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叫你背我。」布魯娜對史密特發牢騷道，「我這雙老腿不比從前了。」

天亮不久厄尼就趕來了。他一看到她立刻熱淚盈眶，跪在她的床邊，緊緊擁抱著她。「我以為我失去你了。」他哽咽道。

「我知道。」史密特說，「你說得沒錯，我該聽你的，請你回來，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不要管他。」史蒂夫道，「跟我走。」

「她在這裏嗎？」黎莎聽見她母親的聲音，腹部痙攣立刻加劇。她虛弱到沒有力氣繼續抵抗了。她甚至沒有力氣自床上站起。

「不準打人，伊羅娜。」厄尼道，「真要怪起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他會沒事嗎？」史密特在黎莎扶起布魯娜時問道。

「我不知道有東西可以殺死惡魔。」黎莎說。

她步伐沉重地走到門邊，打開門，看見史密特站在門外，緊張地搓揉雙掌。布魯娜眯起雙眼打量著他。

「厄尼！」布魯娜叫道，「去拿我的藥草毯！史密特幫我背，你扶你女兒，我們要去鎮上一趟。」

加爾德先取下繃帶，眯著眼睛看向四周。「我看得到！」他大叫。

黎莎挽著父親的手上路。她很怕自己會拖慢他們的速度；儘管身體虛弱，她仍跟得上布魯娜緩慢的步伐。

「我的視力大不如前，親愛的！」布魯娜回答，「但還不至於看不見那醜八怪。」

布魯娜就像面對木惡魔時一樣毫不緊張。她把手探入披肩，抓出一把粉末，往兩個男人的臉上撒去。

妲西連忙趕來，自黎莎手中接過裝草藥的布毯。「我來就好了。」她說，「你看起來都快要不支倒地了。」

布魯娜點頭。「我們保存古老知識，是為了有朝一日我們會再次需要它們，但隨著這些知識而來的則是沉重的負擔。歷史上自相殘殺的男人們給我們留下了血的教訓——俗人會濫用火焰的秘密。」

惡魔逐步逼近，盤算著獵物的逃命方向。黎莎知道自己應該拔腿就跑，但就算沒有因為恐懼而四肢僵硬，她還是看不出自己能往哪跑。這頭地心魔物就擋在她和唯一的庇護所之間。

黎莎轉頭看向布魯娜，接著又看他，搖搖頭。

「什麼意思？」伊羅娜問。

「我早就該挺身而出對抗你母親了。」他說。

「妲西是女人。」黎莎說，「可是你也沒有教過她。」

老太婆無視所有人，以拐杖推開擋路的村民，直接步入聖堂。黎莎看到加爾德和史蒂夫躺在病床上，眼睛蓋著濕毛巾，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布魯娜解釋過灑在他們臉上的胡椒粉和臭草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但她希望妲西的醫療知識沒有好到可以告訴他們這點；伊羅娜的目光如同尖刀般刺人。

厄尼看看他read.99csw.com，吞下一口口水。「我不怕你。」他說，但聽起來底氣不足；加爾德在一旁低聲竊笑。

「從今以後黎莎就是我的學徒！」布魯娜對所有人高聲宣布。她環視四周，直視伊羅娜的目光。「她和加爾德的婚約已經取消，見習期限是七年零一天！任何對於此事，或是對她有意見的人，以後都請自己想辦法治病！」

伊羅娜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口，邊爬邊伸手護臉。布魯娜哈哈大笑，在她屁股上狠狠敲上一杖，讓她滾出小屋。

「我認為你有自己的問題要擔心。」史密特說。

伊羅娜側眼看他。「去住小棚子里？不可能。」

木惡魔張嘴吼叫，露出滿口菜刀般的利齒，渾身肌肉暴突，比史蒂夫還強壯，其外覆蓋一層樹皮般的厚重外殼。

伊羅娜皺皺眉，黎莎心知父親的抗爭才開始，但從母親乖乖離開這點來看，他獲勝的機會並不小。

跑到一半路程時，陽光終於徹底消失，全新的夜晚召喚來自地心的惡魔。黑暗的迷霧開始升起，凝聚成醜陋的形狀。

「我這裏還有更多藥粉，伊羅娜。」布魯娜說，「繼續在我家裡亂來，我就把你們全弄瞎。」

「我在等——」布魯娜不耐煩地說道。

布魯娜大笑。「解放？」她說，「這玩意兒可能會燒毀村落，或燒掉大片樹林。但沒有火焰可以影響火惡魔，也不可能阻擋石惡魔的去路。沒有火焰可以抵抗高速飛行的風惡魔，火勢令湖面以及池塘燃燒，而傷害水惡魔。」

