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說話的風
第二節
「騎馬回我們的村落。把高麋和他女兒帶到這裏來。」
當時站在卡斯特身後參与審問本·克雷格的官兵們,沒有一個活下來,但上尉副官所記錄的內容足以說明一切。對於這場災難,軍隊需要一個理由。現在他們有了一個:那些野蠻人預先得到了警告,並已做好準備。毫不知情的卡斯特中了大埋伏。而且,軍方有了一個替罪羊。經驗不足不能作為理由被接受,但背叛可以。懸賞一千美元捉拿偵察兵克雷格的布告貼出來了,不論死活。
女人們注意到了。她為男人們送完飯回來時,臉蛋總是紅撲撲的,鹿皮束腰外衣的胸口總是急劇地起伏著。年長的婦女會開心地咯咯笑。她的母親和姨媽都沒有活下來,部落里的女子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那十二個未婚、同時也是合格的戰士的男人中,有她們的兒子。她們不知道是誰點燃了這個美麗姑娘的激|情。她們逗她快點說出來,免得她的情人被另一個姑娘偷走。但她告訴這些女人,她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
即使如此,克雷格也明白,這裏和沃希托河邊沉睡著的黑壺部落的村莊不一樣。午後,卡斯特最後也最致命的一次分散了他的兵力。
口袋和鞍袋裡的物品都被拿走了:步槍,當然還有手槍,以及余留的充足彈藥、煙葉袋、全鋼錶殼手錶、放有家庭照的錢包,所有可以作為戰利品的東西。然後是帽子、靴子和軍服。山坡上到處是印第安戰士和婦女。
他們一直在朝北遷徙,直到幾天前停頓下來。開路的光榮任務交給了北夏延人,因此他們的村落在最北端。接下來是他們最親密的盟友奧格拉拉蘇人。再接下來是聖阿克蘇人,然後是黑腳。從南面數過來第二個村莊是明尼孔焦,在最南端的,也是此時正受到雷諾少校進攻的,是隊伍的尾巴胡克帕哈村莊,其首領,也是蘇人最崇敬的薩滿,就是老練的坐牛。
山坡上有人光腿穿著鹿皮軟鞋跑來跑去,這是蘇人戰士在尋找戰利品。肯定是有人看到他眼皮在眨動。先是響起了得意洋洋的喊叫,接著,幾隻強壯有力的手把他扶了起來。
拆卸村落花了一上午。他們拆下圓錐形帳篷,收拾好炊具,把婦女和孩子們的包袱裝在許許多多雪橇上。午後不久,部落人上路了。
克雷格與高麋家族的剩餘成員一起騎馬行走。在羅斯巴德河畔失去女眷和孩子的十個獵人中,兩個已在小大角河畔戰死,還有兩個負了傷。腰部受了輕傷的一位戰士選擇騎行。另一個傷員在近距離內被步槍子彈射穿了肩膀,他躺在一張雪橇上。高麋和另外五名男子將會找到新的女人。為此,他們已經與另兩個大家庭會合,組成了一個有六十名男女老少的部落。
他旁邊的這位大個子男人臉色煞白,他們的兩匹馬都快要失去控制了。回去的小道已經不能用作逃生之路;那裡到處是奧格拉拉蘇人。
在樹枝的遮掩下,半英里以外就看不見這些圓錐形帳篷了。在今天被稱為「孤峰」的一塊附近的岩石上,看守者能看見好幾英里以外的地方,但沒人過來。獵人們在林中捕獲了許多鹿和羚羊,孩子們在溪流里垂釣鮭魚。
如果被活捉,那麼,囚犯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遭到拷打:如果這個人被認出來,發現他曾經正式發誓決不與這個部落的印第安人交戰,卻食言了;或者,被人發現這個人在戰鬥中貪生怕死。這兩種情況中,無論發生了哪一種,都會讓人名譽掃地。
叛徒克雷格已失去蹤跡多時,直到這一小隊克勞人看見了這個逃亡者,後面還跟著一個印第安姑娘,兩人在十月最後那幾天里騎馬跑出了普賴爾山區。
「藍軍官兵會去那裡。」他說。他用一根棍子畫出大角河的線條,「他們會到南方,在這裏尋找你們,還有東部的這裏。可我知道在西部的一個地方,叫普賴爾山。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輕風姑娘年輕又健康。
克雷格旁邊的劉易斯中士勒住了馬韁,克雷格再次聽到他輕聲驚嘆「我的天哪」。夏延人剛淌過河就紛紛跳下矮種馬步行前進。登上河岸后,他們鑽到高高的野草叢中不見了身影,站起來向前跑幾步,然後再次消失。第一批箭雨開始射向騎兵隊。一匹戰馬的側腹中了箭,它痛苦地哀嚎著,抬起前腿把它的騎手甩了下去。
平原印第安人在遷徙時會列隊前行,一個部落跟著一個部落。當他們停下來紮營時,不同村莊各自分開落腳,因此,整個營地就顯得又長又窄。在對面的河岸往下游的方向,一長溜地排著六個圓圈。
首領們開始交換意見。他們集體討論作出決定后,交由坐牛宣布。這個白人可以活著,但他不能回到他自己人那裡去。他會被他們殺死,或者他會把蘇人的位置告訴他們。他應該交由高麋照看。高麋可把他當作囚犯或客人對待。等到春天,他可以獲得自由,或繼續留在夏延人那裡。
坐牛又說話了,這次是對他說的。他聽不懂,但用夏延語作了回答。人群中一片驚訝。其中一位叫「雙月」的夏延人首領說話了。
當馬蒂諾沿著小徑騎馬跑回去時,克雷格從馬鞍上轉身看他。他看見耶茨上尉的F連中,有二十四名士兵也擅自騎馬逃跑了。沒人阻攔他們。克雷格轉回身看前方的卡斯特。這個自以為是的人難道一點也沒有警覺嗎?
