回答。
她坐在乾淨的桌子前匆忙吃著早餐,瓦伊夫則在她腳邊迅速地吃完了自己的東西。查曼忍不住想著,廚房乾淨整潔點確實更舒服。我想彼得還是有些用的,她想著,又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咖啡。然後她又想到該敲一敲自己的手腕。她知道現在還有六分鐘就到九點了,於是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
「我們要工作了,父親,」公主嚴肅地說。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戴在她那極具貴族氣質的鼻樑上。國王也拿起一副夾鼻眼鏡。查曼則戴上她自己那副。要不是她緊張過頭的話,她一定會嘲笑一下他們這幾個人都要先戴眼鏡這件事。「現在,」公主說,「這個圖書館里有書、信件、羊皮紙卷。經過畢生努力,父親和我整理分類了大約一半的書籍——根據書名和作者名字排列——給每一本書編了號,還為每一本書摘錄了一段內容簡要。父親還在繼續完成這件事,而你負責我原先的主要任務,把書信和紙卷分類。我恐怕才剛開了個頭。這是我列的清單。」她打開一個文件夾,裏面的紙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優雅字體,公主把其中一張攤開在查曼面前。「如你所見,我列了幾個大標題:家庭書信、家務賬單、歷史檔案,等等。你的任務是瀏覽每一堆信件,弄清楚每一封信的內容。然後在相應的標題下面寫一段簡述,再把信小心地放到那些有標籤的盒子中。這樣說清楚了嗎?」
總管停下腳步,吱吱呀呀地推開一扇巨大的橡木門。「尊貴的國王陛下,這裡是查敏·貝克小姐,」他宣布著。「帶著她的狗。」然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那魔法真的很棒,已經兩百年了,」國王說著點點頭。「也很貴。兩百幾尼在那時可是一大筆錢。呵,好吧。我從來沒想過要那樣解決我們的經濟問題。而且,要是我們爬上,去把所有金磚都從屋頂上扒下來,那也很可怕。繼續看吧,親愛的。」
「有,」公主說。「這個。記錄下日期,還有寫信人的名字——這封信是誰寫的來著?」
「好了!」國王說。「我想一切都好了。這算怎麼回事,賈邁爾?為什麼是你,而不是西姆?」
「你養她很久了嗎?」公主問道。
國王和公主同時說,「好吧!」然後笑起來,國王笑得尤其開心。「那是我父親寫給我母親的,」希爾達公主說。「我的母親多年前去世了。不過沒關係。read•99csw.com在你的清單上記錄下來吧。」
國王慢慢走上前,伸出手,這讓這個大房間瞬間看起來小了許多。查曼之前還沒有意識到他有那麼高大。和那些精靈們一樣高吧,她心想。
「讓我來為你介紹我的女兒,」國王說。「這是希爾達公主。」
「漂亮的小怪物,」查曼說。那個婦人看起來很驚訝。瓦伊夫抗議地扭了扭身體。「對,你就是,」查曼對她說,她們走到了寬一些的街上,房子也變得漂亮一些。「你是惡棍,是騙子,你要是害我遲到的話,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聽到這兒,國王和公主一起開口說道,「噢!」國王又說,「那你是威廉·諾蘭的親戚咯,親愛的?」
水槽邊現在靠著五袋衣服,但查曼沒空想這些。瓦伊夫朝她衝過來,可憐兮兮地抽|動著鼻子,又跑回壁爐邊,火堆仍雀躍地燃燒著。查曼正準備敲打壁爐要早餐,這時她發現了瓦伊夫遇到的問題。瓦伊夫現在太小了,尾巴沒法靠近壁爐。於是,查曼敲了敲壁爐,說,「狗糧,謝謝,」然後才為自己要了份早餐。
