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橋橫跨分界河最狹窄的河道上。這座橋是在好幾十年前建立的，有兩道拱門架構，橋長超過三百英尺，橋寬可供兩輛大馬車雙向通行。密爾恩工程團每天都會檢查繩子和支架的強度。信使大道——唯一的一條大道——從橋的兩旁延伸向遠處。

「傑若！」傑桑叫道。羅傑突然興奮地抬起頭來，認出信使壯碩的身影。他一看到對方立刻口水直流，傑若每次來訪都給他糖吃。

「去掃掃烤火箱後面，羅傑。」她說，他連忙遵照母親的吩咐，將掃把上的刷毛塞入火箱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掃出去一堆木屑和樹皮。她母親將他掃出來的東西集到一堆。

「小羅傑，這麼快又長高6英寸啦！」傑若叫道，拉韁下馬，抱起羅傑。他個子很高，身材好似水桶，有張圓臉以及花白的大鬍子。羅傑以前很怕他，因為他都穿金屬鎖甲，嘴唇還因為一道惡魔留下的傷痕而總是噘起，但現在他不怕了；小羅傑在傑若搔癢時哈哈大叫。

傑桑壓抑心裏的不悅，在兒子身旁蹲下。「想要去看大橋嗎，羅傑？」他問。

「你以為皮特不會這樣傻才對。」卡莉繼續說道，「林白克根本不是我們的公爵。」

「傑若答應在天黑前幫我們檢查魔印，卡莉。」傑桑說道。

傑桑跳向壁爐，拔出沉重的撥火棒。「帶羅傑去廚房的避難門！」他大叫，說話時門外傳來吼叫聲。

「我也幫忙了的。」羅傑大聲補充。

他將琴弓搭上琴弦，音樂的旋律立刻回蕩在屋內。羅傑一邊歡笑一邊拍手，恐懼之情煙消雲散。他們很快就抓到艾利克的節奏，他的母親和他一起拍手，連傑若和傑桑也跟著打起節拍。

「這是卡莉。」傑桑道，在看到艾利克眼中的光芒沒有因此消失后又補了一句，「我妻子。」

「還要！」羅傑叫道。

「補一下就好了？」她懷疑地問道，垂下目光掩飾潮|紅的臉頰。

「艾利克·甜蜜歌。」他自我介紹，「我是吟遊詩人大師，是林白克三世公爵，森林城堡守護者、木冠持有人、安吉爾斯之王的使者，我是為了公爵閣下下周蒞臨一事事先巡查而來。」

「羅傑！」他母親叫道，跌跌撞撞地朝碗槽爬行，然後跪倒。她痛苦尖叫，伸手向後，緊緊抓住地心魔物頭上的一根魔角。

卡莉等在旅店門口迎接。「傑若！真是太意外了！」

傑森皺眉。「羅傑，」他說著把兒子抱下馬背，「進去陪媽媽。」

「牧師會允許他在造物主面前承諾『永恆』幾次？」傑桑問道。

「艾利克大師！」卡莉大叫，「等等我們！」

「真是個好主意。」艾利克說著弓起手臂讓她勾著，兩人一起步入旅店。

「大橋的狀況看起來不錯。」傑桑注意到皮特將大多數簡單的漆印都改成複雜的金屬刻版印，並且上漆磨光。

「不要丟下我！」羅傑無法抑制地哭喊道。

「你也會唱歌嗎？」羅傑問，「我喜歡聽歌。」

「不要讓你老婆和艾利克走得太近。」傑若喃喃說道。

門上突然傳來猛烈的撞擊聲。艾利克的琴弓自琴弦上滑開，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在門框中猛震的沉重大門。塵埃被無形的力道震下，緩緩地飄落至地面。

「它們嚇到羅傑了。」卡莉說著起身走向他。

「拿這個去玩，我有話對你美麗的母親說。」他說。

皮特長嘆一聲。「我昨天就告訴過你了……」

「傑桑！」他母親叫道，「我才剛掃過那裡！」

「對小村落而言是最佳的人選。」傑若眨眼說道，「鄉民不太可能因為他宣布提高稅金，而去弔死為小朋友表演雜耍的人。」

艾利克狠狠瞪他一眼，但傑若只是大笑。

「那就快去呀。」卡莉說，「已經過了中午了。帶羅傑一起去，或許這樣能提醒你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皮特點頭。「沒有不敬的意思。」他說，「我只是懷念安吉爾斯。」