河岸邊有一群矮種馬。克雷格被扶上其中一匹,然後他和四名護送人涉過小大角河到了西岸。當他們穿越夏延人的村落時,婦女們走出來對這個倖存的白人尖聲叫嚷,但看到那根山鷹羽毛,她們就不再吭聲了。這是朋友,還是叛徒?
部隊就這樣行進了三英里山路,不再被左面的山峰擋住視線,終於能俯視下面的山谷了。大個子劉易斯中士拉著克雷格那匹馬的馬勒。他倒吸一口冷氣,輕聲說:「噢,我的天哪。」遠處的河岸上是一片帳篷的海洋。
那匹白斑色矮種馬不是大多數印第安人騎的黑白斑,也不是花斑,而是淺褐色的,常被人們稱為金鹿皮色。克雷格曾聽說過這種矮種馬。
本·克雷格蘇醒過來時,他的腦袋仍然因為岩石的read.99csw.com撞擊而痛得嗡嗡作響。他睜開一隻眼睛,自己正側身躺在地上,雙手仍被綁著,一邊的臉頰貼著地面。草葉近在他眼前。頭腦清醒后,他覺察到周圍有人穿著軟底鞋走來走去的聲音,激動的說話聲,時不時還有勝利歡呼聲。他的視線也恢復了過來。
為什麼,你抓起步槍,射穿自己的腦袋,
他周圍有四名戰士,臉上塗滿了歪歪扭扭的油彩,仍沉浸在殺戮的狂熱之中。他看到有人舉起一根石棍,想砸爛他的腦袋。他坐著等死的那一瞬間,沒來由地想到,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會是怎樣。石棍沒有砸下來,有一個聲音說:「住手。」
騎在上面的人赤|裸著身體,只在腰上圍著一圈布條,腳上蹬著鹿皮軟鞋。他的穿著打扮像是名戰士,但實際上是首領。他的左前臂上沒有盾牌,意味著他不喜歡個人防護,但他的左手上晃蕩著一條石棍。因此,是蘇人。
「老灰熊像是一座山,速度極快。夏延男孩們四散逃開爬到樹上去了。但白人男孩仔細瞄準后開了火。子彈掠過灰熊的下頦,鑽進它的胸膛。它用後腳站著,有松樹那麼高,雖然快要死了,但仍向前猛衝。」
「你們為什麼要與『紅人』交戰?」
她說了屠殺事件,以及袖子上有條紋的那個大個子男人。她聽不懂他的話,但她明白,在她死去之前他想幹什麼。她訴說了這個穿鹿皮衣服的人是如何給她水喝、喂她食物,並抱她坐上一匹矮種馬,讓她返回家人懷抱的。
從北方山谷過來的特里將軍的部隊在第二天發現這一情況時,會認為蘇人和夏延人是匆匆離去的。其實不然:把死者的物品分散地擺在地上是種習俗。不管怎麼說,這些物品都將被掠走。
日出后不久,克雷格和輕風抵達了普賴爾山口,這是夾在主山脈和西普賴爾峰之間的一道低矮的隘口。他們越過隘口,策馬慢跑穿過西普賴爾山腳來到荒野之中。崎嶇的山區里都是長滿荒草的山脊和隘谷,向西綿延達五十英里。
部落同意了。七月一日,他們離開了夏延人的大部隊,在克雷格的引導下朝西北方向的蒙大拿南部行進。特里將軍的巡邏隊以大角山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搜尋印第安人的蹤跡,但他們不會深入到那麼遠的地方。七月中旬,他們抵達普賴爾山。那地方果然和克雷格描述的一樣。
像一名軍人那樣,去見上帝。
即使相隔那麼遠的距離,克雷格仍能分辨出那些帳篷的形狀、裝飾顏色,並能辨認出它們分別屬於哪個部落。這些帳篷分屬於六個不同的村莊。
她掙脫開來,後退一步並招了招手。他跟了上去,一起穿過樹林來到營地視野以外的一個地方。羅斯巴德已被掛上馬鞍,一件野牛皮睡袍卷好了放在馬鞍後面。他的步槍掛在馬肩上的一隻長筒槍套里。鞍袋裡裝滿了食物和彈藥。一匹白斑色矮種馬也已經配上韁繩。他轉過身來,和她吻在一起。寒冷的夜晚似乎在他周圍旋轉。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帶我去你的山裡,本·克雷格,讓我成為你的女人。」
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聲。「長發來這裏了嗎?」是雙月在問。克雷格頭一次意識到,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打仗。
他抬頭去看。剛才說話的那個人騎在一匹矮種馬上,站在十英尺開外的地方。西沉的太陽照在騎馬人的右肩,在耀眼的光芒下,那人的形象成了一個剪影。
她怎麼能去想這種事情?白人摧毀了她的家庭。這個人將會回到他自己人那邊去,而她在那裡不會有容身之地。更何況,在小大角河畔肩部中彈的那位印第安戰士,現在差不多已經痊癒。斷裂的肩骨終於接合了,不是局部,而是完全愈合。他是「走鷹」,也是一位優秀而又勇敢的戰士。他將成為她的未婚夫。這事第二天就要宣布。就這麼辦。
