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奏章
上官夫人越聽越糊塗,看著兒媳霍蘭。霍蘭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解地看了看上官夫人。上官夫人只得問蓋長公主:「長公主能不能告訴我們什麼事?」蓋長公主不冷不熱地說:「你回去問問你兒子和上官將軍,他們清楚得很。」
霍光怔呆了。
沒等高昂話落音,上官安就喊著:「謝主隆恩,我主萬歲,萬萬歲!」上官瑩不懂什麼是皇后,獃獃地跪著,上官安暗暗催促:「快喊我主萬歲,萬萬歲!」聰明的上官瑩馬上按照父親教的話喊著:「我主萬歲,萬萬歲!」
霍蘭感到后怕,不敢回上官家了,猶豫著。
「姑父敬得對。」大家抬起頭,看見霍雲擠進來,「嘻嘻」地笑著說:「如果沒有我們霍家,這朝廷里恐怕不是先前的八王之亂,而是九王之亂、十王之亂了。」霍禹提醒霍雲:「老爺子已經訓教過了,以後不要再誇耀咱們霍家了。」霍雲嬉皮笑臉地說:「我不管叛不叛,亂不亂,只要讓我有吃有喝有玩就行!」說著抓起一支銀匙舀了一勺銀耳湯嘗了一口,連聲說:「好喝,好喝!」霍山在一旁幫著腔:「霍雲說的是實話。」霍雲拍著霍山的肩臂說:「還是大哥說話公道。」范明友實在聽不順霍雲和霍山的話,瞥了他倆一眼。在這些人中屬他年長,屬他的官最大,也屬他最謹慎。他以長者的身份誠懇地說服大家:「兄弟們要記住,天下是漢家的天下,社稷是劉家的社稷,我們有再大的功勞,也是漢朝的臣民。大家要聽老爺子的訓導,不能居功自傲,給他老人家招惹是非。」上官安油滑地掉轉話頭,附和范明友:「姐夫講得對,不能給岳父大人添亂子。來,我們今天不論朝政,只管喝酒。」
霍光沉沉穩穩地走進大殿,遠遠就摘下頭冠,俯伏在地:「臣霍光有罪。」
「真有這樣的事情嗎?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有人將信將疑。
上官桀被捧得禁不住笑起來:「說得也是。」
霍顯心裏「咯噔」一下,她怎麼知道我有兩個男人?這事如果傳出去讓霍光知道那還了得。她慌亂不安,想否認這件事。
燕王告霍光的這一條罪狀似盛夏的雷鳴,在大殿里轟然炸響,震得大家目瞪口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先帝託付的重臣,忠心耿耿的首輔大臣,三軍統帥也有謀逆之心。不過,也不難理解,霍光雖擁有朝政、軍事大權,但官再大也還是個臣子,誰不想披龍袍、當皇帝,君臨天下。以此推理,將心比心,大家也都相信霍光有圖謀不軌、篡朝謀位的野心了。可是,皇上還沒有表態,事情還沒有最後明朗,大家只好等待著皇帝的聖裁。
掌璽官接著說:「就當時山寇追奪玉璽的危急情況,要麼是玉璽被山寇搶走,要麼是把玉璽交給大將軍。我選擇了死抱著玉璽不放,誰也不給。事後,大將軍為此表揚了我對皇上的忠心,還要提請皇上給我加官進爵。大家可以由此分析大將軍有無圖謀不軌的野心。」
「她還捨不得她那個家?」
蓋長公主看桑弘羊不表態,又使出一招:「御史大夫能仿百家字體,你仿照燕王的字體以燕王的口氣偽造燕王的奏章呈上去。這既為皇帝盡了忠心,也保護了自己,你還有什麼猶豫的。」這是蓋長公主在來的路上想出的一個一箭雙鵰之計,以保護桑弘羊為名,拉他入夥;同時,也迫使燕王早日帶兵進京支援他們。
「還有,霍光曾逼迫過掌璽官交出玉璽那件事,不知老將軍是否記得?」
「大將軍!」
「你?」霍顯氣得想追上去罵夏侯勝被高昂攔住。霍顯問:「他就是皇后的師傅,叫什麼名字?」高昂回答說:「叫夏侯勝,當今的儒家大師,連皇上都恭讓他三分。」霍顯說:「讓這個冷麵人當俺外孫女的師傅,皇后受得了嗎?」霍蘭也說:「怪不得我女兒連家都不敢回。」
丁外人早已胸有成竹,說:「我們得馬上和燕王聯繫,讓他知道有人假借他的名義狀告霍光,讓他打著追查栽贓人的名義帶兵進京。如果霍光真的倒台了,他可以鼓動將士們兵諫,要挾皇上讓他接替霍光的職位。燕王是你的弟弟,好賴是一家人,大權沒有旁落。」
「什麼,一個私通公主的人也想封侯,簡直是荒唐至極。」霍光發火了。
蓋長公主步步緊逼:「你是害怕這個大將軍,還是捨不得參你的岳父?」
「起來吧!」霍顯借扶起馮殷的機會,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劉弗陵又問上官桀:「從廣明傳遞消息到燕國,再從燕國送奏章到京城用八百里快馬需要多少時日?」
上官桀急了,一連向霍光提了三個問題:「等他長大了,那要到什麼時候?誰敢保證在這段時間內沒有人給皇上再推薦漂亮的姑娘?誰敢保證皇上會不會看上哪家親王或是大臣家的千金閨秀?」
「我告訴你,丁外人封侯的事就這樣定了。」上官桀仗著和霍光特殊的親家關係,說話的口氣難免蠻橫。霍光把心裏的怒火強壓下去,平靜地勸導上官桀:「親家,咱們……」
「大姐夫!」聽到喊聲,范明友抬起頭,看見迎面走來一隊人馬,為首的跨著一匹黑鬃馬,馬上坐著一位臉黑面瘦鬍子長的將軍,他叫任勝,官拜中郎將(宮禁警衛高級武官)。他後面也跟著一頂小轎。
范明友問上官馬:「大將軍今天也來嗎?」
「我看這事大將軍就不要插手了。」
桑弘羊不明白皇上問的意思,直話直說:「兩千余里。」
「我的確不知道上官將軍的意思。」
「要說也是。」蓋長公主恍然大悟,「我怎麼沒有想到走夫人路線呢?快,快幫我梳妝。」
丁外人封侯的事攪擾得上官桀心煩意亂,回到家裡看誰都不順眼,見誰都發脾氣。上官夫人本想安慰丈夫,話沒出口就被他罵得狗血噴頭。霍蘭得知婆婆受了氣,想來規勸公公。上官桀看見霍蘭又想起了霍光,更加來氣,把霍蘭從他的書房轟了出去。一天下來,府上的人都躲著他,老婆、媳婦不理他,他再也不想在家裡待下去,一甩門走了出去。家人跟在後面。他回頭罵道:「你跟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去逛窯子!」家人只得停住腳步。
「你說啊!」
「燕王上的奏摺?」霍光這才感到震驚,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回頭對跟隨的侍衛們說:「你們都回家吧,先向自己的家人報個到。」說完卸下寶劍交給侍衛。他要避李下不正帽之嫌,先給自己解除武裝。他的親隨侍衛江龍卻沒有走,平時一直是寸步不離霍光左右,保護霍光。霍光對他也下了命令:「你也回去。」江龍說:「保護大將軍的安全是我的職責。」霍光說:「我現在不需要保護,你回家吧!」說完,扭頭就走。
蓋長公主舉起掌說:「一言為定。」
霍蘭這才發現腳邊放著兩盆花,難道真是花工來送花的?
「老將軍以為這兩件事是不是可以證明霍光有篡朝謀位的野心?」
「啊!」上官桀領悟過來。桑弘羊說得沒錯,歷朝歷代的皇帝不怕哪個大臣剛愎直諫面折廷爭,就怕臣子結黨營私。因為結黨營私的背後一定隱藏著巨大的陰謀。上官桀贊同桑弘羊的看法,說:「那就署你一個人的名字。」
上官安猜測是丁外人在裏面,蓋長公主不想挑明,他也就當不知道,模稜兩可地笑了笑。
霍顯巴不得把未央宮看個遍,連忙答應:「那就有勞公公了。」
「我聽你說沒用。」上官桀凌蔑譏嘲霍光,「你不同意我們瑩瑩當皇后,她不是照樣當了;你不同意封我兒子,我兒子不是照樣封了。我再告訴你一遍,丁外人封侯的事是長公主的意思。」說完,拂袖而去。
那隻貓在床上瞪圓眼睛,好奇地盯視著他們。
四人正要上台階,聽到喊聲,便回過頭。
上官桀聽說霍光回來了,也來見霍光。一是對霍光表示親近,二是不讓霍光懷疑到他。
高昂引領著霍顯和霍蘭穿廊過橋來到了上官皇后住的椒房殿。
上官安看見自己住的房舍,哭喊起來:「你們說皇帝的岳丈,現任的車騎將軍,住這樣的宅院寒酸不寒酸,丟不丟人,跟其他將軍府相比,就是茅草破庵。不要它,統統給我燒掉。」說著跑進廚房,拿了根著火的柴棒搖晃著要去點房子。府上的家奴不敢上前勸解,請來了霍蘭。
「大將軍!」
霍顯問高昂:「高公公!都是些什麼人住在這裏,享受這樣的榮華富貴?」
霍蘭遇上的那兩個花工就是王子方和馮子都。
王子方倚老賣老地說:「我會讓著子都小弟的。」
上官桀撲哧笑了:「她比老夫強不了多少,大字識不得幾個。」
霍光卻說:「臣的確有罪,請御史大夫公布罪狀。」
桑弘羊又問:「最近奏摺是不是很多?別累壞了陛下的聖體啊!」
蓋長公主把桑弘羊逼到了懸崖峭壁,他沒有退路了。
「走,朝王見駕去,我會為大將軍伸張正義的。」上官桀催促霍光。
高昂從大殿里出來,一眼看見霍顯母女,連忙跑過來,躬身向她們問安:「夫人、二小姐安好。老奴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不,不!」丙吉連忙解釋,「我是說根據大將軍現在的處境應該迴避桑遷這個案子,免得和御史大夫發生衝突,對自己不利。這事還是讓我去處理吧!」
上官安躺在床上呼呼睡去。夢囈中說:「你霍光有什麼了不起,竟敢欺負到我上官家頭上……咱們走著瞧……要不了幾天,你就得給我滾出皇宮大院……」
劉弗陵揮揮手,禁衛兵把桑弘羊拖出了大殿。
她這次回府,無意中發現了母親的隱情,也為她以後的死埋下了禍根。
看來皇上對我上官桀還是信任的,他期待著劉弗陵告訴他有人蔘奏霍光的事。劉弗陵卻說:「廷尉參奏桑遷貪污鹽、鐵、酒官賣款事實確鑿,請朕裁決;還有益州刺史上書要求增加開鑿河道的撥款,青州百姓要求懲辦地方官橫徵暴斂的事……」
上官桀嘿嘿笑著。
天不明,桑弘羊就坐轎進宮。過去,每次坐轎上朝,他都覺得轎子走得太慢,唯恐誤了三、六、九朝王見駕的時辰,今天卻感覺轎子走得太快,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宮門口。轎子停下來了,他還沒有考慮好怎樣向昭帝打聽奏摺的事。從密告霍光失敗以後,桑弘羊覺得皇帝疏遠了他,甚至有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他夜裡常常做噩夢,不是掉進了茅坑裡被髒水淹沒了,就是被大火燒身了。昨晚又做夢全家被押赴刑場,刀斧手正要開刀問斬時被驚醒了,嚇出了一身大汗。這時想起,還心有餘悸,甚至懷疑這次進宮還能不能再回來。如果真的被扣留了,他這不是去送死嗎?與其冒險進宮不如在家靜觀其變。他想命轎夫掉轉轎頭返回去,話還沒有出口,守宮侍衛官已經迎了上來,禮貌地伸出手請他入宮。罷了!罷了!回府也安不下心,睡不穩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乾脆豁出去了。他顫抖著手提起拐杖下了轎,卻沒有敢直接去找劉弗陵,而是先拐到值班房找高昂去打聽情況。
上官安嚇得一個勁地擦著頭上的汗。
劉弗陵命令傳廷尉丙吉。
七齡皇後半年以後,上官桀父子如願以償地讓上官瑩當上了皇后。
霍顯儘管裝得鎮鎮靜靜,心卻在「怦怦」地跳。她在為剛跑出去的那兩個男人擔心害怕,猜想他們已經被霍蘭撞見了。
霍光正色道:「咱們都是顧命大臣,帶頭破壞先帝的規定,以後再有人要求封侯怎麼辦?」上官桀有點惱怒了,說:「大將軍早就違背了先帝,支持那些文學、賢良在朝會上肆無忌憚地攻擊先帝的政策……這些破規逾制的事你都辦了,丁外人封侯這件小事算什麼?」
兩親家由此公開反目,矛盾步步升級,鬧出了一個反霍集團。
霍蘭這才膽戰心驚地回了婆家。
當上官安被允許走進蓋長公主的客廳時,蓋長公主也從卧室里走出來。她雖然接近中年,依然粉面桃花,楚楚動人。上官安心裏一動。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連忙撲跪在蓋侯的牌位前大哭起來:「蓋侯啊,您出征多年,北掃匈奴,西平烏恆,為朝廷建了勛功奇業,沒想到功成名就之時,卻離我們而去。讓人傷心痛惜啊……」蓋長公主假裝抹淚,痛苦地訴說:「他這一走,留下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空空寂寂、孤孤單單、凄凄慘慘,度日如度年。」上官安說:「蓋侯和家父是莫逆之交。我來時老人家特意交代一定要在蓋侯神牌前磕頭跪拜,慰藉他的在天之靈。」蓋長公主埋怨上官安說:「我以為你父親當了輔政大臣,早把蓋侯府給忘掉了。」上官安連忙解釋:「哪敢,哪敢!」蓋長公主問上官安:「我看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麼事你說吧!」上官安說:「我是奉家父之命來請長公主的……」
霍顯相信這是事實。最近她也風聞上官父子和霍光有了矛盾,但沒有想到如此嚴重。她擔心霍蘭回來久了會引起上官家的懷疑,就催促霍蘭:「既然是這樣,你就快回去吧,這事我會有辦法的。」
劉徹對上官桀的真正賞識,是從那次迴鑾的路上開始的。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皇帝的車駕突遇狂風,颳得車隊不能前行。劉徹對護衛的上官桀說:「你把黃綾傘蓋接過來,前面開路。」大風更加猛烈,上官桀臂力強壯勇力過人,高舉傘蓋奮勇前進。劉徹讚歎:「真勇士也!以後必有大用。」不久,上官桀被擢升為太僕,相當於現在的交通部部長。上官桀不負聖望,在隨劉徹北征匈奴的途中,逢山開路、遇水造橋,為順利進軍立下了大功,多次受到劉徹的褒獎。劉徹臨終時封上官桀為左將軍(漢代的大將軍下面是右將軍,右將軍下面就是左將軍),和霍光一起輔政。
桑弘羊接著讀道:「第二條,霍光有謀位之心。山寇偷偷入宮搶劫玉璽那天晚上,霍光曾三次向掌璽官索要玉璽,其用意何在,豈不是昭然若揭……」
丁外人彬彬有禮地向霍顯拱了拱手,連聲說:「多謝大將軍夫人誇獎,多謝大將軍夫人誇獎。」
劉弗陵步下御階,親自扶起霍光,給他戴上頭冠,回頭對大家宣布:「大將軍無罪。」
蓋長公主從宮裡一回來就大罵上官父子不守信義。他們要她辦的事,她給他們辦成了;她要上官父子辦的事,他們不但沒有辦成,最近連面也不照。又罵桑弘羊老奸巨猾靠不住,參霍奏章不知道他到底寫沒有寫,她在宮裡至今還沒有聽到有關燕王上奏章的風聲。讓她更加焦急和擔憂的是上官桀父子和桑弘羊會不會在霍光那裡出賣她。
「啊!」范明友驚喜地喊著,「是任勝啊!」接著下了馬。他身後的小轎跟著停下來,走出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端莊文靜,行止穩重。她叫霍梅,是范明友的妻子。同時從任勝後面的小轎里也走出來一個女人,豐腴白皙,容光煥發,叫霍竹,是任勝的妻子。霍竹笑盈盈地向霍梅跑來,邊跑邊喊:「大姐……」霍梅也跑著迎上來:「三妹……」兩人擁抱在一起。
