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說話的風
第三節
兩星期後,城堡居民工作團組抵達。克雷格又一次外出,去普賴爾山腳下設陷阱了。
經過半個小時的思量,他騎馬前行。他在兩名士兵正要關門的當口穿過門洞進入城堡。他們好奇地看看他,但沒有說話。他跳下馬,想把羅斯巴德牽向馬廄,卻在半路上被攔住了。
他能夠看到外頭覆蓋著冰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一塊白色大石板。他光著上身走出去呼吸早晨的空氣。這感覺很好。
白天他去察看了馬廄。裏面的分隔欄可容納二十匹馬,飼料充足,外面的水槽里還有新鮮飲用水。他卸下羅斯巴德的馬鞍,在它吃燕麥的時候,用一把硬刷子為它上上下下刷了一遍。
本·克雷格在半英里之外勒住羅斯巴德的韁繩,警覺地審視著城堡,這時已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大門敞開著。隔著這段距離,他能夠看到停在大門內的兩輛有篷馬車,以及在閱兵場上穿行的人群。星條旗在大門上方的旗杆上迎風飄揚。他看見兩名藍軍士兵。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想找人打聽夏延人的去向,但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
他感覺到輕風來到洞口處,站在他身邊。
在騎行的第四天早晨,他看見了一座城堡。他有一回在一個小山包上紮營,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看到過西普賴爾山腳下的那個城堡。他觀察了一個小時,看看那裡是否有人居住,風中會不會傳來軍號聲,部隊廚房裡有沒有炊煙升起。但那裡什麼也沒有。日上三竿后,他躲進一片灌木叢的陰影中睡覺去了。
他們隨即離開了。教授轉身鎖上正門,心裏還在納悶,不知道那張床鋪和馬糞是怎麼回事。三輛車沿著土路駛向一條狹長的黑石帶,即三一零號高速公路,然後朝北方的比靈斯和機場疾馳而去。
「沒關係,讓他們打獵去。我們有我們的獵物。」
凌晨四點鐘左右,雪崩了。鋪天蓋地的雪塊從山上崩落到了高原上。積雪像一道高牆般一邊發出噝噝聲,一邊滑向萊克福克溪,將一路帶下的所有東西都卷進了溝壑里。留在原地的騎兵巡邏隊人馬已經無法動彈;寒氣把他們固定在了各自躺著或站著的地方。白雪填滿了溪谷,只有松樹的樹梢隱約可見。
「過上一段時間,你們就會相信自己就是當下所扮演的角色,是生活在蒙大拿歷史上最關鍵時期的邊民。」
他慢慢走過第一個高原,等著前方的動靜,甚或是從溪谷邊飛來一顆試探的子彈。但都沒有。當他抵達裂口時,沒有發現追捕隊仍在獵殺他的跡象。他不會知道,那些克勞人已經報告說,所有的藍軍士兵都死於那場奇特的雪災,而且他們的獵物也肯定已經死了。
他瞄準了軍官坐騎的前額。子彈射擊時發出一聲爆響,聲音如雷聲般在山巒間回蕩許久。子彈擦過馬的腦袋,射中右肩上部。戰馬頹然倒地,軍官也跟著跌倒了。中尉倒下去時,扭傷了一隻腳踝。
「夏延人。」克勞人偵察兵說。中尉聳聳肩。
在他們前方十英里處,克雷格也明白這一點。羅斯巴德是一匹高大、強壯的母馬,但它已經載著裝備和一個人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跑了五十英里。輕風不是一個熟練的騎手,她也已經疲憊不堪。他們在雷德洛治鎮東邊不遠的熊溪旁扎了營,但不敢點火,唯恐被發現。
「她已經被許配給了另一個人。她的郎君曾英勇地抗擊白人。他贏得了許多榮譽,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她走了。克雷格仰望星空,直至寒氣更加深沉。他把羅斯巴德牽進山洞深處,為它準備了一大把松葉,然後在黑暗中鋪開野牛皮,躺上去拉起一邊往身上一裹,就睡著了。