「噢,見鬼!」查曼說,又退回了門那邊。
「千真萬確,」老總管說。「請跟我來,小姐。」
「意料之內,」希爾達公主說道。「可憐的威廉。現在,貝克小姐——」
「噢,真的!」查曼說。瓦伊夫似乎堅決不肯從路中間離開,查曼不得不抱起她沖回威廉叔公的房子。「我沒法帶你去,」她一邊走一邊氣喘吁吁地解釋道,「我要去見國王,沒人會帶著狗去見國王的。」她打開威廉叔公家的大門,把瓦伊夫扔到花園小徑上。「待在那兒。現在,待著別動!」
「這真是一條可愛的小狗,」她說,聲音有力而直率。「她叫什麼名字?」
「今晚要是不下雨,我也不會感到奇怪的,」她說。此時,那個不太顯眼的先生走到了查曼身邊,給了她一塊煎餅。瓦伊夫的鼻子渴望地跟著盤子轉來轉去。
到了這時,他們間的關係已經非常像朋友了。查曼現在也不害羞了,會問國王各種她想知道的事情。「他們為什麼需要兩罐玫瑰花瓣,陛下?」她問,而國王回答:「那時候他們喜歡餐廳里腳下鋪滿花瓣。在我看來,這習慣太濫了。聽聽這個哲學家對駱駝的評價,親愛的。」說完,他便讀起書里的一段話,然後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這個哲學家和駱駝的關係顯然不太好。
「你要敲一敲你的左手手腕,」那個溫和的聲音回答,「然後說『時間』,親愛的。」查曼發現,那聲音比之前更弱。她希望這隻是因為咒語法力減弱了,而不是因為威廉叔公本人變得虛弱起來,不管他在哪裡。
「好的,」公主回答。「不過我們現在要開始干正事了,孩子,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去接待第一位客人。」
開門的是一位很老很老的僕人。可能是總管,查曼心想。她覺得自己以前在哪兒見過這位老人。我一定在上學路上碰到過他,她心想。「呃……,」她說。「我叫查曼·貝克。國王給我寫了一封信——」她一隻手放下瓦伊夫,好從口袋裡拿出信來,但還沒夠到信,老總管就把門完全打開了。
讓查曼奇怪的是,國王迅速走到了桌子後面。「親愛的,把你的狗抱起來!」他急忙吩咐道。
大家都坐了下來,一場禮貌、殷勤的對話便就此開始了。而西姆搖搖晃晃地為大家端上茶杯。查曼感覺自己完全像個局外人。她感覺自己不該來這兒。她一個人獨自坐在最角落裡的沙發上,努力觀察著其他的人。瓦伊夫安靜地坐在查曼邊上的沙發里,看起來很靦腆。她的眼睛敏銳地盯著那位端煎餅的先生。那位先生很安靜、不顯眼,查曼剛把眼睛移開便忘了他的長相,必須再看看他才能想起來。另一位先生即便在說話時,嘴巴也感覺是合著的,她推測那是國王的大臣。他似乎有許多秘密的事情要對潘德拉根夫人說,夫人一直在不斷點頭——還時不時眨下眼睛,彷彿大臣說的話讓她很驚訝。另一位夫人看起來年紀長一些,像是希爾達公主的侍女,很擅長聊天氣。
查曼把這張古老的賬單讀給他聽。他偷偷笑著,搖了搖頭。「那一定是魔法變的,對吧?」他說。「坦白說,我一直希望那會是真的金子,你也會吧?」
「噢,我知道,」希爾達公主說。「不過我也知道英格里有兩個皇家巫師。而我們可憐的威廉卻病了,說不定還會死掉。」
這間房子就是一個巨大的圖書館。昏暗的褐色書架向兩邊一字排開。舊書的氣味是查曼平時喜歡的,但現在卻有些過頭了。她的面前是一張巨大的橡木桌,上面堆著高高的書和成堆古舊、泛黃的紙,另一頭有些較新較白的紙。那邊還有三張巨大的雕花椅,圍著一個鐵籃子,裏面是炭火。籃子下面像是鐵盤,再下面是幾乎已經磨壞的地毯。兩位老人坐在其中的兩把雕花椅子上。其中一位高大的老人長著修剪整齊的白鬍子,查曼終於有勇氣抬頭看他時,發現他的一對藍眼睛很和藹,帶著皺紋。她知道,他一定就是國王。