桑弘羊聽說蓋長公主造訪,已經猜測到她的來意。雖然不願接見,已經來不及迴避,只得穿好衣服到客廳里迎接。
王子方躲在花叢里,他的跟蹤早被霍顯發現了。霍顯不驚不乍,不惱不羞,有意說給王子方聽:「你不要怕,在大將軍府是沒人敢說三道四的。王子方侍候了我半年,沒有一個人敢嚼舌頭。你說是這樣吧,子方!」王子方聽見霍顯點了他的名字,知道躲不過去了,尷尬地站了出來。
霍光提起這事,上官桀想想也是,不過無法對蓋長公主交代,他進退兩難,又乞求霍光:「大將軍就格外開恩,封他算了,也算給我個面子。」
「偽造的?」一石激起千層浪,大臣們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
丙吉說:「這不是一般的奏章,而是蒙蔽聖聰、陷害忠臣的罪惡行為,理當屠三族。」
「聽說了,聽說了!全京城都在傳這件事。」
皇後宮太監席喜遠遠看見就彎腰打躬迎接:「高公公您來了!」高昂指著霍顯和霍蘭介紹說:「這是大將軍的夫人和女兒,她們是來看皇后的。」席喜點頭哈腰,連聲說:「我這就去通報,我這就去通報。」
在人證、物證面前,桑弘羊嚇得連連叩頭,求劉弗陵饒命。
劉弗陵說:「念你是輔政大臣,免除死罪,下郡邸獄終身監禁。」
「署我一個人的名字,老夫也不會寫。」
霍顯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蓋長公主一眼看出霍顯在想什麼,安慰她:「你放心,我是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咱們都是女人,誰不知道當女人的苦衷啊!不說這個了,你只說捨得不捨得我拿一個男人換你兩個男人。」
送花的?怎麼這麼早就來送花?霍蘭起了疑心,一直盯著那兩個「花工」走出院子才向裏面走去。一進房門,看見霍顯正坐在菱花鏡前梳妝,殘妝未凈,慵態倦眼,她的卧床也是一片狼藉。霍蘭越來越懷疑,目光在屋子裡巡視著。
上官夫人和霍蘭說:「我孫女(女兒)能當上皇后都是長公主的功勞,我們全家人都謝你了。」
峰迴路轉,蓋長公主佔了上風。一不做,二不休,必須把他逼到絕路上,讓他死無退路。她語氣不高卻鋒芒畢露:「御史大夫不合作也行,不過,你家貪污鹽、鐵、酒官賣款的事,我會讓廷尉關照的。」桑弘羊很明白她說的「關照」絕對不是照顧、袒護的意思,而是要變本加厲地懲治他的兒子。他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情,他也深知蓋長公主的心狠手辣。前任宰相公孫賀家的巫蠱之禍就是她告發的,武帝一怒之下,屠殺了公孫三族。他權衡利弊,等待廷尉傳訊兒子束手待斃,不如加入蓋長公主他們的陣線,也許真的能參倒霍光。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在蓋長公主的淫|威下,他不得不明確表態:「老夫按照長公主的意思辦就是了。」
「什麼事?」
「啊,還有這等事?」不知是哪位大臣驚愕地喊了出來。大殿里頓時大嘩,一片議論之聲。
上官桀到底是個粗人,桑弘羊的假象讓他信以為真。莫非彈劾霍光的御狀真的是燕王寫的?他深知燕王對霍光擁立劉弗陵不滿,早有反霍之心。既然桑弘羊不知道,那奏章肯定是燕王寫的,天下湊巧的事多著呢。他半信半疑地告訴桑弘羊:「那就是燕王上奏章告霍光了。」
這正是桑弘羊所要的。只有參倒霍光才能保住兒子,只有參倒霍光,才能保住他們家的既得利益。他決心加盟。
上官桀從盤中端起銀杯為霍光夫婦敬酒說:「祝賀親家位列臣首,統領朝廷,造福萬民,國幸、漢幸、萬民幸!」上官夫人跟著說:「親家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上官家以後還得仰仗親家多多關照。」霍顯搶著說:「一家人怎麼說起兩家話了,我家老爺一定會在皇上面前……」霍光瞪了霍顯一眼,霍顯忙改口說:「大家彼此照應,彼此照應!」
「她是捨不得她的那個情人。」
「宦海風雲,人心難測。」也有人相信無風不起浪。
「你說!」
首先出現在這條街上的是一位騎著雪龍馬的將軍,他四十多歲,面目清朗,氣宇軒昂,眉間顯示出莊重內斂的氣質。他叫范明友,隴西人,因為鎮守西疆有功被封為平陵侯,現屯兵張掖郡,震懾西羌。他後面是隨從簇擁著的一頂綠色小轎,正緩緩走來。
「不過丁外人身無半職,頭無一銜,怎好在宮裡走動。」
蓋長公主是劉弗陵的異母姐姐。按稱謂,皇帝的女兒叫公主,皇帝的姐姐叫長公主。這個長公主因為嫁給了蓋侯,史書就稱她為蓋長公主。蓋長公主的丈夫是蓋侯王允,也是個將軍,早年在北國戰場上犧牲,留下蓋長公主一個人寡居在蓋侯府。劉弗https://read.99csw.com陵對這位姐姐很是同情,就讓她住在宮中,一者照顧自己的衣食起居,二者幫助他整理一些文牘之類的東西。其實,最先提出讓蓋長公主進宮的是霍光。
「夫人留步!」席喜用拂塵擋住了霍蘭。
高昂說:「是不少。過去的奏摺都是大將軍看了以後,該自己處理的都處理了,重要的事情才向皇上報告。最近大將軍不在京師,陛下對呈上來的奏摺是一一御覽,篇篇批閱。昨天晚上老奴幾次勸陛下早點休息,陛下就是不聽。有一份奏摺不知寫的是什麼,讓陛下秉筆蹙眉了幾個時辰,直到天明也沒有批出一個字。」
王子方突然撲跪在地向霍顯求情:「夫人,你饒了我吧!我是個下人,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大將軍府……」
霍顯給女兒壯膽說:「你什麼也不要怕,平平靜靜、從從容容地只當什麼事情也不知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家人愣站著,不敢去回這話。
「不,我現在就想知道。」
假奏章的背後桑弘羊模仿燕王的筆體偽造了參奏霍光的匿名奏章,通過宮裡的一個親信侍衛偷偷塞進了劉弗陵的寢宮裡。奏章送走三天了,至今不見動靜。是皇上沒有把這個奏章放在心上,還是正在暗中追查這個奏章的來歷?他忐忑不安,開始後悔不該聽信蓋長公主的話,做出這樣冒險的大事。他多麼希望宮裡的侍女把它當作廢紙掃了出去,劉弗陵永遠看不到這個奏摺,也就沒有危險事情的發生。但希望不是事實,事實到底怎麼樣,不得而知,這使他日夜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怎麼辦?怎麼辦?他在輾轉反側一夜之後,決定以向昭帝問安為名進宮探探虛實。
正中下懷,上官桀高興起來,說:「大將軍胸如滄海,連男女人的私情都裝在肚子里,難怪把大漢治理得政通人和、風調雨順。老夫雖然也是輔政大臣,但是個粗人,缺少關心別人的人情味。慚愧,慚愧!不過……」
蓋長公主緊緊地抓住霍顯的手,說:「我早想登門拜訪你和大將軍,可……」她又開始炫耀自己,「這段時間特別忙。剛進宮,皇上的衣食住行需要我照顧,呈上來的奏摺條陳還得由我整理,忙得飯都顧不上吃,操心得連覺都睡不安穩。」
霍光卻坐了下來,說:「我已經是罪人,沒有資格上朝了。」
「將軍什麼意思?」桑弘羊心知肚明,上官桀指的是那個奏章,卻明知故問。
上官桀拍著胸脯說:「當然是聯名了。大家都來參奏霍光,皇上就會信以為真。」
「你!」霍蘭第一次聽到丈夫侮辱父親,氣得甩下丈夫不管,又覺得他在大院里瘋瘋癲癲,丟人現眼,不得不叫人把上官安拖進了廂房。
大殿里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烏雲壓頂,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桑弘羊此時的心情卻與眾不同,覺得手裡捧著的奏章像握著的一把利劍,只要一拋,利劍就會帶著雷鳴電閃,呼嘯著向霍光的頭上飛去。他自鳴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臣劉旦告大將軍霍光三條罪狀……」
上官桀聞訊急忙來見蓋長公主。
三人離開太液池,邊走邊談。霍蘭問高昂:「我女兒住在哪裡?」高昂指著濃樹掩映的一座宮殿說:「那是椒房殿,皇后就住在那裡。」霍蘭又問:「那皇上呢?」高昂說:「皇上住在未央宮前殿的寢宮裡。」霍顯驚訝地問:「皇上和皇后不住在一起怎麼成?我得對大將軍說說,讓他勸皇上搬到椒房殿和皇后一起住。」高昂解釋說:「皇上的寢宮也是辦公的地方,他要在那裡接見朝臣和處理國家大事,怎麼能長住在椒房殿呢?」霍蘭關心地問:「我女兒一個人住在椒房殿是不是太孤單冷寂了。」高昂告訴她們:「天天有太監、宮女伺候著,皇家樂隊也經常到那裡給皇后演奏,哪會孤單冷寂呢?啊,前面那條路就是去宣室殿的路,大將軍住在大殿裏面。」
蓋長公主突然迴轉身,緊緊地抱住丁外人,兩行熱淚從她脈脈含情的眸子中流出來。丁外人像一個離不開母親的小貓一樣撲在蓋長公主的懷裡嚶嚶地哭起來。蓋長公主捧起丁外人的臉,久久地看著,傷感地哀求丁外人:「你還是讓我進宮去吧,以後我會想辦法把你也調進去的。」丁外人抬起淚眼,可憐巴巴地說:「你以為讓我進宮是福嗎?我們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地下夫妻。朝臣們若有微詞,我就有殺身之禍。」
霍蘭一怔,驚問:「你說什麼?」
霍顯又問:「大將軍住在宮裡,我們家能搬進來住嗎?」
客廳里,家人呈上了茶,安慰霍顯說:「夫人不要著急,長公主馬上就出來迎接您老人家。」
高昂邊走邊介紹:「那是未央宮前殿,三、六、九,滿朝文武大臣都在那裡朝拜皇帝。東邊是御書樓,是皇帝讀書的地方。大將軍住在西邊的宣室殿,每天都在那裡處理朝政大事。未央宮前殿後面那座大建築是長樂宮,歷代皇太后住在裏面。」霍蘭指著遠處的一片水問高昂:「那是御水河吧?」高昂搖了搖頭,告訴她:「那是太液池,走,奴才帶您過去看看。」
霍家姐妹和上官家的女眷圍坐一桌。大家圍繞著二姐霍蘭的女兒上官瑩談笑著。
「你走吧!」
一見面,蓋長公主就吹噓說:「早就想來看望御史大夫,可皇帝那裡一刻也離不開人,每天有幾百份奏章要我一一整理,而後再送給皇上御覽。」
「人之常情,我怎麼能怪罪長公主呢?要不,把那個丁外人也調進宮來,免得蓋長公主分心離神。」
霍光火了:「皇上封功臣之後金建為侯的事我頂著沒辦,為姦夫丁外人封侯這事我照樣不同意。你去告訴長公主,誰來說情,我霍光都不會破這個規矩。」
上官桀也感到太窩氣了。霍光是首輔大臣,他是輔政大臣,兩人只不過一字之差。可是,霍光把這個「首」字抬得太高了,高得神聖不可侵犯。這樣居人之下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忍受了,他第一次有了覬覦首輔大臣的野心。
宴歡席散上官桀和霍光不僅同為輔政大臣,他們還是親家。霍光的二女兒霍蘭嫁給了上官桀兒子上官安。輔政大臣加親家,使這兩個家族更加煊赫權重。
上官桀雖然不知道蓋長公主在不在裏面,還是起了疑心,懷疑蓋長公主是否有意躲避他。他後悔不該對這些人太相信,關鍵時刻,他們都溜之大吉。無奈,只得打道回府。
霍蘭氣得瞪著眼質問席喜:「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皇后的母親。」
母女二人梳洗打扮后坐著小轎去了未央宮。
蓋長公主覺得這樣做有點不仁義,但想到上官桀父子的避而不見,也就這樣決定了。
十年後,霍顯真的把大將軍府改建得像未央宮殿一樣壯觀,同時,也給霍家帶來了大禍。
上官馬驚叫起來:「上官府這次家宴如果沒有大將軍出席,定然是黯然失色、索然無趣。」
上官桀答不上來。
劉弗陵問桑弘羊:「御史大夫,依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們上官家是講義氣的,不會忘記丁外人這點苦勞的。」蓋長公主話裡有話。
上官桀按照桑弘羊出的主意來見蓋長公主。
霍光正在卸盔甲,聽到有人進來轉過身,看見是上官桀,連忙說:「啊,是親家呀,您坐!」
上官桀勸說霍光:「事情還沒有查清楚,皇上也沒有定你的罪,誰敢說你是罪人。如果定你有罪,我陪你坐監。走啊!」
霍光感激涕零,滿眼熱淚奪眶而出。
「姐夫,」上官安高舉酒杯走到范明友面前,「你可是朝廷的有功之臣,如果沒有你帶兵守疆,只怕這西北就沒有今天這種安定祥和景象。你功高蓋世,小弟首先敬你一杯。」
桑弘羊果然沒敢追根問底。不管蓋長公主的話是真是假,他都得順著蓋長公主的話意,討好蓋長公主:「長公主身在皇上左右,對皇上的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
上官安知道蓋長公主和舍人丁外人最近正在熱戀,經常閉門謝客。他不願無功而返,就站在院子里苦等。
「子都你都不知道?」霍顯輕蔑地看了王子方一眼,問花工,「你知道『子都』是什麼人嗎?」花工說:「子都姓殷,叫殷子都。是古代的一個美男子。小人不敢當,不敢當!」霍顯親手扶起花工,情不自禁、毫無顧忌地伸出白胖的玉手去摸花工的臉,花工想躲避又不敢,任從霍顯的手在他的臉上摸來摸去。王子方在一邊生出妒意,心裏暗罵:「這個騷母狗,又要找狼犬了。」出於妒忌,他催促霍顯:「太夫人,該回去了。」霍顯看也沒看王子方,問花工:「你叫什麼名字?」花工說:「回太夫人,小人叫馮殷。」霍顯又問:「多大了?」花工回道:「二十歲了。」
上官夫人問:「這是成君嗎?兩年不見,長成漂亮姑娘了。」說著要去抱霍成君。
從宮裡回來,霍顯對王子方說:「宮裡真好,就是不讓我去住。」
上官安來到蓋侯府要見蓋長公主。
霍顯正要說進去看看,霍蘭要見女兒心切,搶著說:「父親不在,我們就不去了。你帶我去皇後宮中吧!」
當大家正在議論猜測擔心時,霍光在未央宮外面下了馬,急急向宮裡走來。他對奏章在朝廷上掀起的波瀾一無所知,心急的是要儘快處理廷尉丙吉派人給他送去的那個密件。密件里說桑遷拒不到廷尉接受審查,暗中在轉移鹽、鐵、酒的專用款。桑弘羊是御史大夫,直接管著廷尉,丙吉不敢強行逮捕桑遷,只得直接向大將軍彙報。鹽、鐵、酒專用款是國家開支的一項主要經濟來源,如果被桑遷捲走,國家將蒙受巨大的經濟損失。所以,他一下馬就派人去請丙吉到他的宣室殿來彙報。
霍成君一看是二姐和二姐父——霍光的二女兒霍蘭和丈夫上官安站在府門口迎接他們,推開上官夫人高興地跑了過去。