他引領馬匹下到深谷,又上了對面的坡頂,到了另一塊也是最後一塊岩石上,那是赫爾羅林高原。當他從溪谷中走出來時,一顆子彈從他頭頂呼嘯而過。在山谷對面,一個騎兵發現了松林里的動靜。他這一耽擱,不但使追捕隊趕了上來,而且還暴露了他穿越山溪的路徑。
他分辨出一些軍官和士兵的營地,馬廄和廚房,還有軍械庫、水桶、儲物倉庫和鐵匠鋪。一切應有盡有,卻是個被遺棄的空城。
「這不是正常的寒冷,」他們說,「這是『長眠之寒』。任何衣袍都無法抵禦。你要找的那個白人已經死了。就算沒死,也會在太陽升起之前死去的。」
來自遙遠東部的平民工人、小商販、釘馬蹄鐵的鐵匠、廚工、偵察兵和移民佔據了第二座大營房。貝文小姐把八位姑娘安排到女生宿舍。兩輛由白帆布作篷的四輪大馬車,由雄壯高大的馬匹拖曳抵達后,停在了城堡大門附近。這對於未來的參觀者來說,將構成一個重要的景點。
「你這麼做是錯誤的。」
他在鞍袋裡找到最後一塊風乾肉。這些肉硬得難以咀嚼,但他強迫自己咽了下去。為了潤喉,他雙手捧起一叢雪,用手掌揉搓然後飲下雪水。他知道雪最好不要直接吃。
夏洛特·貝文小姐是個好心人。她善良認真,充滿了美國人式的熱情。她長得金髮碧眼,鼻子上有幾顆雀斑,臉上經常掛著笑容。看到本·克雷格,她綻出燦爛的微笑。
「幹掉馬。」老唐納森以前總是這麼告誡,「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失去坐騎的話,只能掉頭回去。」
「說真的,教授,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保證,我們都贊同。向你表示祝賀。這裡是我們蒙大拿州的一張名片。」
「至於衛生,你們看見那邊的軍械庫了嗎?那裡有存放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架子,不過,在一堵假牆後面有一間真正的浴室,配有自來水、廁所、水龍頭、台盆和淋浴裝置,能提供熱水。盛放雨水的大桶呢?我們鋪設了地下自來水管。大木桶背後有個秘密九九藏書入口。裏面有一隻燃氣冰箱,用來放置牛排、豬肉、蔬菜和水果,使用瓶裝煤氣。就這些。沒有電,照明只有蠟燭和油燈。」
夜幕降臨時,克雷格拴住馬,讓它們在樹下吃松葉。山上寒氣逼人,但他們有野牛皮睡袍。
騎兵巡邏隊在抵達土路的分岔點時停了下來,克勞人偵察兵下馬察看地面。夏延人看到克勞人一直在指西方,騎兵巡邏隊也繼續朝那個方向跑去。
「那你們走吧。」軍官說。已經不需要追蹤了,他的獵物就在山上,他在下雪前的月光里看到過那座山。
高山上的那個洞穴里,裹在野牛皮睡袍里的那位年輕邊防戰士也在睡覺。
「總有一天,我們會團聚的。神靈是這麼說的。當鶯飛草長、江河化冰時,我會等待著你。」
輕風朝克雷格仰起臉。眼淚流過她的臉頰,但沒有掉下來,在淌到下巴之前,淚滴已經凍住了。
「你是我們團里的成員嗎?」
夏延人的矮種馬也累了,但他們知道,前方逃亡者的坐騎肯定也一樣。戰士們在布里吉村下方的布里吉溪旁讓馬匹喝水並休息了半個小時。一位戰士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到後面傳來一陣馬蹄聲,於是他們上馬繼續前進。一英里之後,他們的領頭人拐到一邊,把他們帶到一個小山包後面躲起來,然後爬到山頂瞭望。
他騎在羅斯巴德背上,繞著十二英尺高的圍牆柵欄走了一圈。為什麼部隊建起一座城堡后又丟下不管了呢?它是否遭到過攻擊,已經成了一座空城?裏面的人都死了嗎?但如果那樣的話,為什麼還掛一把大鐵鎖?半夜時,他站到羅斯巴德背上,伸長雙手搭上護牆。翻過牆頭后,有一條高出地面七英尺,比護牆矮五英尺的內沿走道。他跳上走道,俯視下方。
克雷格不需要太陽來指引方向。在清冷蔚藍的天空中,他能夠看到遠處的目標在早晨的陽光下熠熠發亮。他正在朝阿博薩洛卡荒原行進,那是他孩提時與老唐納森一起打獵的地方。那個地方很荒涼,只有一片荒蕪的森林和岩石裸|露的高原,很少有人能追來,而且,從那裡可上行通往熊牙山脈。