加爾德臉色發白，連忙點頭。

「她哪兒都不去。」布魯娜說著放下織針，拄著拐杖站起身來，「要離開的是你們三個。」

「沒有！」加爾德大喊，臉紅得比之前被藥粉灑到還紅。人們的竊竊私語如同火星燎原般迅速播散。

黎莎和布魯娜專心工作，完全忘記了時間。妲西在嘗試切除惡魔感染的腐肉時不小心割到安迪的腸子，害他被自己體內的穢物感染。布魯娜一邊療傷，一邊不住咒罵、使喚黎莎清理用具、拿取草藥並混合藥水。

最後，在做完手術后，她們縫合傷口，然後以乾淨的繃帶包紮。安迪仍然在藥物的影響下沉睡，但是看起來似乎呼吸順暢多了，膚色也比較正常了。

布魯娜咕噥一聲。「我不會讓安迪為了你的愚蠢付出代價。」她說，「但你既然做了承諾就要遵守，不要以為我會忘記。」

她又向前踏出一大步，穿越自己的魔印力場。在黎莎的尖叫聲中，惡魔朝老婦人直撲而去。

半數鎮民聚集在聖堂外。看到布魯娜出現，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而在看到衣衫破爛、渾身是傷的黎莎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竊竊私九_九_藏_書語。

黎莎扯回草藥毯，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她回答，說著解開草藥毯，攤在地上，露出許多裝有草藥的布袋。

黎莎照做，一陣暈眩伴隨茶中譚普草的酸味和天英草的苦味襲來。朦朧中，她依稀記得茶杯自手中掉落。

「你對那頭惡魔做了什麼？」黎莎開口問道。

布魯娜筆直走到安迪床前。他滿身大汗、臭氣熏天。他的皮膚泛黃，裹在肚子上的布塊染滿鮮血、尿液及糞便。布魯娜看著他，接著吐口口水。妲西坐在近前，顯然剛哭過。

「那你最好快點回家。」厄尼道，「你得花點時間學會做飯。」

布魯娜指著黎莎半涼的茶。「喝下！」她命令道，「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說。」

「液態惡魔火。」布魯娜說，「製作困難，非常危險，但那是我知道唯一可以阻止木惡魔的東西。木惡魔不懼怕普通火焰，但液態惡魔火的溫度可與火焰唾液相當。」

「什麼我都答應。」史密特再度承諾。

她的身側傳來一陣刺痛，背部和大腿上被伊羅娜的皮帶抽出來的傷痕疼痛難忍。她摔了一跤，爬起來時擦傷了手掌。她掙紮起身，不管全身的痛楚，憑藉意志力繼續朝前奔跑。

黎莎在身前比畫著魔印，默默乞求造物主賜給自己乾淨利落的死亡。傳說惡魔不但能吞噬肉體，還會吸取靈魂。她想自己很快就會知道這種說法是否正確了。

當天稍晚，門外又傳來敲門聲。當時黎莎已經可以起床，但身體仍然很虛弱。「又怎麼了？」布魯娜叫道，「自從我胸部下垂以來，就沒有在一天內接待這麼多訪客了！」

「閉嘴，厄尼。」伊羅娜道，「就是因為你太寵她，才讓她變得如此任性。」

等到惡魔盡在眼前時，布魯娜舉起手，用力一拋。那東西突然爆炸，將木惡魔籠罩在一團液態火焰中。火勢照亮夜空，儘管位於數碼之外，黎莎仍感受到了一股熱浪迎面而來。

「是安迪。」史密特說。安迪是前周攻擊事件中的傷患之一。「他腹部的傷口開始腐爛，於是妲西割開傷口，現在他肚子兩側都在流血。」

布魯娜坐在他的搖椅上，一邊熟練轉動手中的針線，一邊輕輕哼著小調。黎莎不懂她為什麼能如此冷靜，她覺得自己一輩子再也無法冷靜下來。

「儘管如此，」黎莎繼續，「你今晚做的事驗證了這東西多麼有用，你救了我一命。」

自己並不想死——黎莎終於認清這一點，但為時已晚。就算這時想回頭，她家比布魯娜家更遠，而且中間沒有其他人家。由於鎮民抱怨化學藥劑的難聞氣味，厄尼刻意把房子蓋在遠離村落的地方。她沒得選擇，只有繼續朝布魯娜位於樹林邊緣九九藏書的小屋奔跑，那裡是木惡魔的聚集地。