上官桀懇求霍光:「大將軍幫幫他們這個忙吧!只要給丁外人封了侯,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結婚了。這樣的好事,何樂不為呢?」霍光盯視著上官桀詰問:「你難道忘了高皇帝無功不能封侯的規定嗎?」上官桀說:「規定是規定,還不是大將軍一句話。」霍光告訴上官桀:「前時皇上要封金日磾將軍的兒子為侯爵,我就沒有同意,皇上也就罷了。現在再封一個私通公主的姦夫當侯爺,滿朝文武大臣還不口誅筆伐?」
霍顯擺擺手說:「先別急,把那兩盆花挪一挪,別絆著腳。這倆花工真是有眼無珠,放花也不看個地方。」
王子方走到霍顯面前。
看來蓋長公主對霍光意見不小,霍顯心裏又是「咯噔」一下。
丁外人終於走出來了,霍顯驚訝地喊起來:「果然是個名不虛傳的美男子。」
霍顯那時還住在正中大院的深宅里,王子方從後花園往這裏來要經過東宅院才能來到中宅院。霍顯做賊心虛,生怕王子方一路上被人發現,嚇得心都在「怦怦」地跳,像要蹦出來似的。
霍光想想也是,說:「要不,你抓緊時間,在朝廷上給蓋長公主再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王公侯爵,也許能穩住她的心。」
二十歲,比王子方整整小十歲,是個嫩得能掐出水的年齡。霍顯滿意地點了點頭。王子方再也忍耐不住了,再次提醒霍顯:「太夫人,該回去了。」霍顯這才回過身,不滿地看了王子方一眼,賭氣地走了出去。走了好遠,又回過頭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花房。這花房已經牽住了她的心。
經皇上這麼一分析,誰都想到這奏章是有人在京城寫的,問題比原來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嚴重了。
「那就謝謝長公主了。」霍顯滿心高興,說著站了起來,「飯我也就不吃了,改日請長公主到我府上坐坐。」
「哈哈哈!」桑弘羊幸災樂禍地笑起來,「萬萬沒有想到,霍光欺負人欺負到他親家頭上了,眾叛親離呀!」桑遷也在一邊發泄怨氣:「鹽鐵官賣我給皇家積蓄了那麼多的錢財,現在說撤就撤了,弄得我什麼官都不是。這不是卸磨殺驢,兔死狗烹嗎?」
馮子都這才知道霍顯和王子方也有那種關係。心想,他王子方和太夫人私通不怕出事,我怕什麼?想到這裏也就大起了膽子,說:「我聽太夫人的安排。」
「啊!」桑弘羊抬起的腿定格在那裡。現在不是過年過節,就是過年過節也沒聽說過皇上去給太妃們請過安。是不是皇上對他已經懷疑了,有意推諉著不接見?他急速地回憶著奏摺上的筆跡,清楚地記得竹簡上的字刻得很粗獷,和燕王狂傲的字體沒有兩樣,皇上絕對看不出是他刻寫的;再想那些措辭,和燕王過去上表章的口氣如出一轍,皇上決不會懷疑奏章是假的。可是,皇上為什麼對他拒而不見呢?是不是自己過於敏感,疑心太重了?不管是哪種可能,今天是見不到皇上了。他想走,又不死心;不走,從高昂的嘴裏又掏不出真實情況。他猶豫著。
「桑大人,皇上……」高昂喊著從寢宮裡走出來。
桑弘羊在朝廷上走動了五十多年,何嘗不知道宮裡的傳文程序。大臣們上的文牒奏章都是先交給領尚書房,領尚書房登記、挑選後由值班太監再呈給皇帝。現在又多了一道程序,那就是還要經過大將軍霍光這道關。她蓋長公主進宮只不過是照顧皇上的生活起居,沒有人給她那麼大的權力。她這麼說,無非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份威懾他。別忘了,他可是漢朝的兩代元老,在伺候漢武帝的幾十年中,幾任宰相竇嬰、公孫賀、劉屈氂,哪個不是皇親貴胄,儘管他們都像幾株根深葉茂的大樹,盤根錯節,卻一個個被連根拔掉,全都死在劉徹的屠刀下,而他不過是一棵孤獨的小樹,反而頑強地生存下來。不是他命大,而是他頭腦靈敏,能審時度勢,看風使舵,躲過了一場場災難。蓋長公主這次來明明是要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他不會輕易上「賊船」。
上官桀搖搖頭說:「談何容易呀!蓋長公主和丁外人正在熱乎勁兒上,我們就是給她找了,她也不一定願意。這樣吧,給丁外人封個空銜關內侯,就有資格住在宮裡了。」
上官安拉著女兒上官瑩過來敬酒。霍光遠遠就喊著:「瑩瑩,快到外祖父這裏來。」上官夫人也喊著:「瑩瑩,快給外祖父、外祖母請安。」上官瑩做了個萬福:「外甥女給外祖父、外祖母請安了。」
霍光終於忍耐不住了。他頭上的青筋暴起,抓起身旁擺放的一隻正在冒著青煙的熏爐摔下去,大喊著:「誰敢破壞先帝的封侯制度,我就罷誰的官。」
劉弗陵給霍光解脫了第一條罪狀,大家明白這條罪狀並非要害,關鍵是后兩條,那才是對霍光的致命一擊,也是皇帝心靈深處的最大心病。一個個像木偶人一樣木然地站著,不敢他顧,連氣也不敢出,靜靜地等待著。
蓋長公主下了逐客令,上官桀巴不得離開蓋侯府,他連一句告辭的話也顧不得說就退了出去。
蓋長公主氣得好長時間說不出話,終於從牙縫裡迸出「參倒他」三個字。
上官安無可奈何地說:「大將軍不同意的事情,就是皇上也不敢辦。」
席喜進到椒房殿里,見夏侯勝正在認真地講學,皇后在專註地聆聽,遲疑著不敢開口。夏侯勝有個規定,在他講學時不準任何人打擾,否則,他就罷教。席喜只得等待著。只聽夏侯勝提問皇后:「娘娘說說人倫有三個不孝,最大的不孝是什麼?」上官瑩不假思索地說:「無後為大。」夏侯勝點點頭,正要再問,席喜乘機問夏侯勝:「大將軍的夫人探望皇後來了,先生是否恩准……」上官瑩一聽說是外祖母來了,高興得站了起來,迫不急待地想見親人。進宮后她吃住在椒房殿,聽太傅講課也在椒房殿,從沒有回過家。除了父親來看過她幾次外,她沒有見過其他親人。
「你別再深藏不露了,只要把霍光參倒,我絕不食言,一定讓桑遷侄兒躲過這一關,一定把大司馬讓你當。」
霍光說:「我在等候處理。」說完,頭也不回地向自己辦公的宣室殿走去。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桑弘羊暗暗叫苦。他怎麼在奏章上落的是寫奏章那天的日期。也許是過去寫奏章的習慣,這個習慣今天可闖下了大禍。但他相信,任何人是查不出他的偽造筆跡的。於是,就模稜兩可地回答:「是不是有人按照燕王的意思代寫的。」
夏侯勝哈哈笑起來:「老臣們都不會忘記,武帝后元二年、三年,我在宮裡當過燕王的兩年老師,他的書寫都是老夫教的。」他嘲笑上官安,「不過,那時你還是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娃娃。」
丁外人寬慰蓋長公主說:「如果說出賣,我看他們還不敢,可能是害怕霍光的權勢龜縮了。」
上官桀義憤填膺,大喊著:「有人的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在背後對大將軍捅刀子。」
「慢!」霍顯覺得答應了蓋長公主的事,她也該說自己的事了,移了移身子湊近蓋長公主悄聲問:「聽說有人要參大將軍,你在皇上那裡看到這個摺子了嗎?」
他們穿過九曲迴廊,爬上一座玉琢平台,居高臨下,太液池像大湖一樣碧波蕩漾,一群群鳥貼著水面鳴叫盤旋。霍顯指著湖中心的一座高建築問:「那是什麼地方?」高昂介紹說:「那是秀水苑。夏天,皇上和皇後娘娘要到那裡乘涼、游泳。室內還有供皇上和皇後娘娘洗浴的溫泉和打牌、打丸球的娛樂場地。」霍顯羡慕得直咂嘴。
霍蘭說:「我有急事要告訴母親。」
霍顯正值成熟的年齡,特別是在這夜深人靜、心潮狂動之時熬不住孤獨的寂寞,就想找個男人來歡樂一場。可是,她害怕,一旦被發覺大將軍的夫人和另外的男人私通,不僅丟盡了臉面,而且命也保不住。她雖有這樣的慾念,因為害怕出事一直忍耐著。
大殿里鴉雀無聲,只有「傳大將軍覲見」的一連迭聲傳了出去。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向大殿門口。
上官安急了,出班質問夏侯勝:「太傅怎麼認定奏章不是燕王刻寫的?」
霍顯在王子方臉上擰了一把,笑著說:「知我者,子方也!」
侍女紅只得跑出去喊王子方。
「別喊了!我有急事要見母親。」霍蘭說著就往院子里走去。
「姐夫,姐姐……」
「你給我站住,你說,丁外人的事你們到底辦不辦?」
霍光再次壓下怒火,苦口婆心地說:「親家,你聽我說。」
桑弘羊接著讀下去:「第一條,霍光結黨營私,提拔手無寸功的長史張敞為搜粟都尉……」
劉弗陵從龍案上拿起奏章,環視了一周,而後把目光落在桑弘羊身上,那目光十分威嚴。桑弘羊做賊心虛,脊梁骨里都冒出了冷汗。可是,他畢竟是從宦海里過來的人,久經風險,能夠把握住自己,裝出一副波浪不驚的樣子。
上官桀似乎被兒子說動了,說:「你讓我再想想辦法。」
大殿里頓時一片騷動。由掌璽官出來做證,霍光就無法推脫罪責。桑弘羊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上官桀後悔自己當初沒有赤臂上陣,讓燕王在盡忠鋤奸中搶了頭功。
其實,今天的朝會是劉弗陵早就安排好了的。他接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奏章以後就拿給夏侯勝看,夏侯勝一眼看出奏章是偽造的,劉弗陵也從中發現奏章在日期上的漏洞。當天指示禁衛司令張安世審查七月十三日在未央宮前殿值班的侍衛。有個侍衛提供了趙山那天早晨的可疑行動。趙山害怕,主動自首,交代了偷送奏章的過程。張安世提前在宮門外迎接霍光並向他透露這個消息也是劉弗陵精心安排的,意在安慰霍光。可惜霍光愚鈍,沒有領會到劉弗陵的良苦用心。
蓋長公主招著手向裏面喊著:「快出來見過大將軍夫人。」
高昂說九九藏書:「皇上、皇后,夫人、貴妃,宮女,還有我們這些奴才……」
「不,不能讓他們惡毒誣陷大將軍。我一定要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上官桀拍著胸脯,儼然一副兩肋插刀的樣子。
一切都明白了,劉弗陵搖手沒有讓夏明裡再說下去,問丙吉:「偽造假奏章該當何罪?」
上官父子相顧,偷偷擦著汗。
上官安很快從皇后女兒那裡得知劉弗陵已經收到了燕王參奏霍光的奏章。只要把霍光參倒,大司馬、大將軍的官位非父親莫屬。他父親掌握了軍政大權,他當宮廷禁衛統領也就勝券穩操了。後宮是自己的女兒母儀天下,禁宮由他掌管,朝廷上是父親左右形勢,大漢天下盡在上官家的掌握之中。他遏制不住心中的喜悅,邀集了幾個朋友去喝酒。在酒席上,他忘乎所以,夸夸其談,炫耀自己女兒是皇后,皇帝是他的女婿,經常請他進宮飲宴,把進宮的榮耀描繪得輝煌而又生動:「你們知道我女兒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嗎?住在銀鋪玉砌、金碧輝煌的皇後宮……你們知道她穿戴的是什麼嗎?鳳冠霞帔,鑲滿了金珠玉佩……戴的是翡翠手鐲,珍珠項鏈,雞心耳環,孔雀金簪……用的是銀碟玉碗,夜光銀杯,坐的是車輿鳳輦,珠簾鑾駕……皇上請我,不,是我女婿請我,吃的是御膳國宴,喝的是玉液瓊漿……飲宴時還有笙歌和奏,美女伴舞……那些舞|女一個個美如天仙,比我的老婆漂亮一百倍一千倍……霍蘭簡直是一團破棉爛絮……」他醉了,滔滔不絕地說著醉話。
「不逮貓了?」王子方莫明其妙。
高昂開玩笑地問:「御史大夫不相信老奴的話?」
丙吉押著一個宮廷侍衛進來。桑弘羊一看正是他用重金收買的那個趙山,一下子傻眼了,嚇得渾身出了慌汗。沒等追問,趙山就招認這個奏章是御史大夫讓他偷偷塞進皇帝寢宮的。桑弘羊跪在地上大喊著:「這是栽贓陷害,陛下明察。」
兩人都笑起來。
三更時分,一輛馬車停在御史大夫門口,蓋長公主和上官桀下車叩響了門。不等院公打問,蓋長公主就亮出身份。院公一聽說是皇帝的姐姐來了,連忙把蓋長公主迎接進去。
霍光擺著手說:「算了,算了!皇上會有聖裁的!」
桑弘羊宣讀完畢,向大殿里掃了一眼,只見滿朝文武都低著頭,連張安世也不再激動,把頭深深地埋在高聳的脖領里。他自信是他偽造的奏章和有聲有色的宣讀征服了大家,一心等待著劉弗陵下旨罷霍光的官。
上官桀向劉弗陵請過安以後,試探著問:「大將軍出京之後,最近朝里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情吧?」劉弗陵一臉平靜地說:「大事情沒有,倒是有一些小事情。」上官桀急問:「什麼事情?老臣能否知道?」劉弗陵說:「輔政大臣當然可以知道了。」
張安世喊著:「大將軍對皇上忠心耿耿,決無奪璽之心。」
蓋侯府院公說:「長公主還沒有起床。」
蓋長公主的確辦成了這件事。那時,劉弗陵還是十一二歲的孩子,對男女之間的那種事還是朦朦朧朧,經姐姐三說兩說,也沒當成什麼大事就隨便答應了。以後封后大典的事都是上官父子背著霍光和滿朝文武導演的。
蓋長公主:「你既然明白皇上的心意,看著辦吧!」
「那就按照長公主的意思辦吧!」上官桀話是這麼說,但底氣還是不足。
桑弘羊搖了搖頭,問:「你知道當皇帝的人最怕什麼?」
上官桀急問:「御史大夫一定有高招,我可是專門來領教的。快說,快說!」
上官桀不屑地說:「封就封唄,輔政大臣不封侯,怎麼能鎮住那些諸侯王。」
丙吉敬佩地看了霍光一眼,只得離去。
「讓我忍著?」蓋長公主氣得想跳起來,「我早忍不下這口氣了。」她想起霍光罵他們是姦夫淫|婦的話氣得對外大喊著:「讓霍夫人走,就說我不想見她。」
霍顯連聲說:「那好,那好!」
蓋長公主的確沒有起床,太陽已經普照了大院,她還和丁外人在床上行歡作樂。蓋長公主親著丁外人的臉說:「跟蓋侯結婚三年,從沒有像跟你在一起這樣快樂過。」丁外人憐憫地抱著蓋長公主說:「這幾年讓你受苦了。」蓋長公主哀嘆著說:「可惜認識你太晚了,浪費了那麼多美好時光。」說著翻身趴到丁外人身上。丁外人盯視著蓋長公主那張嬌態艷姿的臉,挑逗地說:「所以,你才讓我黑夜白天地陪伴你。」蓋長公主扭動著身子哧哧地笑起來。
大殿里,劉弗陵高高坐在御座上。桑弘羊發現皇上今天特別的精神。不,是特別的威嚴,就是侍立兩側的高昂、金賞和掌璽官也比往日嚴肅。他心裏一陣戰慄。
桑弘羊在心裏笑起這兩個人。一個是婦人之見,憑霍光不給丁外人封侯一件事就想參倒霍光,簡直是白日做夢;一個是迂腐之輩,手中無憑無據,依靠咋咋呼呼想扳倒霍光,最終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搖著頭說:「你們就以這幾句空話皇上就能相信,就能准了你們的本,罷黜霍光嗎?」
霍顯聽出蓋長公主話中有話,心生懷疑,莫非蓋長公主說的「誰」指的是霍光?試探著問:「誰有這麼大的權力敢不讓丁先生和你一起進宮?」
