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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粉碎政變

第四章 粉碎政變

蘇元明白事變的真相后帶領斷後的城防部隊繳械投降。
田千秋苦苦阻攔說:「大將軍受先帝重託輔政,現在皇帝處於危難之際,你卻撒手而去,不知你將來有何面目見先帝于地下。」丙吉也說:「大將軍是國家中流砥柱,應該斷然鋤奸。」劉弗陵果斷決定:「朕把兵符交給大將軍,立即調兵捉拿這些叛賊。」
蓋長公主這才說:「讓他進來吧!」
「你走,你走!」桑弘羊看霍光不相信他的話,用拐杖搗著地聲嘶力竭地喊著。張安世實在看不過桑弘羊的狂傲和無理取鬧,「唰」的一聲抽出腰中寶劍,指著桑弘羊喝道:「你怎麼敢這樣對待大將軍,別忘了你現在是欽犯。」桑弘羊毫不畏懼,用胸脯頂著張安世的劍尖,不顧一切地叫著:「你捅啊!我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按說早就該死了。但我必須提醒大將軍,你遲早會被你最信任的人陷害致死的。」說完,仰天大笑起來。
霍光突然變了臉,憤怒地說:「什麼賓天?她死有餘辜。傳令拋屍街頭,再給她立個『淫|亂宮廷,圖謀不軌,千古叛賊』的牌子。」吩咐完畢,拂袖而去。
「你竟然不相信?你走吧!」桑弘羊揮揮手。
霍光上下打量著丁外人。丁外人不卑不亢,昂然而立。在他的心目中,丁外人只不過是個姦邪小人,沒想到他還是個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如果在別的場合,她會饒恕他的,但現在,丁外人已經是眾目睽睽的罪犯。她拍了拍丁外人的肩膀,有意回過了身。范明友明白岳父的意思,手一揮,幾個親兵「嘩啦」一聲撲上去捆綁了丁外人,把他押走了。
獄吏報告:「那邊是上官家族的牢房,他們家三百三十二口人全部抓捕在案。」
黑夜漸漸退去,微明中的長安城一聲催魂大鑼響起,嚇得樹上的烏鴉驚慌四散飛去。天明的這一天一輪血色的太陽冉冉升起……處決叛逆長安城大街上,禁衛軍開道,羽林軍壓陣,上千名滿臉殺氣騰騰的刀斧手押著長不見尾的叛亂死囚緩緩走來。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群眾,他們神態嚴峻,表情複雜,誰都知道今天處決的不是一般的要犯,而是皇親國戚、輔政大臣和高級將領——上官家族、桑弘羊家族以及城防部隊的衚衕和蘇元。一個個大氣不敢出,眼睛不敢眨,盯視著緩緩走來的行刑隊。
「對,不能引狼入室。」上官桀恍然大悟,他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上官桀又一次從心裏佩服兒子的心細。
蓋長、上官、桑弘羊、燕王、衚衕、蘇元龐大的政變集團徹底失敗了。
上官桀回頭一看,身後的部隊已經撤走,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他掉轉馬頭喊著:「不能撤!不能撤!」
皇帝寢宮異常靜寂,除了當值的侍衛外,連高昂也沒有守在這裏。蓋長公主想,真是天助我成功也!她大著膽子進了劉弗陵的住房,掀開蒙在壁上的帷幔,一個暗藏的壁櫃出現在眼前。當她拿出鑰匙要去開鎖時,手顫抖得再也不聽使喚,鑰匙一直插不進鎖眼裡。她給自己壯膽,「別怕,在自己家裡,害怕什麼?」兵符終於偷出來了,交給了上官桀。暗中監視蓋長公主的一個侍衛立即把這個情況報告給張安世。
范明友不敢輕舉妄動,雙方就這樣僵持著。眼看紅日東升,隨員向他報告,皇宮裡已經平叛勝利,上官家和桑家所有欽犯全部逮捕歸案,接踵而來的勝利消息讓范明友焦急萬分。他在執行命令中受阻,卻不敢強行動手,只得讓隨員去向宰相報告。
霍禹一進來就俯伏在地,向劉弗陵問安。劉弗陵問:「你有什麼話說吧?」霍禹以頭磕地,說:「臣有一事請陛下格外開恩。」劉弗陵問:「是大將軍讓你來求情的?」「不,不是!」霍禹慌忙解釋,「是我自己來向陛下求情的。」劉弗陵說:「你知道朕要殺的都是些什麼人嗎?」霍禹回答說:「都是亂臣賊子。」劉弗陵說:「你知道要殺的上官安是朕的什麼人?」霍禹說:「陛下的岳父大人。」劉弗陵再問:「他該殺不該殺。」霍禹連忙說:「該殺,該殺!」劉弗陵說:「朕的岳父大人犯了罪該殺,還有什麼罪犯不該殺的?」霍禹回答不上來。他明白皇上的意思,不敢再為妹妹求情,連聲請罪:「陛下聖明,臣該萬死,臣該萬死,萬死!」
丙吉接著說:「當公差執行國法,拿著長矛來捉拿他的時候他才害怕了,再三表示要改邪歸正。這說明什麼,說明僅靠仁義治不了人,只有法律才能制止犯法的人。」
「田伯父!」
可是,要定新國號要起草父親登基的公告他力不從心,難以勝任這個經典之舉。他提起刀筆苦思冥想了半天只刻寫了「上官皇帝布告天下書」幾個字就寫不下去了。他讓廚師給他備了幾碟小菜,拿來了一壺酒,想借酒啟發自己的靈感。他自斟自飲,喝得十分痛快。
霍顯對朝廷里發生的這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一無所知,一天到晚地和王子方、馮子都吃喝玩樂,連霍禹、霍雲這幾天沒有回府她也沒有察覺到。在執行處決桑弘羊、上官桀、衚衕、蘇元叛亂集團的前一天,霍顯還在後花園和她的情人們玩得盡興盡致。
上官桀耐不住性子,擼起袖子,大喊著:「走,現在就進宮,殺了霍光那老賊。」
上官安叩頭出血,悔恨交加地又說了一遍:「是臣讓桑弘羊偽造了燕王奏章,彈劾岳父的。」
「停!」燕王讓狂歡的將士們停下來,命令說,「大家已經享受了最後一頓盛宴,最後一次風流,接著怎麼辦?」將士們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想死,都低頭不語。宰相王平說:「皇上和大將軍不忍心殺我們,要我們自裁,大家都拿起武器,鼓起勇氣,以華容夫人為榜樣,讓我們以死來為皇上盡一次忠吧!」
霍光始終認為這起禍事是蓋長公主煽動和挑起的。他只所以要去見上官桀,就是要說服上官桀放棄自己的行動,瓦解他們的聯盟,從而孤立蓋長公主。他恨透了這個女人,這次必須置她于死地,挖掉這個禍根。他斷定上官桀沒有皇帝的兵符是難以調動城防部隊的,在為難時只有讓蓋長公主去偷兵符。兵符是蓋長公主發動宮廷政變的鐵證,只要有了她盜兵符的證據,劉弗陵就是想饒恕他的姐姐,也逾越不過冷酷無情的漢家法典。
蘇武說:「根據蘇元透露的話音,他們只是在準備,還沒有接到上官桀調用軍隊的命令。」
就在這時,值班太監進來稟報:「大將軍要求見皇上。」
上官桀威脅衚衕:「你看著辦吧!」
上官安在去皇宮的路上突然改變了既定方針。霍光和張安世、丙吉那麼多人在場聽到了桑弘羊對他父子的揭發,這賬是賴不掉的。現在去向皇上說桑弘羊是血口噴人、誣陷忠良,皇上不但不會相信,反而更加懷疑。思前想後,他決定走一著以真亂真的險棋。
霍光、丙吉跪地接旨:「臣謹遵上諭!」
經張安世這麼一說,霍光也生了疑。他手搭遮陽遠遠望去,越看越覺得那個衛太子不像自己的表弟。具體什麼地方不像,他又說不上來。他請求親自調查這個衛太子。
「啊!」蓋長公主徹底明白了,說來說去還是一條路,那就是讓她死。她現在已經是別無選擇。嘆了口氣說:「大將軍如果說話算數,我願意落個『忠信』的美名,不願當叛賊遺臭萬年。」說著伸出了手,范明友連忙送上白綾。蓋長公主接過白綾,步履蹣跚地向後廳走去。
霍光再次跪下,說:「長公主去不得。現在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和燕王勾結反叛朝廷,恨不得食你的肉、喝你的血。你這麼往街上一走,他們還不把你活活吃了。」蓋長公主果然害怕了,畏縮著不敢挪動腳步。霍光提醒她:「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蓋長公主不解地問:「哪兩條路?」霍光說:「一條路是遵照皇帝的詔書自縊。常言,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這樣你可以落個『忠』的美名。本將軍還可以請示皇上追謚長公主為『忠信』封號,並帶領滿朝文武三輔官兵為長公主隆重送葬。長公主可以名垂千古,千秋萬代。」蓋長公主一聽,霍光還是不肯饒過她,還是要她去死。可是,還有第二條路,也許是讓她改過自新。她問:「那第二條路呢?」霍光說:「長公主是個聰明人,第二條路你會想到的。」蓋長公主不解地問:「我不明白。」霍光說:「長公主犯的是什麼罪,你自己應該明白。那就是和上官桀、桑弘羊他們一起被遊街示眾,而後綁赴刑場。」
霍蘭還在後面喊著:「宰相大人,你一定讓我父親來救我呀!」
「我?」已經是京兆尹的雋不疑來到了箭樓。
燕王突然把華容夫人摔在地上,抽出寶劍刺去。華容夫人早已料到燕王在自裁以前會先殺死她的。她沒有怨恨,捧著刺傷的腹部,含笑對燕王說:「妾在地下等候大王。」說完合上了眼睛。
上官桀哈哈大笑起來:「我說霍光啊,你這話只能去哄騙三歲小孩,卻騙不了我上官桀。我現在十分清醒,到頭來,你饒不了我,皇上也不會放過我的。」
士兵們一聽說攔道的是霍光,嚇得直往後縮。
「不!」霍蘭不相信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父親救不了他的一個女兒,她懇求田千秋,「你一定告訴我父親,說他女兒是霍家的人,不應該受到上官家的牽連。田伯伯,侄女求你了。」
衚衕揚了揚手中的兵符欠了欠身,說:「末將奉命進宮保駕,甲胄在身,不能施大禮了。」
「皇上!皇上!八百里急報!」高昂捧著一疊文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劉弗陵接過急報,臉色突變,把急報轉給田千秋。田千秋一看,也臉色大變。高昂急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田千秋說:「燕王已經誓師起兵,大軍已經出了燕京。」
成軫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告訴他:「羽林總領張安世已經包圍了軍營。」燕王透過雨幕望見遠處黑壓壓的都是官兵,他像一根木頭一樣頹喪地呆立在那裡。成軫又一次提醒他:「戰也是死,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死戰,或許兵置死地而後生。」燕王什麼話也沒有說,拄著寶劍一瘸一拐地向張安世軍營走去。成軫追喊著:「大王。你不能去送死啊!」
桑夫人催逼著兒子:「快走吧!再晚就沒命了。」說著掄起拐杖驅趕兒子。桑遷趴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起身向後門口跑去,外面正在撞門,他扭頭又向前院逃去。前院的門被撞開了,霍雲帶兵堵在門口。霍雲原以為桑遷會從後門逃走,沒想到在前門遇上了他。桑遷一見是霍雲,像見到了救星,撲跪在地乞求饒命。面對帶來的禁軍,霍雲不敢應允,只怪桑遷該死,硬往刀刃上撞。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奉旨來逮捕桑府所有的人,你受縛吧!」桑遷哭著說:「霍將軍,雖然我父親犯了罪,我卻是無辜的,你不能逮捕我。」
郡邸獄中的眼線很快把桑弘羊出賣上官桀和蓋長公主的消息報告給上官父子,兩人驚駭萬狀。他們親眼看到桑弘羊被捕入獄,等待他們的是和桑弘羊一樣的下場。父子倆商議后,決定上官安進宮謁見皇上,告桑弘羊血口噴人,誣陷忠良,請求皇上立即處死這個奸佞小人;上官桀去見蓋長公主,商量應急對策。
自以為清醒的上官桀,無意中說漏了嘴,暴露了真相。衚衕當即命令:「退兵!」部隊開始後撤。
田千秋在病床上聽完燕倉的報告,慌忙下了床。府僚王山壽和田千秋的女婿徐仁從外面跑進來,攔住田千秋。王山壽勸阻說:「相爺,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裡?」徐仁也說:「岳父,你有病,哪裡也不能去。」田千秋推開王山壽和徐仁,向外喊著:「備轎!」
上官桀帶著幾個家人來到建章宮外,遠遠就看見那裡人山人海,喧嘩一片。家人幫他擠進人群,他這才看見有一個站在牛車上的中年漢子正在講演。漢子揮動著臂膀,神情激昂地述說著:「本御是孝武先帝的衛太子劉據,前幾年被江充奸黨陷害亡命湖縣,幸被一位老人相救,在深山裡整整藏匿了十年,最近才聽說孝武先帝臨終時平反了我的冤案,所以回來遲了……」上官桀細細辨認,中年漢子就是衛太子。他清楚地記得十年前的立太子大典上,是他親手把漢武帝賞賜的太子綬帶佩戴在衛太子身上。後來在朝會上,又多次和衛太子見面。雖然沒有單獨交談過,但對衛太子的印象是深刻的。巫蠱之亂時他正在北方和匈奴打仗,後來聽說衛太子在湖縣自殺了,現在看來那是誤傳。他現在回來可就麻煩了。他是先帝長子,名正言順立的太子,早已名播天下。而現在的劉弗陵則是先帝臨終時私下託付給霍光和他們四個人的繼承人,並沒有公開舉行立太子大典,和衛太子相比,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順。讓他更擔心的事是衛太子還有一個堅強的靠山,那就是他的姨表兄霍光。你聽他說得多麼真切:「我的父親是漢武大帝,我的母親是衛皇后,大將軍霍光是我的姨表兄……」
衚衕支支吾吾,沒說在,也沒有說不在。
「你是……」
上官安急問:「又出了什麼事?」
霍雲看了看手中提著的寶劍,他沒有忘記,那是桑遷贈給他的最貴重的禮物。他猶豫了一下,桑遷乘機逃走。霍雲故意喝斥隨兵:「還不快追。」霍雲帶的都是他平時的親信,明白了霍雲的意思,虛張聲勢地喊了幾聲:「抓住他,抓住他!」但誰也沒有動。霍雲帶著禁軍進了桑府。
田千秋看著劉弗陵。
「皇上……」上官安披肝瀝膽,像是要把心挖出來讓劉弗陵看似的說:「霍光是臣的岳丈,待臣如親生兒子一般。臣深知這樣做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姦宄小人所為。但是,臣也深知忠孝不能兩全的道理。在親情與皇上之間,臣還是選擇了寧舍『孝』也要盡忠這條路。」