「呃!」查曼邊說邊趕路。
「——我的丈夫和他的火魔照顧,九_九_藏_書」潘德拉根夫人把話說完。她的臉變得火紅,從她裙邊的小孩頭上盯著那個小男孩。
查曼感覺自己的臉上很熱。她知道自己臉一定很紅。「不客氣,陛下——」她盡量壓低嗓音說。
「是的,他叫摩根,」潘德拉根夫人說。她似乎也弄上了黃油,正用手帕在擦手指,看起來有些慌亂。
他朝自己的狗吹了聲口哨。狗裝作沒聽見。他走到門邊,又吹了一聲。「有吃的,」他說。「來吃烏賊。」這次,兩條狗一起跑了過去。讓查曼驚慌的是,瓦伊夫跟著廚師的狗走到了門外,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她的身後,門又響了。小腳掌啪嗒啪嗒沿著小路跑來。
「噢——噢——請叫我查曼,」查曼結結巴巴地說。
「人生從來都不公平,親愛的。」國王一邊說,一邊仍拿著羽毛筆寫著。「而且,威廉的進展也不比我們順利。」
「我最親愛的、迷人的、美麗的可人兒,」她讀道。「我萬分想念你……」
「還有松糕,」賈邁爾說完便離開了。
她來到皇室廣場時,大鍾剛好開始敲半點。查曼很高興。但就在她穿過廣場,朝著鐘聲的方向走去時,卻感覺有些不高興,她也不再覺得熱了。她感覺自己很冷,很渺小,不名一文。她感覺自己此行真是愚蠢。她是個傻瓜。他們看一看她就會讓她走人。皇室宅邸房頂的金磚閃閃發光,讓她感到炫目。她很高興瓦伊夫溫暖的小舌頭又開始舔她的下巴。她爬上階梯,來到宅邸厚重的大門前時,感覺自己非常緊張,幾乎想要轉身逃走。
想到要尋找那麼重要的東西,這讓查曼捏著這些脆弱信紙的手指更加冰涼、笨拙。「好的,當然,陛下,」她回答。
但她堅定地告訴自己,這是這世上她真正想做的事情——雖然我也不確定現在是不是還真的想做,她心想。而且每個人都知道屋頂的磚只是錫做的,靠魔法才看起來像是金子!她想著,同時抬起塗成金色的門環,勇敢地敲了敲門。隨後,她的膝蓋害怕得開始彎曲,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逃跑。她站在那裡,顫抖著,緊緊抱著瓦伊夫。
查曼感覺自己有些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話。「希望我帶她進來沒有問題,她會跟著我的,你放心,離開時我會帶上她一起離開,或者我——」
「至少瓦伊夫很開心,」國王說著,伸出粗糙的手指。瓦伊夫在地上翻了個底朝天,四肢在空中搖擺,湊著火盆的熱量取暖。她看起來比查曼開心得多。
查曼轉過身,跑回瓦伊夫身邊,大叫著:「噢,該死,瓦伊夫!我真的要遲到了!」這一次,她抱起瓦伊夫,帶著她一起往城裡趕,大聲喘著氣,「好了。你贏了。我帶你去,是因為不然的話,我要遲到了,不過我真的不想帶你去,瓦伊夫!你明白嗎?」
查曼也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里。這麼搖晃一定很惹眼!她心想,她也不敢行屈膝禮,以免自己的膝蓋垮掉。
「很好的問題,」希爾達公主回答。「我們正希望你能找到許多無法分類的信。如果你找到的話,立刻去問我的父親,那些信可能很重要。如果並不重要的話,就放到那個寫著『其他』的盒子里。現在,這是你要看的第一堆信件。你整理的時候,我會在旁邊看著,看你是否順利。這裡是用來記錄的紙。筆和墨水在這兒。開始吧。」她把一疊有些破損泛黃的信,外面捆著粉色的帶子,推到了查曼面前。公主自己坐回椅子上觀察起來。
