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霍光之死
霍光死於公元前68年(漢宣帝地節二年)。
緊催急逼的朝王鍾不容他止住步,認真地去分析去判斷。現在只有華山一條路,那就是早點走進大殿去證實是吉還是凶。
霍光的御賜靈柩停放在大將軍府外可容納千人的高大靈棚里,守靈的除了霍家三百口人外,還有在京的所有官吏。守衛的禁衛部隊從靈棚一直排到京城門外,見頭不見尾。功臣街滿目孝白,旗幡、喪幛、喪聯遮天蔽日,被風一吹,「嘩啦啦」的如山呼海嘯。
朝會的鐘聲一聲聲傳來,聲聲震撼著劉詢的心靈。他回眸四顧,皇宮大院里和平時一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站著手持兵器的禁衛兵。這些禁衛兵都是霍家的親屬部隊,就連緊緊跟在他後面的這個老太監高昂也是霍光的人。他又有了不祥之感。
杜延年猜透了霍光的心思,想討好霍光做個順水人情。要做順水人情就必須把田延年的貪污罪行說得更嚴重些,然後再想法為田延年開脫,這樣會使霍光從心裏對他感激。他把昭帝喪葬開支的賬本都帶來了,讓霍光親自過目。霍光粗略地看了看那本賬,確認田延年虛報了三萬兩銀子。他皺起了眉頭。
劉詢在金階上出現了,他身後只有高昂一個人。平時上朝,霍光不是跟在皇帝的後面就是早早站在金階下等候皇帝的駕臨。可是,今天有點異常,獨不見霍光的身影。有人已經聽到了霍夫人謀害許皇后的傳聞,莫非霍光也出了事。大家不約而同地用目光去尋找霍家的那些功勛大臣。霍禹、霍山和霍光的女婿們都站在隊列中,這種猜測被打消了。可是,霍光既然沒有出京,為什麼遲遲不見這根擎天大柱出現呢?
霍光回答:「軍印。」
霍光的喪葬結束以後,劉詢為了報答霍光擁立之恩和安慰他的在天之靈,對霍家大小再次加封。封霍禹為左將軍;封霍山為皇家御車總監,主管宮廷機要;霍云為中郎將、掌管宮廷禁衛;任宣也從光祿大夫晉陞為太中大夫;霍顯為御賜誥命夫人,可隨便出入宮禁。霍家的其他人等也隨之晉陞。同時任命御史大夫魏相為宰相,丙吉為御史大夫。
杜延年板上釘釘似的說:「完全屬實。」
霍家大院里頓時亂成一團。
送葬的群眾看見霍光的棺槨出了靈棚,哭聲突然爆發,像奔騰的海浪聲席捲著長安城。
「大將軍,您慢走,讓我們老百姓再送您一程。」
發喪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市民商賈都來給霍光送葬。正當喪葬總管任宣宣布起靈時,遠處一連迭聲地傳來「皇上、太皇太后、皇后駕到」的傳呼聲。功臣街上哭喪的人牆裂開一條縫,三台肩輿在太監、宮女、侍衛兵的護衛下緩緩走來,上面分別坐著劉詢、上官太皇太后和霍皇后。後面是大將軍張安世、御史大夫魏相、光祿大夫丙吉、平恩侯許廣漢和封國的王子侯孫,迤邐一里多長。霍顯帶領霍禹、霍山、霍雲和霍家姐妹及女婿們跪在靈棚前迎駕。
平時高昂的聲音也是這樣的尖厲,今天卻有一種威懾的含意混在他那尖厲的語音之中。還有那催他上朝的鐘聲也帶著號哭之聲,難道這喪鐘是在為他而鳴。
霍光看了一眼張安世,對劉詢說:「左將軍可以協助陛下安邦治國,料理朝政。」
劉詢又問:「是朕不尊重大將軍嗎?」
杜延年投石問路,問霍光:「大將軍看怎麼辦?」
隆重葬禮霍光仙逝,全國震驚。劉詢雖然感到梁傾棟折般的壓力,但他畢竟是個飽嘗艱辛,歷經磨鍊的成熟男人,已經能夠支撐著局面。他命令張安世加強兵力維持三輔秩序,自己親自操辦霍光的喪事。他徵調三輔官兵日夜在茂陵為霍光建造陵墓,要把霍光安葬在漢武帝的身邊;他追封霍光為博陸宣成侯,賞賜御用棺木一口、御器百套陪葬。同時通令全國致哀,從現在到發喪時為國喪日,禁止一切民間娛樂活動。