當上官桀來到城防部隊告訴衚衕宮內有人劫持皇帝,要他和蘇元馬上帶兵救駕時,衚衕果然猶豫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那命令就是皇帝的調兵符節,上官桀雖然也是將軍,但沒有皇帝的調兵符節,衚衕還是不敢貿然從命。
「是!」家人慾走。
「什麼?」劉弗陵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話,急問,「你說什麼?」
「你是……」
燕王從軍帳里出來了,他袒懷赤臂,背負荊棍,後跟華容夫人、成軫和宰相王平。他一眼看見幾匹戰馬佇立在一桿寫著「霍」字的大旗下,戰馬上的將軍們一個個威風凜凜、氣宇軒昂,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很快發現那個頭戴紫金盔,身披紫金鎧甲,威武高大的將軍就是霍光。雖然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霍光,但小時和霍光在宮裡玩耍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還是孩童時,他和霍光、劉據、劉長經常在一起打丸球、捉迷藏,舞槍弄棒。那時,霍光身子瘦小,他短粗體胖,行動遲緩,在捉迷藏中總是被霍光捉住。劉據罰他矇著眼睛當瞎子,霍光於心不忍,自願頂替劉旦當瞎子。想起他們孩童時代在一起玩耍的那段開心時光,劉旦後悔不該去當那個諸侯王。霍光自然也沒有忘記劉旦是他兒時的朋友,宦海風雲世事滄桑,如今他是平叛大將軍,劉旦是敗軍之將,他暗暗提醒自己這次絕對不能再手軟了,一定要嚴懲這個戰爭狂人。
讓上官桀不高興的是這次宴請本來只約了衚衕一個人,衚衕卻又帶來了一個青年將領。上官桀疑惑地看著這個將領。衚衕連忙介紹說:「他叫蘇元,掌管著我的鐵軍部隊,也是我的鐵杆兄弟。都是自己人,將軍盡可放心。」上官桀聽說蘇元是鐵軍首領,這可是用得著的部隊,頓時熱情起來,指著桌上的飯菜說:「蘇老弟,請吃,不要客氣!」
蓋長公主實在不想去死。在這生死關頭,她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丁外人身上。她痛哭流涕地說:「都怪丁外人這個渾蛋,急於要當王侯,出謀陷害大將軍。我是被他騙了,請大將軍給我留一條生路。」霍光心裏暗笑蓋長公主的狡詐,嘴裏卻說:「我知道長公主一向心地善良,絕無謀害忠臣之心。既是丁外人犯了罪,請長公主把丁外人交出來。」蓋長公主以為丁外人還在燕王那裡,放心地說:「丁外人已經投奔燕王了。如果大將軍對我放心,我馬上去把丁外人誆騙回來。」
粉碎政變之後,劉弗陵從宰相府又回到了未央宮。因為劉弗陵在前殿住得時間太長,熟悉那裡情況的人太多,吸取這次上官桀徑直闖進前殿刺殺的教訓,霍光建議劉弗陵搬進了和前殿一樣豪華的溫涼殿。
在將領們的喝斥下,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才從營房裡爬出來,拐著腳拄著刀槍開始過河。「轟隆」一聲,雷鳴電閃,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嘩嘩啦啦」鋪天蓋地落下來。劉旦命令快速過河,可是已經晚了,渾濁的河水開始暴漲。劉旦命令丟下輜重和糧草,讓士兵們輕裝渡河。部隊過去一半,滾滾的巨浪呼嘯著撲來,沒有來得及到達岸邊的士兵在一片哭喊聲中被洪水捲走了。
當他跑上未央宮的箭樓上時,田千秋、張安世、張敞、上官安、金賞等朝臣正在對劉弗陵七嘴八舌地講述這件事情。他掃視了一圈,獨獨不見霍光。霍光是不是有意躲了?他把詢問的目光落在兒子上官安身上。上官安會意父親的意思,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再看看皇上,劉弗陵並不驚慌,像是一個旁觀者在看熱鬧。只聽劉弗陵在問:「大家看清楚了嗎,那漢子真的是太子哥嗎?」沒人敢回答。上官桀湊過來說:「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衛皇后的兒子,大將軍的姨表兄弟衛太子劉據在聚眾鬧事。」他有意突出霍光和衛太子的關係。
「好漢做事好漢當。是我要謀害大將軍的。」隨著話聲,丁外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霍光一走,衛太子像矇著眼睛捉迷藏的瞎子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在皇宮裡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椒房殿。自從衛皇后自殺以後,漢武帝因為痛悔殘害衛皇后的過失,再也沒有立過皇后,衛皇后住的皇後宮也保持著原樣,它就在這座院子的後面。可衛太子連這座院子都摸不出去。霍光在隱蔽處看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再出面見這位表弟,而是讓廷尉丙吉詳加勘問。
華容夫人穿著最華貴的衣飾,款款走到燕王面前,對燕王奏道:「臣妾願和姐妹們為大王歌九_九_藏_書舞。」
上官桀他們撤出前殿時,看見張安世帶著羽林軍正在追殺城防部隊。上官桀說:「前門我們是出不去了,從後殿出去。」他們剛走出後殿門,任勝帶領的禁軍從殿前殿後的花叢中殺出,把上官桀、衚衕包圍起來。任勝用槍指著上官桀、衚衕喝斥:「大胆叛賊,竟敢闖進皇宮刺王驚駕,還不快快放下武器受縛。」衚衕挺槍而出,大罵任勝:「好你個叛賊,竟敢阻攔勤王之師。」兩人槍來刀去激戰起來。上官桀自知兵敗,扭頭就跑,他還惦記著在家守候的兒子。衚衕後悔上了上官桀的當,立時反戈一擊,用槍絆倒了上官桀,兵符從上官桀身上甩了出去,羽林軍撲上去捆綁了上官桀。
雲層越來越厚,已經聞到了雨腥味。如果天降大雨渭水上漲,明天就過不了河了。劉旦臨時決定拔寨起營,急渡渭水。命令傳下去了,可是士兵們沒有一個人從營房裡爬出來。他氣得「嘩啦」一聲從腰間抽出寶劍,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聽軍令者斬!」
這時,天色已經大明,霍光看清了衚衕,衚衕也看清了霍光。衚衕驚呼:「大將軍!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上官安的剖腹坦心,苦苦諍諫震撼了劉弗陵。岳丈講的韓信、彭越、陳豨、英布擁兵謀反的歷史不遠,他不能不引以為鑒;岳丈為了女兒、女婿背叛他的岳父,從情從義上講也在情理之中。面對這樣複雜的親情關係,劉弗陵再也平靜不下來了。他要認真地想想,仔細地琢磨琢磨應該怎麼辦。他揮了揮手,讓上官安退去。
田宰相雖然比在場的人年紀都大,但還沒有到老眼昏花那個地步。他謹小慎微,生怕認錯了人說錯了話收不回來。他不表態,誰還敢表態。大家都裝聾作啞不作聲。
霍光已經得知發生的事,他一進來就卸下官帽,真心實意地說:「他們都是衝著我來的,陛下何不效法當年景帝誅殺晁錯的做法平息叛亂。」
劉弗陵也心神不寧。他為朝里發生這樣的大事,而且是發生在自己的姐姐、岳父和妻爺他們身上,尤其痛心和悲傷。他一個人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擺的各種美食一口也沒嘗,一滴水也沒喝,一直處在對罪犯是殺是留難以決斷的矛盾中。
霍禹喝令禁軍頭目:「還愣著幹什麼?」
「你說吧!」
「慢!」張敞追出來喊住了燕倉,再三交代說,「跟任何人都不要說你來我這裏報告過了。」燕倉輕蔑地瞪了張敞一眼,暗罵張敞膽小鬼,憤然離去。張敞回頭對蒼伯吩咐:「快,快,我們快搬家。」
難道他真的是為了朕而告發自己的岳父嗎?歷朝歷代不乏有這樣的忠君之臣,何況他是在保護自己的皇帝女婿。劉弗陵仔細想來,上官安的話也在情理之中。
「不對啊?」霍蘭忽然覺得丈夫的話有悖倫理。他和她是當今皇上的岳父、岳母。如果他是太子,自己是太子妃,他們不就成了皇上的兒子、兒媳婦了嗎?他這話簡直是顛三倒四胡說八道。看來丈夫是真的醉了,醉得連大小輩分都弄不清楚了。上官安看出妻子的疑慮,毫無顧忌地明明白白告訴霍蘭說:「皇帝要換了。」
「不用了!」霍光制止說,「給他們個機會,逼他們提前兵變,有了鐵證,也好向國人交代。」
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落在雋不疑身上。
蘇元為能結識皇后的爺爺、輔政大臣的宴請,高興得喝了個酩酊大醉。衚衕讓店家送蘇元回府後,問上官桀還有什麼指教。
很明顯,上官父子又把矛頭指向了霍光。
霍顯從皇后神采飛揚的表情中看出她還不知道父母親被下詔獄的消息。既然她對這樣的大事一無所知,就不能告訴她,免得她哭哭啼啼去向皇帝求情,哭天動地地去感動她的外祖父。霍顯不僅不能告訴她,還得拖住她,讓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她母親已經是人頭落地了。於是,霍顯就坐下問長問短和外孫女拉閑話,直到天色漸晚,她還沒走的意思。上官瑩要留霍顯住下來。霍顯假意推卻,說:「我一個外人住在皇宮裡不合適吧?」上官瑩說:「誰敢說外祖母是外人,你就放心地住下吧,反正皇上也不來皇後宮,我一個人怪寂寞的。」霍顯順水推舟地住在了皇後宮。
宰相府少史(相當於秘書或總管)王山壽急急地向田千秋報告:「相爺,陛下看你來了。」
謀反,是滅九族的罪。霍顯一怔。在霍家姊妹中她和霍蘭關係最好。可是,自那次霍蘭一大早撞見王子方和馮子都以後,兩人見面都覺得有點尷尬,這對霍顯來說是一塊巨大的心病。她生怕霍蘭把這件事情告訴霍光或是她的姐妹們,那可要禍從天降了,大將軍決不會容忍他的尊貴家庭里發生這樣不體面的醜事,更容忍不了這事發生在自己的老婆身上。不但王子方、馮子都沒命了,她也有命難保。這件事使霍顯表面上對霍蘭比過去更關心更親近,心裏卻詛咒霍蘭得病猝死或被車軋死。如今,上官家犯了王法,她巴不得霍蘭和他們家的人一起死。
「我們共事多年,難道你還不相信我?」
上官桀突然有一種預感,莫非霍光早就找到了這個姨表弟,有意讓他在大庭廣眾中大造輿論,先取得民眾的同情和支持,待到水到渠成,再逼劉弗陵禪位。如果真的是這樣,劉弗陵的皇位可就岌岌可危了。在衛太子和劉弗陵的選擇中,他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孫女婿穩坐龍廷了。不行,得馬上把遺患消滅在萌芽中。他對身後的家人說:「把他抓起來。」
未央宮大院里有幾個侍衛兵站崗,一見大部隊進來了,扭頭就往前殿跑去。
霍光的確不相信這個事實。他一時找不出上官桀和蓋長公主參奏他的理由。就算是他沒有答應上官瑩進宮,沒有給丁外人封侯,他們應該理解,他維護的是漢家的法紀法規。忠厚的人往往猜度不出小人的險惡用心。
他們一聽更懷疑了,敢直呼他們總司令的名字,這人來勢一定不小。
「不會吧?」上官安自信劉弗陵被他徹底說服了,不會再發生什麼變故。上官桀說:「我和蓋長公主已經商量好了應急對策。」接著把他們商量設鴻門宴的計策對上官安說了一遍。
上官安一進皇帝的寢宮就跪拜于地,痛哭流涕地說:「臣有罪、臣該萬死!」
她認識傅介子。朝廷上的人都說傅介子是勇士,在她眼裡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前年,霍光派他當特使去招降樓蘭國,他竟然帶人闖進樓蘭皇宮,把樓蘭王的頭割下回來交差。霍光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提議封他為義陽侯。去年,霍光在膠西國視察時,突然得到膠西王要暗殺他的密報,急急結束了這次視察回了京。時間不長,膠西王奉詔入京,半路上被暗殺了,後來都傳是傅介子乾的。傅介子由此有了個冷麵殺手的諢號。現在他突然在皇宮裡出現,一見到傅介子滿臉的髭鬚,滿身的彪悍,蓋長公主心裏就發悚。
騎兵說:「城防部隊。」
霍蘭從外面急急回來告訴他的也是這件事情,上官桀這才對家人說:「多去幾個人,如果是騙子就把他抓起來關幾天。」
田千秋還沒有走近上官家族的牢房,上官家的幾百名侍女、僕人都伸著手呼喊著「冤枉」。只有上官桀傲然地坐在地上,對田千秋等人的到來視而不見。
燕王把手一揮,身邊的親兵「嘩」的一聲拔出寶刀,衝到士兵和舞|女們面前。一個士兵趴在地上向燕王討饒:「我家中還有八十歲老母無人照應,乞求大王開恩,讓我回去盡孝送終。」「好個孝子!」燕王嘿嘿笑著,「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讓你先為皇上盡忠吧!」一劍削去,士兵的頭騰空而起,唬得大家噤若寒蟬。燕王厲聲喝道:「現在都拿起武器,我喊一、二、三,大家先把懷中抱的美女刺死,我再喊一、二、三,一齊對自己下手。」
霍顯雖然盼望霍蘭死,但在女兒們面前她還得耍耍心眼,免得引起她們對她懷疑和怨恨。她裝著格外驚慌和焦急的樣子說:「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霍梅說:「只有父親能救得二妹,母親快去央求父親吧!」霍顯向女兒們保證:「你們放心,我就是跪到你父親面前磕破頭、流盡血也要保蘭子出來。」姐妹們深感母親的寬厚仁德,一齊跪在地上謝恩。
上官安深知伴君如伴虎,誰當皇帝都不如自家當皇帝保險。他早有自己的想法,對父親說:「咱們可以將計就計。鴻門宴上借蓋長公主之手除掉霍光,我們再以替大將軍報仇為名,囚禁蓋長公主。燕王沒有了內應,在京城就成了瞎子。父親再以平叛為名統率部隊剿滅燕王,我以保護皇上之名,把劉弗陵劫持到茂陵。父親平叛勝利,就以皇帝失蹤為由秉理朝政。到那時,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父親穩坐天下就是了。以後,咱就再也不用過這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提心弔膽的日子了。」