「她會成為你的女人,山裡人,但不是現在。無處不在的神靈是這麼說的。她應該回到她的族群和她的郎君那裡去。如果她去了,那麼有一天你們會重新團聚,她會成為你的女人,你也會成為她的男人,直到永遠。無處不在的神靈是這麼說的。」
月亮尚未升起,但在清冷的空氣里,星星倒是很明亮。那塊寬大的岩石沐浴在一片淡淡的亮光下。克雷格能夠看到樹下老人眼中反射出的閃爍星光,那雙蒼老的眼睛正凝視著他。
北面三十英里處,騎兵巡邏隊正南下尋找蹤跡。他們于中午時分在西普賴爾峰以西處找到了。幾個克勞人偵察兵突然勒住韁繩讓馬繞起圈來,他們雙眼盯著被太陽晒乾了的一塊土地,朝下指了指那些鐵蹄印跡,以及緊跟在後面的未釘鐵掌的一匹矮種馬的蹤跡。
下半夜一點鐘,大片雲朵飄到了熊牙山上空,氣溫開始下降。兩堆篝火旁邊的人全都瑟瑟發抖。他們裹緊身上的毯子,但那沒用。不久,他們全被凍醒,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禾,但氣溫仍在下降。
到了上午,雲開日出。山裡一片白茫茫。成百上千個山洞里都是山上和森林里的動物們,它們知道冬天已經來臨。它們應該一覺睡到開春。
他們走到旅客宿舍的門邊。一位官員朝裏面窺視。
他告訴他們,設計時做到了盡善盡美,使用的是當地森林出產的木材,而且,因為他追求完美,甚至釘子也是原來用的那種,鐵螺絲是禁止使用的。
「我們另有六十名志願者。我自己擔任騎兵二團的英格爾斯少校,統帥這個據點。我手下有一名中士、一名下士和八名騎兵,都是些會騎馬的學生。馬匹是由一些友好的農場主出借的。」
「哦,這有點不合常規,你不是我們的工作人員。但現在天色晚了,不適合在外面草原上過夜。我們可以讓你在這兒過夜。你把馬牽到馬廄去,我去和英格爾斯少校談談。請在半小時後去司令官辦公室好嗎?」
即使相隔那麼遠,他也能看到山上的幾座雪峰——雷山、聖山、葯山和熊牙山。在那裡,一個人只要有一支上好的步槍就能抵擋一整支軍隊。他稍作逗留,讓渾身冒汗的坐騎喝上幾口水,然後繼續向著彷彿把大地與天空連接起來的那些山峰進發。
他們在黃昏時爬上岩原,來到山頂終年冰雪封蓋的雪線地帶。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塊平坦的突岩,五十英尺長、二十英尺寬,後面還有一個深深的洞穴。山上最後的幾顆松樹遮擋著洞口。
中午時分,克雷格抵達了記憶中多年以前打獵時經過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大的岩石高原,叫銀徑高原,可以直接通往山區。他和輕風不知道的是,他們實際上已經來到海拔一萬一千英尺的高山上了。
他在月光下抵達這座城堡。旗杆上沒有部隊軍旗飄揚,裏面沒有一絲燈光,也沒有人的聲響。因為安靜,他的膽子也大了。他騎馬到正門口,門洞上方有兩個單詞。他認出第一個單詞是「城堡」(FORT),因為他以前見到過這個詞,知道它的形狀。第二個單詞他沒能回想起來,第一個字母是由兩條豎杠和中間一條橫杠組成的。在左右兩扇高大的城門外邊,一條鐵鏈和一把掛鎖緊緊鎖住了城門。
在他身後二十英里處,六個印第安戰士邊仔細察看地上留下的馬蹄鐵痕迹,邊策馬飛馳,這樣既能節省矮種馬的體力,又能長時間奔跑。
這麼高的山上萬籟俱寂。這個聲音雖然蒼老虛弱,但用夏延語說出來的話卻一清二楚。
儘九九藏書管馬匹已經有點疲倦,他仍下令繼續西行。半個小時后,他爬到平原的一個高坡上,取出望遠鏡觀察前方地平線上的動靜。逃亡者倒是沒看到,但他見到了一叢飛揚的塵土,下面是六個微小的人影騎坐在白斑色矮種馬上,向著山區快步跑去。
他回到洞穴,穿上鹿皮衣、紮上皮帶、拿上獵刀后又回到羅斯巴德身邊,解開了系住它的韁繩。母馬輕聲嘶叫,還用天鵝絨口套輕輕蹭他的肩膀。這時,他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現象。