杜延年嚇得不敢看霍光。
「天下太平,都是大將軍的功勛。大將軍,您千萬不能走,不能走啊……」
劉詢又問:「該怎麼辦?」
大殿里已經站滿了文武朝臣,他們也在七嘴八舌地議論。
田廣明、范明友、韓增、趙充國、田順一個個氣宇軒昂地領命而去。
霍顯的溫柔體貼化解了霍光對她的怨恨。他好不容易鎮靜下來,突然聽到從客廳里傳來有人進來的腳步聲,開始他以為是侍女紅來送茶的。可是腳步聲停住了,沒有人進來。霍顯慌忙跑了出去。客廳里好像站著一個人,又看見霍顯往他這裏指了指。
劉詢問:「是朕對大將軍不信任嗎?」
丙吉走到張安世身邊低聲問:「張將軍,今天開什麼朝會。」
當霍光聽說田延年自殺身亡的消息后又痛心又愧疚,哭著說:「是我
read.99csw.com害了田千秋和田延年啊!」
劉詢一怔,覺得失了態,連忙說:「沒什麼,沒什麼!」
「是真的。」霍顯要救淳于衍,只能這樣說。只有這樣說丈夫才能幫她救出淳于衍,只有救出淳于衍才能拯救她自己。她崴爬過去要扶霍光,霍光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她捂著被打痛的臉嗚嗚地哭起來,她以為丈夫會心疼她可憐她。不料,霍光又一腳踢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踢死,踏成一團肉泥。霍光咬牙切齒地痛罵她:「你這個狠毒的女人,許皇后是何等的忠厚賢惠,你竟然下得了狠心把人家活活毒死;皇上對我們霍家恩重如山,你卻恩將仇報,害死了他心愛的妻子。這讓我如何面見皇上,面對文武百官?如何立於朝堂之上,如何活在人間?」霍顯哭著說:「我為的啥,還不是為了咱閨女的大富大貴!」霍光說:「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犯誅族滅門之罪呀!」霍顯說:「你只要把淳于衍保釋出來,我們家就會轉危為安。」霍光說:「淳于衍已經是欽命要犯,我就是有再大的權力也保不出她。」霍顯說:「那就暗中派人害死淳于衍,殺了人、滅了口,我們什麼罪都沒有了。霍家還是霍家,你大將軍還是大將軍。」
劉詢為今日的這個良好結果高興,命擺宴款待文武大臣。
劉詢頓時神色緊張起來。如果是匈奴南侵邊關告急,商討軍情大事為什麼把在京的大臣也召來了。不是,絕對不是商討軍情大事。那又是開什麼會?他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霍光要重演廢黜劉賀的鬧劇?可是,回顧他登基以來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過錯,也沒有得罪大將軍之處,大將軍沒有理由興師動眾來廢黜他。他搖搖頭,推翻了自己的這個猜想。大將軍的寬厚忠庸是有目共賭的。劉賀被廢,是他咎由自取,大將軍出於萬不得已。可是今天的朝會又讓他迷惑不解疑惑叢生。
「陛下,你怎麼了?」高昂像捏著喉嚨似的發出尖聲詢問。
杜延年看時機到了就拿出一個為田延年開脫的方案。
「難道你就看著自己的老婆有病不治死去嗎?」
當霍顯和馮子都整裝以後跑過來查看時,霍光已經魂歸西天。不知是嚇呆了還是有意拖延時間,兩人都沒有喊人。還是侍女紅聞聲跑來,發現霍光躺在地上,大喊著:「快來人呀,大將軍他……」
劉詢何曾見過這樣激動人心的場面。霍光在軍隊中、在人民中的崇高威望感化了他。他決心效法大將軍,做一個造福于天下的平民皇帝,以慰霍光的在天之靈。他一步一哭,一直把霍光送到茂陵。
霍光說:「按照法律該怎麼辦?」
「要不,這樣吧……」杜延年欲言又止。
霍顯走近他,替他蓋上了被子。他一動不動。她確信他已經睡著,就輕手輕腳地返回客廳。霍光側耳傾聽,只聽霍顯對馮子都說:「他睡著了。」接著,是他倆一起走出去的聲音,而且還關上了門。