「可以!我現在就和你進宮見駕。」霍光又催促衚衕,「拿繩索吧!」
丙吉走過來,提醒田千秋:「宰相,我們該走了。」
丙吉催促說:「皇上應該馬上讓蓋長公主把鑰匙交出來。」
行刑隊伍走到霸城門口停住了,圍觀的人如海如潮嘈嘈亂亂。那是因為城門口掛著一男一女兩個屍體。男的胸前寫著「姦夫」,女的寫著「淫|婦」。原來是蓋長公主和丁外人被暴屍街頭。人們擠來涌去向屍體大口大口地吐著唾沫,拋擲著穢物,死屍面目全非,一片狼藉。開道的禁軍前呼后喊地驅趕著人群,觀眾勉強讓開一條路,行刑隊才得以繼續前進。
上官桀在隊伍中早就看見了霍光。霍光突如其來地出現,出乎他的意料。可是,當他看清霍光是單人匹馬後,心裏也就不再懼怕了。他對身邊的一個將官暗暗傳令:「救駕情急,擋道者格殺勿論。」當這個將官把命令傳給衚衕時,衚衕依然不敢妄動。上官桀又傳過來第二道命令:「霍光就是反賊,快拿下。」
劉弗陵說:「快召大將軍。」
上官瑩雖然當了皇后,但很少和劉弗陵見面。也許是他們年齡還小,不知道夫妻間的那種事。蓋、桑弘、上官集團叛亂這年,上官瑩只有十二歲,還是孩童時代,只知道玩耍。她把皇宮的樂坊搬到了皇後宮,整天和那些藝人混在一起,拉拉唱唱,消磨時光。霍顯遠遠就聽到從椒房殿傳來琴瑟之聲,她感到奇怪,上官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上官瑩還有心和樂隊在裏面吹拉彈唱?莫非上官瑩把事情擺平了,上官家沒事了?她帶著急於知道內情的迫切心情走進了椒房殿。這次守宮太監席喜沒有阻攔她,她徑直穿過月亮門,進了皇后的客廳。裏面坐滿了樂坊的琴師、樂工、鼓人、笙手……她很快發現皇后坐在最裡面的一座高台上,正在專心致志地撥動著一個布滿皮弦的樂器,整個大廳溢滿熱烈的鼓樂之聲。霍顯左躲右避走到了前台。上官瑩看見外祖母來了,只向霍顯點了一下頭,又眼不斜視手不停歇地舞動著那些皮弦。霍顯看出,皇后已經迷戀在演奏之中。她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樂官的大手在空中一揮,音樂戛然而止,樂工們一齊起座離去,她才走近皇后。
霍光說:「我們現在獲得的只是一個消息,還沒有拿到他們叛亂的真憑實據,怎麼能捉拿他們歸案。」
上官安哭著說:「燕王的奏章是臣讓桑弘羊偽造的。」
「啊呀,這可怎麼辦?」劉弗陵突然驚叫起來,「藏兵符的鑰匙還在蓋長公主的手上。莫非他們已經拿著兵符去城防部隊調兵了?」
上官桀孤注一擲地說:「追逐麋鹿的獵狗,哪還能顧得上兔子。」
上官安沒有反抗就束手就擒了,等輪到逮捕霍蘭時,禁軍將領問霍禹:「姑奶奶怎麼辦?」霍禹堅決地說:「宰相命令不準漏網一個。」
張安世說:「世界上相像的事、相像的人很多,不能排除這個衛太子有冒充的嫌疑,還是讓廷尉調查清楚再說。」
田千秋聞聽此事也束手無策,正要去向劉弗陵彙報,霍光回來了。當霍光聽說蓋長公主抗命聖旨,頓時大怒,他恨透了蓋長公主又一次對他的陷害,主動承擔了逼蓋長公主自殺這個任務。
一壇酒被摔在地上,酒液漫地流淌。燕王提劍走過來,摔壇的士兵一見燕王,嚇得跪在地上求饒。燕王大笑著誇獎說:「摔得好,再摔一壇好不好?」
「大將軍要到哪裡去?」
桑弘羊這才移了移身子,睜開眼睛看著霍光,從霍光忠厚的臉上看不出有欺騙他的跡象。想起霍光平時的為人使他後悔莫及,不該偽造那個奏章,陷害忠厚之人。他丟下拐杖,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說:「我對不起大將軍,我罪該萬死。」霍光安慰桑弘羊說:「有話你就說吧!張將軍、丙吉大人都在這裏可以做證。」桑弘羊說:「我有罪。可是發起參奏大將軍的人不是我。我是讓人當槍使了。」霍光問:「是誰?能告訴我嗎?」「是……」桑弘羊欲言又止。霍光看出桑弘羊有顧慮,心想,這事一定與自己的親屬有關,毫不猶豫地說:「有話你對丙大人說吧,我可以迴避。」說著就要離開。
蓋長公主以為丁外人已經當了她的替罪羊,也就鬆了一口氣,慢慢從座椅上站起來說:「我去向皇上請罪。」說著要走,范明友的長劍攔住了她。
上官桀說:「年輕人理當報效朝廷,效忠皇帝,以後我會給你立功機會的。」蘇元慌忙說:「晚生正報國無門,老將軍一定給我報效朝廷的機會。」上官桀憂心忡忡地說:「現在君主年幼,朝廷上動蕩不安,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麼事情。如果有人想廢掉皇上,老夫想請兩位將軍率兵平定內亂。」蘇元首先表態:「食君之祿,理當效忠皇帝。老將軍放心,到時我的鐵軍會捨生忘死保駕的。」上官桀拍了拍蘇元結實的肩臂,誇獎道:「真是忠臣門裡出忠臣。你父親為了不辱使命,在匈奴被扣押了二十年,成為聞名天下、受人尊敬的大忠臣。你再為救駕立了功,你們全家都是名垂千古的忠臣良將了。好,為有你父子這樣的忠臣,咱們幹了這一杯酒。喝!」
蓋長公主一夜沒有睡覺。她和衣躺在卧榻上,等待著上官桀捉拿霍光劫持劉弗陵的好消息。當院公慌慌張張地來向她報告蓋侯府被包圍時,她才美夢大醒,知道大勢已去。可是,她非常鎮靜。她認為她是皇帝的姐姐,劉弗陵不會把她怎麼樣,大不了讓她離開皇宮重新回到她的蓋侯府,像過去一樣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儘管她在皇宮裡生活了二十多年,聽說也看到過權力鬥爭的殘酷性,她沒有想到這種殘酷的現實也會降臨到她的頭上。
莫非是霍光又要派他來收拾他們的。蓋長公主急召上官桀父子來她府上商量,他們也感到事態嚴重,決定提前行動,確定了舉辦鴻門宴的時間地點和除掉霍光的詳細方案。
漢昭帝突然駕崩,後繼無人,霍光匆忙中錯誤立帝,演出一場鬧劇。
霍顯問:「大將軍現在在哪裡?」
上官桀一時愣在那裡。
華容夫人滿含凄楚哀傷的絕唱,使在座的將士涕淚俱下,燕王更是動容,也接著唱了起來。
蘇元醉醺醺地回到府上,蘇武怪罪兒子:「不讓你喝酒,你就是不聽。」蘇元說:「我高興。」蘇武問:「什麼事讓你高興,喝這麼多的酒?」蘇元咧嘴笑著說:「爹能立功,我也要立功了。」蘇武問:「現在無戰事,你立什麼功?」蘇元高興得揮舞著袍袖,大喊著說:「我要帶兵進宮救駕了,到那時我會比你在匈奴待二十年的功勞還要大。」蘇武一怔。急問:「你要進宮救駕?宮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蘇元指著父親嘲笑說:「您老整天閉門不出,什麼事也不知道,有人要廢掉皇上了!」蘇武驚問兒子:「是誰要廢掉皇上?是誰讓你進宮救駕的?」
那年,他駐防嘉峪關,姨母被漢武帝賜死,表姐被殺,表弟在湖縣自縊的消息是在巫蠱之亂一年後聽到的。他痛不欲生,一個人離開軍營,獨自坐在傷痕纍纍的烽火台下放聲大哭。周圍是黃沙漫漫千里無人煙,將士們誰也想不到他們的統帥會在這夜深人靜的沙原上哭得昏天暗地、悲天憫人。以後的日子,他戰戰兢兢,生怕為此連坐,禍及全家。他是漢武帝寵信的重臣,一個統率著漢朝千軍萬馬的兵戎大元帥,決不能步李陵的後塵,給自己留下千古罵名。他敬佩老朋友蘇武的耿耿忠心。蘇武出使匈奴以後,哥哥蘇嘉、弟弟蘇賢,一個被漢武帝賜死,一個被逼自殺,蘇母由此病死,蘇妻饑寒交困,無奈再嫁。蘇武的三個兒子兩個餓死,最小的蘇元被司馬遷收養才活了下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蘇武依然不貪戀匈奴單于賜給他的高官厚祿,面對衛律的勸降,慷慨激昂地說,我生是漢家的人,死是漢家的鬼,決不背叛祖國。想到這裏,霍光決定就是連坐,也要回長安。出乎意料的是漢武帝不但沒有對他治罪,還晉封他為左將軍,參与軍國大事。衛太子對巫蠱之亂中訣別衛皇后的詳盡描述取得了霍光的信任,但衛太子對皇後宮的不熟悉讓霍光起了疑心。
霍光說:「燕王大軍正在向京城挺進,罪犯寄希望在燕王身上。當斷不斷,必有禍亂。臣以為,所有參与政變者一律誅滅九族。」
大家一下子緊張起來。
田千秋知道上官桀不服氣,他只要再走近一步,上官桀就會罵他是滑頭。在他們的事發前,上官桀曾暗示過田千秋,要他也參奏霍光,他沒有表態。想到這裏,田千秋害怕上官桀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回身準備離去,卻被牢里的一個女人喊住了。
上官桀說得沒錯,皇帝不會饒恕叛軍的。既然上了上官桀的賊船,只有跟著他一反到底。勝者為王,敗者為賊。一旦反叛成功,他們就不是反賊,而是功臣。衚衕是這樣想的,將士們也是這樣想的,部隊不由得停住了。
蓋長公主說:「現在是八月初,催促燕王務必在八月底前兵臨京城,逼宮繼位。」
張安世走了以後,霍顯思謀,上官皇后一定會在皇上面前為她母親求情,她得先到皇後宮摸摸底,免得無備有患,自己把自己賣了。
二、由上官桀負責劫持劉弗陵,造成劉弗陵失蹤的假象,蓋長公主藉此機迎接燕王即位。
「找大將軍去,他表弟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丙吉毫不含糊地回答:九-九-藏-書「圖謀不軌,陰謀作亂,當誅九族。」夏侯勝卻說:「慢著!孔子曰,對不仁的人,痛恨得太過分了,使人無所容,就會逼出亂子。」張安世頂撞說:「蓋長公主、上官安、上官桀和桑弘羊鬧的亂子還小嗎?自古以來對亂朝賊子從來都是要殺頭的。陛下再也不要聽信太傅那套異端邪說了,他的那套孔子的仁義教化學說是制止不了禍亂的。」
上官桀不屑一顧:「看什麼,肯定是個瘋子。」
田千秋雖是個宰相,但手中既無兵權也無政權,不能調動一兵一卒,也不能對任何人發號施令,他只能安慰劉弗陵:「皇上不要驚慌,依老臣看大將軍會有辦法的。」
劉弗陵去見宰相心切,隨口說了一句不見,就和高昂去了宰相府。
劉弗陵確信上官父子要謀反了。
霍竹和霍菊催促霍顯:「母親快想辦法救救二姐吧!」
劉弗陵授予霍光天子寶劍去調動三輔部隊后,又決定立即派兵到上官府、御史大夫府搜查他們的謀反證據。這項任務由宰相田千秋負責。
上官安接著說:「霍光身為大司馬、大將軍要職,是統管全國武裝部隊的最高指揮官,擁兵百萬,大權在握,若有謀逆之心,變劉氏漢朝為霍家江山易如反掌。臣聞淮陰侯韓信、梁王彭越、代王陳豨、淮南王英布都是手握兵權,功高蓋主,才生出謀逆之心起兵叛亂的。前轍之覆,後車當鑒。如果劉氏江山被霍家篡奪,縱觀古今歷史,『廢帝』不是被處死就是被流放千里之外的大漠荒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女兒該怎麼辦?臣告發岳父雖然出自私心,但也是為了陛下和皇后的安全。所以,臣不顧骨肉親情,大義滅親,冒死參与偽造奏章,完全是為了漢家社稷長存,劉家江山永固。臣忠心日月可鑒,天地做證。如果臣有罪,請求從嚴懲處。」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蓋長公主聲嘶力竭地喊著。
這個陰謀被蓋侯府的舍人燕倉竊聽到,挨到半夜偷偷跑出去找搜粟都尉張敞。他和張府的蒼伯很熟悉。
上官桀狡詐地說:「要談我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自縛金闕,聽從皇上聖裁。」
看著擺上來的酒宴蘇元受寵若驚,連忙說:「末將怎麼敢讓老將軍請我們的客。」衚衕回頭對上菜的夥計說:「這桌酒席我請了!」蘇元也搶著說:「我請二位先輩就是了。」上官桀說:「這桌酒席我已經訂過了,你們就不必再爭了。」
上官桀告訴兒子說:「皇上已經不接見蓋長公主了,看來問題是越來越嚴重了。」
家人說:「絕對沒有聽錯,他口口聲聲喊著要見姨表兄霍光。要不,老爺隨我去看看。」
范明友勸慰蓋長公主:「長公主息怒,皇命難違,請長公主好自為之。」說著從隨將手裡接過一條白綾呈送給蓋長公主。
女人說:「我是大將軍的女兒霍蘭,皇后的母親。你告訴我父親,他的女兒是無罪的。」
張安世是武將出身,他好惡分明,根本不管你什麼孔子不孔子,仁義不仁義。他還要反駁夏侯勝,被丙吉擋住了。丙吉說:「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從前有個不成才的孩子,經常干違紀違法的事。父母對他發怒,他不改過;鄉鄰長者對他斥責,他不理睬;老師教育他,他不轉變。三方面好心好意的人加在一起感化他,他無動於衷。太傅大人,你說該怎麼辦?」
霍光立即召來文武大臣和三輔將士,命令他們把白色的衣里翻穿在外,頭上紮上白綾,還臨時製作了白旗白幡,組成一支聲勢浩大的送葬隊伍。鼓樂隊吹奏著喪曲,將士們一路號哭著,浩浩蕩蕩從大街上向蓋侯府走去。
霍光上下打量著來將,問:「你是什麼人?」蘇元說:「城防部隊鐵軍總領蘇元。」霍光「噢」了一聲,問:「你就是蘇武的兒子。」蘇元審視著霍光。他只知霍光的威名,卻沒有見過霍光。霍光不報名,卻說:「讓衚衕來見我。」
霍光果然來了,帶著廷尉監丙吉和老將軍張安世。桑弘羊覺得自己絕食鬥爭勝利了,又拿起了架子,眼不睜、頭不抬,筆直地坐在亂草地上。霍光說:「御史大夫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在這裏。」
霍光把衛太子接到宮裡,盛情款待了這位亡命多年的表弟。他雖然對衛太子很熟悉,但畢竟有十多年沒有見過面了。斗轉星移,人間滄桑,他們經歷了不同的人生。霍光的前半生一直在北國邊塞對匈奴作戰,烽煙滾滾,刀光劍影,把他鍛造成了一個大將軍;衛太子卻是在宮廷鬥爭的兵刀血刃中失敗,亡命荒山僻野。一個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一個是淪落山野的貧民。他們雖然相見卻不敢相認。
霍蘭明白了哥哥是來逮捕她丈夫的,她退回來用身子護住了上官安。上官安也驚呆了。此時,他還不知道政變已經失敗,抱著父親帶著城防部隊來救他的希望,有意拖延時間。
「上官老將軍?」蘇武一怔。他從街談巷議的風言風語中已經聽到上官父子和桑弘羊的案子有牽連。越想越覺得裏面有問題,作為一個深受皇恩的臣子,他不能知情不報。就在兒子酒醉未醒之時偷偷出了門去向皇上報信。來到章門外,宮門已經緊閉,他就坐在宮門外的台階上等候。儘管夜深風寒,凍得簌簌抖顫,但和他在北國的冰天雪地,凜冽朔風中度過的二十年相比,長安的夜晚還是好熬的。