胡克帕哈村落中心的篝火比別處的都要大,十幾位首領圍在旁邊,坐牛是其中的最高首領。他那時剛好四十歲,但看上去更老成,他那古銅色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更黑,皺紋也更深。與瘋馬一樣,他因為有一次預言了他的人民和平原上野牛的命運而受人尊敬。那個預言的景象十分黯淡:他曾看到自己的族人全被白人消滅了。人們都知道,他憎恨白人。克雷格被扔到了坐牛左邊二十英尺的地方,這樣就不會被火光擋住視線。他們都盯住克雷格看了一會兒。坐牛下了一道克雷格聽不懂的命令。一位戰士拔出一把刀,走向克雷格身後。他等待著致死的一刀。
火槍的通條像一支顫抖的標槍,從槍管中射了出來。克雷格剛才面對著那個人。通條射進了他的戰馬胸部,直刺心臟。馬匹倒下時,雙手仍被綁住的克雷格力圖掙脫開來。他背著地摔倒,腦袋砸在岩石上昏了過去。
乾淨的傷口痊癒得很快,現在,她又能像一隻輕盈的小鹿那樣奔跑了。當她給部落的男子們送飯時,克雷格偶爾會與她四目相交,每當這時,他的心就會狂跳不止。她則不動聲色,遇到他的眼神時,她就低頭朝下看。當她看到他那雙深藍色眼眸,體內似乎有某種東西要溶化了,胸腔也快要爆炸,這些他都無從得知。
另一個人是高麋。大部隊離開之後,他才狩獵回來。他的女兒回來時,他仍在為遇害的女眷和孩子們而悲痛。她受了傷,但仍活著。他和另外九名戰士一起夜以繼日地騎行,想找到夏延人的營地。戰鬥打響前,他們剛剛抵達,於是自願加入了戰鬥。他想在卡斯特所在的那座山丘上殺身成仁,結果殺死了五個白人戰士,但無處不在的神靈沒把他召喚去。
他向他們講述了普賴爾山脈。
馬背上的劉易斯和克雷格已經進入射程範圍,幾支箭「嗖」地從他們身邊掠過。下面的山坡上也許還有五十到一百名士兵仍然活著,但他們中半數的人肯定已經中箭或者中彈。有時候,一名追求個人榮耀的戰士會突然策馬衝上來,不顧槍林彈雨,直接越過蹲伏在地上的士兵們,然後竟能安然無恙地騎馬離開,並由此獲得伴隨著高聲尖叫的喝彩。
「我冒犯了他們。」偵察兵回答說。
刀子割斷了綁住他雙腕的繩索。二十四個小時以來,他第一次可以把雙手放到身前。他意識到,雙手現在還沒有感覺。血液開始迴流,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是疼痛。他不動聲色地忍耐著。
然後他轉身策馬朝北快步跑去。五個連的官兵跟在他身後,總共是二百五十人。克雷格意識到,
九*九*藏*書卡斯特仍沒有覺察到危險。他帶了三個平民去觀戰,其中一位,就是精瘦的戴眼睛的隨軍記者馬克·凱洛格。更誇張的是,卡斯特還帶著兩個年輕的親戚一起前行,他肯定是要對他們負責任的。這兩個親戚,一個是他最小的弟弟波士頓·卡斯特,十九歲;另一個是十六歲的外甥,名叫奧蒂·里德。
當他再次說話時,說的是奧格拉拉蘇語,這種語言最接近夏延語,所以偵察兵能夠聽懂。
「他們派了位信使去村裡,戰士們帶著一張雪橇過來,剝下那怪物的皮,帶回去給我堂兄的父親做了一件睡袍。然後他們辦了個宴會,並給白人男孩起了個新名字,叫『無畏殺熊』。還給了他一根獵人才能有的山鷹羽毛。很多個月以前,在我們遷入保留地之前,這是在我們村裡流傳著的一個故事。」
卡斯特將軍審視著他眼前的情景,相距咫尺的克雷格則在打量這個印第安人殺手。營地里能見到女人和孩子,但沒有戰士。卡斯特認為這是意外之喜。克雷格聽到卡斯特向圍在他身旁的連長們喊道:「我們從這裏衝下去,佔領這個村莊。」
克雷格在山丘下五十碼處見到了喬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的屍體。他全身赤|裸,只有腳上套著一雙藍色棉質短襪,屍身在陽光下白得像塊大理石。他沒被肢解分屍,只有耳膜被捅穿了。之後特里將軍的官兵們發現他時,仍然是這個模樣。
「藍衣軍隊的首領要絞死我。明天。」
喊聲來自卡斯特。沒有人需要第二輪命令。克雷格注意到,有些士兵從槍套里拔出柯爾特點45手槍,把子彈直接射進他們戰馬的前額,然後用馬匹的屍體作為防禦物。他們這麼做算是聰明的。
整個戰役中,在這個巨大營地的兩端,蘇人損失了三十一人。雖然共有一千八百名戰士參戰且敵人已被消滅,但他們仍感到損失慘重。營地里到處是對著丈夫和兒子的遺體號啕大哭的婦女,在為他們走完最後一程作準備。
在離克雷格更近的地方,一名蘇人從高高的野草叢中站起來,用一支老式燧發槍對準克雷格開火。為了增加射程,他顯然填了太多黑火藥,糟糕的是,他忘了取下通條。槍膛轟然爆炸並燃起一片火焰,把那人的右手炸成了肉漿。他要是把槍舉到與肩齊平開火的話,就會失去大半個頭顱,不過他是拿在低處開火的。
