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說話的風
第四節
克雷格沒有手錶,他是根據落日來判斷時間的,誤差在五分鐘以內。他前來敲門,聽到許可後走了進去。約翰·英格爾斯坐在寫字檯後面,已經扣好軍服的紐扣。夏莉·貝文站在一邊。
「是唐納森先生,少校。」
她以前只見過一次成年男子哭泣,那是從博茲曼到比靈斯的高速公路上,在一堆汽車殘骸旁邊。她膝蓋著地,身子朝前傾,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也死了,是被熊抓死的。」
「如果你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應該與誰聯繫?」
她吃了一驚。她原先指望他說出一些秘密,比如關於他與團組內其他年輕人之間的關係的秘密。她凝視著那雙大而深沉的藍眼睛開始納悶……她比他大十歲,可是……「哦,今年是一九七七年呀,本。」
營房裡,本·克雷格仍在感到奇怪。他的同伴們脫衣上床時,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而他則穿著那條平時穿著的長及腳踝的白色里褲睡覺。一星期之後,這成問題了,幾位年輕人去向夏莉反映。
布雷德站起來作了解釋。英格爾斯遺憾地看著克雷格。
她站起身來。
「在馬廄里。我已經告訴他,讓他半小時內來這裏報到。我想你至少可以見他一面。」
「那麼,是誰把你撫養長大的?」
「行,本。你有心事?」
本·克雷格曾感到過恐懼,比如在小大角河畔的山坡上面對那隻北美大灰熊時,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怖過。
「這樣好多了,」剪完后她說,「你聞上去不錯。」
「當然,他們也許會回來。但我認為不會是今年夏天。在他們到來之前,這把傢伙必須放進軍械庫。」
「我真弄不明白那個年輕人,」午飯後他在辦公室里對夏莉說,「他不會讀書寫字,卻能背誦小時候學過的一段段《聖經》。你說這個人怪不怪?」
「坐吧,夏莉。年輕人全都安頓好了嗎?」他問道。
「是的,長官。」
「『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卧,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它們。
「最後,我希望你穿上放在架子上的內衣褲和襯衫。全部完成以後再出來。好嗎?」
「怎麼了,最近一次是上個月。」
他等待著。少校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反應。他那胖乎乎的手工整地寫下:本傑明·克雷格。
「當然可以,女士。」
「好的,夏莉,女士。」
「沒有親屬嗎?」
教授放下了鋼筆。他沒有聽說過有人因遭受野獸攻擊而喪命,只知道有些遊客處理野餐的read.99csw.com垃圾殘餘時非常粗心。這完全是對野生動物了解多少的問題。不管怎麼說,這位長相英俊的年輕人顯然沒有家庭。
「那麼,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能扮得這麼像?他會不會是個危險人物?」
「我生於一八五二年。」他最後說。
教授作出決定。該項目的操作基金留有一些餘裕,以備偶爾「應急」之用。他判定,這個年輕人的加入就是一次應急情況。他把一張長長的表格挪到面前,拿起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
他在這時翻頁,但兩頁紙粘在了一起,因為上下文不連貫,他停了下來。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面前第三排中間有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什麼?」
「對,非常準確。第一課到此結束。」
「我們今天要講的經文是《以賽亞書》第十一章,從第六句詩開始。這裏一段講的是,當上帝的和平將降臨到我們萬民的土地上的時候。」
「當然,我們就是在玩角色扮演。他只是扮得特別惟妙惟肖。」
「去洗澡,夏莉,女士。按你的吩咐。」