「我昨天去找過他。」傑桑說九_九_藏_書，「他把所有人力都投入橋上的工作，他說公爵抵達前必須完工。」

羅傑高聲歡呼，拿起玩具跑到一旁，坐在木地板上，以不同的順序敲擊琴板，開開心心地聽著自己敲出每個清澈的音階。

「你……別想……傷害……我……兒子！」她叫道，接著向前摔倒，使盡全力拉扯惡魔角。卡莉將惡魔角連根拔起，連同惡魔一起丟入碗槽。

「這個『鬼地方』是我家。」傑桑說著臉色一沉，「我祖父就是在河橋鎮出生，照我的意思，我的孫子也會在這裏出生。」

由於臨近分界河的關係，河橋鎮的居民為了抵擋洪水而將房舍建造在繪有魔印的巨石上。他們在黑暗中等待，只要地基不垮，地心魔物就動不了他們，但現在到處都是濃煙。

「我仍需要你檢查我的魔印，皮特。」傑桑說，「等會兒我讓卡莉來向你大吼大叫時你就知道厲害了。」

羅傑點頭，落地后立刻跑向屋內。

艾利克舉起手指警告。「聽說就連樹木都是總管大臣的眼線。」

這時羅傑已經放聲哭泣，艾利克緊緊將他包在斗篷中。「好了，好了，孩子，」他抱緊羅傑，在他背上輕拍，「我們會活下來傳誦今晚的故事。這很了不起，不是嗎？」

「我就是旅店老闆。」羅傑的父親說著伸出手掌。「傑桑旅店。這是我兒子，羅傑。」他指著羅傑補充道。

羅傑再度拉扯他的斗篷。吟遊詩人折起斗篷不讓他扯，但羅傑就改扯他的褲管。

艾利克似乎沒有聽見最後那句，大搖大擺地走在她面前，將五顏六色的斗篷甩到身後，鞠躬行禮。

「沒錯。」她母親同意道，「而你父親又把地板弄髒了。」

「沒這麼好的事。」傑若說，「老實講，魔印還沒有失效算你們走運。我補強了最糟糕的部分，明天早上我會去和皮特談談。就算拿矛頭抵著他，我也要確保他在明天黃昏前重畫旅店的所有魔印。」

卡莉捂住嘴，蒼白的臉頰紅到可以與她滿頭紅髮媲美。她手忙腳亂地屈膝回禮。

她翩翩起舞，羅傑試圖跟上節拍，但是摔了一跤，她立刻抱起他，一邊在屋內轉圈，一邊親吻兒子。羅傑開心大笑。

前門突然開啟。「魔印都補好了！」傑桑叫道。卡莉倒抽一口涼氣，連忙將手抽離艾利克的掌心，一不小心打翻他的麥酒。她抓起抹布擦拭吧台。

傑若抱起羅傑，將他放在自己的馬背上。「抓緊，孩子。」他說，「我們去騎馬！」羅傑大笑，拉扯戰馬的鬃毛，傑若和他父親牽著馬前往旅店。艾利克走在眾人前方，彷彿身後的人都是他的隨從。

皮特皺起眉。他正打算回話時，大道的另一邊突然傳來人聲。

「這點你或許沒有說錯。」傑若承認道。

傑桑大笑。「卡莉正在打掃旅店。」他說。

「惡魔！」羅傑尖叫，看著一頭火惡魔跳入廚房，但太遲了。地心魔物撞擊的力道將母親肺中的空氣全擠出，但即使惡魔的利爪插入體內，她仍抱著他不肯放手。她在火惡魔竄上背部時大聲尖叫，對方的尖牙狠狠咬入她的肩，同時劃過羅傑的右手；他痛得大叫。