皇上對那個奏章是贊成還是反對至今不得而知,桑弘羊不會輕易承認是他寫的,他要給自己留著後路。
高昂苦笑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丁外人來了,一進門就喊著:「恭喜,恭喜!長公主把瑩瑩進宮當皇后的大事辦成了。」
上官桀無奈,「咳」了一聲,自個兒走出宣室殿。他得馬上去朝王見駕,看看劉弗陵是怎麼處治霍光的。
上官桀繼續發著怨憤:「霍光現在是千夫所指,眾矢之的,我看他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桑弘羊希望霍光有這樣的結局,但不知上官桀說的話有什麼依據,試探著問:「將軍的話我怎麼聽不懂,什麼兔子尾巴長不了?」上官桀這才把蓋長公主要扳倒霍光的話告訴了桑弘羊。桑弘羊笑著問上官桀:「莫非你也有這個意思?你們可是親家呀!」上官桀毫不掩飾地說:「他無情,我也就無義,參他!」桑弘羊激上官桀:「這是一著險棋,霍光也不是好參的。」上官桀說:「如果御史大夫能幫我們出謀劃策,這事定然成功。」
王子方此時才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嚇得往後退縮著。他一個花園的管理工怎麼敢和大將軍的夫人溫香抱玉,投懷偷情。他知道這件事情的後果,不是被划臉毀容,就是被填入黑井。可是,他躲不過霍顯那對被欲|火燒紅的眼睛,同時也掙脫不掉那雙誘惑的玉臂。他聞到了女人的體香,同時也感覺到了霍顯的饑渴。
走出劉弗陵寢宮,上官桀琢磨皇上是有意不告訴他呢,還是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或是對他起了疑心。他一時揣摩不透聖意。找蓋長公主去,她一定了解皇上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正要關門睡覺的馮殷看見霍顯慌慌張張地進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跪在地上迎接:「是太夫人,奴才給你叩頭了。」
蓋長公主鍥而不捨,步步緊逼:「我只要御史大夫秉筆書寫這個奏章,並不讓你署自己的名字。」
智識假奏章大臣們突然接到皇上今天要親自召開朝會的通知,同時也聽到了燕王參奏霍光大逆不道這個消息。有的替霍光擔心憂慮,有的幸災樂禍,有的腳踏兩隻船,靜觀朝廷的風雲變幻。桑弘羊斷定這個朝會定是討論燕王奏章這件事。他喜中有憂。喜的是皇上終於重視了那個奏章,參倒霍光有了希望;擔憂的是那個奏章畢竟是假的,一旦被識破,就會招來殺身之禍。他一大早就來到未央宮,那裡已經來了幾個大臣,他本想湊過去和他們聊聊,一看都是平時對霍光不滿的那些人。為避瓜田拾屐之嫌,不如躲得遠遠的,一個人冷靜地分析今天的朝會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憑藉他幾十年的宦海經驗,皇帝最怕的是臣子功高震主、圖謀不軌。廣明閱兵事件儘管霍光發怒,畢竟發生了將士向他表忠心的事情,他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朝廷中那些反霍大臣一定會藉著這個機會推波助瀾,掀起反霍浪潮。劉弗陵畢竟年齡還小,沒有什麼主見,只要大家異口同聲地支持那份奏章,他就會信以為真,向霍光問罪。桑弘羊同時也警告自己不要樂觀得太早了,擁護霍光的也大有人在,他們絕對不會視若無睹,定要皇上澄清事實、追查到底。他料到兩軍對壘、唇槍舌劍、劍拔弩張,將是今天朝會上要出現的局面。
「誰這麼大胆,竟敢偽造燕王的奏章?」大臣們似乎都在這樣問。
高昂也感嘆著:「是,是!」
霍顯委屈地訴說著:「在這高大的將軍府,我太寂寞了,只有王子方一個人侍候是遠遠不夠的。子方,你過來!」
「砰」的一聲,從內室里傳出,是丁外人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化妝瓶。上官安不由向內室瞟了一眼,蓋長公主解釋說:「我耐不住孤凄,養了一隻貓。」
劉弗陵又命高昂:「高公公,傳夏明裡。」
霍顯從女兒的神態中看出是出了另外的大事情。要不,她怎麼一大早就回來。她一大早回來決不是要捉她的奸。她焦急地催問女兒:「閨女,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媽都給你做主。」
這是一個高級別的家宴,上官家自然辦得盛大隆重。前一天府里府外就打掃庭院,插上了彩旗掛上了紅燈,新做的「左將軍官邸」匾額首次掛在了上官家的府楣上。第二天一大早僕役侍女們排著長隊恭立在門口迎接客人。
蓋長公主急得哭起來:「蓋侯啊,你為什麼走得那樣早呀,留下我無依無靠,誰能幫我的忙啊!」
上官安話沒說完,蓋長公主就一腳踢翻了座凳,氣得跺著腳大罵霍光:「霍光是什麼東西,還不是我劉家的一隻看門狗。維護主人倒還罷了,敢回頭咬主人,主人就會把他殺了。」這種話只有她蓋長公主敢說,朝廷上下沒有人敢這樣辱罵霍大將軍的。上官安連聽也不敢聽,生怕連累到自己。他一邊擦著頭上的慌汗一邊往後退,想一走了之。
大家抬頭望去,上官安拉著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女兒上官瑩從殿外走進來。霍光更加迷惑,目問田千秋。田千秋搖頭,表示什麼也不知道。
丁外人講得有理,禁苑嚴規是不允許一個下人和皇親淫|亂的。蓋長公主無奈地喟然長嘆:「是呀,朝中是沒有人同意我們結婚的。」丁外人捶胸頓足地痛哭起來:「誰讓我是個家奴,不是皇親貴戚呢!」「你不要灰心喪氣!」蓋長公主緊緊抓住丁外人的手,眼裡雖然含著淚花,神態卻是堅信不移:「我要你封侯。只要封了侯,咱們就能結為夫妻。可是——」她又哀嘆起來:「誰能幫上我們的這個忙呢?」丁外人突然轉悲為喜說:「上官將軍現在是一言九鼎,只要他在大將軍面前說句話,我封侯的事就成功了。」
「蓋長公主經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偷偷回蓋侯府。」
霍顯和霍蘭走進椒房殿,看見上官瑩還坐在書案後面,可能是受太傅的訓斥,不敢妄動。霍顯遠遠就喊著:「瑩瑩,外祖母和媽媽想死你了!」一邊喊著,一邊奔向上官瑩。席喜又伸出拂塵擋住了她。霍顯母女不解地瞪視著席喜,面呈怒色。席喜客客氣氣地解釋說:「見皇后是要行大禮的。」霍蘭問:「皇后的外祖母和母親也要行大禮?」
「我給皇上呈什麼奏章了?」桑弘羊極力否認,但又禁不住想問,「皇上他……」又怕露了底,只得又打住。
蓋長公主一怔,她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喜憂參半。喜的是桑弘羊終於寫了這個摺子,上達朝廷了;憂的是這麼重要的事情霍顯怎麼就知道了。霍顯知道就等於霍光知道,霍光知道還不追查此事?做賊心虛,蓋長公主害怕起來。現在她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隱藏得深深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暴露自己。於是,她裝作驚訝的樣子,大喊起來:「誰這樣膽大,敢參奏我們的大將軍?」丁外人也故作氣憤地罵道:「大將軍輔佐朝政有口皆碑,要參大將軍那才是瞎了眼。」蓋長公主問:「太夫人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這個消息的?」霍顯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說:「我只是隨便問問。」蓋長公主鍥而不捨地追問:「那可不行,大將軍是隨便參奏的嗎?告訴我,這是從哪個空穴里刮出來的陰風?我要派人查清楚,如果真有其事,看皇上怎樣懲治這些人。」
「就這些?就這些就能參倒霍光?!」
原來是蓋長公主幫了上官家的忙,從中說服了皇上,上官瑩才得以入宮當了皇后。上官桀父子由此欠下蓋長公主一筆交易賬。這賬不能不還,也不敢不還。
「慢著!」鬼使神差,霍顯又喊住了王子方。就在這時,她又找到了足以安慰自己的理由。世上的女人都一樣。漢武帝的姑母劉嫖何等尊貴,竟和一個半道拾來的小後生董偃混在一起;當今皇上的姐姐蓋長公主又是何等的尊榮,家裡還不是養著一個家奴。這些都是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的桃色新聞,可誰也不敢低看人家,人家照樣出頭露面、招搖過市賣弄自己的風騷。想想自己,轉瞬韶光即逝,紅顏凋落,卻享受不到女人的快樂,豈不是枉度人生。何況這是夜深人靜,就是發生了那樣的事也沒有人知道。荒唐的理由做出了荒唐的事。她大胆地跨越了高貴和低賤,主人和奴才這條鴻溝。她對自己說只一次,嘗嘗年輕男人的滋味。
霍顯好長時間沒有見到蓋長公主了,她的突然出現讓霍顯吃了一驚。她比以前更年輕漂亮了。發如黑墨,面如荷花,光彩四溢,看上去比她三十多歲的年齡要年輕十多歲。聽人說,愛情使人煥發青春,這話一點不錯,她也有同感。和馮子都有了那事兒以後,她的心情每天都像扇扇子那樣暢快,走路滿身的勁兒,身邊沒人時還情不自禁地唱小曲。可是,蓋長公主的年輕容顏又讓她生出妒意。她哀嘆自己比蓋長公主大十歲,頭上兩年前就生出了花發,臉上也有了皺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老了。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對自己高貴身份的自信。蓋長公主雖然是皇帝的姐姐,有名的長公主,滿朝文武大臣對她畏懼恭順,而自己卻不會對她低眉順眼。自己早已不是那個低賤出身的侍女,而是身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大臣的夫人。如果說皇后是全國的「第一夫人」,她就是「第二夫人」。「第二夫人」要用什麼樣的姿態來應對這個倨傲的皇帝姐姐?她琢磨,不能過於熱情,貶低自己高貴的身份;但也不能太盛氣凌人,畢竟是來向人家打聽事情的,太拿架子了,蓋長公主不買她的賬,自己就得無功而返。那就見機行事,她熱情我也熱情,她怠慢我也怠慢,她尊貴我更加自尊自榮。
沒等蓋長公主說完,霍顯就說:「那還不好辦,讓大將軍給他個官當還不容易。你告訴我,他想要個什麼官?」蓋長公主說:「他什麼官名也不要,只要個虛銜,能跟我在一起就行。」霍顯問:「什麼虛銜?」蓋長公主說:「請大將軍給他封個侯爵就行了,又不佔朝廷官位。」
夏侯勝用嚴厲的目光阻止住上官瑩:「不管是什麼人來,也得等我講完課。」說著又瞪了席喜一眼。席喜只得退出,上官瑩勉強又坐了下來。
上官桀說:「那是,那是!皇上那裡我們都得走動走動。」
「他怎麼說?」
提起年幼的劉弗陵,蓋長公主掉下了淚來,心疼地說:「可惜我母后早早走了,留下年幼的弟弟。雖然他是皇帝,也是孤家寡人,讓我好不挂念。」上官安乘機說:「後宮本該有個皇后陪伴皇上,可是至今連一個嬪妃也沒有,皇上難免孤寂。」蓋長公主說:「是該給皇上選個皇后了,早點安定後宮才是。」上官安說:「長公主如能進宮照顧皇上,我父親說大內的事就由你掌管。也請公主多操點心,早日給陛下立皇后才是。」蓋長公主問:「聽說你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上官安連忙說:「孩子雖小卻知書達理、聰明過人。」蓋長公主點了點頭,又問:「大將軍知道我進宮伴駕的事嗎?」上官安狡黠地笑了笑:「那是我岳父,我會說服他的。」上官安覺得他已經暗送秋波,把上官家對蓋長公主的關心和「恩情」送了出去,應該就此打住。他相信,只要時機成熟,蓋長公主會在女兒入宮這件事情上幫忙,也就知趣地告辭。
桑弘羊早聽說蓋長公主對霍光也有怨恨。要麼跟著上官桀他們一起干,要麼坐等廷尉對兒子的調查,任憑人家的處理。他審時度勢,現在有了上官桀這樣的皇親和蓋長公主這樣的無冕之王,如果和他們聯手,參倒霍光應該說是沒有什麼問題。但要有把握,這把握就是扳倒霍光的強有力證據。他問上官桀:「老將軍要參霍光,不知拿到霍光的什麼把柄?」
霍竹拉過上官瑩,望了一眼首席上的霍顯,大起膽子說:「今天老婆子不在咱這裏,吃不了醋,咱姐妹們就大誇大誇俺這個外甥女。」霍梅首先誇獎說:「瑩瑩長的這模樣就是比成君妹妹福貴。」霍蘭謙遜地說:「大姐誇獎了。」說著,趴到霍梅耳邊笑著說:「你也該給姐夫生一個。記住,也要生個千金,比成君好看,將來不當皇后也得當個貴妃。」霍梅嘆了口氣說:「不是我不想生,不知道是我這肚子不爭氣,還是他守邊疆不常在家。」霍蘭說:「不讓他再去守邊不就是了。」霍梅難為情地說:「咱爹不放話,誰敢調他回來。」霍蘭說:「咱爹那裡不好說,我跟俺公公說,准行。」霍菊舉著杯說:「就看二姐的本事了。來,為大姐早生貴子乾杯。」說完一連豪飲了三杯。
蓋長公主願意進宮伴駕,但得和自己的情人商量,畢竟是他倆小別短離的事。
「這是你的刀工嗎?」霍顯說著轉過身,她一下子驚呆了。眼前的這個花工眉目清秀,面色細嫩,姣美如麗婦,不由脫口而出:「好個子都。」王子方不懂霍顯說的「子都」是什麼意思,問:「什麼子都?」
上官桀親切地拍了拍桑弘羊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咱們是一個目的,只要事情辦成了,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高昂宣讀另一道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封上官瑩為皇后,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丁外人瞪了蓋長公主一眼,連忙拾起蓋長公主掉底的話,巧言令色地說:「大將軍日理萬機,哪有工夫管我們這些下人的事。不過,我的事還要仰仗太夫人從中幫忙。」
「不過……」蓋長公主臉上現出不悅之色,話里透出一股冷氣,「你兒子托我給你們辦的事我可是給辦成了,他答應給我辦的事,至今還沒有一個結果。不知道他是跟我虛與委蛇呢,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不管怎麼樣,總得給我個交代。」