平原印第安人沒有戰俘文化。他們沒有設施處置戰俘。不過,如果敵方的人員損失已經過半,那可以光榮地投降。七十分鐘以後,卡斯特肯定已經失去了一半人馬。但按印第安人的傳統來說,如果對方一直堅持戰鬥,那通常會殺個片甲不留。
克雷格作了解釋。十年前,當他還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時,加入了一個年輕夏延人的群體,和他們一起到山上打獵。除了克雷格,其他人都有弓箭,他被允許借用唐納森的夏普斯步槍。他們遭到一隻老灰熊的突然襲擊。那是一隻性格暴躁的老傢伙,牙齒差不多已經掉光了,但它的前爪力道大得很,只需一掌就會致人于死命。它從灌木叢中鑽出,發出巨大的吼叫聲沖了過來。
在營火邊,沒有什麼比一個好故事更吸引人的了。人們邀請這位戰士接著講故事,蘇人們等不及聽雙月的翻譯了。
九月份,樹葉開始掉落,營地遷到更高的山上,躲在針葉樹林的遮蔽之下。到了十月份,夜間變得寒氣逼人,但打獵還是很容易,矮種馬吃完最後一批草料,然後才會轉去吃地衣、苔蘚和樹皮。羅斯巴德已經像周圍的矮種馬那樣適應了這裏的環境。克雷格時常下山去草原,帶回一袋新鮮的青草,用獵刀切細了喂它吃。
這時,雙月身後的一位戰士要求打斷一下。
舉帽致禮之後,卡斯特策馬跑向前方,剩餘的二百一十名官兵跟了上去。通向河岸的前方地形較為平坦,適合從山上衝下去。半英里之後,部隊折向左行,一個連隊接一個連隊跑下山坡,涉過河流,準備發起進攻。這時候,夏延人的村落炸開了鍋。
那次戰鬥之後,特里將軍的士兵們已經清理了那片不祥的山坡,期望能找到對這場災難的解釋。蘇人和夏延人已於二十四小時之前離去,特里也沒有心思追擊。雷諾少校的殘餘部隊已被解救出來,但除了當時看著卡斯特率領官兵騎馬走出視線進入山丘後面以外,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他們縱馬馳入山丘,雖然仍在山峰下,但他們能在馬鞍上轉過身,看見雷諾少校和他的人馬正在跨越小大角河,準備從南方發起攻擊。這時候,卡斯特注意到克勞人和阿里克拉人偵察兵哭喪著臉,於是叫他們騎馬回去。他們立馬掉頭離開,最後倖存了下來。
石棍是一種可怕的武器。把手有十八英寸長,頭部是一個叉。嵌在叉里的是一塊鵝蛋大小的光滑的石頭。石頭用皮帶綁住。這些皮帶以前被浸濕了用來鞭打,在太陽底下晒乾后,皮帶就會縮水收緊,所以那塊石頭不會掉下來。這種棍棒打起人來,會砸斷手臂、肩骨或肋骨,敲人腦袋就像是敲核桃。這種武器只能近距離使用,因此更能帶來殊榮。
「低緩的山坡上到處是獵物。森林很密,茂密的樹枝可以遮擋炊煙。溪水裡魚蝦成群,山上還有湖泊,湖裡也有許多魚。白人從來不去那裡。」
那座夏延人村落的首領是「小狼」,但他碰巧不在。當他返回時,戰鬥結束已經有一個小時。他因為缺席,遭到眾人指責。其實,他剛才率領著一支偵察隊在羅斯巴德河上游尋找卡斯特的蹤跡,並越過分水嶺到了小大角河邊。
中尉部下的馬匹在夜裡休息過,而且已經吃飽喝足,現在它們精神飽滿。於是,他率領戰士們騎上馬朝南方奔去。他的職業生涯來到了一個關鍵時刻。
他們最終沒有去博茲曼小道。在黃石河以南二十英里處,他們遇上了由一個中尉帶領的巡邏小隊,一共有十個人。克勞人解釋了他們所看到的情形,他們基本是在用手勢比劃,但中尉能明白。他讓巡邏隊去南面的山區,要克勞人充當嚮導,在前面探路。
還有百分之四十的士兵雖然入伍時間較長,但從不曾對印第安人開過槍,也沒在遭遇戰中碰到過他們,而且,許多人只見過保留地上受著管教的溫順印第安人,從沒見過真正的印第安人。一大群嚎叫著、身上塗滿油彩的遊牧部落戰士,為保護老婆、孩子而衝殺出來時,他不知道士兵們對此會有什麼反應。他有一種可怕的預感,而且這預感真的應驗了。但等到那個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蘇人和夏延人的文化中,一個人只要擁有https://read•99csw•com堅忍、剛毅的意志,能承受住痛苦,那他的名譽就可以恢復。應該給予說謊的人或者懦夫機會,使他們經受痛苦。卡斯特曾經對夏延人發誓再也不跟他們打仗。兩名部落婦女在倒地的官兵中間認出卡斯特以後,用鋼錐捅他的耳膜,讓他下次能聽得清楚一些。