查曼看到,賈邁爾只有一隻眼睛。他抱歉地走過來,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公主把西姆叫去接待客人了,陛下,」他解釋,「只剩下我來送餐點。我的狗也要跟來。我想,」他看著兩條歡蹦亂跳的狗,繼續說,「我的狗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他向查曼鞠了個躬。「請常把您的小白狗帶回來玩,查敏小姐。」
我從來沒遇到過那麼令人困惑的事情!查曼心想。她顫抖著解開帶子上粉色的結,試著把裏面的信件展開。
查曼整晚都不安穩。有一部分原因當然是因為那本《驅魔師回憶錄》,作者顯然有很多鬼怪經歷,他描述起來就像是真實的事情,這讓查曼感覺鬼真的存在,而且還都帶有惡意。她晚上大部分時間都在發抖,希望自己知道怎麼能把燈打開。
「我們是老朋友了,」公主補充道。
噢,天啊!查曼心想。她看了看邊上的國王,他拿起一本看起來很破舊的皮面書,小心地翻閱著。我本來想做的可是這樣的事情,她心想。她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展開第一封脆弱的信件。
「摩根現在多大了,索菲?」希爾達公主說。「上次我見到他時,他還只是個嬰兒。」
女僕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那是查曼見過的最像天使的小孩。他長著一頭金色鬈髮,白里透粉的面孔像極了天使。一雙大大的藍眼睛顯得非常靦腆。動人的雙頰下是一條很白的褶邊領口,優雅的小小身體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天鵝絨外套,上面鑲著大大的銀紐扣。他走進來時,那張如花|蕾般的粉色小嘴露出靦腆的微笑,臉頰上露出迷人的酒窩。查曼不明白為什麼潘德拉根夫人會如此驚恐地瞪著他。那真是個令人心醉的小孩。他那睫毛好長好read.99csw.com卷!
「把你的椅子拉到桌子邊上來,」希爾達公主打斷了她的話,「我們要開始工作了。」
她又回到了廚房。
「不可能的,親愛的,」國王一邊說,一邊繼續做著筆記,沒有抬頭。「毫無可能。他是別人的皇家巫師。」
過了很久,圖書館的門又開了,瓦伊夫走了進來,看起來很高興。她的身後跟著賈邁爾。「公主有消息給您,陛下,」他說。「夫人已經安頓好了,西姆正在端茶去前廳。」
賈邁爾送來的是一罐檸檬汁,還有一大盤酥脆的棕褐色東西用一塊白布蓋著。國王說,「啊!」隨後急切地掀起布來。「趁熱吃一塊,親愛的。」
查曼站起身在四周走了走,瓦伊夫在她腳邊打滾,好奇地看著她,而國王慢慢走到門邊,拉了拉系著鈴鐺的繩子。他太虛弱了,查曼心想,但個子卻很高。對他自己來說,感覺似乎都有些太高了。在等著有人聞聲而來的同時,查曼抓緊機會看了看書架上的書。那些書似乎各類都有,亂七八糟地堆著,旅遊書邊上是代數書,詩集邊上是地理書。查曼剛翻開一本叫做《宇宙揭秘》的書,圖書館的門就打開了,一個帶著高高的廚師帽的男人端著盤子走進來。
瓦伊夫很開心,扭動著挺起身舔著查曼的下巴。