在此之前,霍光已經得到了上官桀去城防部隊活動的密報,預料蓋長公主在宮裡也不會閑住。他一面派人監視她,一面秘密召來了剛從邊關回來的傅介子,對他面授機宜。
騎兵不得不勒住馬。因為衝力太大和猛然剎住,戰馬嘶叫著在距離霍光一丈左右的地方兜了個圈子,三匹馬險些撞在一起。騎兵們發怒了,舉起鞭子向霍光抽過來。霍光「唰」的一聲抽出寶劍迎著鞭子掃過來,三根馬鞭幾乎是同時被削斷,鞭繩在空中旋了幾圈后落在地上。這一劍把三個騎兵鎮住了。他們同時意識到來者不是一般人,像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一時愣在那裡。
霍蘭驚問:「換成了誰?」
「讓我當皇帝?」上官桀一怔,說,「老父從來沒有這個野心。」上官安激父親:「那就只能眼看著燕王當皇帝,咱們去當替罪羊了。」
黎明前的動亂蓋長公主發現皇上和霍光幾次密謀,一發現她進來就不說話了。最使她害怕的是見到傅介子出現在霍光的宣室殿。
蘇元哼唧一聲,昏醉在椅子上。
家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姑奶奶們都回來了,說是二姑奶奶被抓進了監牢,要和你商量拯救的事。」
府外已經傳來雜亂的敲門聲。
蓋長公主一看是丁外人又羞又恨。羞的是她不該出賣他,無顏面對自己的情人;恨的是他既然在燕王那裡怎麼又回來自投羅網。
「命令胡司掃清障礙,快速前進。」上官桀在後面又傳來督戰的命令。
田千秋是宰相,平時接觸的都是文官大臣,對將領們他認識得很少。他聽說罪犯蘇元是蘇武的兒子,想起蘇武為了向皇帝報告城防部隊有變的消息,撐著瘦骨嶙峋的身軀在宮門口等了一夜,心裏一陣酸痛。父親是精忠之臣,兒子卻是叛逆罪人。他為蘇武老年失子之痛深感同情。儘管他是宰相,也保護不了蘇元。他沒有敢在這裏多停留就向桑弘羊的牢房走去。
劉弗陵沒有再說話,無力地閉上眼睛。
三姐妹急問:「父親怎麼說?」霍顯頓時發起怒來,大罵宮裡的侍衛:「氣死我了!宮裡的那些狗奴才竟然不把老奶奶放在眼裡,還把我軟禁了起來,直到現在。」三姐妹頓時慌亂起來。眼看老二就要綁赴刑場,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拯救。霍竹拉著霍菊對霍顯、霍梅交代:「母親和大姐保護二姐,我們去找父親。」說完,兩人瘋了似的推搡著人群,極力向後面擠去。
「就是不告訴你。」
這天晚上,眼看醜末寅初時辰,蓋長公主發現劉弗陵一直沒有回寢宮。莫非小皇帝聽到了風聲,也在採取行動。她走出卧室問值班太監,值班太監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沒說出皇帝去了什麼地方。她更加懷疑,看看四下無人,急急向前殿走去。
丁外人說:「距行動之日還有一個月,大家務必要嚴守秘密。」說完,看了一眼上官桀。他對上官桀的魯莽不放心,這話是針對他說的。
局勢混亂,真假難辨。衚衕一時也弄不清誰是反賊。上官桀是皇帝的外爺,絕對不會謀奪孫女婿的帝位;霍光是全國上下公認的忠臣,忠臣怎麼突然會是反賊?他百思不解,不敢輕舉妄動。
上官桀搖了搖頭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天空陰雲密布,田野里沒有一絲風,莊稼蓊鬱不動,到處瀰漫著燥熱的氣浪。他氣憤煩躁,抓起一把灰土向空中撒去,灰土滿天飛揚。他又舉起雙手,面對蒼天抱怨起來:「上天啊,你對我劉旦好不公道啊!我是先帝的次長子,繼承皇位的應該是我,為什麼讓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登上皇帝的寶座?蒼天啊,你好殘忍啊,為什麼我兩次起兵,而且還有強大的內應,卻都不戰而敗,胎死腹中,落到如此下場。難道這就是天意嗎?」
對雋不疑的話大家有不同意見。大多數人的意見認為先帝已經赦免了衛太子,衛太子就不是逃犯,不能像衛蒯聵把老父拒之國門之外那樣無情,應該回來給予適當的安置;上官桀父子認為衛太子突然回來並非偶然,背後一定是有人支持。國家需要安定,人民需要生息,留下衛太子就是留下後患,朝廷遲早會發生變故。
霍蘭乞求田千秋:「田伯伯,你放我出去吧。」
箭樓下突然人群騷動。一群官兵衝進人群拘捕了那個男子。廷尉丙吉怪罪說:「那男子是不是前太子,現在還沒有弄清楚,怎麼就逮捕人家呢?這是誰的命令?」
劉弗陵在溫涼殿召集霍光、田千秋、張安世、丙吉、夏侯勝商討怎樣處理這些案犯。
前殿的秘密會議,傅介子的詭秘行動證實皇帝真的要對他們動手了。她得馬上去見上官安,了解一下他父親今晚參沒參加殿前會議。如果他這個輔政大臣都沒有被通知參加,那就說明皇帝對上官父子也要採取行動了。她急忙出了未央宮。
上官安覺得還不到山窮水盡、孤注一擲的時候,同時對蓋長公主要燕王率兵來京感到憂慮。他對父親說:「那劉旦是個獨斷專行殘忍暴戾的傢伙,如果讓他漁翁得利,篡奪了皇位,還不如咱女婿當皇帝。我看這蓋長公主是別有用心,咱不能上她的當。」
霍光聞訊趕到了箭樓。他站在另一個地方認真地向下觀望。下面人群中的那個男人從年齡、相貌、高低和揮臂說話的動作都酷似衛太子。他對衛太子這個表弟是熟悉的。
霍府家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霍顯的臉色頓時變得冷如冰霜,不高興地問:「什麼事情又讓你慌成這樣子。」
上官安已經有點醉意,搖晃著身子,顫抖著手抓起酒杯還要喝,被她用手按住了。上官安抬起醉意矇矓的眼睛,認出是霍蘭,一邊哆嗦著手要給霍蘭倒酒,一邊說:「今晚我喝,你也得喝。」霍蘭勸阻他:「你不能再喝了!」上官安望著霍蘭痴痴地笑。霍蘭勸告說:「別喝了,早點睡吧!」上官安推著霍蘭說:「今晚不能睡。」霍蘭想弄明白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順勢追問:「你還要去幹什麼?」上官安斜著眼睛,噴著酒沫說:「我等著去當太子,你也要當太子妃了!」霍蘭以為丈夫是在說醉話,硬拉著要他回房去睡。上官安認真地說:「我說的是真話。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報告好消息的。」
他開始絕食了,拿絕食要挾霍光來見他。
霍禹騎著馬在行刑隊中尋找著霍蘭。霍竹和霍菊遠遠看見霍禹,急切地喊著:「哥,父親在哪裡?我們要見他。」霍禹急切地問:「霍蘭呢?見到霍蘭了嗎?」正在這時,行刑隊後面出現了侍衛兵護衛著的監斬官霍光和丙吉。霍光騎在馬上面如冰霜,神態木訥,像廟宇里的一尊木雕泥塑。霍菊喊著:「哥,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向父親求情。」霍禹掉轉馬頭,不顧一切地策馬向霍光和丙吉的坐馬衝去。霍光一怔,冷著臉問霍禹:「你要幹什麼?」霍禹滾鞍下馬,撲跪在地,乞求說:「請父親刀下留人,放過二妹吧,她是無辜的。」霍光當然知道自己的女兒是無辜的。可是,沒有皇帝的命令誰也不敢法外開恩。他冷著臉命令兒子閃開。兒子苦苦哀求:「父親,在我們家中妹妹對您是最孝順的,您不能這樣狠心親手處死自己的女兒。」霍蘭的確對他孝順,他卻對不起自己的女兒。霍蘭嫁給上官安是他包辦的。十年前,霍光和上官桀私下定了這門親事。范明友聽說后對霍梅說,上官將軍的那個公子不地道,經常在外面逛窯子。有一次因為和京城裡的一個惡少爭風吃醋,雙方打了起來。妓院老闆報了官,上官安和那個惡少都被抓進了監獄。上官老將軍覺得丟臉不便出面,請范明友出面給京兆尹打了招呼才把上官安放了出來。霍梅把這事告訴了霍蘭。霍蘭寧死不嫁上官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霍光怎能悔婚。他勸霍蘭說,你得給老父一個臉面。霍蘭為了不讓父親生氣,最終嫁給了上官安。如果當初他不逼女兒,女兒哪有今天的殺身之禍。他不是沒有想過拯救女兒,嚴酷的連坐法律,皇帝都不敢逾越,他怎麼敢對女兒一個人法外開恩呢?他身後跟著執法如山的鐵面法官丙吉,再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中拖延時間。他對兒子說:「滾開!」兒子巋然不動,他不得不揮鞭向霍禹抽去。霍禹掩著被抽傷的臉,狠狠地看著父親。霍竹和霍菊也從人群中衝過來抱住霍光的馬腿,哭喊著:「父親,二姐是我們霍家的人,不是上官家的人。她有功無罪。」霍光看著哭成淚人的霍竹、霍菊,心裏陣陣酸痛。按照漢家的連坐法典,誅滅九族,霍家也要受牽連的。廷尉沒有追究,霍家得以倖免已是皇上的恩典,他怎麼敢再豁免自己的女兒呢!
發紛紛兮填渠,骨藉藉兮亡居;燕王抽出寶劍,跳進場中給華容夫人伴舞。華容夫人繼續唱道:
守衛前殿的侍衛問:「你們是什麼人?」蘇元指了指上官桀說:「左將軍奉旨進宮救駕。」侍衛高聲向裏面發問:「宮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內有幾個聲音回答:「宮裡好好的,沒有張將軍的命令不能開門。」上官桀命令:「衝進去!」侍衛們虛喊了幾聲「有人造反了,有人造反了」,棄門逃走。城防部隊跟著衝進前殿二道門,守宮侍衛聞風而逃。城防部隊正要衝進前殿時,衚衕突然懷疑進軍太順利了,是不是其中有詐。他伸臂擋住了後邊的將士。上官桀跑過來質問:「怎麼停止前進了?」衚衕說:「裏面會不會是座空殿?霍光用兵多年,深諳兵不厭詐戰術。」上官桀喊著:「我們已經佔領了未央宮,把劉弗陵拿住就可以號令天下了,你還猶豫什麼?」蘇元也說:「事到如今,就是有伏兵,也只有拚死一搏了。」衚衕傳令後邊的部隊繼續前進。
上官桀、桑弘羊家族和衚衕、蘇元叛軍集團一千多人死於刑場。上官瑩因為年齡小,一無所知,又是霍光的外孫女被豁免,仍居後宮當皇后。
「書生之論!誰能進得去霍光的宣室殿?」蓋長公主不同意丁外人的刺殺意見,拿出一個新方案,「依我看,不如設下鴻門宴,乘機殺死霍光。」
院公第二次進來稟報說,范明友將軍求見長公主。一個至高無上的皇帝的姐姐怎麼會把一個將軍放在眼裡,她在卧榻上依然目中無人地揮了揮手說:「不見!」
霍禹命令:「都給我綁了。」
「太夫人……」
將士們撲通跪在地上,喊著:「胡司令,上官將軍說得對,我們不能等著皇帝秋後算賬,看著妻子兒女跟著我們上斷頭台呀!」
蓋長公主急問:「桑弘羊告密的事有誰在場?」
劉弗陵看著霍光。
三人開懷暢飲,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兩人終於抱在了一起。
沒等霍顯問明原因,霍梅、霍竹、霍菊都跑了過來,姐妹們爭搶著告訴她上官家謀反,全家被抓,霍蘭也被下了獄。
華容夫人一招手,一群隨軍女子從軍帳里跑出來,她們邊舞邊唱:
劉弗陵果然沒有逃走,上官桀嘲笑霍光說:「大將軍連皇上也不顧就自己逃走了,天下少有的大忠臣。」說著,推開高昂,提著劍向劉弗陵寢宮走去。
劉弗陵又問霍光:「大將軍的意見呢?」
對霍蘭的命運最焦急的是霍禹。他後悔當時沒有允許霍蘭回霍家,把自己的妹妹也抓進了監獄。原來以為把霍蘭抓進去要不了幾天就會有人找霍光說情,妹妹就出來了。沒料到皇上對反叛集團這麼嚴厲,替上官桀父子說情的人一一被訓斥了回去。眼看明日上官全家都要綁赴刑場了,還不見有人敢出來保霍蘭,這讓他憂心如焚焦躁不安。如果妹妹就這樣陪上官家喪命,妹妹就是死在他的手裡了。到那時,他後悔自責不說,全家的人也饒恕不了他。他必須想辦法馬上救出霍蘭。找父親說情,父親肯定不敢答應,只有懇求皇上法外開恩,饒妹妹一條命。
燕王來到營寨外,對包圍的羽林軍說:「我是燕王,要見你們張將軍!」張安世從營寨里走出來,看見一個被大雨淋成落湯雞似的短粗大漢拄著寶劍站在雨地里,心想這就是燕王了。張安世說:「我就是張安世。」燕王拱拱手說:「本御是燕王劉旦。我已經決定自裁。但有個條件。」張安世說:「你說吧!」燕王說:「讓我最後見大將軍一面。」張安世問:「為什麼?」燕王說:「恕不奉告!」張安世為難地說:「此等大事,我得請示陛下。」
「長公主,夜深了,莫著了涼。」
上官桀說:「霍光、丙吉、張安世。」
霍光問衚衕:「你奉誰的命令出動城防部隊?」
霍顯進宮不是去替霍蘭求情,而是向霍光打聽情況。她已經想好了,如果丈夫要保霍蘭,她就順水推舟落個人情,事後她可以告訴霍蘭,她的命是母親苦苦哀求父親保下來的,霍蘭感恩母親就不會對父親告發母親和王子方、馮子都私下來往那些事了;如果丈夫不敢保霍蘭,那樣更好,霍蘭一死,她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保下和不保對她都有利。當她走進未央宮門口時,正好碰上https://read•99csw.com張安世帶著幾個親兵從裏面出來。張安世是霍光親手提拔的將領,霍顯早把他當作霍光的親信。張安世看見是霍顯來了,慌忙過來施禮。
家人、侍女從室內跑出來,看見桑夫人正在催趕兒子逃走,知道桑府出了事,驚叫著四散奔逃。
劉弗陵對霍光說:「朕的意思是讓大將軍把太子哥認下。」
桑弘羊哭笑不得。
有三個身著鎧甲、腰佩長劍、手舉長戈的開道騎兵馳來,遠遠喊著:「讓開,迴避,讓開,迴避!」隨之揮鞭沖了過來。
霍顯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髮,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連屋也沒有回就要進宮去見霍光。霍梅說:「我陪母親一起去。」霍顯說:「去的人多了太顯眼,還是我一個人去吧!」又心懷叵測地交代女兒們,「你們各回各家,誰也不要再走動,免得把好事辦成壞事。」
安排在上官府的卧底很快把上官府的行動報告給霍光。霍光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將軍,臨危不懼,從從容容地安排了反擊方案——為了防止叛軍圍攻未央宮,他命令鄧廣漢連夜把皇上轉移到宰相府;為了聚殲叛軍,他讓高昂把未央宮的侍衛全部撤走,留下一個空城;他又命令張安世把駐紮在城外的南軍調進皇城,隱蔽在未央宮外的樹林里待命。布置完畢,他扳鞍上馬準備出宮,張安世追上來攔住了他。