這些印第安人有一些步槍,甚至還有幾支老式的燧發槍,但數量不多。黃昏時,他們會大量使用新型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和柯爾特手槍,重新將自己武裝起來。他們主要使用弓箭,這對他們來說有兩個優勢。弓是無聲的武器,不會暴露射手的位置。那天下午,許多藍衣士兵還沒看見目標,就胸部中箭而死。另一個優勢是,雨點般的箭可以高高地射向空中,然後幾乎是垂直地落到騎兵們身上。這用來對付戰馬效果尤其好。不到一個小時,十幾匹戰馬被落下的箭射中。它們甩下騎手,掙脫韁繩,沿著小徑快步跑了回去。其他未受傷的馬匹也跟著跑了。在士兵們死去之前,戰馬已經跑了,所有的逃生希望也隨之消失。恐懼像野火般在士兵中間蔓延。幾位老軍官和軍士對部下已經失去了控制。
這時差不多是下午兩點,騎著矮種馬的戰士們,在草原上從左翼迂迴包抄過來,雷諾的人馬已經被逼得退到剛剛跨過的那條河邊,躲在附近的一片楊樹林中。
克雷格看著另外一百五十名畏縮的官兵朝溪流下遊走去。雖然他不是士兵,但對他們也沒抱什麼信心。卡斯特的部下中,百分之三十的軍人是剛剛招募的新兵,只接受過最基本的訓練。有些人剛剛在練習中學會騎馬,但一上戰場就會失去控制。其他人甚至還沒學會使用斯普林菲爾德步槍。
在場的每一位士兵都認為這是作戰時的吶喊。克雷格知道得更多。印第安人衝鋒時的號叫,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死亡:他自己的死亡。他只是在向無處不在的神靈吐露自己的心聲。
山上最後一批倖存者中,沒有人能活下來聽到吉卜林的詩,但他所描寫的,正是他們所做的。克雷格聽到了第一陣手槍的射擊聲,這是傷員們為免受折磨而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轉向劉易斯中士。
假如輕風有母親,那麼她也許會與高麋商量此事,但問題是,她沒有母親,所以當她最終親自去告訴父親時,他頓時勃然大怒。
這是正在離開的號兵馬蒂諾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後來,在接受詢問時,他也報告了這句話。克雷格注意到,與許多長著金棕色頭髮的人一樣,年僅三十六歲的卡斯特也已經有點禿了。雖然被印第安人起了個「長發」的諢號,但卡斯特已為夏季的戰役剃短了頭髮。也許正因為如此,奧格拉拉婦女們後來沒能在他倒下的地方認出他。戰士們也認為,不值得把他的頭皮剝下來當作戰利品。
首領們又商量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了下來。開會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沒有必要匆匆忙忙。一個半鐘頭之後,雙月問道:「你為什麼要佩戴這根白色的山鷹羽毛?」
他們跨上馬輕輕地穿越樹林來到一片開闊平地,然後一路下坡經過孤山,朝著平原疾馳而去。日出時,他們回到了山腳下。黎明時,一小隊克勞人遠遠地看見他們,然後轉向北方,沿著博茲曼小道朝埃利斯堡前行。
克雷格注視著雷諾少校離開,後者帶上隊伍順溪流而下朝過河處奔去。在B連的前頭,阿克頓上尉看了一眼差不多已經被自己判了死刑的這個偵察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後繼續騎馬前行。在他後面的布拉多克中士經過時,朝克雷格發出一聲冷笑。在兩個小時之內,這兩個人都將死去,而被放逐到山頭的雷諾,連同三個連隊的殘餘官兵,則會被困在原地。他們會設法守住陣地,等待卡斯特回來營救他們,但卡斯特一直沒有回來,是特里將軍在兩天之後把他們解救出來的。
減去偵察兵和逃兵,五個連隊中一共有二百一十名官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山坡上。印第安人正從屍身上搜尋一切可作為戰利品的東西,然後根據各個部落的不同傳統切割屍體。夏延人砍爛腿,這樣死者就不能追趕他們了;蘇人用石棍砸爛腦殼和面孔;其他部落的人肢解手臂和腿,並割下頭顱。
「中士,你不會讓我像頭被捆住的豬那樣死去吧。」偵察兵朝他喊道。劉易斯想了想,他的職責已經結束,於是從馬背上滑下來,抽出佩刀,割開了把克雷格的腳踝與馬匹的肚帶縛在一起的兩條皮帶。
克勞人小分隊朝北騎行,走得很艱苦。其中一人夏天時在軍隊里當過偵察兵,知道藍軍部隊已經貼出布告,重金懸賞捉拿那個白人叛徒,賞金多得足以購買許多馬匹和物品。
「他在河對面的山坡上,已經死了。」
不過,那天真正毀滅第七騎兵團的,是士兵們對被俘和受刑的恐懼。每個士兵都被印第安人會把俘虜折磨死的故事徹底洗腦了。總的來說,這些故事都不對。