或許是因為她一邊跑一邊在穿外套,所以開門的時候轉錯了方向,於是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那是一個又長又窄的房間,周圍全是管道,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滴著水的水槽,上面還神秘地蓋著一層藍色的毛皮。
「至少我知道從這裏怎麼走,」她說著,從那裡穿到客廳,然後奔向前門。走到門外時,她差點踢到一瓶牛奶,那一定是給羅洛準備的。「他不配!」她說著砰一聲關上了前門。
查曼立刻又感到高度緊張。她感覺希爾達公主令人生畏,身上的貴族氣質令人難以放鬆,而她的朋友很可能也一樣。但她難以拒絕,國王正期待地為她開著門。瓦伊夫已經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查曼不得不站起來,也跟了過去。
「是的,不過這看起來真的很像金子,」查曼安慰他說。
國王合上書,站起身。「我還是去和我們的客人打個招呼吧,」他說。
查曼欣然接受。她剛咬了一口,就確信賈邁爾是個好廚師,廚藝甚至比她的父親還棒——貝克先生可是鎮上公認的最好的廚師。那個棕褐色的食物非常酥脆,同時又很鬆軟,有一種查曼從未嘗到過的溫熱的口感。吃完這個你會想喝檸檬汁的。她和國王一起吃光了整盤食物,又喝完了檸檬水。隨後,他們就又回去幹活了。
查曼能感覺到公主是想讓她放鬆些,而這反而讓她前所未有的緊張。「不是……呃……是那個,」她說。「事實上她是流浪狗。或者說……呃……威廉叔公說她是。而他應該也沒有養她很久,因為他都不知道她是……呃……一條母……呃……我是說她是一個女生。威廉·諾蘭,你們知道嗎?巫師。」
查曼還處在因為緊張而發冷的狀態。「沒關係,陛下,」她說。
查曼試著遵照國王的吩咐做。令她欣慰的是,瓦伊夫似乎意識到在這裏要注意舉止。她端莊地坐在地毯上,有禮貌地晃動著她的尾巴。查曼坐在雕花椅的邊上,全身都在顫抖。
「嗯,」她對希爾達公主說,「有專門的盒子放情書嗎?」
查曼站起身,把笨重的椅子拉了過來,國王親切地說,「希望旁邊的火盆不會讓你覺得這裏太熱。現在是夏天,可老年人還是覺得冷。」
「不行!」查曼命令道,又指了指房子。「回家!」
查曼看著這張泛黃的脆弱的信紙,想著這一定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她很奇怪,國王似乎並不介意她讀這些信,不論是他,還是公主,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或許皇室的人與眾不同吧,她心想,繼續看下一封。開頭是「親愛的小肥肥」。噢,好吧。她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希爾達公主也很老。如果查曼不知道她是國王的女兒的話,她或許會以為,公主和國王年紀一樣大。他們間最大的區別是,公主的皇家氣派是國王的兩倍。她和父親一樣身材高大,留著整齊的鐵灰色頭髮,穿著很普通的粗呢外套,很像粗呢的顏色,因此查曼知道這真的是一套貴族的衣服。她唯一的首飾是已經衰老的手上戴的一隻大戒指。
瓦伊夫的兩隻耳朵都耷拉下來,坐在地上,乞求著。
「哼!」查曼對瓦伊夫說。「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什麼,親愛的?」國王問道,停下自己的活,用手指標記著自己正看到的書里的位置。