傑若啐了一聲。「這樣不對，造物主的僕人為了這種事敗壞自己的聲譽……」

艾利克皺眉。他環顧四周的濃煙，吐了一口口水。

「你今晚想要睡在斑駁的魔印中嗎，吟遊詩人大師？」傑桑問。艾利克古銅色的皮膚立刻變得慘白。

「呃？」艾利克問，「你受傷了，孩子？」他走過去檢查羅傑的手，在看到男孩的右手時倒抽一口涼氣。羅傑的中指和食指都被惡魔咬斷了。

「快跑！」他在她爬起身來的同時叫道。羅傑回頭看見惡魔在他們逃出前廳的同時朝父親噴火。傑桑衣衫著火，大聲慘叫。

「謝謝你，傑若。」卡莉說著朝傑桑瞪了一眼。

「我不是草藥師。read.99csw.com」艾利克聳肩說道，接著將酒袋裡的紅酒灑在傷口上。羅傑尖叫，艾利克自上好的斗篷上扯下一塊布幫他包紮傷口。

「最好趁著旅店不忙時準備，卡莉。」傑桑說，「天知道公爵會帶多少侍從，將我們使喚來使喚去，把河橋鎮當成安吉爾斯。」

「那很好，」卡莉說，「所有人都去洗手，晚餐快好了。」

「暫時而言。」艾利克道。

「我愛你！」她對羅傑叫道，使勁關上暗門，將他們留在黑暗中。

「我還在清理畜棚，」傑桑說，「所以我把馬拴在前院，用傑若的攜帶式魔印圈圍起來。」

「羅傑畫的魔印都比我畫得好，而且好很多。」傑桑說，「我一定會搞砸，到時候就算沒有死在地心魔物手上，卡莉也會把我殺了。」

「我又不是要你對他的眼睛吐口水。」卡莉道，「我只是不懂為什麼取悅公爵會比重畫我們自己家的魔印還要重要。」

「什麼事？」艾利克問，不悅地回頭看他。

傑若一臉不悅，但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上次的吟遊詩人會吞火，」羅傑道，「你會吞火嗎？」

「我不會拿走，孩子。」艾利克說，「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傷口。」他將頭髮放到羅傑的另一隻手中，男孩立刻緊緊握住。

「打點一間沒人光顧的旅店一定很寂寞。」艾利克說。

「抓緊了，孩子。」他說著將羅傑抬到背上。他撩起斗篷，當成臨時帶子，把小男孩背在身後，然後將斗篷一角綁在腰間。他舉起傑若的盾牌，沿著地基前進，壓低身體爬入夜色中。

「那就回去吧。」傑桑說，「道路通暢無阻，而且在大路上露宿一夜對魔印師而言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想回安吉爾斯不需要公爵繁忙。」

羅傑繼續哭泣。艾利克開始吟唱搖籃曲。他在燃燒的河橋鎮輕聲歌唱，在惡魔歡呼雀躍時輕歌伴唱。他的歌聲如同盾牌般圍繞著他們，在歌聲的守護下，羅傑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所以謠言是真的。」傑桑說，「林白克打算接管河橋鎮。」

「真的嗎？」艾利克問，手掌滑動到她的手背上。她瞪大雙眼、呼吸急促，但並沒有縮手。

「我的榮幸，女士。」他說著親吻她的手背，「我是艾利克·甜蜜歌，吟遊詩人大師以及林白克三世公爵、森林城堡守護者、木冠持有人、安吉爾斯之王的使者。公爵閣下抵達貴旅社時一定會很高興看見如此美麗動人的女主人。」

「詛咒你下地心魔域，艾利克！」傑若對著吟遊詩人的背影叫道，「願你所有夢想全化為泡影！」石惡魔反手將他擊飛，遠遠摔在前廳另一邊。

「公爵閣下至少還要一個星期才會來。」他母親回應道。

「我想你應該沒有像你一樣貌美的姐妹？」艾利克趁著吃飯空當問，「公爵閣下正在物色新娘。」

吟遊詩人上前一步，以誇張的動作將斗篷甩到身後。他個子很高，一頭長發在太陽下金光閃閃，臉上還留著棕色鬍子。他的下巴方正，皮膚讓日光晒成漂亮的古銅色。鮮艷的表演服外搭配上好的粗布大衣，上面繪有棕色田野上點綴綠葉的圖形。

還有一個陌生人與他同行，那套鮮艷的吟遊詩人服裝讓小男孩感到十分開心。他想到之前那個吟遊詩人唱歌、跳舞，以及倒立行走的景象，忍不住興奮地蹦跳；吟遊詩人是羅傑的最愛。

艾利克聳肩，再度微笑。「那就是公爵和總管大臣之間的問題了，」他說著舉起酒杯，「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沒必要擔心這種問題。」

「哪個口袋？」傑若問，將男孩舉在身前。羅傑立刻伸手去指，傑若每次都把糖放在同一個地方。

「好吧，他不太可能在和橋鎮找到新娘。」傑桑道，「這裏的女人連本地男人都不夠分了。我還是大老遠跑到蟋蟀坡才娶到卡莉呢。」

皮特搖頭。「安吉爾斯多的是魔印師。」他說，「我在那裡不過是樹林里的一片樹https://read.99csw.com葉。但是只有能夠贏得公爵青睞，才容易混飯吃嘛。」