這時候,三件事情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里發生了。兩支箭從不超過一百英尺的距離內|射進了中士的胸部。他略感驚訝地看了看胸口的箭,手上還拿著刀,然後雙膝一軟,撲倒在了地上。
士兵們排成兩路縱隊,隊伍有半英里那麼長。在卡斯特後面騎行的是他的副官庫克上尉,再後面的是將軍當天的勤務兵,也是團部的號手,約翰·馬丁。他的真名叫吉斯帕·馬蒂諾,是一位義大利移民,曾經當過加里波第的男管家,到現在英語水平仍相當有限。劉易斯中士和被縛住的本·克雷格,走在卡斯特後面三十英尺處。
劉易斯和克雷格在山頭上聽到了士兵們面對死亡時的祈禱聲和哭喊聲。一個騎兵小夥子像小孩一樣哭喊著突破包圍,跑上山來想找到那最後一兩匹馬。幾秒鐘之內,四支箭射入他的後背。他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白人男孩退出彈殼,塞進另一顆子彈,又開了一槍。第二顆子彈射進它怒吼的大嘴,穿過上顎,擊穿大腦。老灰熊又朝前走了一步,然後撲倒在地。它那巨大的頭顱近在眼前,唾沫和污血濺到了男孩的膝頭上。但他一動也沒動。」
夏延人和蘇人的包圍圈在不斷收緊,恐懼像叢林大火般在仍活著的士兵中間蔓延開來。由於那個時代沒有不冒煙的彈藥,當時打仗,能見度都不太好。一個小時后,這座山丘就籠罩在了https://read.99csw.com火藥的硝煙之中。而現在,煙霧中走來了這些身上塗著油彩的野蠻人。那些士兵開始胡思亂想。多年以後,一個叫吉卜林的英國詩人會寫下這樣的詩句:
高麋慷慨大方,把克雷格接納進自己家族。克雷格在印第安人找到的四匹未受傷的戰馬中挑了一匹。印第安人更喜歡耐力型矮種馬,在他們眼裡,戰馬沒有太大的價值。這是因為能適應平原嚴酷冬季的馬匹很少。戰馬需要乾草,可是印第安人從來不採集這些,它們很難像矮種馬那樣,靠地衣、苔蘚和柳皮就能活過冬天。克雷格選了一匹他覺得應該能適應的栗色母馬,模樣粗獷、瘦瘦高高,並起名為「羅斯巴德」,以紀念他與輕風姑娘相遇的地方。
「現在,直到永遠,輕風。」
五個人騎著馬一溜小跑經過聖阿克蘇人和明尼孔焦人的營地,來到胡克帕哈人的村莊。營地里的吼聲震天響。
其中一人是小狼。他述說自己在河東打獵時,看到羅斯巴德河水上空騰起了煙霧。他前去察看,發現了遭到屠殺的婦女和兒童。他在那裡聽說藍衣軍人回來了,於是晝夜跟蹤,尾隨著他們來到營地所在的山谷。但他到達得太晚,錯過了這場大廝殺。
婦女們出現,要割你的肢體,
將軍站在馬鐙上,把奶油色的草帽舉過頭頂,朝他的部隊官兵喊道:「好哇,小夥子們,看到他們了。」
當你受了傷,被留在了阿富汗平原上,
克雷格突然被安排住到了另一戶家庭的帳篷里。有另外三名戰士與他合住同一間屋子,他們警惕地注視著他在夜間的一舉一動。
「我們沒有,首領。我們發現他時就是這個樣子,他是被自己人綁住的。」
「很嚴重嗎?」在接下來的審問中,雙月承擔了翻譯工作。
高麋心緒不寧。很可能那個白人也是如此。從現在起,必須不分日夜地監視他。他不能回到白人那裡去;他知道他們紮營的地方。他要留在這裏過冬,但得有人看管著。就這樣。
「我記得這個故事。這發生在我堂兄弟的那個村莊。」
夏延人來追他們了;一共六個人,速度很快。他們輕裝出發,肩上斜掛著步槍,腰裡插著斧子,屁股下墊著手工編織的毯子。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走鷹的未婚妻要活著帶回來,那個白人則應該去死。
他扭頭對憲兵中士劉易斯說:「帶上囚犯。當七團衝殺進去后,他就能看到他朋友們的下場了。」
然後他召來庫克上尉,口授了一道命令。這命令是發給早已被派遣到荒野里去的本蒂恩上尉的。庫克草草記下命令:「來吧。大村莊。快點。帶上包裹。」他指的是彈藥。他把這道命令交給了號兵馬蒂諾。
死者被留了下來,躺在他們原先的圓錐形帳篷外面,被塗上了去另一個世界的油彩,身上披著他們最好的衣袍,旁邊還放著象徵各自級別的羽毛頭飾。不過,他們所有的日常手工製品都按照傳統留在了地上。
深邃目光落到了仍綁住克雷格雙踝的那些皮帶上。蘇人首領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他坐在馬鞍上,陷入沉思。他的胸部和肩部塗抹著代表冰雹的一個個圓圈,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他的髮際邊沿,一直延伸到他下顎的子彈疤痕處。他沒有佩戴其他飾品,但克雷格知道他的名聲。在他眼前的是具有傳奇色彩的「瘋馬」,是過去十二年間,奧格拉拉蘇人無可爭議的首領。自二十六歲起,他就因為無畏、神秘和自我克制而受到崇敬。