說得好聽,用我的筆寫出的奏章,就是不署我的名字,皇上一查還是會查到我桑弘羊頭上。這不是欺騙三歲小孩的把戲,誰相信。桑弘羊依然不願替他們寫這個奏章。
霍光又問:「很嚴重嗎?」
霍蘭急於見到女兒,提醒霍顯說:「父親不在,咱們去看看皇后吧。」
「舍人?」霍光惋惜地嘆了口氣,說,「只怪戰爭,早早奪去了蓋侯年輕的生命。」
上官安儘管極力耐著性子還是等急了,只得向老院公亮出了身份。老院公聽了上官安的自我介紹不敢怠慢,去向蓋長公主通報,蓋長公主不耐煩地說:「又喊什麼?」老院公說:「我知道現在不該來打擾公主,可是……」蓋長公主回道:「你沒有忘記家規就行。」老院公說:「是上官將軍的公子過府拜望來九-九-藏-書了。」蓋長公主斷然說:「不見。」丁外人提醒蓋長公主:「上官家可不敢得罪,您還是見見吧,說不定咱以後還有用得著人家的地方。」蓋長公主想想也是,這才答應接見上官安。她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對丁外人囑託:「你躲在這裏,免得外人見了不好看。」丁外人生了氣,扭身向里睡去。蓋長公主安慰丁外人:「別生氣,咱們總有一天會名正言順的。」
「你怕了,要當逃兵?」
霍光懷疑地:「是你在裏面搗的鬼?」
「什麼意思?」
霍禹、霍山和霍家的女婿們圍坐在另一桌。霍禹是霍光的大兒子,霍山是已故大司馬霍去病的孫子。
霍顯不知道「侯」是什麼官,爵是什麼位,隨隨便便地就答應了:「這事我包了,等大將軍回來我就讓他給丁先生一個侯爵噹噹。」儘管霍顯極力端著至尊至貴的架子,但三言兩語就暴露出她孤陋寡聞的婦人之見。
霍光想起和上官桀在宴席上鬧得差點打起來那件事,不願和上官桀再傷和氣,一面推託說「此事以後再議」,一面催促上官桀快去請蓋長公主進宮侍奉皇上。
結黨聯盟蓋長公主人在宮中,心還留在蓋侯府丁外人身上。
霍蘭提醒霍顯:「媽,咱們家住得不是挺好嗎!」
蓋長公主問:「難得你父親還記得我?他請我必有賜教,什麼事你說吧?」上官安說:「皇上年紀小,身邊又沒有一個近人。我父親想來想去,只有長公主進宮伴駕他才放心。」上官安有意把霍光的委託說成父親的意見。
「不過……」桑弘羊提醒上官桀,「霍光也不是無懈可擊。傳說他在廣明閱兵時讓全軍將士喊忠於他的口號,不知老將軍聽說沒有。」
桑弘羊嘆息著說:「老夫分量不夠。如果皇上不相信、不理睬,等於我們白忙一場。」
霍蘭終於下了決心,把聽到上官安酒後失言的話告訴了霍顯。霍顯一下子愣住了,她簡直不敢相信上官父子會有這樣的險惡用心,更不相信他們竟然會有這樣的膽量。但這話是女兒親口告訴她的。如果是其他人,她一定會認為這是造謠,有意挑撥他們兩親家的關係。女兒的話,尤其是霍蘭的話她不能不信。
王子方每天夜晚都要到霍顯的房裡來。剛轉過牆角就看見霍顯鬼鬼祟祟、慌忙奔走的樣子。他明白了一切,偷偷地跟了上來。
上官桀夫婦聽說霍光來了,慌忙從府內迎接出來,恭維霍光夫婦:「親家光臨,給我上官家添了面子,增了光彩。」霍光應付著:「哪裡,哪裡!」上官夫人誇獎霍光夫人:「夫人,您可是越活越年輕了,看上去像三十歲少夫人。」霍夫人嘆息著:「老了,歲月不饒人,已經四十多歲了。」
「又怎麼了?」蓋長公主不解地看著丁外人問。
高昂說:「皇上昨夜批閱奏摺到現在,剛剛躺下休息。」
上官桀當然知道霍光和劉弗陵因為金日磾的小兒子金建封侯的事鬧得十分不愉快。金日磾生前被劉徹封為秅侯,死後留下兩個兒子。一個叫金賞,一個叫金建,他們都是劉弗陵孩童時的好朋友。霍光和金日磾生前交情也很厚,還把女兒霍成君許配給了金建。金日磾長逝以後,金賞以長子的身份繼承了金日磾的侯爵之位,金建還是平民。劉弗陵覺得這對金建不公平,就和霍光商量給金建也封個侯爵。霍光說:「金日磾生前只被封了一個爵位,死後被金賞繼承,再給金建封個爵位就不合理了。」劉弗陵說:「侯爵不侯爵,還不是憑你我一句話。」霍光說:「先帝有規定,非劉不能封王,無功不得封侯。」劉弗陵提醒霍光:「金建可是你未來的女婿呀!」霍光說:「女婿也不行!」劉弗陵只得作罷。
上官桀對霍光有氣,起因是兒子上官安想讓自己六歲的女兒進宮當皇后遭到霍光拒絕。這事發生在一年前上官桀邀請霍光一家的那個家宴上。
席喜說:「奴才知道。宮裡有規定,在皇上、皇后授課時間,不接見任何人。」高昂也在一邊幫席喜解釋:「宮裡是有這個規定。」霍顯忽地站了起來,一邊說著「我們大將軍府可沒有這個規矩」,一邊推開席喜就往裡面走。正好夏侯勝從裏面出來,接上話說:「這是皇宮,不是你家。」瞪了霍顯一眼,憤然離去。
「大將軍辛苦了!」
府內張燈結綵,龍鳳寶燭,喜氣洋洋。宴席已經擺開,燕窩魚香、海參鴛鴦、玉液瓊漿……琳琅滿目、五光十色,溢滿了香味。上官桀夫婦陪著霍光夫婦在首席落了座。霍家女兒、女婿和上官家的人從長到幼分桌就坐。兩家人歡聚一堂,談笑風生,處處顯示出一片宦海得意的喜慶景象。
他盲目地在街上走著,夜色朦朧,一抬頭看見走到了御史大夫府門口。他想起了桑弘羊也在怨恨霍光,同病相憐,何不找御史大夫發泄發泄胸中的怨憤。
上賊船易,下賊船難啊!桑弘羊嘆息著。
蓋長公主給上官安限定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是一年他上官安也不敢保證辦成給丁外人封侯的事。他已經從父親口中得知岳父堅決不同意的態度。岳父不同意的事,就是皇上也沒有辦法。上官安只得以實相告,吞吞吐吐地說:「是……是我岳父不同意給丁外人封侯。」
上官桀氣得一跳而起,大喊著:「我不是你的親家,現在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在孝武先帝時代,論官我是太僕,而你僅僅是個御馬監;論俸祿我是中二千石,你才是比二千石。現如今,我是皇后的爺爺,你有資格教訓皇親國戚嗎?」
上官馬喝令:「敬酒!」
「是蓋長公主讓你來說情的?」
回到卧房,霍顯魂不守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卧室內輾轉不安。那隻貓又在「喵喵」地叫起來。她煩躁地瞥了它一眼,想喊「子……」只喊了一個字卻停住了。她不想讓王子方知道她心中的秘密。男人們都是醋罈子,讓他知道了反而會壞事。她自個兒走出卧室向花房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又心虛怯陣。她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徐娘,會不會再遇到當初被王子方拒絕的那種窘境?為了讓花工對她動心,她又返了回來坐在菱花鏡前打扮起來。
「這兩件事情怎麼能相提並論。一個是關乎國家興亡的大計方針,一個是給姦夫開方便之門。這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桑弘羊和上官桀在這裏不期而遇純屬偶然,但兩個人的心靈相通,都在關心著那份奏章。
上官桀四顧無人,湊近桑弘羊悄密地說:「你假手的奏章皇上已經看到了。」
那兩個男人都是霍家的家奴,同時也是霍顯的情人。說起霍顯的偷情真有點畸形和浪漫。
桑弘羊編話說:「我是來問問幾個郡要求救災的奏章皇上批下來沒有。現在皇上要去給金太妃請安,我就不打擾了。」說完,悶悶不樂地向宮外走去。剛走出未央宮大殿,就聽到有人喊:「御史大夫!」抬起頭看見上官桀遠遠地站在殿外的曲廊上。
「啊呀,是大將軍夫人啊!是什麼風把您刮來了,失敬失敬。」蓋長公主笑容可掬地從卧室里走了出來。
蓋長公主臨走又給桑弘羊撂下一句話:「這事天知地知,只有我們三人知。」
張安世氣得忍無可忍,出班奏道:「陛下,大將軍無罪,燕王圖謀不軌早已是路人皆知,臣以為……」
客廳里靜坐的霍顯突然發現蓋長公主的卧室和她的卧室一樣都是和客廳連接著。似乎聽到裏面有兩個人在說話。她馬上猜測到是蓋長公主和丁外人在裏面。她和王子方、馮子都在一起時也是這樣,侍女紅叫她起床,她也是遲遲不願離開那床笫之歡。由自己的情人她又聯想到蓋長公主的情人。風聞丁外人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她今天一定要看看這男人到底美在什麼地方。有了這個好奇心,她就不時地往裡面窺看,盼望著那個美男子的出現。
「這……這……」馮殷被嚇蒙了,想推開霍顯又不敢,木偶人一樣地呆站著。霍顯毫無顧忌地把馮殷攬在懷裡,瘋狂地親吻他的臉,上氣不接下氣地安慰馮殷:「你……不要怕,是我愛上了你。自見了你以後,我就神魂顛倒,再也忍耐不住了,一個心眼地想著你。你長得太好看了,比你澆灌的這些花還好看,比古時候的美男子殷子都還可愛。你以後就叫馮子都吧,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個小人!」桑弘羊掙扎著回身大罵上官安。
上官安第二次去見蓋長公主后,回來向老父彙報:「蓋長公主滿口答應在皇上面前替咱們說話,並保證辦成這事。」上官桀一聽高興起來,還誇獎蓋長公主:「早就聽說長公主是個俠義女人,果不虛傳,是個女中豪傑。」上官安又說:「人家的條件是你必須給她辦成丁外人封侯的事。」「啊!」上官桀一怔,「還有這麼苛刻的條件?她這是在和我們做交易。難怪有人說她是個奸巧油滑、工於心計的女人。」上官桀知道丁外人封侯的難度並不亞於她孫女入宮當皇后的困難。漢朝自高祖歃血白馬盟「非劉而王,無功不得封侯」以來,歷經八代皇帝,沒有一個人敢破壞這個規矩,諒他劉弗陵和霍光也不敢違規逾制,何況這個丁外人還是一個淫|亂皇帝姐姐的好色之徒。如果先帝還在,他丁外人早成了刀下之鬼了。
丁外人說得是,她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些。她問丁外人:「你說怎麼辦?」
「為什麼?」上官桀不解地盯視著桑弘羊。
霍光對那天封侯、封皇后的事心裏還窩著氣,一進來劈頭就問:「陛下給我們封侯,又封皇后的事我怎麼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上官安說:「我父親說可以先把丁外人調進宮。」
上官安眯縫著醉眼,咧斜著嘴說:「你們霍家完了,我們上官家勝了……」
兩個月前的一個夜裡,她特別煩躁,眼看著明月即將西墜,就是睡不著覺。她斜倚在床上望著闊大的卧室空空蕩蕩,心裏湧上一股凄蒼悲涼的酸味。半年來,霍光幾乎是沒有在家住過一個囫圇夜,偶爾回來一次,還沒有和她說上兩句話就被人叫走了。她理解他,皇帝幼小,丈夫害怕宮內再發生武帝時的刺王驚駕,前時的盜竊玉璽事件,常住宮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蓋長公主已經進宮照顧皇上了,他晚上再不回來就說不通了。她懷疑丈夫是不是在宮裡和哪個嬪妃好上了。她知道宮裡貌似禁規嚴律,其實亂得很。先帝好色,每次出巡都要帶回來幾個美貌出眾的女孩,封為嬪妃,玩不上幾天就把她們忘記了。那些女孩正值青春妙齡,被皇帝開了苞,就再也煎熬不住,一個個像發|情的母狗一樣,爭搶劉徹的臨幸。得不到皇帝的就瞪大眼睛,四處尋找獵物。她們的身邊除了宮女就是太監。太監都是被騸了的閹人,只能抱住摸摸親親,滿足不了她們性|欲上的渴求。於是,她們饑渴的目光又盯上了守宮的侍衛。聽說,有好幾個侍衛兵都是因為出了這種事被處了極刑。武帝在世時尚且如此,他死了,那些嬪妃們一定是肆無忌憚地偷男人。她的丈夫也是個男人,而且是一個有權、有勢的高貴男人,哪個嬪妃不想和他這個高高大大、威風凜凜的男人睡覺。而且非常安全,就是被人發現了,也沒有人敢透露出半點風聲。想到丈夫夜夜不歸,和先帝的那些嬪妃們在床上歡樂的情景,她就再也忍耐不住這種孤孤單單、凄凄涼涼的日子了。她本來就是個風流情種。在進霍府前,還是當姑娘時就和莊上的幾個小夥子有染。後來,她又被莊上的一個王少爺看上了,只要王少爺的妻子不在家,王少爺就約她偷偷過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少爺的妻子聽到風言風語之後,白天假裝說回娘家了,晚上突然回來捉姦,當場抓住了這對男女。王少爺平時就懼怕妻子,現在被捉了奸,更是怕得要死,把責任全推到她頭上,兩人合夥把她打了一頓,還說要把她拉到街上示眾。少爺的媽媽逼她赤身裸體跪在大院里向天起誓,不再勾引她的兒子。這件事情雖然被王家封鎖住,後來還是傳了出去。和她有染的那幾個小夥子聽說后醋意大發,幾個人一商量就把她綁架到一個山溝里,先是羞辱她,讓她交代怎樣勾引王少爺、怎樣和王少爺上床、怎樣和王少爺交媾。為了發泄氣憤輪|奸了她。這件事情在她們莊上鬧得沸沸揚揚。她父母覺得無臉面見人,一怒之下把她賣給了一個人販子,人販子又把她賣到了長安的一個妓院。她忍受不了老鴇對她的虐待就偷跑了出來,流落在長安街頭,偶然被霍府的大管家任宣遇見。出於憐憫之心,把她收到府上當了一個清潔工打掃庭院。她在霍府非常勤快,把院里院外,甚至房角牆旮旯兒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她沒有白出力,霍光的妻子早就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不久,就把她調到身邊當了一名侍女。她很會伺候霍夫人,特別是在霍夫人有病期間,她端屎端尿,床前床后,殷殷勤勤,日夜不離霍夫人的病床。有一次,府上的醫生不在,霍夫人突然被濃痰堵住了喉嚨,憋得臉色發紅,雙手顫抖,侍女們一個個束手無策。「我來!」她推開眾人俯下身用嘴一口一口把霍夫人喉嚨里的濃痰吸了出來,侍女們都噁心得扭過身去不願目睹。霍夫人看中了她,臨終向霍光推薦她作為續弦。霍光那時正忙於抗擊匈奴,常年戎馬疆場,對自己的再婚沒有看得那麼重,再加上他對妻子一向敬重,也就答應了夫人的臨終囑託,把她收了房。她小霍光二十二歲,長得人才出眾又會處事,把霍家的兒女們哄得一口一個「娘」地滴溜溜轉。但是,因為她出身低賤,依然得不到兒女們的尊重。為了提高她在霍家的地位,讓子孫兒女們把她當作霍家的人,霍光就給她起了個「霍顯」的名字。
「明君,明君!」桑弘羊連聲讚頌劉弗陵,「陛下大有先帝風範。」
劉弗陵嚴肅起來:「而燕王的奏章是七月十八日就傳到朕手上的。也就是說,十三日在廣明發生的事,兩千里之外的燕王當天就知道了,只用了四天的時間就把奏章傳到了京城。」