在他們朝門口走去的途中，布魯娜來到加爾德和史密特的病床前。「把那些愚蠢的繃帶從眼睛上拿下來，然後停止大呼小叫。」她說道。

「真是廢話。」布魯娜一邊織毛線一邊說道，「男人不該讓老婆騎到頭上。」

伊羅娜張嘴欲言，但厄尼伸手指著她。「閉嘴！」他吼道。伊羅娜雙眼圓睜，在一陣咳嗽聲中將嘴邊的話吞肚裏去了。厄尼點點頭，然後去找史密特。兩個男人走到角落低聲交談。

「你給我停止這些愚蠢的舉動。」伊羅娜對他說道。「而你，」她轉向黎莎，「立刻隨我們回家。」

沒有回應，屋門保持緊閉，但是前方的路暢通無阻，她開始覺得自己有可能活命。

「你當然看得見，木腦白痴。」布魯娜說，「鎮上需要人搬運重物，總不能讓你瞎著眼睛去做。」她舉起拐杖在他眼前搖晃。「但要是再冒犯我，你要擔心的就不光是眼睛瞎掉這種小事了。」

黎莎無力伸手，輕撫他稀疏的頭髮。「不是你的錯。」他無力道。

「太荒謬了！」伊羅娜道，「他們不可能同時工作支付房租又搭建房屋。」

惡魔沖勢受阻，尖叫著摔倒在地，瘋狂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火焰頑強地附著在它身上，地心魔物只能在地上掙扎慘叫。

「布魯娜！」黎莎大叫，「待在魔印後面！前面有頭木惡魔！」

門外傳來敲門聲。布魯娜看向厄尼，厄尼過去開門。

布魯娜哼了一聲。「那頭母牛思考模式還是像個男人，即使她聰明到不會在混合化學藥劑的時候燒死自己，我也不會教她。」

「女孩，我以前就告訴你了，草藥師是古老科學的守護者。」布魯娜說。她咕噥一聲，在地板上吐了口痰。「至少有少數草藥師是，我或許是唯一還保有惡魔火配方的人。」

幾頭地心魔物在她路過時躍躍欲試，但它們尚未完全成形，無法碰到她。不久后，當一隻惡魔的手掌穿透她的胸口時，她感覺到一陣涼意，彷彿鬼魂觸摸自己，沒有一絲疼痛，也沒有影響到她奔跑的速度。

「我不會閉嘴。」厄尼說著走到她妻子面前。

布魯娜大哼一聲。「我有在你喉嚨里強灌龐姆茶，然後逼你向全鎮的男人張開雙腿嗎？」她問，「你的問題是你自己造成的，現在滾出我家。」

「你們兩個也給我滾。」她對加爾德和史蒂夫叫道，「出去，不然我一把火把你們燒了！」兩個男人盲目摸索、痛苦呻|吟，臉頰漲紅，淚流滿面。布魯娜以拐杖毆打他們，像趕走在她家地板上撒尿的小狗似的把他們轟出家門。ｈttｐｓ://reaｄ•99csw.ｃoｍ

「識相的話就給我閉嘴。」史蒂夫握拳警告厄尼。

「很好。」布魯娜說，「現在老實說，你到底有沒有奪走黎莎的貞操？」

「哦，爸，」黎莎說著抱緊他，「我已經為你驕傲了。」

「果然躲在這裏，你這個沒出息的女子！」伊羅娜叫道，「你知道晚上跑出去讓我有多害怕嗎？全村有一半的人都出來找你了！我應該把你打死才對！」

加爾德環顧四周，一臉驚恐。最後，他垂下眼。「沒有。」他說，「我說謊。」

「黎莎，攤開藥草毯。」布魯娜命令道，「我們有得忙了。」

在接近樹林的地方不會有火惡魔出沒。木惡魔一看見火惡魔就會動手攻擊。普通火焰燒不著木惡魔，但火焰唾液可以。一頭風惡魔在她面前成形，不過黎莎繞道閃過，對方纖細的雙腳沒有能力徒步追逐。