山丘上沒有防禦物,沒有岩石或巨礫可用來躲藏。士兵們跳到地上后,有幾個離開了各自的連隊,牽著十幾匹馬的韁繩,把它們帶回到山頂上去了。劉易斯中士讓他自己的馬和克雷格的馬都調過頭來,快步跑回到山上去。在那裡,他們加入到剛才由十幾名騎兵牽出來的徘徊的馬群之中。沒過多久,戰馬們開始聞到印第安人的氣息。它們躁動地奔走,或者抬起前腿,把背上的騎兵甩來甩去。劉易斯和克雷格在馬鞍上看著他們。第一次進攻之後,戰場平靜了下來。但印第安人並沒有就此罷休,他們正在移動,準備包抄過來。
雪橇上的那個姑娘最後一個說話。傷口的痛楚和從羅斯巴德河一路趕來的勞頓讓她臉色蒼白,但她講得很清楚。
「你幹了什麼?」
戰士們像一群大黃蜂般傾巢而出,大多數人打著赤膊,身上塗著戰鬥油彩,「噫、噫、噫」地尖聲怪叫著衝到河邊,涉過河流登上東岸,沖向卡斯特的五個連隊。藍衣士兵們在半路上停了下來。
因為印第安人從不使用馬鞍,他很快便選中了一副。他還找到了被其他人收為戰利品的夏普斯步槍和獵刀,儘管對方不太情願,最後也物歸原主了。在山頭上他那匹死去了的戰馬的鞍袋裡,他發現了夏普斯步槍的彈藥。山坡上被洗劫一空。印第安人把他們喜歡的物品全都拿走了。他們對白人扔在草叢裡隨風飄揚的那些紙片不感興趣。這其中,就有威廉·庫克上尉寫下的第一次審訊記錄。
許多士兵已經在林中下了馬,剩下的要麼是駕馭不住騎著的馬,要麼就是已經被馬甩了下來。一些人丟了步槍,被胡克帕哈人欣喜地撿去了。很快,剩餘的士兵將不得不從同一條河涉水回去,躲到一個山頭上,忍受三十六小時的圍困。
「下馬。用馬作掩護。」
克雷格想了想。布拉多克摧毀高麋的營地是前一天上午嗎?他從那次事件開始說起,直至他被判處絞刑。他注意到,提及高麋的營地時,雙月點了點頭。他已經知道了。他每說完一句話都要停頓一下,讓雙月譯成蘇語。當他講完時,人們輕聲議論了片刻。雙月叫來了他手下的一個人。
他知道,卡斯特對此不屑一顧還有最後一個原因。與傳說相反,平原印第安人把生命看得很神聖,極為珍惜。即使在征途上,他們也無法承受重大傷亡,通常在損失了兩三名優秀的戰士之後,便會停止戰鬥。可是,卡斯特要攻擊的,是他們的父母、老婆和孩子。光是為了捍衛榮譽,就會使他們奮起應戰直至最後一名戰士犧牲。決不會心慈手軟。
這些戰士們沒在山丘上迎戰卡斯特;他們遇上了雷諾少校並擊退了他。過了河的雷諾的余部仍被圍困在山頭上,本蒂恩及騾馬車隊已經與他們會合了,他們在那時仍苦苦思索,為何卡斯特不從山上騎馬下來解救他們。
有人前來提審他時,已經是深夜。十幾名戰士進來把他拖了出去。篝火已經點燃。火光下,身上仍塗著油彩的戰士們看上去很可怕,不過,氣氛已經平靜了下來。一read•99csw•com英里之外,在越過楊木林和河流的地方,在視線以外的黑暗中,偶爾還有零星的槍聲傳來。那意味著蘇人仍在爬山,在向斷崖上的雷諾的防禦圈發起進攻。
義大利人馬蒂諾奇迹般地找到了本蒂恩上尉,因為機警的本蒂恩已經放棄在荒野里徒勞追擊,回到了溪水邊,並且最後在被圍困的山丘上與雷諾少校會合了。但到那個時候,他們已經無法突圍去解救遭遇滅頂之災的卡斯特了。
他的頭髮未經梳理,像斗篷般披在雙肩和背上。他沒有拿長矛,甚至沒有提鋼斧,所以顯然不是夏延人。
「最高首領問,為什麼白人把你綁在馬上,雙手反綁?」
河邊來的一陣晚風吹拂著那位首領的頭髮,吹拂著地上的長草和偵察兵後腦勺上的那根羽毛。現在,羽毛已經落到了他身披鹿皮的肩膀上。瘋馬也注意到了。這是由夏延人賦予榮譽的一種標記。
慶典會延遲一個星期的理由很簡單:他們在為十七日與克魯克交戰時死去的親人進行哀悼,為期正好一周,所以慶典只能在七天後舉行。二十五日上午,戰士們剛從頭天晚上的活動中清醒過來。他們沒有外出打獵,而且全身仍塗著油彩。
失去這個掠奪機會讓戰士們頗感失望,但他們服從了命令。克雷格被拖著站起來,走下山丘去河邊。在走過的半英里路上,他看到了這場大屠殺的結果。
十月底的時候,輕風來找他了。他睜著眼睛躺在帳篷里,心中正思念著她。這時候,一把刀子緩慢而悄無聲息地劃破了圓錐形帳篷的一邊。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鑽出破洞。她站在月光下迎視他。他們第一次擁抱在一起,熾熱的愛在他們之間流動。
「別殺他,」這位軍事首領命令道,「帶他去坐牛首領那裡接受審判。」