田千秋轉回身,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犯人在喊他。
「那你就一個人待著吧!」霍光策馬而去。
張敞住在章門外的一條小街上。燕倉看看身後沒人就敲響了張府的門。大門閃開一條縫,露出一個蒼白的頭。燕倉悄聲說:「蒼伯,是我。」蒼伯認出是燕倉就開了門。燕倉進來說:「我有緊急情況要密告都尉大人。」蒼伯說:「張大人早已安寢,什麼大事也得等到明天再說。」燕倉急切地說:「朝廷里有變,等不得明天。」蒼伯只得領著燕倉直接進到張敞的住房。張敞聽了燕倉的述說,嚇得從床上滑了下來,不斷揩著頭上的汗。上官安是當今皇上的岳父,蓋長公主是皇上的姐姐,上官桀是輔政大臣……燕倉要他向皇上密告這些人,他前瞻後顧,不敢輕舉妄動。思來想去,最佳選擇是把這件大事推出去。於是,問燕倉:「此事向大將軍報告了嗎?」燕倉說:「大將軍住在皇宮,小人怎能得見。」張敞又問:「田宰相可知此事?」燕倉又回答說:「我只認識你張大人,所以就先到這裏來報告了。」張敞抓撓著頭,想了半天才說:「你還是先去向宰相報告才是。」燕倉猶豫著:「這……」張敞揮著手:「去吧,去吧!事關緊急,不要再耽誤了。啊呀!我的頭好疼啊!」說著抱著頭痛叫起來。燕倉無奈,只好退了出去。
凶信接踵而至。先是從長安傳來蓋長、上官、桑弘家被殺的消息,后又接到膠東王奉霍光的命令佔領了他燕國老窩的惡訊。進,他兵力不足,是以卵擊石;退,老窩被抄,無家可歸。他預感到末日的來臨。宰相王平勸諫他:「大王千萬不要再盲動了。今上官將軍和蓋長公主已死沒有了內應,全國老百姓也都知道了大王是在謀反,大勢已去,如再抵抗,定要眾叛親離,只怕大王的性命也保不住了。依臣所見,不如早點投降,朝廷也許會再給大王留一條生路。」成軫卻說:「大王是第二次反叛,皇帝不會再開恩了,只有背水一戰。」燕王心亂如麻,不知道是降好還是戰好,煩躁地對部下大發雷霆,喝斥道:「都給我出去。」他本想一個人坐在營帳里好好想一想。可是,心慌意亂,再也平靜不下來,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陪他出師的華容夫人端來了酒,想讓他以酒解煩。他一把打翻了酒盤,甩袖走出了大軍帳。
激動的群眾簇擁著衛太子向未央宮涌去。這樣鬧下去會出現暴亂的,他必須儘快告訴皇帝,請他當機立斷,調動禁衛軍鎮壓。
「衛太子」回來了上官府的家人向上官桀報告,有一個自稱是衛太子的人在建章宮北闕大喊大叫,說是要見他的姨表兄霍光。
兩人都沒有敢說出對方的名字。一個是怕認不準人,一個是怕認錯了人。
這個「衛太子」是湖縣人,姓成名方遂,原在湖縣當算命先生。衛太子逃到湖縣后躲藏在泉鳩里的一個農戶家裡。有一天,他派隨身侍從出去卜問吉凶,正好遇上了成方遂在路邊擺卦攤。侍從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這個算命先生怎麼那麼像自己的主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來:「你的相貌太像我的主子了。如果你不是坐在這裏,而是和我的主子坐在一起,打死我也認不出誰是真誰是假。」成方遂把衛太子的侍從請到自己家裡款待,並詳細詢問了衛太子的情況。他很有耐性,十年後,為了後半生的富貴編造了太子未死,隱居深山的謊話來到了京城。沒想到全城轟動,大家真的把他當成前太子了。
霍光剛拐上御街就看見大部隊黑壓壓地涌過來,金戈鐵矛在晨曦中閃耀著青光。霍光橫刀立馬站在路中央。
霍光說:「讓衚衕來見我。」
劉弗陵被宰相的忠心感動,握住田千秋的手,潸然淚下。田千秋又推心置腹地說:「臣有一句忠告,陛下只有依靠大將軍,才能穩固江山。」劉弗陵說:「朕這次來,一是來探望宰相病情,二是要向宰相求教。最近,有人狀告大將軍有謀逆之心……」未等劉弗陵講完,田千秋就連連擺著手,氣憤地說:「這都是姦邪小人的陰謀,陛下萬萬不可聽信讒言。霍光的為人我了解,他一生忠厚謹慎,連出宮入宮、上下殿都不敢走中央,只沿著偏旁的台階上去下來,而且每次都是那個地方,不差分毫。這樣的人怎麼會有篡朝謀位之心呢?如果陛下輕信讒言,就會上了別有用心人的當,誤傷忠良,既害了陛下,也害了我大漢王朝。」
「大將軍真是這樣大公無私嗎?」
敏感的蓋長公主突然想起劉弗陵沒有接見她那件事,懷疑皇上對她已經不相信了,憂心忡忡地說:「完了,完了,我們也要完了。」
霍禹沮喪地退了出去。
衚衕是上官桀過去的部下,曾跟隨上官桀在北方抗擊過匈奴。那時衚衕還是一個小校官,但作起戰來既英勇又靈活。在燕然山的一個戰役中,衚衕奉命晚上帶著一百士兵去偷襲匈奴的一個大營。當走到距離敵營三十裡外的地方按兵不動了。士兵們感到奇怪。命令是必須在天明前拿下敵營,現在已經是半夜了,還沒有到達燕然山,莫非是衚衕畏敵怯陣,不敢去偷襲敵營了?不管士兵們怎樣議論,衚衕就是不下進軍命令。待到二更時分,他突然命令急速前進,到達敵營時已經是後半夜。他把這支小分隊分別埋伏在敵營周圍的幾叢紅柳林中,只派了十幾個士兵化裝成匈奴兵悄悄潛入敵營,在帳篷前後跑著喊著:「漢軍來了,漢軍來了!」敵兵從熟睡中驚醒。那天晚上,月黑風高,敵兵分不出東西南北,辨別不清敵我,亂殺亂砍,自相殘殺。突然喊殺聲四起,和著風聲響成一片。右賢王不知道來了多少漢兵,帶著殘兵敗將倉皇逃命。衚衕帶著伏兵殺出,攔住右賢王他們迎頭砍殺起來。戰事結束,匈奴全軍覆沒,只逃走了右賢王和他的親隨幾百人。衚衕大獲全勝,上官桀大喜,任命衚衕為左翼軍統領。衚衕從此步步高升,一直升到城防部隊司令這個高位。
上官府和蓋侯府相距不遠,而且街上已經是夜深人靜,馬車如入無人之境,一陣小跑就來到了上官府。
「我已經不是什麼御史大夫了。」桑弘羊不冷不熱地說,「大將軍是大義滅親,秉公處理我這個案子呢,還是徇私枉法包庇自家的人。」霍光不解地問:「此話什麼意思?」桑弘羊冷冷地說:「請回答我提的問題。」霍光說:「如果你的案子牽涉我家裡的人,無論是誰,都要依法懲處。」
這天晚上,上官安欺騙「皇家保衛隊」說:「霍光正在宣室殿召開秘密會議,陰謀發動宮廷政變。大家馬上化裝成禁軍進入皇宮,捉拿叛賊霍光。」隊員們唯命是從,立即更換上早就準備好的禁軍兵服,在孔隊長的帶領下悄悄出了花園後門向未央宮進發。
蘇武覺得此事重大,不能不問,舀了一碗冷水,硬給蘇元灌了下去。蘇元半醉半醒過來。蘇武又問蘇元:「兒子,快告訴父親,是誰要廢掉皇上?」蘇元擺著手說:「這是朝廷里的秘密,我不能告訴你。」說著嘔吐起來。蘇武一定要問個究竟。哄著兒子:「別人不告訴,老子你也不告訴。」
宮外喊殺聲震天動地。霍光調來的三輔官兵正在追殲城防部隊逃兵。
假奏章風波表面上平息了,一場新的風波又起,在京城掀起衝天大浪,又一次把霍光推到風口浪尖上。
上官桀拍馬追過去攔住了部隊,大喊著:「你們以為撤了兵就萬事大吉了?我實話告訴你們,我們這次出兵就是要廢掉假皇帝,迎立真皇帝燕王入京繼承大統。如果大家同心協力,把劉弗陵廢掉,你們都是燕王的功臣,以後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如果大家就此罷休,我是叛臣,胡司令就是叛賊,你們都是叛軍,皇帝秋後算賬,咱們一個也跑不了,都要被誅滅三族的。何去何從,大家三思后而行。」
衚衕審視著手中的兵符,猶豫著。這的確是皇帝的調兵兵符,他不執行上官桀的命令可以,但不敢不執行皇帝的命令。他想饒過霍光,揮師進宮見駕。只要見了皇上什麼都清楚了。於是,下令繼續前進。
後面霍顯和霍梅抱著霍蘭痛哭。刀斧手見是霍家母女,不敢幹涉,只好等待著。霍光發現隊伍停下來,質問一個禁衛兵:「後面出了什麼事?」禁衛兵吞吞吐吐不敢以實稟告。霍光大怒,掉轉馬頭拐了回來。霍蘭喊著:「父親,我是霍蘭!」霍光像沒有聽見沒有看見一樣,催促隊伍:「快走,午時三刻快到了!」霍蘭絕望地低下了頭。霍氏姐妹同時感到事情已經不可逆轉,霍梅乘亂將霍蘭懷中的兒子奪了過來,慌忙躲進了人群。當她把孩子抱出人群時才發現孩子的懷裡揣著一把刀,頓時明白,霍蘭在獄中有過自殺的念頭。她下意識地掩了掩那把刀,看看四下沒人注意,匆匆逃走了。這孩子是上官家倖存下來的唯一一條命。二十年後,死裡逃生的這個孩子竟做出一件刺殺君王報仇雪恨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第二天霍光帶著幾個隨兵來到了渭水河邊的燕王軍營。他不知道燕王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見他,是不是劉旦又要他法外開恩再次饒恕他。來前他特意請示劉弗陵,劉弗陵果斷地說:「只有再一,沒有再二,燕王必須死。」領了皇上的口諭,他和張安世一起來到燕王的軍營,士兵們都躲在帳篷里不敢出來,連個站哨的也沒有,看來他們是不準備抵抗了。
她懶洋洋地起了床,沒有梳洗沒有整妝,趿拉著綉靴走出卧房來到了客廳。這時,范明友已經帶著幾個隨將等候在那裡。一見蓋長公主走了出來。范明友先向蓋長公主施了禮,后展開詔書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蓋長公主身為皇親備受皇恩,卻生不臣之心,盜竊兵符,陰謀兵變;勾結燕王,結黨營私,蓄謀叛亂,罪不可赦。朕顧念親情,不忍殘刑,賜自縊。欽此!」
「哥來了,請裏面坐,陪我喝幾盅。」
上官桀在京華酒樓約見了城防司令衚衕。
上官桀解釋說:「宮裡已經被封鎖了,皇帝的兵符傳遞不出來,難道你還不相信老夫嗎?」衚衕為難地說:「我怎麼會不相信上官將軍呢?不過,沒有符節,卑將實在不敢調動城防部隊。以卑將看,將軍總得給我一個皇帝調兵命令的憑據吧!」上官桀看衚衕毫無退讓的餘地,不敢在這裏耽誤時間,策馬去了蓋侯府,想讓蓋長公主從皇帝寢宮弄個皇帝的什麼信物。讓他喜出望外的是,蓋長公主說存放兵符的壁櫃鑰匙就在她手裡。上官桀敦促蓋長公主馬上去取兵符。
「站住!」上官桀要的就是霍光的命,霍光既然送上門來,他怎麼能輕易放過。他驅馬向前,對將要移動的部隊煽動說:「霍光在宮裡政變已經失敗,現在要一個人逃走。忠於皇帝的將士們,你們建功立業,為皇上盡忠的時機到了,快把反賊拿下到皇帝那裡請功。」上官桀終於和霍光撕破了臉,赤膊上陣了。
「大王!」宰相王平以頭叩地,椎心泣血地說:「臣沒有使大王早點回心轉意,今已兵敗,願和大王一起伏法。」燕王思謀良久,最後說:「本王知道你的秉性,也就不強人所難了。」成軫和華容夫人也都跪在地上求死:「我們願隨大王一起去死。」燕王命令成軫、宰相王平和華容夫人穿上官服,和士兵們共進晚宴。
「慢!」上官桀又喊住了他們。他忽然想起人群中不乏當年參加過巫蠱之亂的群眾,他們同情過衛太子,支持過衛太子。現在,衛太子回來了,他們自然是歡呼雀躍。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逮捕正在被萬民擁戴的前太子肯定激起民憤,惹出大亂。可是,眼前的情景讓他驚恐萬狀,群眾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們呼喊著:「太子回來了,小皇帝該讓位了。」
「我不死,就是不死,你們敢把我怎麼樣?」說著,拉過一把座椅,威嚴地坐在客廳門口。
田千秋猶豫著。
張安世對霍顯沒有隱瞞軍情,說:「大將軍正在調集軍馬準備迎擊燕王叛軍。太夫人有什麼事要辦儘管說,在下一定效力。」霍顯說:「我想問問上官家如何定罪?」張安世說:「皇上已經下詔,明日出斬。」霍顯故作震驚地問:「我家霍蘭怎麼辦?」張安世猶豫了一下說:「皇上正在盛怒之中,誰也不敢給二姑奶奶說情。」霍顯又問:「大將軍什麼態度?」張安世說:「大將軍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絕對不會徇私枉法的。」霍顯心裏暗喜,表面上卻裝出痛心的樣子,替霍蘭解脫說:「都是上官父子作的孽,我家霍蘭可是冤枉啊!」張安世說:「要不要我給大將軍捎個信。」霍顯連忙說:「這事怎麼能連累張將軍。你有公事先走吧,我再想辦法。」張安世叮囑霍顯:「太夫人要抓緊時間,明天就來不及了。」霍顯說:「我知道。」
很明白,上官安要當太子,那皇帝就一定是他父親上官桀了。她追問:「我父親知道你們要廢掉咱們的皇帝女婿嗎?」上官安這才告訴霍蘭說:「反對我做太子,反對你當太子妃娘娘的那個人就是你父親。」
丙吉本不忍心處死成方遂,請示霍光從輕懲處。鑒於當時已經造成了長安城和朝廷上的混亂,霍光斷然決定,把假太子斬首示眾。
「不要忙活了,朕已經來了。」隨著話音,劉弗陵在高昂的陪同下走了進來。田千秋衣帽未整就跪在地上叩頭請罪:「臣未接駕,罪該萬死。」劉弗陵連忙扶起田千秋,就勢坐在床沿上,關心地問:「宰相的病……」田千秋愧疚地說:「臣愧對陛下。」劉弗陵誤會地說:「宰相有病不能上朝理事,朕不怪罪你。」「不,臣是說……」田千秋揮揮手,所有在場的人知道他有機密事要啟奏都退了出去。田千秋湊近劉弗陵秘告:「臣雖然在家養病,但無時不在關心著朝廷上的事。聽說上官父子和蓋長公主來往過密,常在御史府會面,還和燕王有書信來往。老臣本該秘奏陛下,怎奈重病在床,又不便託人代奏,如果發生變故,老臣愧對先帝。」
霍光碟機馬走近上官桀,誠懇地勸告他:「上官將軍不要再猶豫了,你跟我回宮吧,我親自陪你去向皇上請罪。」上官桀說:「你這是送我去死,我不會束手就擒的。」
霍光執意解甲歸田,趴在地上向劉弗陵磕了三個頭,起身就走。
三、由上官桀提前聯繫城防部隊司令衚衕,阻擊敢於反抗的禁衛部隊和羽林軍。
查抄上官府上官安送走「皇家保衛隊」以後就吹著小曲向前院走去。他相信自己的「皇家保衛隊」無往而不勝,一定會以禁衛兵的身份順利進到未央宮,控制住劉弗陵住的前殿,等待城防部隊的接應;同時相信城防部隊很快就會包圍未央宮,霍光和劉弗陵也很快成為籠中之鳥,階下之囚。漢朝眼看就要滅亡了,當務之急是他得馬上想出一個新國號,起草一個昭示天下的公告,為父親的登基創造一個完備的條件。他急急回到自己的書房,開始了開國大典的準備工作。