他想了想。老唐納森曾教育他要定期洗澡,但溪水裡都是融化的積雪,沒必要當成習慣。
「都死了,長官。」
「本,我好像忘了告訴你,這個基地規定不準攜帶火器。我必須把這支槍鎖進軍械庫。」
「噢,那麼他……」
「哇,真漂亮。一件真正的古董。是什麼型號的?」
克雷格從套筒里取出夏普斯步槍,遞到馬下。布雷德欣喜若狂地接了過來。
教授以為他在開玩笑。他寬容地露出了笑臉。
分派完搬運木頭的工作后,她去找克雷格。他正揮舞著一把長柄斧,把松木劈成小塊以供廚房燒火用。
「住址?」
克雷格睜大眼睛。教授嘆了一口氣。
「小夥子呀小夥子……」他把表格轉了一個方向以使夏莉能夠看清。她看到空白處是一個墨水筆畫的十字架。
「不用槍支。至少不用真槍。」
「然後我要你帶上刷子和肥皂跳進去擦洗身體。全身清洗。再用這個洗頭髮。」
「是的,而且我們又多了一位。」
「是的,不過,難道我們不都是在玩角色扮演嗎?」
他從房間角落的架子上挑選了棉布短褲、白色T恤和暖和的格子襯衣,穿上后,把那支羽毛插|進後面的發束里,然後走了出來。夏莉正等著他。陽光下有一把椅子。她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
她遞給他一瓶散發著松芽香味的綠色液體。
「不說謊,本。只說真話。」
「喏,就是脫|光衣服擦洗身體,洗滌全身,不光是洗手和洗臉那種?」
「好吧,讓我們了解一些細節。姓名?」
九_九_藏_書「他現在在哪裡?」
她今年三十五歲,結過一次婚,後來分道揚鑣,從未有過孩子。她認為這個來自荒野的年輕人就像一個小弟弟,天真、脆弱,需要她保護。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他從馬廄里牽出羅斯巴德,掛上了全套馬具。
他剛要說「砰」,夏普斯步槍替他發出了聲響,他被反衝力擊倒在地。假如那顆重磅子彈擊中大鍾,肯定會把它打碎。子彈射偏了,呼嘯著飛入半空。但大鍾還是發出了叮噹聲,城堡里的一切活動都停了下來。教授跌跌撞撞地從辦公室跑出來。
「但是少校,他們也許會回來。」
在旅遊團隊到來之前,他們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安頓和排練。這段時間的安排是:把城堡照料得井井有條,參加日常事務訓練以及聽英格爾斯少校講課。這些活動主要在露天進行。
「能讓我看看嗎?我正在熟悉槍械。」
「天哪。」教授曾聽說過有些人居住在荒山野嶺的油毛氈棚屋裡,但那通常是在洛基山脈的森林中,在猶他、懷俄明和愛達荷。他仔細地寫下「無固定住所」。
「好。社會安全號碼?」
「叫我夏莉。能,你當然可以問。」
布雷德用這支步槍瞄準大門上方框架內的一口大鍾。這口鍾一般在發現或報告敵情時敲響,由此通知在外面勞作的人們快快返回。他隨後扣動扳機。
「步槍。」克雷格說。
「把馬拴起來,然後跟我走。」
「五二年。應該是十二月底吧。」
草原上有股乾草的氣味。年輕人好幾次抬頭,眺望南方高聳入雲的普賴爾山。
「我不是專家,但修一下總比不修要好,」她說,「來,在這兒坐下。」
「哦,好吧,小夥子,這位夏莉告訴我,你想加入我們的隊伍,相處一陣子?」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叫道,然後看到布雷德坐在地上,手裡抓著一支重型步槍,「布雷德,你究竟在幹什麼呀?」
她把椅子放回軍械庫,鎖上門。她心裏指望能得到熱情的感謝,卻發現這個偵察兵神情嚴肅,甚至有點沮喪。
「什麼事,本?」
「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你可以再洗一次澡嗎?就現在?」
私下裡,她為此感到高興。現在她也許可以理解這個謎一般的奇怪山裡人了。他們穿過大門出去,由他引路越過原野,走向一條溪流。他默默無語,心事重重。她強忍著不去打破這種沉寂。到溪水邊有一英里距離,他們走了二十分鐘。
「那麼蘇人呢?」
「是誰?」
「夏莉,作為教育工作者,我想你今年夏天有一個額外的小任務。」
晚餐菜肴很好,這位偵察兵心裏想,而且很豐富。飯菜是盛在搪https://read•99csw.com瓷盤裡端上來的。他用自己的獵刀、一把勺子和一塊麵包作為餐具吃晚飯。周圍坐著的人竊竊暗笑,但他沒有注意到。