丁外人倒是冷靜,循循善誘地勸導說:「如果是平時,咱請人家,人家還不一定來。現在霍夫人登門拜訪你,一定是有事求你。咱們和上官父子的交易不成就另找旁人,她求你,你也趁機要她幫忙。聽說大將軍最聽夫人的話,只要霍夫人對大將軍吹吹枕頭風,我封侯的事就成功了。」
霍光劈頭就問:「桑遷轉移鹽、鐵、酒款的事確鑿嗎?」
兩個禁衛進來架起桑弘羊。桑弘羊喊著:「上官將軍救我,我要見長公主。」上官桀龜縮著頭不敢看桑弘羊,上官安撲跪在地,催促劉弗陵:「桑弘羊陷害大將軍罪不可恕,求陛下斬立決。」
劉弗陵問霍光:「大將軍到廣明閱兵去了多少時日?」
「你,你這是什麼話?」霍光氣得臉色突變,抖動的袍袖帶翻了湯碗,湯水飛濺在霍成君的花衣服上,霍顯忙給女兒擦拭。上官夫人也關心地問:「君君,沒燙著吧?」霍成君連推帶打上官夫人:「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上官夫人討了個沒趣,頓時滿面通紅。上官桀拍案而起,吼叫著:「你們大人小孩欺負到我上官家門上來了,真是欺人太甚,太甚了!」霍顯哪受得了這個氣,忽地站了起來,指著上官桀質問:「親家,你把話說清楚,是你請我們來的,還是我們自個兒找來欺負你們的?」霍光攔住霍顯,對上官桀道歉說:「都是我一時衝動,請親家諒涵。」上官安也出面和解說:「事情是我引起的。岳父、父親,要怪就怪你女婿、你兒子不識時務,掃了大家的興。」
久歷宦海風浪的桑弘羊決不會讓她當槍使,但無退路,不得不硬起腰桿說:「長公主過獎了,老夫身為臣子,理當為皇帝盡忠效勞。可是,長公主不是不知道老夫的為人,從不做弄虛作假、栽贓他人、損害自己聲譽的事情。」
丙吉慌悚不安地說:「進殿再說吧!」
上官桀看桑弘羊被他說動了,抓住時機說:「你是高級知識分子,有舞文動墨的本事,寫奏章非你莫屬。」上官桀要他寫參奏霍光的奏章,風險太大了,一旦參不倒霍光,首先倒霉的就是他桑弘羊。可是,又不好當面拒絕上官桀的要求。不拒絕得有個不拒絕的理由。他年齡雖大,腦子依然靈活,很快有了應付上官桀的辦法。他繞著彎問:「老將軍認為奏章是聯名上呢,還是署我桑某一個人的名字?」
霍顯再也沒有睡意了。她坐了起來,心裏空蕩蕩的,想大聲地哭。就在這時,她想起了一個人——後花園的管理工王子方。王子方三十歲左右,長得白白凈凈,像個大男人的樣子。她是在那次遊園時認識這個管理工的。一見到他,她就喜歡上了這個男人。現在想起他來,心裏頓時熱烘烘的,一股欲|火在她的五臟六腑里燃燒起來。越想越急著見這個人,對睡在廂房裡的侍女紅喊著:「小紅,你去把王子方給我找來,讓他把這隻貓逮走,先替我養著。」
「半點也沒有!」
桑弘羊拱手向上官桀告別。
一向氣盛心傲,至尊至貴的蓋長公主哪裡受得了桑弘羊這種侮辱和倨傲無禮。她冷笑著說:「如此說來,只有御史大夫是正人君子,我們都是姦邪小人了。姦邪小人怎麼敢和正人君子合污同流、沆瀣一氣。」說完起身要走。
上官桀也來得很早,他要從眾人的議論中推斷出大家對燕王奏章是人心所向,還是人心向背,這對他至關重要。如果皇上和大臣們都站在反對燕王參奏霍光的立場上他就順風打旗,聲討燕王誣陷忠良的滔天罪行,極力保護自己;如果皇上聽信了燕王的奏章,他就以保衛皇上為名,狠狠地推霍光一把,讓他跌倒再也爬不起來。別看上官桀平時魯莽,遇到關鍵時刻比誰都能隨機應變。
霍夫人叫霍顯。體態豐盈,風韻猶存。她比霍光小二十多歲,是霍梅她們的小后媽。她手裡拉著一個小女孩,是霍顯唯一親生的女兒。
霍顯審視著可愛的外孫女誇獎說:「咱們官宦人家的孩子和一般老百姓家的孩子長得就是不一樣。你看瑩瑩,眉清目秀,重頜垂耳,一臉的福相。」上官夫人說:「光有福相有啥用,還不是給人家當媳婦。」上官安笑了笑,湊近霍光悄聲說:「岳父,我想讓你外孫女進宮……」霍光以為上官安是在開玩笑,看了看上官瑩,只是笑了笑。上官安認真起來:「小婿懇請岳父大人從中幫忙。」霍光這時才認真地打量面前的小外孫女。上官瑩幼稚地笑著。霍光說:「孩子這麼小,讓她進宮幹什麼?」上官安說:「將來可以當皇后嘛!」霍光教訓女婿:「當皇后這句話可不能胡說,讓外人知道了說我們有野心。」上官桀解釋說:「這不是自家人關住門說話嗎!」霍光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盈盈今年才六歲,比成君大一歲。」上官桀明白霍光的話意,應對說:「如果我也沒有記錯的話,前長公主的女兒陳嬌和先帝締婚,陳嬌也是六歲。」霍光說:「那還不是王太后硬做的主,結果還不是害了陳嬌。」上官安說:「岳父大人也做這回主吧!」霍光說:「我可做不了這個主。就是能做主,也得考慮影響啊!」上官桀揶揄霍光:「大將軍莫不是想把皇后位留給自己的女兒霍成君坐吧?」
霍光外出這幾天,劉弗陵好像突然成熟了,再也看不到往日孩童的那種稚氣。他端坐著一邊聆聽著桑弘羊宣讀奏摺,一邊注視著御階下面文武朝臣的表情。當然,大臣們也在窺視著他。但誰也看不出皇上對霍光的罪狀是激怒還是諒解。
上官桀當了輔政大臣,全家喜不自勝,邀請霍光全家和他的女兒read.99csw.com女婿一起過來慶賀。霍光的那些女婿不是封疆大吏就是禁衛軍司令,他們的光臨,不僅僅是吃點飯、喝點酒,更重要的是光耀了上官家的門庭。這也是上官桀執意要請霍光一家的私心。
霍顯一手拉著馮子都,一手拉住王子方,深情地說:「你們倆我都愛。你們要記住,單日子都來陪我,雙日子方陪我。如果我高興,你們倆一起來。」
春天的花房,奇花異卉,五彩斑斕。霍顯一邊滿心喜悅地觀賞著花卉,一邊讚賞著:「這花房管理得真好,你看那幾棵冬青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有姿有態;那幾株海棠花長得丰采綺麗,嬌艷欲滴!」回頭問王子方,「聽說又來了個花工,是不是他的功勞啊!」王子方向正在給花圃澆水的花工介紹:「這是太夫人。」花工慌忙跪在地上給霍顯磕頭。
高昂把密折轉呈給桑弘羊。桑弘羊有點詫異不解。過去的奏摺大都是皇上的隨身太監宣讀的,今天怎麼推到他頭上,是有意還是無意,他一時猜測不透,偷覷了劉弗陵一眼,從劉弗陵的臉上看不出是對他信任還是不信任。也許是這密折事關重大,由他這個主管監察、司法的御史大夫來宣讀也在情理之中。他心裏馬上平靜下來,粗略地瀏覽了奏摺一眼,沒錯,正是他刻寫的那個密折。
上官桀失望地擺擺手說:「這筆買賣咱和人家交易不起。」
那天早朝,劉弗陵突然讓高昂宣讀早已擬好的詔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封大將軍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一怔,無緣無故、無聲無息,皇上怎麼給他們封起王侯來了。他看看上官桀,上官桀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裡,不驚不乍,靜如卧牛。他正想過去問問,又聽高昂傳諭:「上官安、上官瑩接旨!」
「這侯爺是要皇上封的。」蓋長公主心裏暗笑霍顯的無知和愚昧,嘴裏卻說,「不過不要緊,只要大將軍點了頭,在皇上那裡就順利通過了。」
「那是長公主從中攛掇的。我正要告訴大將軍一件事。」
上官桀看看四下無人,伸出大拇指誇獎桑弘羊說:「御史大夫幹得好,幹得好!」
劉弗陵說:「朕命御史大夫宣讀一份密折。」
上官桀茅塞頓開,拍著腦袋說:「我怎麼把這些事情都忘了。御史大夫就是棋高一著。我和蓋長公主都是粗人,寫不了奏章,還是請你老出山,定然大功告成。事成之後,我保證奏明皇上,把大司馬的官位送給你。」桑弘羊哈哈笑起來:「我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官做到御史大夫也就到頂了,早就沒有了再陞官的奢望。依我看,將來的大司馬、大將軍非你莫屬。」
上官桀擼著袖子說:「他把持朝綱獨斷獨行,他飛揚跋扈,破規逾制。」
不管上官桀怎樣奉承許願,桑弘羊依然裝聾作啞:「到底是什麼奏章,讓上官將軍這樣認真?」
不管怎麼說,怎麼想,她今天要告訴母親的事情遠比她看到的事情重要和緊急。
霍蘭出身於霍家這個名門望族,深知宦海爭鬥向來殘酷無情。她如果不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的家人,一旦上官父子參奏父親的事是真的,父親豈不要無防無備遭人陷害嗎!在這關係著霍家安危的緊急關頭,她必須把真情告訴母親,讓母親給父親提個醒。
「誰?」
上官桀原來只是個廄令,說俗點,也就是個喂馬的馬棚主任。有一次,劉徹病愈後到馬棚視察,看見馬棚里的馬都瘦了,頓時大怒,質問上官桀:「你是不是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馬了,就消極怠工,把馬匹養得這樣瘦?」上官桀連忙跪地,痛哭著說:「奴婢日夜憂心聖體,也得了一場大病,難以顧及馬匹。所以,把馬養瘦了,願受陛下處罰。」為皇帝有疾而憂慮成病的臣子,無疑是個忠臣。劉徹深受感動,就把他調到身邊當了侍從。
蓋長公主罵道:「早知道這父子倆是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就應該把周陽侯的女兒送給皇上。」罵了上官父子,她又罵霍光:「霍光是什麼東西?他的權勢還不是我們劉家給的,他只不過是我們家的一條看門狗,他耀什麼威,揚什麼武?主子一旦不要他了,他連喪家犬都不如。」正在這時,家人稟報大將軍夫人來看望她,蓋長公主感到突然和震驚。她來幹什麼?莫非是來鬧事的?丁外人說:「不會的!參奏大將軍的事只有咱們五個人知道,上官桀父子現在還不會把這件事情告密給霍家。」蓋長公主卻不這樣認為,說:「那可說不準,他們兩家是什麼關係你還不知道。」丁外人堅持說:「上官桀父子都不傻,他們不會做出不打自招的事。」蓋長公主問:「那你說,霍夫人來找我是幹什麼的?會不會是她聽到了什麼風聲來問罪的。」丁外人一時也猜不透霍顯的來意,只好說:「你出去看看,見機行事。」蓋長公主不放心地說:「得有準備,她一旦和我鬧了起來,你就把她轟出去。」丁外人問:「我出面合適嗎?」蓋長公主推了丁外人一把,說:「全京城誰不知道我養了你這個白面漢子。再說,霍顯也是個風流女人,聽說她現在和兩個家奴私通,三個人打得火熱。如果她敢和我翻了臉。我就去把這些骯髒事兒給霍光全抖出來,讓她吃不完兜著走。」丁外人連忙制止蓋長公主說:「常言說捉賊要贓,捉姦拿雙。大將軍的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如果你們翻了臉,你一時拿不出證據,她不會罷休的。依我看息事寧人的好,不管她說什麼,你都要忍著。」
「你瘋了!」霍蘭拉住上官安往屋裡拖。上官安一把將霍蘭推倒在地,怒吼著:「你是什麼東西!大將軍我都不怕,還怕他的女兒?!」
夏明裡連連叩頭說:「閱兵將士喊的口號是我一人安排的,請皇上治罪。為此,大將軍還……」
蓋長公主毫不掩飾地說:「還會有誰?你們那個大將軍唄!」
桑弘羊喜出望外:「皇上接見我了。」看來皇上對我並無疑心,桑弘羊既高興又慌亂,抬腿要進寢宮,高昂卻說:「皇上說要去長樂宮給金太妃請安,讓御史大夫隔日再來!」
霍顯安慰他:「不要怕,大將軍不會回來的,府上的人不報告是不敢進來的。」
太傅夏侯勝站出來頂撞說:「什麼代寫的?臣研究了奏章的刻寫筆跡,認定奏章是偽造的!」
霍顯由衷地稱讚丁外人一表人才,在全京城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標緻男人,又誇獎蓋長公主好眼力,有福氣。
霍光倔強地坐著不動。
上官桀想想也是。御史大夫雖然位列三公,但要參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司馬、大將軍,顯然是蚍蜉難撼大樹。他急得抓頭撓腮:「這該怎麼辦?」
蓋長公主揮揮手說:「你走吧,讓你父親來見我。」
蓋長公主住在劉弗陵寢宮對面的廂房裡,守門的侍衛告訴上官桀說長公主不在。上官桀問長公主去哪裡了,侍衛說不知道。其實,蓋長公主就在房裡睡覺,她事先對侍衛交代過,如果上官桀和桑弘羊來拜訪,一概不見。
「難道沒有一點迴旋餘地?」
上官安遲疑著。
「她的一個舍人,丁外人。」
劉弗陵說了半天,沒有提到燕王彈劾霍光半個字,上官桀大失所望,可又不敢主動提起,只得起身告辭。
「你讓他來,我還有話教訓他。」霍顯用命令的口氣說。
馬上就要覲見皇上了,桑弘羊還沒有想出打聽奏章的巧言令詞,急得脊背上浸出了汗。
霍顯說:「不慌,不慌!難得進宮一次,看完了再去看俺外孫女不遲。」
「那麼,封皇后的事呢?」
桑弘羊心裏竊喜,但不知上官桀心裏是真的反對霍光,還是僅僅發泄怨氣。人家畢竟是親家,發泄怨氣之後,會不會還是關係依舊,照常來往,他也不得而知只能笑而不答。
丙吉和張安世堅持說:「皇上已經是法外開恩,對桑弘羊死罪免過,終身監禁必須執行。這已經是從輕懲處。」
「御史大夫,燕王這個奏摺咱們可要暗中支持呀!必要時還要勇敢地站出來面折廷爭。你說呢?」
霍蘭永遠不會忘記霍顯對她的疼愛和關懷。在她生女兒上官瑩時因為難產,肚子疼得撕心裂肺,把新縫的被子都抓爛了。是霍顯一直守在她的床邊緊緊抓住她的手,安慰她:「孩子,不要怕,女人們生孩子都是這樣子。」她煩躁得一把把霍顯推開,因為用力過猛,霍顯仰天跌倒在床下,頭撞在床腿上碰了個大窟窿,鮮血汩汩地往外流,周圍的人都嚇呆了,霍顯卻說沒事,包紮傷口以後又坐在她的身邊,依然是笑著鼓勵她:「孩子,你堅強點,女人們生孩子都是這樣。」霍顯陪她一直熬到第二天黎明才生下了上官瑩。這次生育她經歷了九死一生,霍顯也累得大病一場,頭上還落了個傷疤,至今遇到天變就疼痛。當她每次回來見到霍顯漂亮的額頭上那條像刀划的傷疤時很是過意不去,覺得對不起霍顯。只要回府她都是先去看霍顯,一口一個「媽」地喊叫。霍顯高興,把霍蘭緊緊地攬在懷裡,像親生母親一樣地愛撫她。兩人接觸得多了也就無話不談。霍顯聽說霍蘭和上官安的關係不好,經常詢問。一提起家事,霍蘭就抱著母親痛哭起來,說以前丈夫雖有去妓院的事,但總是偷偷摸摸,從不敢一夜不歸。自從女兒當了皇后,他被封為車騎將軍以後膽子就大了,經常夜不歸宿,聽說他在紅花院還包養了一個叫玉花的妓|女。只要她問起這事,他就打她罵她,有一次用腳把她的腿都踢腫了。霍顯一聽大怒,說:「他膽子也太大了,竟敢欺負大將軍的女兒,看我不收拾他。」霍蘭哀求母親說:「家醜不可外揚。讓外人知道了,不但損壞上官家的名譽,也有傷霍家的名聲。」霍顯只得忍下這口氣。
霍光轉身看見是老將軍張安世。