人員浩浩蕩蕩。一共來了三輛大客車、四輛轎車和裝有二十匹馬的銀色拖車。客貨全都卸下后,汽車開走了。
到那個星期結束時,他決定走出山地去平原,晝伏夜行,回到普賴爾山。他可以在那裡搭一座木屋,建一個家。然後他可以去打聽夏延人去了哪裡,並等待輕風獲得自由。輕風會是他的女人,他對此深信不疑,因為神靈就是這麼說的。
他的熱情感染了客人們。他告訴他們:「我希望,赫里蒂奇堡不但為蒙大拿,而且將為周邊各州的兒童和年輕人,提供一個具有深遠意義的教育基地。預訂旅遊大客車的團隊中,已經有來自懷俄明州和南達科他州的遊客了。」
天太熱,已經戴不住帽子了,所以這位偵察兵無法脫帽致意,只能點點頭。
他開始把鹿皮束腰衣從她那熱切的身體上剝下來。
吃晚餐時,他想好了他要做的事。這裏仍然是一片荒野,一個人單獨行走常會遇到危險。那座城堡去年秋天還沒有,顯然是新建的。這麼說來,軍隊已經擴大了對克勞人部族的土地管制。一年前,距這裏最近的城堡還是東面大角河邊的史密斯堡,距西北方向博茲曼小道最近的則是埃利斯堡。埃利斯堡他沒法去,那裡的人會認出他來。
克雷格已經脫去皮襯衣,在冰冷的空氣中光著上身。他提起步槍很快就到了洞口處。
克勞人騎上馬離開。他們折回去跨越銀徑高原,走下山坡去那條山谷。當他們離開時,其中一人發出一聲夜鳥鳴叫般的刺耳叫聲。
他在鐵匠鋪子里找到一罐潤滑油,把步槍擦拭到金屬和木柄都重又閃閃發亮。儲物倉庫里有獵人使用的捕獸器和毯子。他把毯子拿到供旅客使用的木屋,在角落裡的床鋪上鋪好。現在他唯一缺乏的是食物。不過,他最後在儲藏室里發現了一罐糖果,於是就當作晚餐吃掉了。
鞍袋裡還有那頂暖和的狐皮帽,他取出來戴在頭上。為羅斯巴德披上馬鞍后,他檢查了夏普斯步槍和剩餘的二十發子彈,然後把槍插|進皮套,準備離開。那件野牛皮睡袍重是重了些,但他把它捲起來,綁在鞍后。洞穴里的東西全都收拾妥當了。他抓住羅斯巴德的馬勒,牽著它沿著那條土路走下高原。
站在岩石邊緣俯視,能看見他曾經沿著走來而後又離開的那條溪水。在他的右邊,下方有人影。那是兩條溪流的分岔處。他沒有望遠鏡,但因為空氣很稀薄,能見度特別好。半英里之外的那些人不是夏延人,而是十名士兵,還有四個克勞人偵察兵。他們這路巡邏隊在發現自己走錯路之後,從下面的羅克溪折返了回來。這個時候,本·克雷格方才明白,因為他放走了那個姑娘,部隊仍在追捕他。
「我想是的。」
夜幕來臨后,氣溫急劇下降。他們蜷縮在那件野牛皮睡袍里,輕風姑娘很快就睡著了。克雷格沒有睡覺,他可以之後再睡。他鑽出睡袍,把自己裹在一條紅色的手工編織毯里,注視著他鍾愛的姑娘。
「完全正確,」教授露出微笑,「實際上有三處技術處理。兵營里不能有荷槍實彈的火器。所有手槍和步槍都是複製品,除了少數幾支能在監管之下放空槍的武器。」
他們沒說什麼,有什麼話應該讓她父親高麋說。但他們還有一項任務沒完成:洗劫了他們村莊的白人必須死。他們在等待天亮。
夏延人在山坡上的樹林里下了馬,停留在落滿松針的土地上。他們之中,有四個人帶著從七團繳獲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但與平原印第安人一樣,他們的槍法也很差勁。他們知道那個年輕的白人能熟練使用夏普斯步槍,可以在各種射程內|射擊。他們開始往上爬行,這使得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六人中的一人殿後,引領著六匹矮種馬。
兩個小時以後,本·克雷格從設陷阱的地方回來了。外人進來過的第一條線索,是小教堂旁邊主牆上的那扇門,被人從裏面插上了木杠。他記得他曾經把門關上並插入木楔。不管插木杠的人是誰,要麼已從大門離去,要麼仍滯留在城堡里。
「是你在說話嗎,聖師?」偵察兵用了一個稱呼年長智者的稱謂。他猜不出老人來自哪裡。老人是如何爬上這麼高的山區的?他也無從知道。他是如何在沒有衣物的情況下頂住嚴寒的,這倒不是不可想象。克雷格只知道,有一些朝聖者能抵禦所有已知的惡劣環境。