這條路穿過小河后通向了鎮上,變得很臟。查曼心想,她記得鎮上的這塊邊緣地區很亂,令人很不舒服,於是便緊張地加快了腳步。不過,儘管她路上見到的大多數人看起來確實很窮,但他們似乎都沒有太注意查曼——就算注意,也是只注意到瓦伊夫,她總是好動地從查曼的懷裡探頭向外張望。「漂亮的小狗,」查曼經過時,一個拎著洋蔥往市場去的婦人說道。
瓦伊夫趴到地上,裝出可憐的樣子,只有尾巴在晃動。
「過來吧,親愛的,」他對她說,「請坐下。把小狗放到火爐邊上來。」
九九藏書「我——呃——他是我的森布羅尼嬸嬸的叔公,」查曼坦白道。
她身後,門又嘎吱一聲打開了。查曼回頭看到瓦伊夫又朝她奔了過來。
「噢,謝謝,」查曼一邊說,一邊很高興他沒有忘記自己。
「那很好,小姐,」總管一邊說,一邊關上大門。「國王陛下很喜歡狗。事實上,他還被咬過幾次,就為了想和狗交朋友——好吧,事情是這樣的,小姐,我們的拉什普特廚師養了一條狗,他很壞。據說他殺死過其他侵佔他地盤的狗。」
希爾達公主直挺挺地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西姆剛推著一個大大的手推車過去。查曼看到推著車的西姆,就想起來她在哪裡見過他。那是她在會議廳邊迷路時看到的老人,當時他推著一輛推車經過一條奇怪的走廊。太奇怪了!她心想。西姆正顫抖著把一盤塗著黃油的煎餅放進爐子。一看到那些鬆餅,瓦伊夫的鼻子就開始抽|動,朝著它們衝過去。查曼剛好一把抓住她。她雙手緊緊抱著扭動的瓦伊夫,站在那裡。此時公主說,「啊,我的父親,國王。」客廳里的人都站了起來。「父親,」公主說,「讓我來為您介紹我的好朋友,索菲·潘德拉根夫人。」
「哦——差不多兩歲了,」潘德拉根夫人回答,擦掉了一大滴金閃閃的黃油,沒讓它落在裙子上。「我把他留給了——」
查曼繼續看下去,但她也只看到有人給花園種上玫瑰,得到了兩幾尼,另一個人整修寶庫,得到了十幾尼——不對,不是另一個人,就是變出屋頂的那個梅里柯巫師!
「梅里柯專門擅長干這個,我很喜歡,」聽到查曼讀的內容,國王說。「我感覺,他就像個專門偽造珍貴金屬的傢伙。當然,寶庫那時就已經空了。我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的王冠是假的。一定也是這個梅里柯乾的。你餓了嗎,親愛的?感覺冷到僵硬了嗎?我們一般不吃午餐——我的女兒不喜歡——不過我通常還是會讓總管在這個時間拿些點心過來。你不如站起來伸伸腿腳,我按鈴叫他們上點心。」
她等待著一個聲音,或者更可能是一個鍾錶出現。上諾蘭的人很擅長鍾錶工藝。她自己家就有十七個鍾,浴室里也有一個。她有些奇怪,威廉叔公家甚至連個布谷鳥報時鐘都沒有,但她馬上理解了其中的緣由:她居然就知道了此刻的時間。現在八點。「我走過去至少要一個小時!」她匆匆忙忙地把手臂伸進她最漂亮的絲綢襯衫里,沖向浴室。
查曼再次感謝了那位先生,拿了兩塊煎餅。那是她見過的塗了最多黃油的煎餅。瓦伊夫用鼻子輕輕地蹭了蹭查曼的手。「好了,好了,」查曼低聲說,小心地掰下一塊,努力不把黃油滴下來弄到沙發上。黃油從她的手指上淌下來,差點滴在她的袖子上。她想用手帕擦掉,此時,那位侍女似乎聊完了天氣,開始轉向潘德拉根夫人。
「時間?」她一邊敲著,一邊問。
「希爾達公主告訴我,你有一個很迷人的兒子,」她說。
她沿著前門的小路跑去,穿過被剪斷的繡球花叢,走出大門外,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合上。然後她放慢了腳步,不管皇室宅邸離這兒多遠,跑過去都太愚蠢了,但她還是快步沿著小路走去,剛到第一個轉彎處時,她聽到身後花園的門又關上了一次。查曼轉過身。瓦伊夫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著追了上來。查曼嘆了口氣,朝她走回去。看到查曼回來,瓦伊夫高興得又蹦又跳,發出快樂的叫聲。