厄尼點頭，沒有辯駁。他的五官糾結，眼睛後方湧出更多淚水。

「有種就再回來找我！」布魯娜哈哈大笑，看著他們逃出她家前院。

「大聲點，小鬼。」布魯娜大聲道。「我是個老太婆，聽力不比從前。大聲點，讓所有人都聽到，」她要求，「你有沒有奪走黎莎的貞操？」

「你趕緊進屋裡來，黎莎。」布魯娜在惡魔燃燒的同時說道，「不然會著涼的。」

厄尼點頭，再度擁抱她。「我了解。」

「別傻了。」布魯娜道。

黎莎裹著布魯娜的披肩，坐在椅子上，凝視著手中的茶杯冒出來的熱氣，一點都不想喝。木惡魔的慘叫聲持續了很久才完全消失。她想象著在前院中悶燒的殘骸，感覺自己噁心想吐。

史蒂夫抓起厄尼的上衣，一手將他舉離地面，另一手高舉握拳。

「好了，動手！」史蒂夫大叫，拋下可憐的厄尼，和加爾德一同沖向老婦人。

布魯娜剛剛檢視了她的傷口，除了在塗藥包紮時偶爾嘟噥幾句，一句話也沒有說。很顯然地，其中有幾道傷痕是在途中自己弄傷的。她同時也指導黎莎如何摺疊和填塞布塊，以堵住兩腿之間的經血，並且告誡她要經常換洗。

這時史蒂夫已經解下繃帶，狠狠在兒子後腦上甩了一巴掌，「等回家有你好受了。」他大吼道。

布魯娜的屋門在一陣嘎吱聲中開啟，光線灑入前院中。惡魔在老太婆步入視線的同時轉過身去。

疼痛隨早晨一同到來。布魯娜在黎莎的茶中添加了姜根，以抑止傷口的疼痛以及腹部痙攣。但這種配方導致她有些知覺錯亂——她覺得自己好像飄浮在床上，四肢卻很沉重。

希望落空了。

布魯娜冷冷一笑，拐杖對準伊羅娜的腳背狠狠地戳下，讓對方尖聲慘叫。接著她又在伊羅娜肚子上補了一杖，痛得她捧腹彎腰，叫聲戛然ｈttｐｓ://ｒeaｄ.99csw•cｏm而止。

「我退休了，去找妲西。」她說完就要關門。

「閉嘴，你這個老巫婆。」伊羅娜說，「我不會讓你像摧毀我的人生一樣毀我女兒的一生。」

「你們必須以勞力換取房租。」史密特補充，「而且只能住一個月，到時候就算只搭好棚子都給我搬回去住。」

「要的話我可以背你。」史密特說。

加爾德和史蒂夫一起摔倒，雙手捂臉，連聲大叫。

布魯娜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惡魔以極度恐怖的速度直撲過來。她伸手到披肩中，取出一個小東西，觸碰門旁油燈中的火苗；黎莎看到那個東西立刻著火燃燒。

「不準回我家。」厄尼道。伊羅娜立刻抬頭看他，但厄尼毫不理會，揚起大拇指指向史密特。「酒館已經幫你們兩個準備好房間了。」他說。

黎莎撩起裙擺，拚命奔跑，但她家離布魯娜小屋不止一里路，她心裏十分清楚自己絕不可能及時趕到。她的家人在她身後大叫著追趕，但他們的聲音都被淹沒在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中。

「意思是你必須做決定。」厄尼說，「看你是要遵守婚姻誓約，還是要我請牧師解除你的誓約，讓你搬去史蒂夫和加爾德的棚子里住。」

前方出現一道光源，是掛在布魯娜房門旁的油燈。她開始加速衝刺，大聲喊道：「布魯娜！布魯娜，求你開開門！」

布魯娜張嘴在史密特的鞋子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告訴過你會發生這種事。」她道。

不久后，伊羅娜出現在門口，加爾德和史蒂夫如同一對獵狗般跟在她的身後。

「你不是認真的吧。」伊羅娜說。

伊羅娜迎上前去，挑釁道：「不然怎樣？」

接著，一頭八英尺高的木惡魔來到她面前。

「他們明天就會來找我。」黎莎說。

「這就是草藥師一直都是女人的原因。」她繼續道，「一旦男人獲得這種力量，他們就會使用它。我願意高價出售閃電棒和慶典爆竹給史蒂夫，但我絕不會告訴他這些東西是怎麼製造的。」

「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厄尼回答。

「因為你和妲西的關係，不會。」布魯娜大聲道，「但只要他乖乖躺在這裏，一切全照我的吩咐去做，這就不會是他的死因。」

厄尼親吻女兒。「我為你感到驕傲。」他說，「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為我感到驕傲。」

但現在布魯娜又坐回搖椅上，彷彿什麼異常的事都沒發生過，屋裡只聽到織針的交錯聲以及木柴燃燒的啪啦聲。

「為什麼不與眾人分享？」黎莎問，「大家從此就能從對惡魔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那你要回家嗎？」他滿懷期望地問道。

「等等，拜託。」史密特懇求道，伸手擋在門上。布魯娜眉頭一皺。他立刻縮手，好像門是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