「我必須回到我的族人中去。這是我的命運。」
「這裏的城堡和商棧按原來尺寸真實再現,逼真還原了當年不朽的卡斯特將軍所在的地方。我親自監督了每一處細節的施工,可以向你們打保票。」
第一個星期似乎過得很快。每天上午,他騎馬出去捕獸打獵,下午,他把那些捕獲的動物皮晾乾,以便將來出售。他有了所需的新鮮肉類,而且他知道,荒野里有幾種植物的葉子拿來熬湯營養很好。
在此地,樹林底下的土地變得陡峭起來,太陽也被遮住了,樹林里陰森森的。輕風用毯子裹住身體,騎在矮種馬的光背上以步行的速度前進。
「為什麼不對,聖師?」
這道裂口裡有一條又陡又窄的山溪,叫萊克福克溪,兩岸長著松樹https://read.99csw•com,溪水冰冷刺骨。克雷格沿著溪邊行走,想找一處較淺的堤岸跨過去。他在雷山的影子下發現了合適的地方,但這花去了他半個小時的時間。
八個人中,其中一個是嚮導,其餘七個是他的客人。那導遊是博茲曼蒙大拿大學西部歷史系主任約翰·英格爾斯教授。他最重要的客人是一位資歷尚淺的州參議員,是大老遠從華盛頓趕來的。還有三位是來自蒙大拿州首府海倫娜的議會議員和三位教育部的官員。英格爾斯教授打開城門掛鎖,讓這群人走進去。他們好奇而又饒有興緻地打量四周。
「輕柔說話的風。」他叫道。她轉過身來,在星光下長久地凝視著他。
春天已轉為初夏,但仍然沒人來。他開始納悶,他該到哪裡去問夏延人去了哪裡,他們又把輕風帶到哪裡去了呢。只有等打聽清楚之後,他才能去找她。但他不敢騎馬去東面的史密斯堡和西北面的埃利斯堡,在那裡,他肯定會被認出來。如果他獲悉部隊仍要絞死他,他將使用唐納森這個名字,並希望能由此不知不覺矇混過去。
第二天夜晚,他轉向東面普賴爾山橫卧的方向,很快就跨過了一條兩頭望不到邊的狹長的黑色硬石地帶。黎明前,他又跨過了一條,但此後就沒有了。接著,他進入荒野。地面崎嶇不平,很難騎行,但適宜躲藏。
「不錯,我很喜歡。」參議員說,「那麼,你準備如何配備人員呢?」
克雷格把一條毯子割成四片,分別包住羅斯巴德的四隻蹄子。夾在鐵掌和岩石之間的這些布料很快就會磨破,但能隱藏五百碼距離的蹄印。然後他策馬朝西南方向去,越過高原向山峰挺進。
羅斯巴德還拴著,但它已經走出山洞,在那塊石板的邊緣啃著一些小松樹的嫩芽。上午的太陽在他的右邊,他面朝北方,凝視遙遠的蒙大拿州平原。
他醒來后,一時記不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是在高麋的村莊里嗎?但他沒有聽到婦女們準備早餐時的聲響。他睜開眼睛,透過野牛皮的折縫窺視外面。他看到山洞粗糙的洞壁,突然間,一切都想起來了。他坐起身,努力消除頭腦中最後一絲睡意。
夏延人與他們齊頭並進,保持平行,如同小狼當時尾隨卡斯特沿羅斯巴德河北上那樣尾隨著這些藍軍戰士。但在下午三四點鐘時,克勞人發現了他們。
月亮升了起來。印第安戰士們看到輕風穿過岩石平原朝他們走來。她看見下方峽谷邊有兩堆燃燒著的篝火,聽到左邊那堆篝火邊傳來一聲低沉的鷹叫。於是,她朝那裡走去。
他聽說過這樣的例子。老唐納森曾經提起過,一名捕獸人在一個熊洞里度過冬天,沒有死去。他像他身邊的幼獸那樣睡著了,直至春天來臨。
「本,」她輕輕對他說,「讓我成為你的女人。現在。」
這些工作人員在比靈斯就已經換上各自扮演的角色服裝。每個人都有一隻裝有替換衣物和個人用品的背包。教授已經檢查了每一件物品,並堅持禁止他們帶來任何「現代化」的東西。任何電器或電動用具都是不允許的。有些人實在難以與他們的晶體管收音機分手,但合同的規定必須遵守,甚至連二十世紀出版的圖書也不允許。英格爾斯教授堅持認為,無論從真實性的角度還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徹底變換為整整一個世紀前的模樣至關重要。
他檢查了那兩扇高大的主門,但它們仍上著鎖。外面的一些奇怪痕迹是他所不明白的,那似乎是馬車輪子留下的,但更寬,還有鋸齒形的花紋。