王子方轉身要走。
蓋長公主回府後把聯合上官桀和桑弘羊的事告訴了丁外人,丁外人比她看得遠、想得周密。他提醒蓋長公主把霍光參倒了,大將軍的官位就落到了上官桀的頭上。上官桀做事比霍光還專橫。「到那時,就說他硬著把我封侯的事辦成了,我們還不是什麼都得聽他的,那種俯首聽命的日子可不好過。」
「不急,不急!」霍顯嘴裏這麼說著,心裏卻在罵蓋長公主架子大,竟然讓大將軍夫人在外面坐冷板凳。
「我等老將軍的消息了。」
王子方手足無措,喊著:「我怕,我怕!」
看來桑弘羊真的不知道這份奏章,讓上官桀又納悶兒起來。如果這奏章真的是燕王寫的,霍光倒了,大司馬、大將軍的職位就非燕王莫屬了。與其燕王搶位,還不如霍光賴在這個位置上,好賴和自己是親家。可是,他又忍受不了霍光的霸道。對,先扳倒霍光再收拾燕王。他有先入為主的條件,等不到燕王進京,他就會在孫女婿面前要到大司馬、大將軍的高位。目前最重要的是和桑弘羊團結一致,同心協力支持這個奏章。
上官桀哈哈大笑著說:「奏章已經傳到皇上那裡了,你還裝什麼糊塗?」
高昂說:「這可是不巧,大將軍又出京視察了。如果太夫人有興趣的話,老奴陪您老和二姑奶奶到處走走看看?」
高昂猜想霍顯母女進宮不會僅僅是來看景緻的,一定還有要事,試探著問:「太夫人有什麼事情需要老奴幫忙,老奴願效犬馬之勞。」
蓋長公主笑著向她走來,她也以笑臉相迎;蓋長公主禮節性地向她點點頭,她也禮節性地向蓋長公主欠了欠身。蓋長公主奉承霍顯:「太夫人是越活越年輕了。」她跟著恭維蓋長公主:「長公主是越來越漂亮了。」
劉弗陵終於開了金口。一句話就解釋清楚了燕王指責霍光的第一條罪狀。他說:「張敞擢升搜粟都尉是朕批准的。」
上官桀急於想摸清皇上的態度,看著桑弘羊走遠后急急去見劉弗陵。
霍光卻替桑弘羊說情:「皇上,念桑弘羊對漢室有功,免職讓他回鄉思過吧!」
「她不是還有個私人秘書丁外人嗎?如果參倒霍光,丁外人功不可沒,別說封侯了,就是封王也容易;如果參不倒霍光,霍光也奈何不了皇帝的姐姐,更怪罪不到老將軍的頭上。這樣,可進可退,請老將軍三思。」
「媽,這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上官安在酒醉中對我說,『霍光很快就要被參倒了,要不了幾天,就得滾出皇宮大院……』」
蓋長公主先是替丁外人賣好:「其實,我看中的是周陽侯的女兒,那女孩長得眉若春柳,目如曉星,娟秀俏麗,誰見誰愛。是丁外人出面退掉了周陽侯的女兒,推薦了你家孫女。再說你這寶貝孫女還是霍大將軍的外孫女,我能不看這個面子,胳膊肘往外拐嗎!」
兩匹快馬並駕齊驅而來。馬上分別坐著一男一女。男的也是一位將軍叫鄧廣漢,女的叫霍菊。鄧廣漢中等身材,面容英俊,風流瀟洒,一副儒將風度,現任未央宮禁衛軍總領。霍菊低矮粗壯,滿臉肥肉,背插箭囊,手裡拿著一張鐵弓。兩人遠遠跳下馬,霍菊把手中的鐵弓交給身邊的一個侍女,撲上去抱住了霍梅和霍竹喊著:「姐姐,我可想死你們了。」「老四!」霍梅和霍竹也緊緊抱住霍菊,久別重逢的喜悅讓姐妹們激動得流出眼淚。
劉弗陵又回到御座,鄭重宣布:「大將軍是一位忠臣,以後再有人誣告陷害大將軍者和桑弘羊一樣治罪。」
霍蘭搖了搖頭。
霍顯說:「如果真有此事,你就告訴媽。」
桑弘羊看大家情緒激動,一陣竊喜。心想,僅這一條就能扳倒你霍光了。他頓時來了精神,提高聲音喊著:「大家靜靜,還有……」接著念下去,「第三條,霍光有篡軍謀位之意。臣聞霍光去廣明閱兵,一路上威風凜凜,令地方官員夾道歡迎。特別是在閱兵時,竟然命令三軍將士高呼永遠效忠大將軍,隨時聽從大將軍調遣的口號。霍光貌似忠厚恭謹,實是大權獨攬、包藏禍心。陛下聖聰,以史為鑒。當年,韓信擁兵自重,陰謀作亂,高皇帝英武果斷,傳密詔于呂后殺韓信于鍾室。今霍光功高震主,狂傲不羈,和當年韓信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臣願繳還王爵綬印,回京城侍奉陛下,保護聖躬,督察奸臣,為捍衛漢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事關緊急,派八百里快馬將奏摺傳遞入京。劉旦頓首叩拜。」
菱花鏡里映出她那副蓮花盈盈般的臉。這張出眾的女人臉,使她又有了自信。她自負地笑了笑,走出房門,四顧無人,小跑似的向花房走去。多少年她沒有這樣慌亂地跑過。儘管她知道這個行動與她現在的年齡、地位不相稱,但心急如火,顧不得那麼多了。
桑弘羊湊近上官桀,握了握上官桀的手,說:「聽我一句勸告,霍光你們是參不倒的,除非你們有他圖謀不軌,篡朝謀位的證據。」
「還有……」上官桀接著說,「他縱容那些文學、賢良攻擊先帝;他……」桑弘羊搖搖手,說:「你可別忘了,召開鹽鐵會議是皇上批准的,讓大家暢所欲言也是皇上允許的。要想參倒霍光,必須要有擊中要害的證據。」
她和丁外人畢竟是私情,對皇帝難以啟齒,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上官父子去說服霍光了。
蓋長公主對外喊著:「院公,院公!擺宴款待大將軍夫人。」
霍顯緊緊地抱著兩個情夫,心滿意足地陶醉在新寵舊愛的幸福中。為了和這兩個情人私會方便,霍顯借口搬進了現在住的這個緊靠後花園的宅院里。
那邊的首席上,霍光、霍顯和上官桀、上官夫人也在熱烈地談論著。
「他是什麼人?一個下人,誰能讓他進宮和我在一起。」蓋長公主打著騾子讓馬聽。
上官夫人和霍蘭不知道內情,自然不理解蓋長公主的話意,連聲說:「那是,那是!」
「高公公,皇上起床了嗎?」
霍蘭對那兩個男人心生懷疑。莫非母親和這兩個男人都有染?可是,按照一般情況和常理,一個女人不會同時同地和兩個男人有那種事,何況母親還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屋子裡放著的兩盆花也可證明那兩個男人的確是來送花的,侍女紅紅和母親沒有欺騙她。不管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是真還是假,她都不能告訴第二個人。因為她早就把霍顯當作親生母親。
椒房殿外,霍顯等得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身後的一個圓形玉石座上。霍蘭也等得不耐煩了,對霍顯說:「母親,我先進去看看!」
霍光答:「臣是七月十一日啟程,十三日到達廣明,十四日下午閱了兵,十五日返程,第六天回到了京城,往返六天。」
府里府外頓時響起熱烈的迎賓鼓樂聲。
蓋長公主還掌握朝廷的條陳奏章,沒準上官桀參奏霍光的奏摺她已經看到了。霍顯來找蓋長公主要問的就是這件事。丁外人又討好霍顯:「長公主進宮侍奉皇上,還不是大將軍推薦的。長公主至今對大將軍還是感激不盡,敬仰之至。」霍顯說:「長公主還不是聽你的,你讓她去,她才敢去,你不願意她去,她又怎麼捨得你?可是……」霍顯又不勝嘆息說,「長公主進宮你怎麼辦?總不能勞燕分飛吧?」
霍蘭對上官父子近日的詭秘行動早有了懷疑,但不知他們在做什麼。現在上官安的幾句醉話,讓她豁然開亮,原來他們是在搞她父親。她必須馬上回府告訴父親。
當天夜裡,蓋侯府後花園花好月圓,風清氣爽,本是個快樂愜意的好地方,蓋長公主卻因為心裏矛盾,心情格外沉重。她無心賞月,卻向黑乎乎的花木深處走去。丁外人跟在後面,不停地嘆著氣。
上官馬聽說霍光來了,撇下范明友他們,一邊跑著一邊喊著:「奏樂,奏樂!」
桑弘羊說:「我怕什麼,奏摺又不是我寫的。不過……最終還得看皇上的態度。」
上官安也知道辦這件事的難度,卻不死心,動員父親說:「我岳父和皇上是表兄弟關係,打斷骨頭連著筋。可我們家既不是皇親也不是國戚,別看你現在位居九卿之首,一旦出了事,上邊照例沒有人保護我們。不管千難萬難,瑩瑩必須進宮當皇后,上官家早晚也有個靠山。」
「這……」上官桀撓著頭,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
上官桀本想去向劉弗陵報告霍光廣明閱兵發生的事,聽夫人講了見到蓋長公主的情況后心急如火。丁外人封侯的事他不是不積極,而是不敢貿然向皇上提出這件事,就是提出了,皇上也會說得和大將軍商量商量。大將軍總攬朝政,國計民生、軍隊調動、官員任免皇上都聽霍光的。平民封侯的事,史無前例,要繞過霍光是不可能。他不能拿閱兵的事再得罪霍光,兩家畢竟還是姻親關係,只要他放下架子說幾句好話,再說說自己騎虎難下的處境,霍光也許會答應他的這個要求。
桑弘羊說:「所有的皇帝最怕、最恨的是大臣們拉幫結派。」
頭腦簡單的上官桀擊掌贊成:「還是御史大夫考慮得周到,我這就去找蓋長公主。」
桑弘羊故作驚訝:「有這等事?」
蓋長公主連連說:「你說得對,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馬上寫信和燕王秘密聯繫。」
上官安的確害怕霍光的虎威,不敢和岳父分庭抗禮。他為難地低著頭,任從蓋長公主的訓斥。
「難道大將軍還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君君……」
上官安只得說:「他說一個私通公主的姦夫也要封侯……」
穿著華麗衣飾的侍女端著托盤排著隊走進宴會廳。
蓋長公主敬佩丁外人想得周到,催促丁外人快去找人星夜起程請燕王再次起兵。
霍顯惱羞成怒,杏目圓睜,喝斥王子方:「膽小鬼!你走,你給我走!」
霍顯一聽蓋長公主這樣義氣便高興起來,連聲說:「捨得,捨得!我要你的一個丁先生足夠了。」
上官家和霍家由九九藏書此生出不快。
正說著,圍觀的人群涌動、呼喊著:「快看,大將軍來了,大將軍來了。」
丁外人說:「不可!」
上官桀回答:「這等於往返路程,至少得半個月。」
劉弗陵補充說:「這事大將軍對朕講過,他是不要玉璽落入山寇之手。大家明白就是了。這第三條罪狀嘛……」他俯視階下問桑弘羊:「御史大夫,朕請教你,長安城距離燕都有多遠?」
蓋長公主劈頭問上官桀:「霍光不同意,你說怎麼辦?」上官桀撓著頭,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蓋長公主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她知道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參不倒霍光的,只有聯合上官父子才有希望成功。所以,她不能和上官父子鬧僵,還得籠絡他們利用他們。她態度緩和了,帶著乞求的口氣,裝出一副令人憐憫的樣子,無可奈何地說:「左將軍,咱們別無選擇,是霍光逼著我們參他的。」
侍女紅站在客廳門口稟報:「太夫人,王子方來了。」霍顯對侍女紅說:「你去吧!」侍女紅退出去以後,卧室里傳出霍顯的話:「進來吧!」王子方走進客廳卻不敢進霍顯的卧室。霍顯在裏面說:「這屋裡有一隻貓鬧得我睡不穩覺,你把它逮走吧。」王子方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小心翼翼地進到霍顯的卧室里。裏面果然有一隻小貓蹲在地上眯縫著眼看著他。他撲過去要去抱那隻貓,那隻小貓「騰」的一聲跳到了霍顯的床上,王子方愣怔在那裡。
「媽,我有事告訴你!他們……」霍蘭話到嘴邊又猶豫了。因為她要向母親告發的不是別人,而是她的丈夫和公公。她深知母親不是省油的燈,如果她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霍顯決不會和上官家善罷甘休,那將導致兩家反目成仇,也會使她在上官家終生不能安生。
自從發生盜玉璽風波之後,霍光就提高了警惕,每天晚上都要戎裝佩劍在前殿的前後左右巡邏幾次,同時把任勝的禁衛隊從長樂宮調過來加強對前殿的防衛。前時,他要離京外出視察,對皇上的安全不放心,就想在皇帝身邊安排一個既能照顧皇上又能保護皇上的人。蓋長公主早年跟著丈夫學過武功,又是皇上的姐姐,是照顧和保護皇上的最好人選。劉弗陵同意了霍光的建議。霍光委託上官桀去請蓋長公主進宮照顧皇上。上官桀卻說:「依我看還是早點給皇上選個皇后,陪伴皇上,皇上也就不寂寞了。」霍光知道上官桀又要提起他孫女進宮的事了。讓上官瑩當皇后不僅僅是因為年齡小(前朝早有過這個先例),霍光怕的是朝臣們說他是上官瑩的外祖父,在拉裙帶關係。沒等上官桀把話挑明,霍光就說:「皇上還小,等他們長大了再說吧!」
王子方說:「那就在大將軍府內建座宮殿。」
「我說……」掌璽官一擼袖袍跪在地上說,「臣也曾懷疑過大將軍有奪玉璽之意……」
蓋長公主後悔自己剛才的話太直太露。丁外人封侯的事還真的需要霍顯從中幫忙,萬萬不能得罪「第二夫人」。丁外人把話挑明了一半,她就乾脆說到底:「正好有件事情需要夫人在大將軍面前美言幾句。」霍顯問:「什麼事情,你儘管說。」蓋長公主說:「朝里有個規定,非王非侯的人是不能待在宮裡。可丁外人現在還是個平民百姓,這……」
霍顯沒有了平時的威嚴,嚶嚶哭起來,哭得十分可憐:「子方,子方!我是個苦命的女人,求求你體諒體諒我們當女人的苦衷吧!」
霍光義正詞嚴地說:「我在一天位就要謀一天政。如果桑遷果然在轉移鹽、鐵、酒款,我命令你馬上逮捕他,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行使大將軍的權力。」
大殿里沒有引起大的騷動,因為這條罪狀構不成霍光的什麼大逆不道之罪。
霍顯說:「我是來找大將軍的。」
霍顯聽說霍光回京了,她要儘快地把上官桀父子參奏的事告訴丈夫,特約霍蘭和她一起進宮。一是因為霍蘭是第一見證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霍光才會相信;二是害怕霍蘭單獨進宮,霍光一旦問起家裡的情況,霍蘭一時激動把那天看見王子方和馮子都的事說出來,這是她從那天起就生出的一塊心病。
張安世說:「聽說是燕王上的密折。」
霍光一直跪在金階下,認真地聽著奏章中列舉的那些罪狀。他承認那些事情都是事實,當然也不乏有誇張、捏造、曲解和陷害的意思。他沒有絲毫的激怒情緒和要面折廷爭的表示。因為他毫不懷疑自己對漢室的忠心,對皇上的於心無愧。他相信事實總是事實,皇上不會聽信燕王的一面之詞,冤枉一個忠臣的。