還好,氣氛變得友好得多了。國王充滿希望地說:「我想你也不知道諾蘭巫師現在的情況吧?」
她在裏面梳理頭髮時比往常都緊張。她的倒影——還有水滴在上面——看起來非常年輕,紅色的辮子掛在肩頭。他會發現我只是一個女學生,她心想。但現在沒時間打理了。查曼衝出浴室,又從同一扇門裡退回來,往左轉,來到溫暖整潔的廚房。
「拿兩塊吧,」那位不顯眼的先生說。「國王陛下一定會把剩下的都吃完。」國王當時正吃著兩塊松糕,兩塊疊在一起,同時還和瓦伊夫一樣急切地看著煎餅。
「不,瓦伊夫,」查曼說。「你不能跟來。回家去。」她堅決地指著威廉叔公的房子。「回去!」
「我也想到了,父親。」希爾達公主說完離開了圖書館。大門在她身後重重地合上。
「救命啊!」她大喊著掀開被子,不小心把瓦伊夫也掀到了地上。她跌跌撞撞地滿屋子尋找她特意拿出來的漂亮衣服。穿上她最美的綠色裙子后,她終於想起來最該做的一件事。「威廉叔公,」她大喊,「我怎麼才能知道現在的時間?」
「噢,天啊,」查曼無力地說。
「那麼我繼續整理賬單,」查曼說。「有問題的我會堆在一邊。」
身後的門又開了,瓦伊夫又朝她跑來。「我要尖叫了!」查曼說。她回過頭,第三次把瓦伊夫扔回花園裡。「待在那兒,你這條笨狗!」這一次她撒開腿朝城裡跑去。
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她的緊張,另外還因為查曼不知道時間。她一直不斷醒來,胡思亂想。萬一我睡過頭了呢!天還沒亮她就醒了過來,聽著小鳥在外面嘰嘰喳喳,差不多該起床了。但不知怎地她很快又睡著了,等她又醒過來時,九九藏書天已經大亮。
「我的女兒會陪你一個小時左右,」國王說,「她會向你解釋我們在這個圖書館里做些什麼,以及你能幫我們些什麼。因為我們從你的字跡上判斷出,你還很年輕——現在看來確實如此——可能沒什麼經驗。」他向查曼露出了最迷人的微笑。「我們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幫助我們,親愛的。以前從來沒有人想到過我們會需要幫助。」
瓦伊夫在查曼的懷裡扭動著,查曼把她抱得很緊,跟在總管身後,一起走過一條寬敞的石頭走廊。宅邸里很冷,很陰暗。查曼驚奇地發現,這裏到處都沒有裝飾,幾乎看不出任何皇家氣派,最多只有一兩幅深色的繪畫外面鑲著古舊的金色邊框。牆上到處都是巨大的淡淡的方塊,是畫被取走後留下的痕迹,但查曼太緊張了,並沒有在想這件事。她只感覺自己越來越冷,越來越瘦弱,越來越無足輕重,直到她感覺自己一定就和瓦伊夫一樣大小了。
不過瓦伊夫卻從她的懷裡跳了下去,朝廚師的狗奔過去。那條狗開始大叫起來,消瘦的背上毛也豎了起來。他看起來很可怕,查曼不敢靠近。而瓦伊夫卻似乎一點都不怕。她快樂地徑直跑到大叫的狗身邊,用後腿站起來,用自己的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子。另一條狗開始後退,令人奇怪的是,他停止了吠叫。隨後,他豎起了兩隻粗笨的耳朵,小心地也用鼻子蹭了蹭瓦伊夫。瓦伊夫激動地叫了起來,蹦跳雀躍。接著,兩條狗一起在圖書館中四處愉快地嬉戲奔跑。