他又找到了下山通往萊克福克溪的那條土路,然後淌過溪水上了對岸。當他走過銀徑高原時,太陽已經升得差不多一竿子高了。他感覺到了一絲溫暖。
第八個晚上,他掛上馬鞍離開了那片森林,披星戴月朝北行進。這是一個滿月的夜晚,大地沐浴在一片淡白色的亮光之中。他走了一個晚上,白天則在一條幹涸的溪谷旁紮營,那裡沒人能夠看見他。他沒再點火,用在林中烤熟了的熏肉充饑。
夏延人和白人都曾在嚴酷的達科他過冬,也都知道寒冬是什麼滋味,可現在才十月底,冬季還沒到,溫度卻還在下降。凌晨兩點,漫山遍野下起了鵝毛大雪。在騎兵隊的營地里,克勞人偵察兵起來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此前沒有看見這個人。他盤腿坐在松樹下的一塊平石邊緣,鐵灰色的頭髮垂到赤|裸的腰部,臉上布滿皺紋,活像一隻被烤過了的核桃。他已經相當蒼老了,但十分虔誠,他是一位部族的薩滿,是未來的預卜者,來到荒蕪人煙之處是為了辟穀、沉思,並尋找神靈的指引。
「可她現在是我的女人。」
他還沒有拿定主意到底去做什麼,但他知道,山下的森林里有許多獵物。光是用陷阱捕獵,一個人就能在山區生活得相當滋潤。
他帶領這支小小的馬隊以一個朝向羅克溪的角度離開岸邊,進入水中,然後折回來走另一條水路。他的雙腳被冰冷的溪水凍麻了,但他踩著溪底的礫石和卵石堅持行走了兩英里。接著他轉向左邊的山區,牽引著坐騎走出溪流,進入到一片濃密的森林里。
「一位真正的鐵匠已經同意加入我們,所以遊客們能看到釘馬掌。我會主持小教堂里的儀式,我們會唱響那時候的讚美詩。當然,姑娘們會有她們自己的寢室,還會有一位小組監護人,那是我們系裡的助教——夏洛特·貝文女士。戰士們會擁有一座宿舍,平民們另有一座。我向你們保證,所有的細節都已經考慮到了。」
夏延人聽到了叫聲,他們面面相覷。那是警告的叫聲。他們把雪塊扔到篝火上,然後騎上馬帶著姑娘離開了。氣溫https://read.99csw•com還在降。
「在聖人和無處不在的神靈眼裡,這是不對的。」老人說。
「這真是至高榮耀,參議員。這兒不是博物館,而是一座功能齊全、可以投入使用的一八七零年代模樣的城堡。該項基金可以僱用六十名人員,在正好包含了國定節假日和學校假期的整個夏季工作。員工主要是年輕人,從蒙大拿州各大城市的戲劇學校里抽調過來。學生們熱情高漲,他們將會完成一項極有價值的任務,也會對這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拿起身邊地上的一根拐杖,撐著站了起來。他那赤|裸的肌膚又黑又老,在寒風中顯得病怏怏的,全身只圍了腰布,穿了鹿皮鞋。他轉身緩慢地穿越松林走下山去。慢慢地,他的身影在克雷格的視野里消失了。
聽到這話,他們全都笑了起來。
「在克勞人保留地的邊緣,我們在牆外有二十英畝的圍場可供馬匹使用,而且,我們會及時備妥乾草來餵養它們。專家們會用當時所使用的那種長柄大鐮刀割草。遊客們將會看到一百年之前的邊疆居民的生活方式。我向你們保證,這在整個美國都是獨一無二的。」
「天是很冷,但很快就到黎明了。」中尉告訴他們。
他在儲存庫里找到一塊肥皂,就在附近的溪流里洗了個澡。那裡的溪水雖然很冷,但洗過以後精神大振。溪邊還有羅斯巴德可以吃的鮮嫩青草。他在廚房裡找到了碗和錫盤。他搬來乾燥的越冬柴禾,忙著生火燒水、刮鬍子。在他從唐納森的木屋裡拿來的物品中,有一把鋒利的舊剃刀,他一直把它保存在一隻細長的鋼盒子里。有了熱水和肥皂,他對於剃鬚變得那麼容易大感驚訝。在荒原里或與部隊一起行軍時,他曾經不得不在沒有肥皂的情況下用冷水刮鬍子。
「嗨,你好。」
他在這座城堡生活了一個月之後,有客人來了,但他當時剛好去山裡捕獵了。客人共有八個,是坐兩輛長長的鐵管車來的。車下滾動著幾隻黑乎乎的軲轆,但不是用馬拉的,軲轆的中間是銀色的。