燕王喊道:「一……」他環顧四周,將士們都拿起了刀槍。又喊:「二……」沒等喊「三」,將士們的刀槍已經刺向美女,一聲聲慘叫,血水濺滿了將士的戰袍。燕王又喊「一、二、三」,將士們不約而同地喊了聲:「殺!」全場的將士都在飛濺的血花中倒下。燕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趔趄著向營帳門口走去。營帳門框上面早已掛著一條白綾,他踏上放在門口的一隻小凳,回頭又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宰相王平和成軫。他們會意地向燕王點了點頭,意思是我們跟著你走。燕王慢慢把頭伸進白綾的死扣。
霍禹怎麼敢讓一個欽命要犯的家屬逃回自己的大將軍府,那是要犯窩藏之罪的。他再也不敢優柔寡斷,狠了狠心下了最後的命令:「把上官夫人一併逮捕。」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
霍光殺了假太子,這場風波自然也就平息了。
霍光哈哈大笑起來:「不要再賊喊捉賊了。上官將軍,我勸你懸崖勒馬,讓部隊回去,有什麼事情咱們坐下來坦誠相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衛太子失聲痛哭起來:「母后死得好苦啊!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和母后訣別的那一刻。」他說,那次兵變是母后偷了父皇的兵符,他才借出胡人騎兵。本打算清除江充死黨后再交出胡兵,而後去向父皇請罪,沒想到戰局突然扭轉,胡人騎兵倒戈,和丞相的兵聯合起來圍攻我。那天兵敗,我帶著兒子劉進又回到了皇後宮,懇求母親跟他們一起走。這時,母后已經接到了父王賜死的聖旨,準備上吊自殺。我抱著母親說,是兒子害了母后。你跟我走吧,也許父王會有明白事實真相的一天,饒恕我們母子的。母后說,趁官兵還沒有來,你快逃走吧!我頓足大哭,父王啊,你為什麼這樣的暴戾無情,骨肉相殘,殺了自己的兩個親生女兒,還要殘害自己的親生兒子九_九_藏_書和皇后呢!眼看著母後手捧白綾向後宮走去,我撲過去跪在母後面前乞求她,母后啊,我不能讓你死,我一定要帶你逃出京城。母后說,你快走吧,逃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回來了。我死抱著母后不放,母后突然指著宮外說,你看,官兵已經殺進來了。我一愣,母后撞柱而死,鮮血灑滿了皇後宮。這時,外面果然響起了人喊刀擊的雜亂聲。劉進勸告我:「父親,我們快走吧,只有逃出去,才有機會給祖母報仇……」
「皇家保衛隊」是在一個月前才成立的,由上官安的三百門客組成。這些門客都是他的鐵血朋友,對他忠心無二,而且全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上官安高瞻遠矚,做的是應急準備。一旦倒霍失敗,他就利用這支隊伍保護自己殺出皇城,佔山為王。他當時騙他們說:「這支特殊的小分隊是奉皇上的旨意成立的,名字也是皇上親自賜的,任務是在關鍵時刻保衛皇上。」隊員們聽說他們已經是皇家保衛隊,感到無上榮耀,紛紛表示決心:「忠於皇上,效忠上官將軍。」
當禁軍把霍蘭和上官安帶出書房時,上官府的大院里已經站滿了被逮捕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僕人、丫環以及家眷,少說也有三百多口。禁軍還拿走了上官安刻寫的「上官皇帝布告天下書」那片竹簡。
與此同時,上官桀也策馬去了城防部隊司令部。
天空響起一聲炸雷,應了他出征時的惡兆,風雨從天而降,搖天撼地。成軫和宰相王平走進風雨中執刀向腹部刺去,和將士們倒在了一起。
丙吉客客氣氣地把衛太子請到刑拘室。衛太子一看到滿室的刑具腿都嚇軟了。因為做賊心虛,心裏的防線頓時崩潰,他撲通一聲跪在丙吉面前。丙吉是個老司法官,老成練達,不熱不冷、不慍不怒地說:「是怎麼回事,你自己說吧!」衛太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實真相。
「這個嘛!」夏侯勝捋著鬍鬚說,「應視犯法的不同程度用不同的刑罰。」
霍光聽了衛太子追述當年姨母皇后含冤而死的慘景和後來聽到的情景很相似,猛然抱著衛太子,兩人痛哭起來。
樂聲戛然而止,聰明的樂隊隊長立馬讓樂隊改譜換調,吹奏起歡快樂曲。
劉弗陵招著手:「大將軍,你過來。」上官桀沒想到霍光早來了,顯得十分尷尬。上官安連忙替父親解釋:「我父親別無他意,是擔心皇后以後怎麼辦?」
看著被五花大綁的上官安,霍蘭害怕起來。她一個大將軍府的小姐怎麼忍受得了繩捆索綁的痛苦,大喊著說:「不,我一點委屈都受不了,我現在就離開這裏回我們霍家。」說著,往外就走。
歸空城兮犬不吠,道路廣廣兮國中已無人;反叛有罪兮天不容,伏誅如願兮心亦足。
「是他們?」霍光驚愕地望著桑弘羊,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隊伍早停了下來,蘇元打馬沖了過來,詢問:「前面出了什麼事?」
「好!」燕王舞掌讚許。
霍光誠懇地說服上官桀:「上官將軍,幾十年來,征戰不止,干戈不息,民困國疲,渴望和平。當今皇上體察民情,順從民意,對外和匈奴化干戈為玉帛,十多年來烽煙不驚,戰馬不鳴;對內減賦稅,輕徭役,與民生息,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和平安樂、四海平靜的好局面。咱們都是顧命大臣,理當忠心輔政,報效朝廷,怎麼能在這樣的時候同室操戈,兵戎相見,自相殘殺,讓千百將士斷頭流血,無辜斃命呢!你如果能退兵,我在皇上面前不但保你無罪,還要把大司馬、大將軍的位置讓給你,讓你做首輔大臣。」
燕王越唱越傷感,抱起華容夫人旋轉起來。一邊旋轉一邊喊著:「給你們每人一個舞|女,你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士兵們早就對舞|女們垂涎三尺,聽到大王發了話,都像餓狼似的撲向舞|女,拉著、抱著、親著、旋轉著。狂笑聲、哭喊聲、驚叫聲、廝打聲響成一片。
這些話都被站在不遠處的霍光聽到了,他轉身想走,卻被大家發現了。
丁外人附和說:「這計可行,而後廢黜這個劉弗陵,迎立燕王入京即位。」他不愧和蓋長公主朝夕相處,早就成了蓋長公主肚子里的小蟲,把蓋長公主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燕王也是蓋長公主的同父異母弟弟,由他來做皇帝,他不僅躲過這場災難而且還能為他辦成封侯的事。蓋長公主也別無他求,只想和丁外人名正言順地結為夫妻,和丁外人在宮裡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就知足了。她贊同地點了點頭。
上官桀聞報蓋長公主這個時候來到他的府上,預感出事了,連忙披上衣服赤著腳跑到了客廳里上官桀聽說宮裡正在召開秘密朝會,而且把他排斥在外既氣憤又驚慌。毫無疑問,這個會議是針對他的。蓋長公主說:「事到如今,鴻門宴的方案只得放棄了。早下手為強,晚下手遭殃,只有依靠部隊提前行動了。」上官桀立即把兒子召來,命令他馬上集合「皇家保衛隊」提前進宮,封鎖前殿的各個出口,等城防部隊到了一齊衝進殿里,把參加會議的人一網打盡。
高昂心疼地勸說:「皇上,你該吃點東西了,龍體要保重啊!」劉弗陵問高昂:「朕第一次處決這麼多人是不是任刑好殺,殘忍無道?」高昂說:「陛下聖明,不殺不能以儆效尤。」劉弗陵點了點頭,有了這個理由,他的心平靜了許多。
上官安沒有親自帶隊是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馬上著手父親登基的準備工作。
看來丈夫的話事出有因,霍蘭認真起來,問:「報告什麼好消息?」上官安看著霍蘭的臉,咧斜著嘴問:「你想知道內情?」霍蘭哄著丈夫說:「咱們是夫妻,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上官安說:「你得回答我一句話。」霍蘭說:「你講吧。」上官安說:「如果有人反對我做太子,反對你當太子妃,你怎麼辦?」霍蘭不解上官安的話意,為了弄清真相,她逢迎著丈夫說:「咱就殺了他。」「好!」上官安一下子高興起來,抱住霍蘭狂熱地親吻著,誇獎她:「娘娘講得對,誰反對我做太子你當太子妃,咱就殺了他。」
「你猜會是誰呢?」
公公一夜沒回來,丈夫一個人躲在書房幹什麼?種種跡象都讓霍蘭懷疑。她推門走了進去。
任勝帶領的禁衛軍埋伏在「皇家保衛隊」的來路上,以十倍於他們的兵力很快制服了他們。江龍帶著的羽林軍正準備出發,霍光回來了,兩人一起回到宰相府,把城防部隊撤兵的消息報告給劉弗陵和田千秋等人。大家剛鬆了口氣,守門衛兵倉皇進來報告,上官桀帶著城防部隊衝進了未央宮。大家又緊張起來張安世安慰大家說:「我已經按照大將軍的安排,在宮外埋下了伏兵,又命任勝將軍接應。」
衚衕也覺得事情鬧大了,收是收不回去了,破釜沉舟也許能夠成功。他終於下了決心,發出命令:「快速前進,包圍皇宮。」
拯救霍蘭長安詔獄。兩排牢房分別寫著「叛軍監牢」、「奸賊桑氏牢」、「奸賊上官牢」、「叛賊家屬牢」……二十多個牢房都塞滿了蓋、桑、上官叛黨囚犯。宰相田千秋、將軍張安世、廷尉丙吉等人在獄吏的引領下進來查獄。「叛軍監牢」里有兩個披頭散髮的罪犯撲過來,抓住木檻大喊著:「冤枉啊!我們是接到皇上的調兵符節進宮救駕的,沒想到上了上官桀的當,不知者無罪。宰相大人、張將軍、廷尉大人,你們要秉公而斷,不能冤枉忠臣呀!」田千秋問張安世:「他們是什麼人?」張安世說:「一個是城防司令衚衕,一個是蘇武的兒子蘇元。」
「大將軍不能走!」在場的人都攔住了霍光。
眾人覺得霍光說得有理,等待著他的錦囊妙計。
上官安瞥了父親一眼。他怪罪父親不該承認衛太子是真的,真的衛太子是要危及女婿劉弗陵的帝位的。只有把真的說成是假的,才能殺人滅口。他請求劉弗陵:「皇上千萬不要上這個刁民的當。衛太子早在十年前就畏罪自殺了,分明是冒牌貨。臣請求陛下明察秋毫,當機立斷,派侍衛兵把這個假衛太子就地處決,免得鬧出大亂。」
劉弗陵熟讀司馬遷的《史記》,自然明白景帝誅殺晁錯的那段歷史。那是因為晁錯力主景帝削藩引發了以淮南王劉安為首的七國叛亂。他們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要挾景帝殺了晁錯,但叛亂仍然沒有平息,七國部隊來勢更加兇猛,攻城奪縣,進逼到函谷關。景帝大悟,他們實際上要的是他的皇位,不得不動用軍隊鎮壓了這次叛亂。他不能再犯景帝殺晁錯的錯誤。
院公退出不久,又第三次進來稟報說:「范將軍是來宣詔的。」
傅介子的再次出現是霍光有意安排的。他要給蓋長公主一個錯覺,逼迫他們提前行動。蓋長公主果然鑽進了霍光的圈套。
丁外人連忙攔住說:「只怕霍光早有準備,上官將軍萬萬不可魯莽行動。依我看,還是派刺客潛入宣室殿暗殺霍光比較穩妥。」
上官安秘密訓練這支隊伍,連霍蘭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只要到夜晚,後花園就刀槍碰擊,摸打滾爬,很快練成一支強硬的暗殺隊。
霍光平平靜靜地問:「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劉弗陵一個人坐在偏殿里,心裏翻江倒海。霍光向掌璽官索要玉璽、廣明閱兵發生的事雖然都明朗了,但在心裏卻留下了陰影。國丈的話又一石激起千層浪,讓他感到危機和后怕。他畢竟年輕,沒有錯綜複雜的鬥爭經驗,更沒有震懾天下的君威,要處理像霍光這樣的權臣不但力不能及而且心有餘悸。想來想去,他決定去向病休在家的宰相田千秋討教。他喚來高昂,說:「你準備兩套平民衣服隨朕出去私訪。」就在這時,一個太監進來通報,說蓋長公主求見皇上。
「大將軍留步!」桑弘羊喊住了霍光,「那奏章是上官桀和蓋長公主要我偽造的。他們遲早會對我殺人滅口的。所以,在我死之前必須把真實情況告訴大將軍。」
雋不疑不慌不忙地說:「春秋時,衛國太子衛蒯聵預謀殺死老父衛元的妻子,陰謀敗露后逃到宋國。後來,衛元去世,衛蒯聵的兒子衛輒繼位,衛蒯聵要求回來,兒子說他叛國,拒絕他回國。《春秋》讚揚衛輒的大義滅親。前太子劉據謀反失敗逃亡外地,已經是個在逃犯,理應押送詔獄勘問。」
他回到軍帳里,等他出來時已是穿戴一新。他走向宰相王平,悔愧萬分地說:「宰相,本王後悔沒有聽從你的勸告,落到今天這個下場。我們都有罪,只有你一個人沒罪。你走吧!」
卧病在床的田千秋一聽說皇上親自登門來看他,慌得一邊尋找著自己的官服和相帽,一邊喊著「快請,快請!」
劉旦落湯雞般地站在大雨中,看著僅剩下的一半士兵,仰天長嘆:「天亡我也!」成軫向劉旦建議:「大王不如在這裏紮營,整頓人馬,以圖再進。」劉旦無力地點了點頭。成軫傳達了劉旦的命令,將士們疲憊得連搭帳篷的力量也沒有了,胡亂拉來軍旗和篷布蓋在身上呼呼睡去。
這時,高昂領著蘇武進來。蘇武告訴劉弗陵:「蘇元說有人告訴他,宮裡最近要發生什麼事情,要衚衕枕戈待旦,準備隨時聽從命令,帶領城防部隊進宮保駕。臣有疑慮就連夜來向陛下報告。」劉弗陵這才信以為真,而且覺得事情越來越嚴重,急問:「是誰要調動城防部隊?」蘇武說:「我兒子酩酊大醉,沒有說清楚。可是,他說上官老將軍今晚在長安酒樓宴請了城防司令衚衕和他,這話可能是在宴席上說的。」
霍光嚴肅地問張安世說:「你是大漢的臣子,保護的是大漢皇帝還是我霍光?」一句話把張安世問得啞口無言。霍光又詳細地分析了敵情:「我了解衚衕,他跟上官桀雖然有莫逆之交,但對朝廷還是忠心的。如果讓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不敢帶兵叛亂,也一定不會傷害我。你只要保護好未央宮,就算盡到職責了。你走吧!」張安世遵命欲走,霍光又交代說:「兵符還在皇上的寢宮,鑰匙在蓋長公主手裡。你派人暗中監視蓋長公主的動向。」張安世遵命而去。
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徘徊兩渠間兮君子將安居?