她關上門,瓦伊夫臉上露出責備的表情,查曼又大步沿著小路走去。一邊走,她又一邊急切地敲了敲她的手腕,說,「時間?」不過,她已經離開了威廉叔公的地盤,所以咒語並沒有生效。查曼只知道時間很晚了。她開始小跑起來。
過了一會兒,公主站起身,把她的椅子小心地推回桌邊。「這樣很讓人滿意,」她說。「我得走了。我的客人很快就到。我還是想要問問她丈夫,父親。」
「嗯哼,」國王開口了。查曼抬頭髮現他在對自己微笑,羽毛筆停在空中,目光從眼鏡的上方看著她。「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他說。「你一定從我們剛才的對話中發覺我們——和你的叔公一起——在找什麼重要的東西。我女兒列出的標題會給你一些線索,告訴你我們在找什麼。你要注意的關鍵詞是『寶藏』、『收入』、『金子』、『半精靈』。如果你看到信中提到上面的字眼,請立即告訴我,親愛的。」
跟在後面跑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激動的藍色生物,形狀像一滴長長的淚珠,臉長在前面。他像是火焰構成的,給房間帶來一陣暖意,也讓房裡的每個人都驚慌地倒抽一口氣。他後面還跟著一個更加激動的女僕,一起沖了進來。
瓦伊夫躺進查曼的懷裡,發出滿意的嘆息聲。
查曼呻|吟著,轉過身,跑回瓦伊夫身邊,抱起她,又扔回花園裡。「現在,做一條乖狗狗,待在這兒別動!」她喘著氣,又跑開了。
查曼湊上前看了眼那張字跡漂亮的列表,害怕自己顯得太愚蠢。「那如果,」她問,「有些信件我不知道該歸類到哪個標題下該怎麼辦,夫人?」
他用顫抖的手攔住了她。「請抱緊您的小狗,小姐。別讓它在這兒亂跑。」
查曼搖搖頭。「確實不知道,陛下,不過精靈們帶他離開的時候,他看起來是病得很嚴重。」
「噢!」她感嘆道。下一張上寫著,「梅里柯巫師,施魔法將一百平方英尺的錫磚變成金色屋頂,共支付兩百幾尼金幣。」
「潘德拉根夫人,」他說。「很高興見到您。我們女兒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
她們來到市場時,鎮上的大鍾剛敲了十點。於是,查曼忽然不用著急了,反而開始想,要怎樣在這段十分鐘的路程上耗完剩下的半小時。皇室宅邸就在下一個街角。至少她可以放慢腳步,讓自己冷靜些。此時,太陽已經從山間的霧氣中露了出來,再加上瓦伊夫溫暖的身體,查曼覺得自己熱壞了。她繞道去了河流邊的空地散散步,那條河的湍流一直通到城外的大峽谷。三家她最喜歡的書店都在這條路上。她推開其他散步的人群,急切地朝窗子里看。「好漂亮的小狗,」她經過時,有幾個人這麼說。
潘德拉根夫人讓查曼很吃驚。她很年輕,比公主年輕很多,穿著很時髦的孔雀藍衣服,襯托出她那一頭金紅色的頭髮,再配上她藍綠色的眼眸,簡直完美。她太可愛了!查曼想,心裏有些羡慕。潘德拉根夫人和國王握手時,行了個屈膝禮,並說,「我會儘力幫忙的,陛下。但我也沒法保證。」
讓她欣慰的是,那堆信只是一些物品和價格的列表——看起來都很便宜。「十磅蠟燭,每磅兩便士,共二十便士,」她讀著。好吧,確實像是兩百年前的。「六盎司優質番紅花,共三十便士。九棵芳香蘋果木,用於主客廳,四分之一便士。」諸如此類的。後面一頁滿是這樣的內容:「四十臂長的亞麻布簾,共四十四先令。」查曼仔細做完筆記,把這些紙都放進寫著「家務賬單」標籤的盒子里,然後又掀開下一張。
「拿信的時候,拿兩個對角,」希爾達公主說。「不要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