他提著步槍登上牆頭,但經過一個小時的檢查后,他滿意了。裏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卸下門上的木杠,把羅斯巴德牽進來,看到它在馬廄里安頓下來並開始吃草后,又去檢查閱兵場上的印跡。那裡有鞋印和靴印,還有更多的鋸齒形痕迹,但沒有蹄印。而且大門外也沒有鞋印。這倒是很奇怪。
「肯定還有些現代年輕人離不開的設施。關於個人衛生、新鮮水果和蔬菜是怎麼安排的?」來自海倫娜的一位議員說。
騎兵們把馬匹牽到馬廄,在營房裡安頓了下來。有人把拉蔻兒·薇芝和烏蘇拉·安德絲的美艷照片釘在牆上,但立即被沒收了。城堡里洋溢著歡快的氣氛,人們變得越來越興奮。
「你的一些遊客似乎等不及了,」他說,「也許已經有一位真正的邊防戰士住在這裏了呢。」
騎兵們四散逃入林中,但中士沒有逃跑,他沖向身後倒在地上的戰馬,試圖去幫助中尉。那匹馬已經受了致命傷,但還沒死。中士用手槍了結了它的痛苦,然後把中尉拖進樹林里。槍聲沒有再次響起。
很快,戲劇系的學生們開始欣喜地探索起他們周圍的環境來。他們不僅想在暑假里志願從事一份遠比餐館打工要好的工作,還希望這份具有教育意義的工作,能對他們今後的職業生涯有所幫助。
「此外,還會有一些年輕婦女扮作炊事員和洗衣工。服裝式樣與那時候的一模一樣。其他學戲劇的學生將扮演來自山區的捕獸者、來自於平原的偵察兵,以及要西行跨越洛基山脈的移民。」
他穿越松林往山下走,直到周圍出現了闊葉樹。他在那裡停下來,紮下他的第一個營地。這時候是中午。他用一些細嫩的樹枝和從鞍袋裡取出的一段麻線,做了一個兔子陷阱。一小時后,一隻野兔未起疑心,從洞穴中跑出來,被逮住了。他殺了它,剝下皮,用一盒火絨和發火石生火,然後品嘗起這頓野味燒烤來。
沒有人來,但他在黎明前就起來了。他們拿出風乾的羚羊肉,和她從自己的圓錐形帳篷裡帶出來的玉米麵包,和著溪水匆匆咽下,然後便離開了。當第一道曙光照下,小徑顯露出輪廓的時候,追捕者也起來了。他們落後了九英里,但正在逼近。克雷格知道夏延人會追來;他所做的事情是不可饒恕的。但他對騎兵追捕隊則一無所知。
他看到了三英里之外的騎兵隊。夏延人不知道山坡上的什麼記錄紙,也不知道對那個流亡白人的懸賞。他們認為,肯定是因為他們逃出保留地,那些藍軍官兵才會追來。因此他們一邊觀察一邊等待。
「我們要走了。」他們對軍官說。中尉的腳踝還在疼,但他知道,如果能抓到犯人獲得懸賞,他在部隊的仕途就會大為改觀。
他走到石板的前沿坐下,俯視前方的赫爾羅林高原。萊克福克溪那邊沒有炊煙飄來,看來追捕隊已經走了。
在後方三英里處,騎兵巡邏隊抵達水邊停了下來。克勞人指的方向似乎是朝羅克溪而去。中尉在與中士商議以後,命令巡邏隊朝那條假蹤跡追去。當他們消失之後,夏延人來到了兩溪會
九-九-藏-書合處。他們無需踏入溪水來掩蓋足跡,但他們選擇了正確的溪流,快馬加鞭上了岸,打量著遠處馬兒出水的痕迹,朝著上山的方向進發了。「我也會等你的,本·克雷格。」
他們沒有爭論。爭論也沒有用。她圍上腰布並把毯子裹上身體的時候,他備妥了她的矮種馬。他最後一次抱住她,把她抱上馬背,再遞給她韁繩。她默默地把矮種馬引到那條下山土路的起點處。
作為教授的助手和研究生,她從一開始就參与了這個項目,還參加過無數次面試以確定最終人選。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
在他前方還有三英里平地,然後才是後衛山高聳入雲的岩壁。在峰巒疊嶂、洞穴遍布的高山上,世上再沒人能抓住他。兩個人和兩頭牲畜在稀薄的空氣中大口吸著氣。他仍在頑強挺進。夜幕很快就會降臨,他將消失在後衛山、聖山和熊牙山之間的峰巒溝壑之中。沒人能跟蹤到這裏。過了聖山是分水嶺,翻過去一路下坡就能到懷俄明州了。他們將遠離敵境,結婚,在荒野里生活,直到永遠。天光退盡時,本·克雷格和輕風甩掉了後方的追捕隊,朝後衛山的山坡前進。
過了銀徑后再走五英里,周圍變得光禿禿的。兩英里之後,這位邊防戰士扭頭看身後,有一些微小的人影越過山脊到了石樑上。他繼續策馬前進。他們射不中他,也抓不住他。過了一會兒,人影更多了;騎兵們已經引著馬匹穿過樹林,也到了那塊岩石上,而夏延人在他們東面一英里處。此時,克雷格來到了一個裂口處。他以前沒有到過這麼高的山上,不知道這裡有一個裂隙。