出乎意料,蘇元酒後失言,把上官桀說的話泄露給了父親。
前殿高高地聳立在皇宮大院里。她遠遠就看見矇著帷幔的窗欞上映照出燈光,晃動著人影。還發現大殿周圍的崗哨加多了,禁衛們一個個嚴陣以待,如臨大敵。她打了個寒戰,看來真的要出事了,不管出什麼事情,她都要弄個明白。她對前殿周圍的情況是熟悉的。哪裡是平台,哪裡是巷道,哪裡有花叢,哪裡有樹林都一清二楚。她巧妙地躲過崗哨,在正要接近大殿的窗檯時,有人說話了。
「皇上千萬不能讓位!」上官安急了,帶著哭聲喊起來,「陛下讓了位,我的女兒皇後娘娘怎麼辦?」
田千秋命霍禹捉拿上官一家,不得放過一人。據查,桑弘羊和他的兒子桑遷也參与了蓋長、上官、燕王政變集團,命霍雲帶兵去抄御史府,全家不論大小一律逮捕。大家正要分頭行事,張安世說:「蓋長公主是罪魁禍首,不能留下後患。」
霍光說:「城防部隊不但兵員多,而且裝備精良,幾千羽林軍不是他們的對手。皇上要馬上調動三輔官兵把城防部隊堵在宮裡,咱們給他來個請君入甕,瓮中捉鱉。」
「你是霍光表兄?」
衚衕留下蘇元斷後,他和上官桀帶著十幾名士兵衝進了前殿。高昂出來攔住說:「皇上正在安寢,請將軍們不要打擾。」
劉弗陵准奏。
「你是劉據表弟?」
丙吉邊走邊向田千秋等人報告:「桑家一共四十口人,現在是三十九口人,桑弘羊的兒子桑遷潛逃。」牢房裡的桑弘羊聽說他兒子逃脫了,哈哈大笑起來:「我家總算留下了一條根,你們對桑家是永遠斬不了草除不了根的。」張安世被激怒了,對獄吏說:「這老奸賊太猖狂了,給他點眼色看看。」田千秋制止說:「快死的人了,何必跟他計較。」
劉弗陵慶幸自己沒有盲目相信上官安的話。他連連點著頭,贊同田千秋的忠心勸導。田千秋又囑咐說:「先帝不會看錯人,陛下不要懷疑霍光。」劉弗陵心悅誠服地說:「朕領教了。」
劉弗陵簡直不敢相信,誣告霍光的會是他的女婿。難道他不知道偽造奏章矇騙皇帝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嗎?他比誰都清楚,可是他又為什麼來坦白自首呢?是想求得對他的寬恕還是別有用心?劉弗陵在琢磨著。
霍光還暗中派人把意圖告訴了范明友。范明友立即響應,讓禁軍圍著蓋侯府也大哭起來。蓋侯府里裡外外都響起了「長公主,我們給你送葬來了」,「長公主,你走好」的哭喊聲。把蓋長公主嚇得暈頭轉向毛骨悚然。正在不知所措時,隊伍裂開了一條縫,霍光帶著幾個朝廷重臣從讓開的道上走進了蓋侯府。蓋長公主一看霍光也是身著孝服,一切都明白了,他們是來逼她自殺的。她大喊著:「我不死,我沒有罪!」霍光拿出調兵符揚了揚,而後扔到蓋長公主腳下。蓋長公主一看傻眼了,她知道盜竊皇帝的兵符是什麼罪,再也不敢裝腔拿勢了,大哭一聲撲跪在霍光面前。霍光扶起蓋長公主,把她攙扶在椅子上,而後退在階級下伏跪在地,流著淚說:「讓長公主受委屈了。」蓋長公主明知霍光來者不善,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問霍光:「大將軍,皇上真的讓我去死嗎?」霍光說:「臣無能,沒有保住長公主。」
家人不知道衛太子是什麼人,上官桀對衛太子可是再熟悉不過了。衛太子是漢武帝的大兒子劉據,在十年前的那場巫蠱之亂中逃到湖縣被官兵包圍自殺了,怎麼會突然又回來了?上官桀對家人說:「你聽錯了吧?」
霍光怎麼會是反賊?反賊怎麼會是霍光?如果說霍光真是反賊,他怎麼不在宮裡奪取皇位,一個人跑到這裏幹什麼?種種疑慮快速地在衚衕和蘇元的腦海里迴旋著。
風停雨住,東方升起一輪血色的太陽。
霍光扭身走去。
一、鴻門宴設在蓋侯府,日期定在九月一日。由蓋長公主邀請霍光來蓋侯府赴宴,上官安帶十個粗壯門客埋伏在蓋侯府客廳外。以蓋長公主大笑為號,亂刀砍死霍光。
「我不是要立功贖罪,而是想讓你知道五年前盜竊玉璽的那幾個飛賊是我派去的。如果成功了,我就成了皇帝。死的不是我而是你。」霍光哈哈大笑起來:「你還在白天做夢。」燕王接著說:「我還要告訴你,桑家沒有一個好東西。桑弘羊要參倒你,卻把罪名扣在我的頭上。還有他的那個兒子桑遷,親手畫了未央宮的地圖送到我屬下的手裡。要不,我那幾個盜手會那麼順利地進入到掌璽房。聽說桑遷現在還逍遙法外,他也是罪不可赦呀!」霍光說:「桑遷逃不出法網,遲早會被抓捕歸案的。」燕王又說:「本王一世風流,只求大將軍格外開恩,讓我做個風流鬼,也就含笑九泉了。」霍光說:「老夫自做主張,讓你自裁就是了。」燕王連連叩頭:「大將軍果然憐念咱們是兒時的朋友,我九泉之下也不忘大將軍的恩德。」當燕王抬起頭時,霍光和張安世已經拔寨撤兵,遠遠離去。燕王淚流滿面。
那漢子看見箭樓上站滿了朝臣,揮手向上面喊著:「你們聽著,我是衛太子,快讓我表兄霍光來接我。」劉弗陵問田千秋:「宰相看清楚了嗎,是不是衛太子?」田千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手搭遮陽向下面觀望。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卻含含糊糊地說:「離得遠,看不清楚。」
燕王悔愧地說:「我知道自己犯下了萬惡不赦大罪,不敢乞求皇上的饒恕。只想最後見大將軍一面,感謝你上次的不殺之恩。」霍光說:「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罪,就應該自縛金闕,向皇上請罪。」燕王說:「本御無顏再見聖上,只求再見朋友一面,死亦瞑目。」霍光說:「我是奉旨而來,大王雖有悔過之意,但事不過三,已經晚了。」燕王說:「念在你我小時是朋友,我告訴大將軍一件事。」
霍光說:「我要去對上官桀他們曉以大義,千萬不能動用軍隊,挑起內亂。大漢王朝元氣剛剛恢復,現在需要的是安定團結。他們如果能放下武器向皇上認罪,咱們就在皇上面前保釋他們;如果他們不聽勸告,把我囚禁了或是殺了,你們就放他們進宮九-九-藏-書,而後層層包圍,瓮中捉鱉,全殲叛軍。」張安世勸告霍光:「他們已經調動了部隊,大將軍不能孤身入虎穴自投羅網。要去,我陪你去。」
上官桀忽然想到蘇武和霍光關係密切,對蘇元有點不放心,提醒衚衕說:「今天我和你們講的事情都是朝廷上的秘密,我對你是絕對相信,可是蘇元……」衚衕拍著胸脯保證說:「蘇元是我的心腹,絕對忠誠。」上官桀這才放了心。
田千秋同情地看著霍蘭。可是,面對上官家這樣的滔天大罪,他怎麼敢答應霍蘭的求情呢?他無可奈何地說:「這是皇上親自下的逮捕令,只怕你父親也無權赦放你。」
霍光出宮時只帶了親隨侍衛江龍一個人。他相信自己和上官桀是老戰友又是兒女親家,這次一定能說服他回心轉意回到皇帝身邊。他們剛走到東市,就聽見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軍人的靈性讓霍光警覺起來。他示意江龍,兩人迅速勒馬拐進街道旁邊的一條巷道里。在灰暗的晨霧中,隱隱看見是一隊禁衛兵走過來。他們雖然個個雄壯,但不像訓練有素的正規禁衛軍。霍光立即命令江龍:「快去告訴張將軍,查清這是哪個宮的禁衛隊,他們去執行什麼任務。」江龍也心生懷疑:「我看這些禁衛兵像是假的。」霍光說:「那就讓張將軍逮捕他們,詳加勘問。」說完,策馬而去。江龍不放心霍光一個人去城防部隊,想喊住他,又怕驚動剛過去的禁衛隊,只得斂住口。
田千秋提醒劉弗陵:「宦海風雲,人心難測,陛下不可不防。」
上官桀和衚衕、蘇元率領的城防部隊衝進未央宮后才發現部隊只剩下一小半人,大部分在中途溜走了。為了穩定軍心,他們沒有發怒也沒有聲張,硬著頭皮指揮部隊去包圍前殿。
查抄御史大夫府田千秋派霍雲查抄桑弘羊家並拘捕桑遷,霍雲暗中給桑遷透消息讓他逃走。桑遷跑回家要帶母親一起走。他一進大院就驚慌地喊著:「母親,母親!快,快!」桑夫人聽到喊聲從室內走出來,看見兒子驚慌的樣子,急問:「遷兒,出了什麼事?」桑遷驚惶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說:「走,走,走……」桑夫人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桑遷說:「我……我父親……他……的事連累到咱們全家了……犯了抄家大罪。」「啊!」桑夫人兩腿一軟嚇跪在地上。桑遷要去攙扶母親,桑夫人推著桑遷乞求著:「兒子,我求你快逃走吧!」桑遷哭求著:「母親,我們一起走吧!」桑夫人哭著說:「別管我了,桑家只有你一條根。你快走吧,給桑家留下一縷香火!」
「太子受了那麼大的冤屈,該回來複位了。」
士兵們在空曠的野地里點起一堆堆篝火,燒得滿天通紅。篝火邊擺上了豐盛的酒宴,音樂跟著響起來。不過不再是燕王宮裡的靡靡之音,而是狂風暴雨似的激烈和粗獷。早已安排好的舞|女們圍著篝火狂歌狂舞,將士們放肆地暴吃暴飲、狂喝亂叫。
禁軍將領遲疑著。
寢宮裡,黃綾帷幔緊閉,御榻下邊放著一雙千層高底黃靴。上官桀哈哈笑起來:「真是個娃娃皇帝,這個時候了還在睡大覺。」說完,用刀指著黃綾帷幔喊道:「小皇帝,你給我出來!」裏面悄無聲息。「我叫你睡!」上官桀橫劍掃去。黃綾帷幔被攔腰削斷,飄落在地上。帷幔里空無一人,回頭又不見了高昂,上官桀這才發現中了「空城計」,連忙說:「快撤!」
蓋長公主聽罷宣詔先是一怔,后叫喊起來:「不,這不是皇帝的親筆御詔,我弟弟是不會讓他姐姐自殺的。我要去見皇上!」說著往外就走,范明友橫刀攔住,威嚴地命令她:「請長公主馬上自裁,皇上等著我復命哪。」
劉弗陵同意霍光的意見,果斷地說:「鑒於內憂外患,事不宜遲,明日午時行刑,朕命大將軍和丙吉大人出任正、副監斬官。」
上官瑩滿面春風地迎接霍顯,看得出她餘興未盡。她把霍顯拉坐在自己身邊,滔滔不絕地講述這段時間的優異成績:「外祖母,我新學了一曲先皇高祖的《大風歌》。那是先皇高祖在討伐英布叛亂后班師返回長安,途徑故鄉沛地與父老子弟聚飲時,即興唱的歌。我給外祖母彈奏一段吧!」沒等霍顯答應,她就興緻勃勃地邊彈邊唱起來,「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燕王遠遠跪下,後面的幾個人也都拜伏于地。
「這不是大天白日鬧鬼嗎?衛太子十年前就死了。」上官桀不相信。
街上擠滿了市民,紛紛打聽是誰死了,竟然這樣隆重。哭喪的隊伍故意哭喊著:「蓋長公主啊,我們給你送葬來了!」哭喊聲震天動地。
將士們畏縮著,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燕王寶劍入鞘,擼起袖子抓起一隻酒罈,高高舉起,狠狠摔下。將士們一擁而上,一人抓起一個酒罈子,「嘩啦」、「嘩啦」地摔在地上。酒液滾滾而流,燕王狂笑不止。
田千秋只得離去。