黑腳、明尼孔焦和胡克帕哈的戰士們一邊騎馬四處走動,一邊炫耀著從雷諾部下的屍身上取得的戰利品。克雷格看到一張張留著金髮或姜色頭髮的頭皮在空中飛舞著。在尖叫聲不斷的婦女們的圍觀下,他們一行來到了偉大的薩滿和判官坐牛的棚屋中。
擔當護送的奧格拉拉人解釋了瘋馬的命令,把他交出后,騎馬回到山坡去找戰利品了。克雷格被粗暴地扔進一座圓錐形帳篷里,兩名老年婦女遵照命令,手持尖刀看守著他。
不到十分鐘,卡斯特部隊在山丘上的最後一個白人士兵死去了。雖然偵察兵克雷格因為失去了知覺而沒能看到,但戰鬥結束得極其快。蘇人戰士們後來這麼描述這一分鐘:十幾名最後的倖存者剛剛還在抵抗,無處不在的神靈下一秒就把他們全都消滅乾淨了。事實上,大多數士兵只是「滾到他們的步槍邊」或者使用了他們的柯爾特手槍。一些人幫助受傷的戰友結束生命,另一些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告訴我,他們來這裡是因為蘇人正從南北達科他州的保留地上出走。沒有提過要殺人,但後來『長發』發瘋了。」
後來有人傳言,在那天擊潰卡斯特的是蘇人。其實不然。發起大多數正面進攻的,是夏延人。夏延人的村莊是卡斯特的第一個進攻目標。為了保衛自己的村莊,同族的奧格拉拉蘇人聽從了夏延人的建議,趕過來增援,從側翼往前移動,切斷了聯邦軍隊的退路。克雷格從他的有利位置可以看到,奧格拉拉人溜進了遠處左右兩翼茂盛的草叢之中。用不了二十分鐘,部隊就會失去退卻的希望。呼嘯的彈雨和箭雨逼近了。一名騎兵喉部中箭后倒在地上,邊喘氣邊發出尖叫。
那人胯|下的矮種馬朝旁邊走了一步;陽光被擋在了他的身後,亮光更弱了。騎馬人的身影對著克雷格的臉,他看得更清楚了。
首領們頻頻點頭。這是個很好的故事。一隊人騎著矮種馬來了。後面是一張雪橇。克雷格從來沒見過的兩個男人走到篝火前。根據穿著和梳的辮子來看,他們是夏延人。
營火周圍的戰士們紛紛表示贊同。這很公正。克雷格隨同高麋騎馬回到了分配給他的一座圓錐形帳篷里,由兩名戰士徹夜看守。第二天上午,這個大營收拾東西準備動身。但黎明時回來的偵察員帶來消息說,北面的藍衣軍人更多,於是他們決定南行去大角山,看看那些白人是否會跟過來。
「你們為什麼把敵人這麼捆綁起來?」
那年初秋,他們相愛了。
當關於分開行動的集體決定傳到他們那裡時,他們找委員會商量自己該去哪裡。大多數人認為應該南下去懷俄明,躲進大角山脈中。他們要求克雷格發表意見。
即便平原印第安人會辯解說,他們只想打獵、不想打仗,但克雷格知道,聯邦軍隊將會從失敗中恢復過來,找他們復讎。就算現在不來,以後也一定會來。坐牛的議事委員會也知道這一點。於是,他們在幾天之內就達成共識,各部落分成更小的群體,各自行動。這將給藍衣官兵的工作增加難度,也會讓印第安人有更大的機會在荒野里度過冬天,而不是被趕回達科他州的保留地,捱過一個半飢不飽的冬天。
當雷諾少校率領的三個連隊順著溪流絕塵而去時,卡斯特下令,讓行李搬運車輛留在原地,由剩餘六個連隊中的一個守衛著。他帶上E連、C連、L連、I連和F連這五個連隊,轉向北方。那裡有山丘遮擋,河谷里的印第安人沒法看見他,但他也看不見他們。
那年夏天,卡斯特及其部下遭屠殺的消息如同冷空氣般橫掃美國。在遙遠的東部,國家領導人於一八七六年七月四日在費城聚集,慶祝一百周年國慶。來自西部邊疆的那條消息令人難以置信。當局下令要立即展開調查。
那位戰士走向被韁繩拴住的矮種馬,跨上去騎走了。坐牛又開始提問。
在山坡上,每一片證據都被收集並保存了起來,正在腐敗的屍體要趕快掩埋。在收集到的物品中,有夾在草叢中的幾張紙片,其中有庫克上尉所作的筆錄。
外出期間,他把領導權交給了一個老練的戰士,那是來自南方夏延人部落的一位客人,人稱「跛腳白人」。他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既不是跛腳也不是白人。當大約三十人的一群騎兵在軍官的指揮下試圖向河邊突圍時,他孤身衝過去,摧毀了他們的士氣,自己卻英勇地犧牲了。但那三十個士兵再也沒能回到山坡上。他們的陣亡讓戰友們也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在場的還有其他人,與各自的親屬們住在一起的有桑蒂、布魯爾和阿西尼本蘇人。七團所看不見的是,在仍擋住視野的山坡背面,雷諾少校對南端胡克帕哈部落的進攻將變成一場大災難。胡克帕哈人已經從他們的帳篷中蜂擁而出,許多人騎著馬,全都拿著武器展開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