兩英里之後,他們發現了溪水對面一塊軟土上的痕迹。他們騎著馬大步踏過溪流,進入到那片山林之中。
他卸去木杠到外面沿著護牆走過去,把羅斯巴德牽了進來。然後他重新用木杠封住門。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孤身守住這座城堡。如果一批印第安人來進攻,戰士們能與他一樣輕易地翻牆而入。但在他查明高麋的部族去了什麼地方以前,可以把這城堡當作臨時基地。
「嗯。」中尉輕聲說,「我們有了競爭對手。沒關係。」
他從皮套里取出那支夏普斯步槍,塞進一顆子彈,找到一塊可以卧倒的岩石,舉槍瞄向下面的山谷。
他輕手輕腳地走下裏面的樓梯,手裡端著步槍開始探查。沒錯,這是一座新城堡。這可以從榫頭和大樑上的新鮮鋸痕看出來。駐地司令官的辦公室上著鎖,但其他地方都敞開著。那裡有兩間平屋,一間給士兵住,另一間是給旅人的。他沒能找到茅坑,這倒是很奇怪。在遠離主門、貼著后牆的地方有一座小教堂,旁邊的主牆上有一扇門,一條木杠從裡邊把門拴住了。
偵察兵卸下馬鞍和隨身帶著的毯子進入山洞,他在步槍里塞入子彈後放在身邊,然後在洞口附近攤開野牛皮。克雷格和輕風躺了上去,他拉起另一半蓋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身體在這個大繭包里逐漸回暖。輕風姑娘投入他的懷抱。
「好像已經有人搶先住進來了。」他說道。他們全都盯著角落裡那張鋪著毯子的行軍床看,之後還發現了其他痕迹:馬廄里的馬糞,火堆里的炭。參議員哈哈大笑起來。
在帶領團隊參觀周圍的木屋和設施時,他解釋說,這個項目是他向蒙大拿歷史學會和文化基金會申請之後才立項的,項目資金來自基金會內部閑置的煤炭稅費,經他多次說服后才得以落實。
地面更崎嶇了,前進的速度也更慢了。他知道追捕者會追上來,他需要布下假的蹤跡來拖延他們的時間。在馬背上騎行兩小時之後,逃亡者來到了兩條溪水的交匯處。左手邊從山上翻滾流淌下來的是羅克溪,根據他的判斷,這條路無法通到荒野。正前方的是西溪,水更淺,石頭也更少。他跳下馬,把矮種馬的韁繩拴到他自己馬匹的鞍子上,然後牽著羅斯巴德的馬勒在前方領路。
「你的意思是,你想加入?」
「我想是吧,女士。」陌生人說。
有一次,他看到月光下站著一些牛羊,對那些拓荒移民放任自己的牲畜不管的愚蠢行為感到納悶。要是被克勞人發現的話,他們就有口福了。
兩路追捕者持續行進,直至夜幕降臨。克勞人跟隨那些蹤跡,夏延人尾隨巡邏兵。當太陽落到山峰後面,兩路人都意識到,他們得讓馬匹休息了。如果他們非要接著往前走,身下的坐騎會累垮的。此外,地面變得越來越崎嶇不平,追蹤也變得越來越困難。他們沒有帶馬燈,在黑暗中,沒有馬燈根本不可能趕路。
「參議員、先生們,歡迎你們來赫里蒂奇堡。」教授說完,綻露出歡快的笑容。他是一位說話幽默的人,熱愛自己據以為生的專業。他研究古老的西部和西部歷史中的具體細節,工作是他畢生的愛好。他對舊時蒙大拿、平原上的戰爭,以及曾在這裏交戰和狩獵的土著美洲人有著驚人的了解。赫里蒂奇堡是他精心照看了十年並在委員會會議上吹噓了無數次的一個夢想。這一天,是十年來最關鍵的一個日子。
「女士。」
但如果駐守在那座新城堡里的不是七團,也不是由吉本將軍統帥的部隊,那應該不會有人認出他來,而且,如果他報的是假名……他為羅斯巴德配上馬鞍,決定在夜間悄悄偵察一下這座新城堡。
他在森林邊的營地里生活了一個星期,體力漸漸恢復。林中鮮肉豐足,他還可以在溪流里抓到鮭魚,口渴了則有溪水喝。
羅斯巴德啃食的那些綠色柔軟嫩芽,是春天才會長的植物。他打量四周。熬過了嚴寒的最後幾顆松樹迎著太陽,都長出了淡綠色的嫩芽。震驚之餘他意識到,像荒原動物一樣,整個嚴冬他都在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