「是的,少校,我很願意。」
「你要見我是嗎,少校?」
小教堂內一片寂靜,眾人都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個身穿骯髒鹿皮裝、後腦勺上插著老鷹羽毛的身影。約翰·英格爾斯找到了接下來的那段文字。
「他是從哪裡學的呢?」
她修剪他那栗色的頭髮,只有插著羽毛的那束頭髮未去觸及。
「哦,對不起。」
「『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
教授立即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逼真打扮吸引住了。他手裡抓著一頂圓形狐皮帽。開朗而誠懇的栗色面孔上,有著一雙沉靜的藍眼睛。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修剪的栗色頭髮,在腦後用皮帶扎著馬尾,旁邊還插著一支山鷹羽毛。身上的鹿皮裝甚至還有手工縫製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和他以前所見到過的那種真品一樣。
「不用槍支,少校?」
她露出笑容。
「你不會對我說謊吧?」
「夏莉,女士,你願意與我一起散步嗎?」
「那是我的家。」他說完又陷入沉思。當他們走到溪岸時,他在水邊坐了下來。她折起棉布長裙的裙擺,與他面對面坐下。
「蘇人?據我所知,他們在南、北達科他的保留地。」
「外面,長官。」
「嗯,這麼說就對了,本。你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這我不一定能同意。我們的編製有名額限制。」
與他同住一間寢室的年輕人都很友好。他們好像來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城鎮,似乎以後還要返回東部。但這一天已經夠累的了,而且除了蠟燭,沒有電燈可供看書閱讀,所以他們很快吹熄蠟燭睡著了。
「我明白了。出生日期?」
「你去哪裡,本?」
「是的,長官。在山區里出生並長大,少校。」
「什麼事,本?今年怎麼啦?」
克雷格猶豫了。到目前為止,還絲毫沒有被認出的跡象,但他的名字也許會使人們回想起來。可這位少校身材豐|滿,臉色有點蒼白,看上去像是剛來邊疆。也許東部地區的人們沒有提起過頭一年夏天在這裏發生的事件。
「不會,」夏莉說,「根本不會。他只是很著迷。他認為他可以像以前的人那樣,隨意去打獵和設陷阱捕野獸。」
她是一位摩登的年輕女士,這些事情她在書本里都讀到過。半數的西部年輕人被東方神秘的哲理迷住。九_九_藏_書她知道關於輪迴轉世的理論,以及人們對此所持有的不同程度的信念。她讀到過有些人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認為他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
第四天是星期天,全體員工在小教堂參加早禮拜。因為沒有牧師,所以由英格爾斯少校擔任主持。儀式進行到一半時,他走到講台上準備讀經。一本大部頭的《聖經》翻開在夾著書箋的那一頁。
「那麼,你快要二十五歲了?」
「是在十五年前過世的。」
教授哈哈大笑起來,還用手拍了一下大腿。
「好的,」英格爾斯教授說,「本,如果你現在還沒安頓好的話,那就先去安頓,然後和我們一起在食堂的擱板桌前吃晚飯。」
克雷格對這些安排一無所知,他又準備外出打獵了。當他穿越閱兵場朝著敞開的大門走去時,一個叫布雷德的年輕牧馬人喊住了他。
「一位騎馬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剛從草原上騎馬過來。看起來像是一個遲到的當地誌願者。他想加入我們的隊伍。」
「本,你以前洗過澡嗎?」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女士?」
「你住在哪裡,小夥子?你從哪裡來?」
「哦,好吧。」
「到外面來感覺真好,可以看看大山。」她說。
「唉,你確實像是一條漏網之魚。好吧。在這裏簽字。」
「那當然了,女士。經常洗。」