漢武帝元封元年,霍去病帶著霍光進宮去見衛皇后。他介紹說:「皇后姨姨,這是我母親留在鄉間的一個弟弟,叫霍光,我把他帶來見見你。」衛皇后一聽說霍光是霍仲孺另娶后在鄉間又有的一個兒子,悲喜交集,緊緊地把霍光抱在懷裡,連聲說:「回來得好,回來得好!以後就留在宮裡和你太子弟弟一起玩吧。」接著把衛太子介紹給霍光。以後,霍光還有劉旦、劉長經常和衛太子在皇後宮下棋、打丸球。有時碰到漢武帝下朝回來,大家也不迴避。漢武帝看著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們玩得開心,也高興起來,同時叮囑他們:「別老貪玩,你們也要多讀點書,將來幫助你太子哥執掌大漢江山。」可是,就在他隨哥哥霍去病出征匈奴時,朝里發生了巫蠱之亂,等他回來就再也見不到這個太子表弟了。沒想到表弟大難不死,現在又回來了。如果認下這個表弟,皇上寬容仁厚,可能會給太子哥一個安身之處,但上官父子因為衛太子的存在對劉弗陵是個威脅會尋找借口除掉他的。不接他回來,明明是自己的表兄弟,已經受盡了冤屈,再拒之門外於心不忍,也對不起死去的姨母。按照衛太子的身份和處境,他要生存下去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當皇帝。要衛太子奪取劉弗陵的皇位,他是斷然不允許的。因為先帝要他輔保的是劉弗陵,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一臣不事二主,這是他做一個忠臣的準則。認還是不認?思前想後,進退兩難。正想著,聽見劉弗陵口諭:「傳大將軍!」上官桀攔住說:「此事萬萬不能讓大將軍知道。」劉弗陵問:「為什麼?」上官桀看了一眼大家,心存顧慮。田千秋說:「這裏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但說無妨。」上官桀這才說:「衛太子回來幹什麼?就是為了要大將軍幫他奪取帝位。只要大將軍對那些正在頭腦發熱的群眾說一句『衛太子是真正的皇帝』,頭腦發熱的群眾就會逼著陛下禪位。」他本想激怒劉弗陵,沒想到劉弗陵卻輕輕鬆鬆地說:「禪位就禪位,我早不想操這個心了。」
蓋長公主氣得跺著腳說:「只要這三個人知道,等於皇上也知道了。這可怎麼辦呀!」
「啊?」將士們猛然明白過來。
蘇武避開出兵保駕這個嚴肅問題,裝作十分生氣的樣子,埋怨地說:「是誰請你們喝了這麼多的酒,讓你醉成這個樣子。真不夠朋友。」蘇元在半醉半醒中隨口回答:「你想也想不到,是上官老將軍……」
霍光命鼓樂隊奏起了哀樂。
上官桀回到家裡,上官安已經從宮裡回來,高興地對父親說:「皇上已經被他說服了,十有八九會收回霍光的兵權。只要扳倒了霍光就沒有人再追究桑弘羊揭發的事了。」
霍光問:「上官將軍在你的部隊里嗎?」
出賣盟友桑弘羊預感到殺人滅口的陰謀在步步向他逼近,他必須馬上說出偽造奏章的真相。可是監獄里到處都有上官桀的耳目,他不能輕率地把內情告訴哪個人。皇上他是見不到了,廷尉丙吉又是力主殺他的人,昔日和他有來往的監獄官生怕連累自己,一個個躲得遠遠的。思來想去,他的命運最終還是掌握在霍光手裡。可是霍光現在能見他嗎?他告了人家,人家恨不得立時把他碎屍萬段。罷了!罷了!死就死了,古往今來,含冤而死的人何止他一個。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或被處死或被謀害的那一時刻。可是,一閉上眼睛,上官桀對他出事時的見死不救,上官安迫不及待地要殺人滅口的情景,再次燃起他復讎的怒火。他們讓我死我也不能讓他們好活著。不管霍光相信不相信他,他都得把偽造奏章的內情告訴他。
守宮太監輕手輕腳進來報告:「陛下,霍禹將軍請求謁見。」劉弗陵猜到霍禹的來意,思索了一會兒才說:「讓他進來吧。」
劉弗陵又驚又怕。蓋長公主要殺霍廢帝,上官父子策劃城防部隊謀反,燕王樹旗又要叛亂,他一下子處在危機四伏、四面受敵之中。他們都是奔著皇位來的。他並不留戀皇帝的位置,但害怕他們不會饒過他,歷史上的廢帝沒有能躲過殺身之禍的。劉弗陵哭著說:「田宰相,朕再也不想當這個皇帝了,情願讓位。」
此時,宮外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御街上冷冷清清,闃無人影,蓋長公主一個人趕著馬車去見上官桀父子。
燕王的下場燕王劉旦的部隊到達渭水河邊時已是黃昏,天空突然狂風大起,烏雲壓著頭頂滾滾而來,大軍帳上的「清君側、勤王師」大旗在狂風中「咔嚓」一聲攔腰折斷。劉旦在營帳門口看著隨風而去的大旗驚駭不已,將領們也感到這是不祥之兆。宰相王平(漢朝在各封國設有宰相,直接由朝廷派遣)斗膽勸告劉旦:「大王還是回師吧!」「你說什麼!」燕王瞪了一眼王平。大軍快要接近京城,他怎麼能就此罷休呢!
行刑隊伍因為霍竹和霍菊的阻攔而停了下來,圍觀的群眾越擠越多,霍光再也不敢猶豫不決了,像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兩個女兒似的大聲喝道:「讓開,再攔道者一律同罪。」說著,繞過霍竹和霍菊策馬向前衝去……圍觀的群眾看著這撕心裂肺的一幕無不動容,有人看見霍光的眼淚飄灑在空中。
蓋長公主聽說桑弘羊在監獄里出賣了她和上官桀,嚇得惶惶不安。就在這時院公引領著上官桀來了。
田千秋問:「你是誰?」
田千秋把燕倉帶進了宮。當燕倉把在蓋侯府偷聽到上官桀和蓋長公主的密謀報告給劉弗陵時,劉弗陵既震驚又害怕,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岳丈和妻爺爺會陰謀政變,要謀殺大將軍霍光,還要廢掉他這個皇帝。他將信將疑。燕倉保證說:「小人如果欺君罔上,誣陷長公主和國丈,願領滅九族之罪。」
霍光毫不猶豫地說:「賜死!」
霍氏姐妹這才看見霍顯在人群中奮力向這裏擠來。霍顯昨晚住在皇後宮,早上聽到催魂鑼聲后,欺騙上官瑩說:「我找你外祖父有事,回頭再來看你。」說完,急急出了宮。當她走出宮門時,行刑隊已經走到了霸城門。她看看前後無人,不顧一切地追上來。
……
「可是……」丁外人又擔心地看著上官桀,問:「罷黜皇帝,皇后怎麼辦?」
聽說她是霍蘭,田千秋和張安世都愣住了。田千秋見過霍蘭,那是一個既尊貴又穩重的官夫人,一夜之間卻變成了一個滿臉蠟黃的老太婆。
禁軍們無奈地看著霍禹。
劉弗陵驚異地問:「國丈何罪之有?起來,快起來!」說著去攙扶岳丈大人。
霍梅、霍竹、霍菊姐妹擠在人群中。隊伍從她們面前走過,她們看見上官父子和上官夫人穿著囚衣背後插著亡命旗被繩索牽著。上官桀仰頭撅尾東張西望,一個禁軍喝斥讓他低頭,他橫眉豎眼地盯著那個禁軍,那個禁軍膽怯地後退了一步,不敢再說什麼了。上官安看見霍家姐妹連忙低垂下頭,跟著父親走過去。上官夫人披頭散髮,渾身哆嗦,艱難地挪動著步履。桑弘羊夫婦緊跟在上官夫人後面。桑弘羊還像以前那樣冷眉冷眼,梗直著瘦挑挑的身子,不緊不慢地走著。他的夫人卻像一根軟麵條,被院公攙扶著蹣跚地向前邁進。衚衕和蘇元滿臉怨氣,走一步停一步,被後面的禁軍不時地推搡著。霍家姐妹三雙眼睛在囚犯隊伍中搜尋。沒有發現霍蘭,以為母親保下了老二。三姐妹慶幸霍蘭躲過了這一劫,沒有受到這種羞辱和折磨。她們正要離開,「大姐!」一聲凄厲的喊叫傳過來。她們回頭一看愣住了,霍蘭正行進在死囚隊伍的后尾。一天一夜的牢獄之苦使她徹底變了一個樣,頭髮白了,臉瘦了一大圈,只有眼睛大了,大得令人可怕。她沒有被繩索捆綁,懷裡抱著孩子。霍蘭看見她們像見到了救星,遠遠喊著:「大姐、三妹、四妹,快讓父親救我。」霍氏姐妹這時才想起了霍顯。六隻眼睛相互詢問著:「母親呢?母親呢?」難道母親沒有保下霍蘭?她們四下張望尋找著。
回到宣室殿,霍光久久不能平靜。他相信桑弘羊的話不是空穴來風。冷靜地分析,他漸漸明白上官桀和蓋長公主不僅僅是因為他固執己見,而是覬覦他的首輔大臣的高位和大司馬、大將軍的軍政大權。想到這裏,他喟然長嘆,沒想到為了這個「位」,為了這個「權」,連自己的女婿和親家也妒忌他,也在背後向他捅刀子,他既惱怒又痛心。如果他立即把桑弘羊揭發上官父子和蓋長公主的誣陷他的事告訴皇帝,劉弗陵會震驚、恐慌和痛苦,皇上會進退兩難的。他寧願自己受點委屈,也不能給皇上添麻煩。他仰起脖子,把桑弘羊揭發上官父子和蓋長公主的事咽到了肚子里。
范明友跟了進去。一會兒回來向霍光報告:「蓋長公主已經賓天。」
表兄弟倆同桌共飲之後,衛太子提出要霍光陪他去看看母后住過的皇後宮。路過御書樓,霍光無意中問衛太子:「表弟還記得這是什麼地方嗎?」衛太子說:「記得,這不就是天祿閣嗎?」霍光一怔。這座大房子是他們當年讀書的地方,他怎麼說是天祿閣?天祿閣是皇家的藏書庫,建在未央宮那邊的太液池上,而御書樓卻在長樂宮和未央宮之間。霍光雖有懷疑,但覺得年代久遠,表弟也許忘了這個地方,但皇后住的椒房殿他是不會忘記的。他有意試探衛太子:「表弟先到椒房殿等著,我讓黃門準備些供品,咱們一起祭奠皇后。」說著離去。
丁外人奉蓋長公主之命去迎接燕王大軍,到了渭河聽說上官桀已經兵敗,他挂念著蓋長公主又返了回來。可是已經晚了,蓋侯府被包圍得水泄不通,他就混在哭喪的人群中靜觀事態的發展。當聽到蓋長公主出賣他的話后,他沒有怪罪蓋長公主。事到如今,蓋長公主要活命只能這樣做。他當機立斷保護蓋長公主,保蓋長公主就是保自己,只要蓋長公主躲過這個生死關,她會救他的。於是挺身站了出來。
江龍離開霍光后直奔宰相府,向劉弗陵和田千秋報告了路上發現可疑禁衛兵和霍光單槍匹馬去城防部隊兩件事情以後,劉弗陵立即發出兩道御旨,一道御旨命令任勝帶五百名禁衛兵去收拾「皇家保衛隊」,一道御旨命江龍帶三千名羽林軍去接應霍光。
讓燕王當皇帝上官桀是不願意的。事到如今,他只有讓兒子牽著鼻子走,不想當皇帝也得當皇帝了。
霍蘭感到一場翻天覆地的宮廷政變已經發生,她必須馬上把這個信息告訴父親。可是晚了,霍禹帶著禁軍已經出現在門口。霍蘭打量著戎裝佩劍的霍禹問:「哥來幹什麼?」霍禹執行的是逮捕上官一家的命令,當然也包括自己的妹妹霍蘭。他猶豫起來,禁軍將領們見霍禹沒有下達逮捕的命令也沒敢動。
蓋長公主嚇了一跳,迴轉身看見一個侍衛站在她身後客客氣氣地提醒她。她不得不退了回來。就在這時,她看見傅介子從未央宮前殿出來,匆匆地走了。
蘇元和上官桀不熟悉,但早聽說了他的大名,知道他是輔政大臣,皇親國戚。他慶幸今天有緣見到這位老將軍,說不準以後的提拔還用得著他老人家。於是,高舉酒杯,恭恭敬敬地向上官桀獻媚:「能給老將軍敬酒是晚生的三生之幸。」
「你!」夏侯勝又來了犟脾氣,指責張安世,「你怎麼敢侮辱聖人?」
霍蘭這才徹底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她不能當上官家的殉葬品,哭著說:「大哥,小妹是什麼也不知道呀!你不能逮捕小妹呀!」霍禹望著妹妹可憐巴巴的求饒心軟了,但皇命在身,他不能不執行欽命,無可奈何地說:「蘭妹子,你就暫時委屈一下吧!」
上官桀接過酒杯認真地審視著蘇元。蘇元一陣慌悚。上官桀問蘇元:「我看你有點面熟?」衚衕說:「他是典屬國蘇武的兒子。」「啊,怪不得有點面熟。」上官桀恍然大悟之後誇獎起來:「你父親是當今的民族英雄。有其父就有其子,你也是國家的棟樑之材。」蘇元站起來彎腰躬身,謙恭地說:「侄兒手無寸功,被胡司令提攜,受老將軍誇獎,慚愧,慚愧!」
桑弘羊知道法律饒不過他,但有一線希望誰都不願意死。他向霍光告密不僅僅是對上官父子對他見死不救的怨恨,他還想立功,爭取從輕判決。只要有這條老命在,等皇上激怒的情緒過去,還會想起他這個漢家的有功之臣的。他向丙吉招招手說:「丙吉法官大人,我有事請教你。」丙吉問:「御史大夫請講!」桑弘羊問:「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這次參奏大將軍的主謀不是我,我是被人當槍使了。按照法律,我是不是應該輕判?」丙吉大笑著嘲諷桑弘羊:「既然你是一桿槍被人使了,槍照例戳死人。御史大夫不是很欣賞商鞅對『盜馬的人處死,偷牛人判枷刑』的嚴刑苛法嗎?御史大夫是管刑律的,自然知道自己該判什麼刑了!」
霍光凜然不動。
「誰要見我?」衚衕已經從寫著「胡」字的大旗下走了出來。
果然,蓋長公主那雙眼睛一直盯住劉弗陵的行動。
為蓋長公主送活葬賜死蓋長公主的命令由范明友執行。范明友在執行時遇到了麻煩。
其實,霍光並沒有把桑弘羊的揭發上奏,張安世和丙吉以為有霍光在,還輪不著他們越級報告皇帝。所以,劉弗陵至今還不知道桑弘羊揭發上官父子和蓋長公主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