大臣們陸續來了,聚集在殿外議論紛紛。儘管議論不一,心思有異,但都集中在霍光現在在哪裡這個焦點上。如果霍光現在還在邊疆視察部隊,聽到燕王參奏他圖謀不軌的消息會不會發動兵變,帶兵殺進長安;如果他已經回到了京城,皇上要治他的罪,他那些位居高官的兒子、身居要職的女婿們決不會等閑視之袖手旁觀,定然是大鬧朝會,發動宮廷政變;但更多人則認為,霍光忠厚,最看重自己的名節,就是被皇上罷官流放,也不會做出背叛朝廷的事。
上官桀轉念一想,這是個結交蓋長公主的好機會。只要和蓋長公主拉上關係,由她說服皇上,上官瑩就有當上皇后的希望。他先派兒子上官安去拉關係,摸摸蓋長公主的態度,自己最後出馬,大功一定告成。
霍顯看霍蘭低著頭不說話,以為霍蘭說的「他們」是指剛才看到的王子方和馮子都,臉色一紅,心又「怦怦」跳起來。她極力掩飾著內心的不平靜和恐慌,有意轉換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做出十分關心女兒的樣子問:「是不是上官安昨晚又去紅花院了?」
桑弘羊慌了,連忙攔住:「長公主慢走!」他後悔自己太直率,忘了他面對的是皇族親貴的無冕之王,得罪誰也得罪不起的皇帝的姐姐。他慌忙賠禮道歉:「都怪老夫衝撞了長公主,罪該萬死。長公主,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老夫這一回吧!」桑弘羊並不是一個錚錚鐵漢,只不過是年高功顯,硬是裝出來的道貌岸然。現在遇到蓋長公主這樣的權貴,他不得不低眉順眼,知難而退了。
范明友在一旁竊笑。霍竹這才問范明友:「姐夫什麼時候從邊疆回來的?」范明友抱歉地說:「剛回來,還沒顧得上去看你們,請諒函。」任勝笑著說:「姐夫現在是封疆大吏,皇上的愛將,我們應該去看姐夫、大姐才是。」范明友拍拍任勝的肩頭,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呢。」霍竹望著霍梅的肚子笑問:「你還沒有給姐夫懷上?」霍梅打了霍竹一掌,嗔怪地說:「你一見面就沒個正經。」兩人牽著手說笑著向左將軍府走去。家奴們慌忙地跑過來接過兩位將軍的戰馬,上官府總管上官馬也迎過來:「兩位將軍,大姑奶奶、三姑奶奶,我家老爺、夫人在客廳等候著你們。」
她進宮后住進劉弗陵寢宮斜對面的一間華貴的耳房裡。劉弗陵的起居膳食仍然由高昂帶領的太監和宮女負責,她只是偶爾過來檢查一下。每到晚上劉弗陵睡下后,她就無事可做了。剛進宮時還算謹慎,隔幾天偷偷回蓋侯府一次,後來膽子就大了,每天夜深人靜時就溜回府和丁外人相會。她有出入禁宮的腰牌,禁衛兵也都認得她,自然是暢行無阻。不過,時間一長,她深夜出入宮禁的事就不脛而走,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蓋長公主也覺得這樣不是長遠之計,急召上官安,催逼給丁外人封侯的事。
在霍顯的怒目中,在霍顯的淫|威下王子方怎麼敢走,只得向霍顯床邊走去。
霍顯也舉起掌和蓋長公主拍在一起:「一言為定。」
桑弘羊是個謹慎人,不會輕而易舉表態。霍光的女兒是上官桀的兒媳婦;當今皇后是上官桀的孫女,又是霍光的外孫女。他是什麼,是外人,外人怎麼敢參与皇親國戚之間的爭鬥呢?如果參奏失敗,霍光不會對上官桀怎麼樣,而他得當替罪羊。可是,他又害怕上官桀他們參奏成功,霍光倒了,上官桀掌了軍政大權,扭回頭找碴兒,又拿桑遷的事開刀。他深知上官桀比霍光更狠毒。他希望霍光倒台,但不希望上官桀掌權。在進退兩難中,他只能這樣說:「我說上官大人呀,心字頭上一把刀,該忍你還得忍著點。先帝托我們當輔政大臣,咱們都擔負著輔佐幼主、扶保大漢江山的重任,遇事相互謙讓相互諒解點,以大局為重。」桑弘羊的話更加激怒了上官桀:
「老渾蛋!」蓋長公主秀眉橫豎,大罵桑弘羊,「老奸巨猾的東西,這樣重要的奏章丁外人會寫嗎?他明明是在躲避推諉。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我們要參霍光的秘密,我們就不能放過他。走,跟我到御史大夫府去。」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霍顯一旦嘗到了和年輕男人的樂趣就一發不可收拾,夜夜都讓王子方來和她行歡作樂。她的性|欲不僅越來越強,而且追求新鮮感的慾望也越來越迫切。不久,她又把她府上的花工弄到了手。那花工叫馮殷。霍顯是在花房裡見到這個男人的。
「你也太霸道了,連蓋長公主也不給面子。」
「皇上如何聖裁?」霍光沒有問是誰參奏他,他關心的是劉弗陵的態度。
丙吉已經在宣室殿門口等候霍光。
親家反目上官夫人和兒媳霍蘭去見蓋長公主本來是謝恩的,沒想到蓋長公主卻向她們討債。
女兒走了以後,霍顯認為必須馬上弄清這個事實。丈夫不在京,她去向誰問清楚這件事情呢?她忽然想起蓋長公主日夜伺候在皇帝身邊,一定知道內情。她平素跟蓋長公主也還有點來往,對蓋長公主印象不錯。但沒想到發起彈劾霍光的正是她要去找的這個女人。
兩個風流夫人霍蘭一大早起來乘著丈夫酒醉未醒時偷偷回了娘家。得知父親不在京城后,鑒於事情重大不能貽誤,她就急急去找母親商量。霍府很大,大小有五個宅院。母親原來住在正中的一個宅院里,前不久,突然搬到了靠近後花園的那座宅院,說是那裡寬闊明亮、清爽幽靜,開窗就可以看見茂林修竹,聞到百花芬香。隨她搬進這個宅院的只有侍女紅。侍女紅聰明伶俐,很討母親喜歡和信任。霍蘭進到這個院子里時,侍女紅從她住的廂房裡跑出來,遠遠就喊著:「二姑奶奶,太夫人還沒有起床,你先到我屋裡坐一坐!」接著向上房喊著:「太夫人,二姑奶奶回來了。」
「你不怪罪長公主了?」
未央宮氣勢磅礴,雄偉壯觀。矗立著一座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遍布著一處處鮮亮華麗的亭台樓閣,嘉木樹庭中掩映著典雅幽靜的迴廊曲檻和湖河池渠。霍顯是第一次進宮,想不到天下還有這麼華貴的地方,想不到皇帝和宮裡的人竟然住著這麼好的房舍。她感到新鮮和眼饞。
高昂引路,霍顯和霍蘭跟著向裏面走去。
桑弘羊斷然說:「讓蓋長公主寫。」
蓋長公主深知丁外人進宮的危險性。大臣們一旦發現他們私通,她是皇上的姐姐,沒人敢把她怎麼樣,丁外人可是淫|亂宮闈之罪呀!輕者被驅逐出宮,重者是要誅滅三族的。過去因為淫|亂宮闈罪,王公侍衛被放逐和誅死的還少嗎?她不願走這步險棋,也不敢走這步險棋。她大發雷霆:「難道要讓丁外人以我情夫的名義住進宮裡嗎?」上官安想賴賬,反駁說:「就是丁外人封了侯,也不能在宮裡和尊貴的長公主私通。」蓋長公主雖然看出上官安的別有用心,但現在還不想得罪這位國丈。於是說:「你們父子只要把丁外人封侯的事辦成,以後的事我自有辦法。再等一個月,你們看著辦吧!到時再食言,我就不仁不義了。」
張安世搖搖頭說:「現在還不知道。」
霍顯拉起霍成君,招呼霍家的人:「今天這席無法吃了,都給我回家去。」大家不歡而散。
這次朝會的精密安排和劉弗陵的聰明睿智讓大臣們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小覷這個小皇帝了。霍光也賓服劉弗陵的聖明天縱、英武果斷,不敢再把劉弗陵當作小孩子看了。以後,他事事恭謹,有章必奏,不敢擅自做主。
上官桀猶豫了一下,決定拿蓋長公主壓霍光:「難道長公主的事你也要頂著不辦嗎?」
送走霍顯以後,蓋長公主慌了:「這可怎麼辦?」丁外人說:「只要霍夫人能把我封侯的事辦了,咱就退避三舍。如果他們參奏霍光成功,咱就坐收漁利;如果事情敗露,就一問三不知,讓他們扛著。」
「來呀!」霍顯伸出了雪白的臂膀召喚著王子方。
桑弘羊顧左右而言他:「上官將軍是不是說賑濟南方災民的那些事?那可是大將軍離京前就定下來,老夫只是照辦行事。」
桑弘羊隨口說:「那是,那是!不過……」
蓋長公主和霍顯開玩笑說:「你如果喜歡丁外人,我無償送給你。」
「騰」的一聲,小貓從地上蹦到她懷裡。她緊緊地抱住小貓親吻著,感嘆自己一輩子只能和小貓為伴,虛度華年。小貓「喵」地叫了一聲,在她手上抓了一爪跑走了,手背被抓出了一道血痕。她不僅手痛,心更疼。貓都不願意與她廝守為伴,何況是人了。她傷心地哭起來。小貓似乎在後悔不該這樣對待自己的主人,蹲坐在門口,兩眼淚汪汪地看著主人,好像在乞求主人的原諒。
此中秘密霍光迷惑不解,他心裏憤憤不悅。
「記得,記得!是掌璽官親口說的。」
「大將軍……」張安世追喊著,「皇上今天要在前殿召開朝會,你……」
桑府家人一看是上官將軍來了,連忙去向桑弘羊稟報,桑弘羊親自迎接上官桀進了客廳。還沒有落座,上官桀就氣憤地述說著霍光如何專權,如何武斷,從沒有把他們這些輔政大臣放在眼裡等,把桑弘羊家的桌案捶得「嘭嘭」響。
三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之後,劉弗陵向下觀看,滿朝文武大臣中獨不見霍光,問道:「聽說大將軍已經回來了,怎麼沒有來上朝?」說著,目光掃了一眼張安世。張安世連忙出班奏道:「大將軍聽說有人告他的御狀,正在宣室殿等候陛下治罪。」劉弗陵說:「傳他過來。」
上官瑩雖然當了皇后,上官父子卻高興不起來。
「那是,那是!」上官夫人連連附和著,「以後有什麼跑腿的事,長公主儘管吩咐,就是腿跑斷、腳跑爛也要報公主和丁外人的恩情。」
封后大典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國事。按照漢朝禮儀冊立皇后,皇帝要身著袞冕,皇后要穿正式的朝服,盛典要由太尉主持。漢武帝改太尉為大司馬,現在的大司馬是霍光,應該由他來主持這個大典。可是,事前皇上一點口風都沒有透給他,連宰相田千秋也一無所知。劉弗陵還是個孩子,你上官父子應該知道這個規矩。無疑,他們搞的是突然襲擊。
霍顯喊著:「快把它逮走呀,煩死人了。」王子方這才抬起頭看見霍顯穿著睡衣斜倚在床上。霍顯催促說:「你怎麼站著不動啊!」王子方只得戰戰兢兢地向霍顯的床邊走去。霍顯這時雖然有了偷漢的心,還是沒有偷漢的膽。王子方越是走近她,她越是害怕。她譴責自己不該胡思亂想,並警告自己,快收住心,別自己毀了自己。
霍顯也開玩笑說:「只怕你捨不得。」
上官安和女兒來到丹墀下雙雙跪地。
蓋長公主覺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凡事得慢慢來。上官父子和霍光已經是貌合神離,遲早會投到她的麾下和她一起幹掉霍光的。她揮揮手說:「我再等你一個月。」
「二姑奶奶,你還是在我屋裡等等,太夫人馬上就起來了。」侍女紅攔著霍蘭,神色有點慌亂。就在這時,霍蘭看見兩個男人從母親的上房裡走出來,像兩隻小貓沿著牆根向大院外面匆匆走去。霍蘭問侍女紅:「他們是誰?」侍女紅說:「是……是花工,來送花的。」
桑弘羊自然高興,為自己偽造密折的高明和即將大功告成而暗喜。上官桀也感到扳倒霍光勝券穩操,正在考慮事成之後如何爭取到首輔大臣和掌管全國軍隊及對桑弘羊殺人滅口的方略大計。他回頭看了一眼兒子上官安,上官安臉上帶著笑。
「咚,咚,咚……」洪亮的朝王鼓聲響起來。
「我懂,我懂!」霍顯裝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拉著霍蘭跪下,不自然地呼喊著:「參見皇後娘娘!」霍蘭只得學著母親的樣子。
劉弗陵在未央宮便殿接見了上官桀。
「回來也不提前捎個信。」霍顯轉過身來怪罪霍蘭。
張安世把霍光拉到一棵大樹後面,悄悄告訴他:「有人上書彈劾你。」
「霍光什麼時候把我們當成了輔政大臣。我們對他尊重,他什麼時候對我們尊重過;我們對他忍讓,他什麼時候對我們謙讓過,他早就不把我們當成輔政大臣了。參他,扳倒他。我決心已定,你到底干不幹?不幹,我就和長公主一起干。」上官桀破釜沉舟了。
侍女紅說:「我把小貓給他送去吧!」
霍顯怎麼能把女兒透露給她的消息告訴蓋長公主呢?她支支吾吾不願說。蓋長公主知道這樣大的事情霍顯是不會隨便告訴她的,也就此打住,說:「這樣吧,我回宮裡問問,如果真有這個奏摺,我就把這個奏摺壓住,不讓皇上看。」
蓋長公主亮出了底牌:「我為什麼連夜來找御史大夫,桑大人心知肚明,也就不繞彎子了。霍光把持朝綱,獨斷獨行,皇上雖然寬懷大度,胸納百川,但忍耐是有限的,早就想削弱霍家的勢力,可惜沒有借口,也沒有人出這個頭。現在機會來了,他向掌璽官索要玉璽以及在廣明閱兵的事已將篡逆之心暴露無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又受先帝重託,總不能眼看著有人危及皇帝而袖手旁觀,坐視不管吧!」對這樣的老臣僅憑她的威勢,桑弘羊是不買賬的,只有搬出皇上,他才會俯首聽命。儘管這套話是她編出來的,皇上並不知情,但桑弘羊是不敢去問皇上的。這就是蓋長公主的聰明之處。
上官桀猶豫著。霍光畢竟是他的親家。兩人雖然反了目,他一時也不敢撼動這棵大樹。他為難地說:「讓我想想。」
朋友們怕上官安酒後惹事,把他送回府邸。
「你是說燕王在彈劾我,我無權過問這件事?」
霍光平靜地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
上官桀一想到坐上大司馬、大將軍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要參倒霍光的決心更加堅定了。他拍著胸脯向桑弘羊保證:「只要參倒了霍光,一定恢復鹽、鐵、酒官賣制度,鹽鐵總監照舊讓桑遷去當。」
高昂是個老太監,伺候了漢武帝一輩子,深知宮裡的規矩,知道什麼事該說,什麼事不該說,該說的也不說,不該說的更是守口如瓶。他搪塞著「噢,噢」了兩聲,算是對桑弘羊的回答。桑弘羊沒有敢再問高昂,高昂卻問桑弘羊:「御史大夫是不是要見皇上,我這就去通報。」
上官桀擂著桌子說:「你們說,這樣下去我們怎樣和他一起保朝共事。」
蓋長公主說:「我不會做賠本買賣的。我要你那兩個男人來陪我,只兩晚上,你捨得嗎?」
桑弘羊已經在皇帝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去進言了,只有鼓動上官桀:「只要你這個皇親國戚開口,皇上還不得聽你的。」
丁外人解釋說:「不能寫信留下證據,要派可靠人帶去口信。一旦事情暴露,只要把帶口信的人殺了,死無對證,咱們什麼事情也不會有的。」
「啊!」桑弘羊差點叫出聲來。高昂說的這個奏章肯定是他偽造的那個奏摺。只有參奏霍光的奏摺,才會讓皇上犯難。他試探著問:「是什麼奏章讓陛下那麼作難?」說完,察言觀色地看著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