「現在不行，孩子。」艾利克說著輕撫頭髮。「或許等晚餐過後，這裏，」他說著又伸手到彩袋裡，「要不要試著自己彈點音樂？」他拿出一把玩具木琴，幾塊長短不一的花梨木板釘在一塊亮面木框上。一條粗繩將琴身和琴棒綁在一起，琴棒是一根六英寸長的木條，末端鑲有木球。

旅店大門開啟，羅傑的父親走了進來，雙臂下夾滿木柴。他穿過房間時在地上留下一些樹皮和泥土。

「公爵的使者是吟遊詩人？」皮特揚起一道眉毛，對傑若問道。

「我以為公爵已經結婚了。」卡莉問，紅著臉湊上去幫他倒酒。

壯碩的信使哈哈大笑，取出一顆包在玉米皮里的來森糖果。羅傑高聲歡呼，撲通一聲跳下草地，開始剝糖。

「這位是？」艾利克問，隨即伸手整理頭髮和衣服。

「你這次來河橋鎮有什麼事？」傑桑問信使道。

「不必害怕。」艾利克說著擦了擦嘴。他走到彩袋前，拿出細長的小提琴盒。「我們來趕走惡魔。」

「喔，午餐時間人很多。」卡莉說，「但是每年的這個時候，除了偶爾路過的信使，我們沒有多少住宿的客人。」

艾利克哼了一聲。「如果宮廷傳言屬實，第四任妻子也會和前幾任一樣生不齣兒子。林白克會持續物色新娘，直到有人幫他生個兒子。」

「他是唯一在我們需要緊急幫助時有能力伸出援手的公爵。」傑桑說，「只要信使可以把事情辦好，稅收都不遲交，歐克根本不在乎河橋鎮。」

艾利克蹲在盾牌后，藉著濃煙和混亂的掩護緩緩繞過旅店，抵達前院。在那裡，它們看見兩匹馬安安穩穩地站在傑若的攜帶式魔印圈中；在恐怖景象中形成安全孤島。

「喔，為他唱首歌。」卡莉一邊哀求，一邊在他面前擺上滿是泡沫的麥酒，「他會非常開心。」她微笑。但艾利克的目光已經移到她上衣最上方的扣子，只見這顆扣子在她倒酒時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撐開了。

「馬。」艾利克指示道。傑桑皺眉，但還是將硬幣放入口袋，然後朝馬匹走去。傑若拉起自己的韁繩，揮手請他離開。

太陽很快就下山了，屋外開始傳來爆裂聲，魔光在窗葉之間隨著魔印閃動。羅傑討厭這些可怕的聲音，以及伴隨而來的吼叫聲。他坐在地上，越來越使勁地敲打他的樂器，試圖蓋過外面的聲音。

「放手，孩子。」艾利克說著踢了踢腳，試圖甩開這個小鬼。

「好啦，好啦，」傑桑說著舉起雙手，「我再去跟他說說。」

「他們叫他『甜蜜歌』，是因為他的歌聲能讓所有女人兩腿間淌下蜜汁——有夫之婦也從不放過。」

「啊，河橋鎮！」

「我不認為歐克願意分享河橋鎮。」傑桑道，「千年以來他們的領土都是以分界河劃分，放棄自己的疆土就像放棄他的王座。」

臟碗在撞擊中摔成碎片，火惡魔口中發出溺水聲，身體激烈扭動，碗槽里的水頓時沸騰，空氣中隨即蒸汽瀰漫。卡莉雙手灼燒，失聲慘叫，但說什麼也不肯放手，將惡魔壓在水中，直到它不再抽搐。

但是傑桑打斷他。「我知道你告訴過我什麼，皮特，但是我要告訴你那樣不夠好。」他說，「我不會讓我兒子睡在不牢靠的魔印力場中，只因為你要把大橋弄得更有藝術氣息。你能不能幫忙先來補一下，讓我們度過今晚嗎？」

「當個好人，去找旅店老闆來幫我們牽馬。」艾利克對傑桑道。

「你是安吉爾斯人，親愛的？」艾利克問。

皮特微笑道。「公爵看到我的魔印一定會非常滿意。」

「不是死在惡魔手中，就是死在濃煙下。」艾利克喃喃說道。他開始離開暗門，但羅傑緊緊抱著他的腳。

「今晚地心魔物格外飢餓。」傑桑擔心道。

艾利克輕輕撥弄魯特琴，嘹亮的男中音回蕩酒館中，歌聲嘹亮而ｈttｐｓ://reａｄ.９9csw.ｃｏｍ美妙；傾訴著鄉村女子錯過在心愛的男人離鄉前往自由城邦前表白的機會，然後一輩子在悔恨中度過。卡莉和羅傑讚歎地凝望著他，沉迷在動人的歌聲中。當他唱完后，兩人大聲鼓掌。