「當家的,我求求你了,放了淳于衍吧!」霍顯乞求丈夫。
霍光說:「匈奴背信棄義,臣以為可發兵征討。」
劉詢從霍光的誠惶誠恐中看出他既沒有要挾意思也沒有虛與委蛇的用心,斷然說道:「朕今日當眾宣布,以後所有國家大事,仍要先經過大將軍裁決,再轉報于朕,任何人不得僭越。」
霍光無奈地說:「先讓田大人到監獄報到,等皇上聖裁。」皇帝聖裁也要聽他的意見。這是他的緩兵之計,想等風聲過去,再為田延年開脫。沒想到杜延年把霍光的意見傳達給田延年時,田延年氣得拍著桌子大發雷霆:「大將軍這是有意羞辱我。我身為朝廷九卿大臣,要殺就殺,何必讓我再去牢里受審。」杜延年勸告田延年:「依我看田大人還是到大將軍那裡認個錯,把貪污的錢退回去,我想大將軍會從輕處理的。」田延年梗著脖子說:「對朝廷重臣來說,從輕處理和從重判刑一樣受辱,你再也別說了。送客!」
霍光趴在地上給劉詢叩了三個頭。
「是馮子都!」霍光心裏一怔。任宣對他的告密,侍女紅的吞吞吐吐,馮子都的躲躲閃閃……他的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氣得緊緊攥住了被角。他以為開走了王子方,馮子都和霍顯就該收斂了,現在看來,他們還在私下往來。靜靜地聽著,聽到了霍顯返回的腳步聲,他連忙閉上了眼睛,裝作睡著的樣子。
霍光不相信。田延年一向兩袖清風,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和田延年是多年的同僚,兩人的私人交情也很厚,他不希望這件事情是真的。
這一年有兩件事情對霍光打擊最大。一件是廢帝功臣田延年的自殺,使霍光後悔不已;第二件是霍顯謀害許皇后之事的敗露,讓霍光心九*九*藏*書驚膽戰。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霍光再也找不出隱退的理由了。算了,豁出去了,以後不管出什麼事,皇帝治他什麼罪,他都死而無憾。他給劉詢磕了三個頭,椎心泣血地說:「臣萬分感激陛下的隆恩盛意,誓以年邁之軀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在靈棺的移動中,皇家樂隊吹奏起劉詢親自為霍光寫的輓歌。
「大將軍,我們來晚了沒有給您老人家守靈,大總管,你破破例,讓我們這些老兵為他老人家拉靈吧!」任宣勸阻說:「請老將軍們讓讓路,別讓大將軍在這大天紅日下受熱、受累。」老兵們紛紛脫下衣衫覆蓋在靈柩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白綾,掛在靈車上,赤著臂為霍光拉靈。
「非也!」霍光坦然說,「陛下既登大寶,應該主政。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別開生面的朝會「大將軍請皇上到前殿參加朝會?」劉詢聽到高昂的傳話愣住了。什麼時候開朝會,什麼人參加,朝議什麼內容都是由皇帝決定的。古往今來,那有一個臣子通知起皇帝來了。他問高昂:「開什麼朝會?朕怎麼事先一點兒也不知道?」高昂說:「奴才也不知道。」劉詢又問:「有什麼人參加?」高昂說:「奉大將軍之命通知了三公九卿和在京的大臣。」
霍光不高興杜延年那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催促他:「有話你就直說,你是監察官。你說,按刑法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正當大家迷惑不解、疑慮重重時,霍光出現在大殿門口。他頭上沒戴官帽身上沒穿官袍,渾身上下著的是平民衣服。大殿里又一次議論紛紛,是不是大將軍被罷官了?他們把目光迅速移到劉詢的臉上。劉詢的臉沒有怒容之色也沒有溫和的表情,看似一臉霧水。大家更奇怪了。