「從那位老人那裡,大概。畢竟,假如一個人在八十歲高齡去世,比如說,在僅僅三年之前,那麼他應該是上個世紀末出生的。那時候,這裏周圍的生活條件很艱苦。他肯定對男孩講過他想得起來的那些故事,或者是他從倖存者那裡聽來的關於邊民拓荒的故事。」
「哦,不過,他已經帶來了自己的所有裝備。馬、很髒的鹿皮裝,還有馬鞍。馬鞍上甚至還掛著一張捲起來的動物毛皮。他顯然很能幹。」
以前從沒有人教過本·克雷格要對同齡人表示好奇,但他注意到周圍的這些年輕人在許多方面都很怪異。他們應該是偵察兵、馴馬人和捕獸人,但似乎對這些技能知之甚少。不過他回想起卡斯特統領的那些新兵,他們對馬匹、槍械和西部大平原印第安人的知識也是少得可憐。他猜想,在他與夏延人一起生活而後孤身獨居的這一年裡,世間沒有發生什麼大變化。
「本,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外面是草原,然後是荒野。」
「角色扮演?」
「別擔心,我想我已經猜到了,」她說,「他確實是荒原里獨居的一對夫婦所生的孩子。雙親去世時,確實有人領養了他,是非正式的,而且很可能是非法的。一個孤身老頭把他當作兒子撫養長大,所以他確實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https://read.99csw.com。但他對三件事情具有淵博的知識:他母親曾教過他的《聖經》、荒原里的生活,以及關於舊西部的歷史。」
「去溪水裡。還有其他地方嗎?」
「克雷格,長官。我叫本·克雷格。」
「沒有,長官。沒有人可以聯繫。」
「今年是哪一年?」
「因為他深信不疑。他是最佳演員。你把他交給我吧,我會看著他不讓他傷著別人的。順便告訴你,有兩位姑娘已經在朝他拋媚眼了。」
她沒有吃驚。她知道這裏頭有問題。她用雙臂摟住他,把他抱在胸前,撫摸他的後腦勺。
她穿過閱兵場走到司令官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教授穿著騎兵二團少校的制服,坐在辦公桌后埋頭處理公文。
「你那裡面放著什麼傢伙,本?」他指向馬鞍前方掛在克雷格左膝邊的一隻羊皮套筒。
「點52口徑夏普斯。」
他把表格掉了個頭,推向書桌對面,並把鋼筆遞過去。克雷格接過來。他看不懂「申請人簽名」這幾個單詞,但哪裡是空白的地方還是能明白。他彎腰簽上自己的記號。教授取回表格,不可置信地凝視著。
她把他引到軍械庫,用拴在褲帶上的一把鑰匙打開鎖,把他帶進去。鐵鏈拴住的擺放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一排排架子後面,有一道后牆。她在牆上的木板節孔里找到一隻按壓的旋鈕,打開一扇暗門。門裡還有一個房間,配置了台盆和浴缸。
他按吩咐去做了。他以前從未在浴缸里洗過澡,發現感覺很好,但他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關水龍頭,水溢出來流了一地。洗完身體后,他用香波洗頭髮,水成了暗綠色。他在浴缸底部找到塞子拔出,然後看著水漸漸流完。
「洗澡?」
「可你是要去哪兒洗?」
「『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卧,獅子……』」
「叫我夏莉吧。」
假如她希望看到的是他不置可否地點頭,那麼她落空了。這位年輕人把頭埋在雙膝間,雙手捂住臉。披著鹿皮裝的雙肩開始顫抖起來。
「本,我過一會兒回來。我要求你脫下全身衣褲,放在門外,除了那件需乾洗的鹿皮裝。」
「什麼?」
他每天晃到外面的草地上方便。他在馬槽里洗臉、洗手。他用折斷的柳枝刮抹牙齒,能保持一個小時白凈,但他可以邊騎行邊反覆刮抹。
「父母名字?」
在埃利斯堡的兩年間,克雷格見到過熱水浴缸,但那都是木桶浴缸,眼前的這些全是鑄鐵搪瓷做的。他知道,要把浴缸注滿得從廚房裡提來一桶桶熱水,但夏莉轉了下其中一邊的一隻奇怪旋鈕,冒著蒸汽的熱水便嘩嘩地流了出來。
「是的,少校,我明白了。」
「真是難以置信。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複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