「看來你父母不是唯一被皮特忽視的人。」艾利克說，「我希望它們把那個混蛋拖入地心魔域。」

「他想要幾次就有幾次。」艾利克保證道，「所有聖徒都受總管大臣詹森管轄。」

「我可以想象在那種情況下你也一定很難入眠。」艾利克說。

「肯定在這裏。」他喃喃說道，「我知道我把它……啊！」他拿出酒袋，扯下塞子，灌下一大口酒。

「和我跳舞，羅傑！」卡莉笑道，抓起他的手，拉他起身。

「不！」當艾利克試圖取走他手中的頭髮時，羅傑大叫，「那是我的！」

傑桑點頭。「我知道。」他說，「去年冬天，寒流來襲導致模板有些變形。」

皮特大師站橋的對面，對著橋側的人大聲下達指令。羅傑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他的學徒們用繩子垂在橋下，繪製橋底的魔印。

他一口氣喝光麥酒，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的領口，接著伸手到地上一個鮮艷的袋子里摸索。卡莉在他取出魯特琴的同時幫他重新斟滿一杯酒。

傑桑大笑，一把將羅傑抱在手上。「今天不釣魚。」他說，「你媽要我們去找皮特。」

「卡莉！」傑桑大叫，眼看卡莉摔倒在地，扭動身體護著兒子。

「我不好睡。」卡莉承認道，「但傑桑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睡得很安穩。」

「看來大橋的魔印在公爵閣下抵達前還有待加強。」艾利克注意道。皮特一聽立刻站直身體，接著神色不善地瞪了傑桑一眼。

「什麼？」卡莉問，將目光自艾利克英俊的笑容上移開。「喔，那你們兩位先把馬拴好，然後去檢查魔印，我帶艾利克大師去客房，再去準備晚餐。」她說。

「皮特！」傑桑走到大橋中央時叫道。

卡莉笑呵呵地看著他。「將來他會成為吟遊詩人。」她說。

艾利克忽略他的手掌以及小男孩，憑空取出一枚銀月幣向他拋去。傑桑接下硬幣，好奇地打量著。

「啊，傑桑！」魔印師叫道。傑桑放下羅傑，和皮特握了握手。

「顧客不多？」艾利克問，伸手比向前廳幾張空蕩蕩的桌椅。

「沒有那麼戲劇化。」艾利克說，「公爵閣下只是認為既然這裡有半數鎮民來自安吉爾斯，大橋又是用安吉爾斯的木材建造並且維修，我們當然應該維持……」他看著卡莉，背靠座椅，「更親密的關係。」

「如果你想做點有用的事，」卡莉說，「外面的魔印已經開始剝落了。」

「難道你希望公爵和他的隨從住在樓上時發現晚上木柴不夠用嗎？」傑桑問。

「有時候是這樣，」卡莉道，「但羅傑就夠我忙了。就算在淡季時要看好他都很難，遇上商隊往來的旺季更是可怕，醉醺醺的車夫徹夜高歌，他一興奮起來晚上就不睡覺了。」

「這就對了。」卡莉說，「如果林白克會來幫忙，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也想要分點稅收。在羅傑看見明年夏天前，我們就要開始兩邊納稅了。」

「皮特大師一個禮拜前就應該過來重畫了。」卡莉說。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看看。」傑若說，「只要情況沒有太糟，我就自行修補，不行的話我會親自來找皮特。」他用力將長矛往地上一蹬，然後冷冷瞪老魔印師一眼。皮特瞪大雙眼，點頭表示理解。

「媽！」羅傑大叫，她轉過身去，又看見兩頭火惡魔跳入廚房。她抓起羅傑，沖向地窖，一手拉開沉重的大門。艾利克雙眼圓睜，仰頭凝望著她。

「那真是太好了，善解人意的夫人。」艾利克說完再度鞠躬。

「那你要我們怎麼做？」傑桑問，「為了位於我們北邊兩周路程的公爵，去得罪距離我們一天之遙的公爵？」

「我會，」艾利克說，「還會像火惡魔一樣把火吐出來。」htｔpｓ://ｒｅａｄ•9９ｃsw•ｃｏｍ羅傑鼓掌叫好，艾利克轉回頭去凝望卡莉，只見她正彎腰站在吧台後方，幫他倒麥酒；她把頭髮放下來了。

一頭惡魔摔到卡莉腳上，在大腿內側咬下一大塊肉，讓她摔倒。「帶他走！求求你！」她苦苦哀求，將兒子塞入艾利克手中。

傑若率先反應，壯實的他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沖向放在門邊的長矛和盾牌。接下來很長的時間，其他人只是獃獃地看著他，不懂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接著又是一下撞擊，黑色的利爪擊穿門板；卡莉尖叫。

「你和傑若必定累了。」她說，「請進來，我準備晚餐時先幫兩位上些熱湯。」

一頭火惡魔朝掙紮起身的卡莉衝去，但傑桑狠狠揮出撥火棒，將它打到一旁。它落地時咳出一口火焰，地板立刻著火燃燒。

艾利克接下盾牌，但當卡莉抱著羅傑跑來向他尋求庇護時，他卻把她推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彩袋，朝廚房衝去。

「是呀，但是今天我只擔心我家的門。」傑桑說，「魔印開始剝落了，卡莉認為它們撐不過今晚。你可以過來看看嗎？」

大橋離他們家不遠。即使以小村落的角度來看，河橋鎮的規模也算很小；鎮上只有幾間住戶和店家，一座收取過橋費的崗哨及旅店。羅傑在路過收費崗時朝守衛揮手招呼，他們也對他揮揮手。

這時傑若已經拿起長矛，將盾牌丟給艾利克。「帶卡莉和男孩逃生！」他大叫的同時大門已經粉碎，一頭七英尺高的石惡魔破門而入。傑若和傑桑轉身面對它。惡魔停下腳步，腦袋後仰，發出勝利的吼叫，小而靈活的火惡魔則趁機從它腳邊和胯|下竄入屋內。

「我擔心的不是公爵。」卡莉說，「皮特一心只想取悅林白克，進而承包王室工程，但是我擔心的事就簡單多了，比方說不要讓我的家人晚上被惡魔吃掉。」

他母親將他緊緊抱在胸口，一邊哽咽一邊沿著走廊奔跑。前廳中，傑若發出痛苦的吼叫。沖入廚房時，艾利克剛好拉開地板上的暗門，跳入地底下。他伸出一手，四下摸索用來關閉魔印暗門的鐵環。

「他結了，」傑若嘟噥道，「這是第四個了。」

傷口沒有流太多血，不過部分傷口被火惡魔唾液灼燒而腐爛，且不斷滲出膿液，有些惡臭味。

「當然。」艾利克說著露出燦爛的微笑，「只要來口你們最好的麥酒衝掉我喉嚨里的塵埃。」

「是的，在那裡出生。」卡莉說，「但結婚時牧師要我宣誓成為密爾恩人，所有河橋鎮的鎮民都必須宣誓向歐克效忠。」

「我說過我會去找他。」傑森說。

艾利克朝魔印圈奔去時，一頭火惡魔發現了他們，但傑若的盾牌將它的火焰唾液化為一道魔法閃光。進入魔印圈后，艾利克放下羅傑，跪倒並大口喘氣。恢復體力后，他開始在馬鞍袋裡瘋狂摸索。

母親打掃旅店時，羅傑總是跟在後面，不停揮動手中的小掃把，模仿母親的動作。她低頭對他微笑，摸摸他亮眼的紅髮，他則以燦爛的笑容回應；他今年三歲。

「或許我晚點會唱給你聽。」艾利克說著轉過頭去。

他讓羅傑坐在自己肩膀上。「現在抓緊了。」他說，羅傑抱緊父親的腦袋，低頭穿過門框。他爸的脖子上長滿扎手的胡楂。

「太美味了。」艾利克大聲說道，一邊享用晚餐，一邊暢飲麥酒。卡莉烤了一隻香草羔羊腿，把最好吃的部位放在公爵使者的盤中。

「只要能夠取悅公爵，你的前途就一片光明。」皮特說，「只要找到親近的人美言幾句，我們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安吉爾斯做生意啦。」

「造物主呀。」他輕聲念道，看著整座河橋鎮陷入一片火海。惡魔在夜色裏手舞足蹈，拖出尖叫的人們大快朵頤。

羅傑低聲啜泣，抱著自己血淋淋的右手。

皮特吐了口口水。「那你自己來就行了，傑桑。只要沿著線條重畫，我可以提供油漆。」

「釣魚？」羅傑問。他很喜歡和父親一起在橋邊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