「只要你不阻攔,我就能把淳于衍保釋出來。」
「聽說王太醫專治婦女病,昨天剛從家裡休假回來,我馬上給你請來。」
妻子謀害許皇后這件事就這樣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底,但后怕時時在纏繞著他。他下決心還權歸政,帶著全家解甲歸田,遠離京城,隱居起來,這樣也許會躲過這場災難。
在霍光咄咄逼人的氣勢面前,霍顯不敢再隱瞞下去,只得以實相告,她相信丈夫會想辦法保護她的。她戰戰兢兢地爬下床,赤身裸體地跪在地上向霍光哀求:「你救救我吧!看在咱們夫妻一場,別讓我去死。」霍光厲聲喝問:「說,你們是怎麼聯手謀害許皇后的?」霍顯顫抖著身子,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是我讓淳于衍害死了許皇后。你快把淳于衍放出來吧,免得她在獄中招認,供出真情。」
「啊!」猜測果然變成了事實。霍光嚇得兩腿發軟站立不住,連忙扶著牆壁。這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霍光寧願是夢。
劉詢問霍光:「匈奴要烏孫交出的是哪位公主?」
炮聲三響,鼓樂哀鳴,莊嚴悲凄。八百禁衛兵開道,數萬城防部隊殿後。霍禹扛著旗幡,霍山、霍雲手執哭喪棒痛哭著從地上爬起來。霍光的厚重棺木在十六個禁衛官的推動下移出了靈棚。劉詢、太皇太后、皇后各拉著一根白綾邊哭邊向前挪動。
霍光回答:「是楚王劉戊的孫女,在孝昭帝時下嫁給烏孫國王。」
「沒,沒有!」杜延年看霍光不同意他的意見,又連忙改口說,「那就按律處治?」
霍光想起了前宰相田千秋就是因為一場誤會死的,對田延年這樣的有功之臣他不能輕率決定。於是對杜延年說:「這案子先放放。」
劉詢急了,他要親自送霍光回宣室殿。
霍光冷冷地看著杜延年不說話。
魏相提醒任宣:「不要讓陛下待得太久,提前起靈。」
按律處治田延年,霍光的確不忍心;不按律處治,霍光又別無選擇。他進退維谷。
劉詢在龍位上落座后,掃視了一眼大家,回頭問高昂:「大將軍呢?」高昂搖著頭說,不知道。這就奇了,大將軍通知召開朝會,他卻不見影蹤,這是唱的哪齣戲呀!
霍顯還是那句話:「只有她能治好我的病。」
霍光知道霍顯把希望寄托在廷尉監身上,他不得不把廷尉監找他的事告訴了霍顯。霍顯一下子怔住了。
「她對你的病治了又犯,犯了又治,能說是徹底治好你的病嗎?」
杜延年說:「文帝喪葬時,禮賓官貪污了八十兩銀子就判了滅門之罪。可田大人……」杜延年的話很明顯,田延年是死有餘辜。霍光進退兩難,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下不了這個決心。
霍光連靴也顧不得穿就跑進了客廳,貼著門縫看見霍顯和馮子都兩人相擁著進了廂房,又緊接著關上了門。霍光輕輕拉開門要跟過去,突然又停住了。他一個統率全國千軍萬馬,在朝廷上一呼百應的首輔大臣、大九-九-藏-書將軍卻像一個竊賊偷偷摸摸去跟蹤自己的夫人捉姦,實在是太失身份、太丟面子了。此時他完全可以大喊一聲,府里的長史(相當於秘書)、家將、侍從、院丁就會聞風而來聽從他的命令,把這對狗男女從廂房裡抓出來。其後果必然是鬧得滿城風雨,霍家的威望,一個大將軍的聲譽會像一桿威嚴的軍旗突然倒下來被疾馳的馬蹄踐踏成一塊滿是污泥的遮羞布一樣被人譏諷恥笑。罷了,罷了!他只能痛悔自己家教不嚴,哀嘆家門不幸。可是廂房裡傳出來「咯咯」的放浪笑聲,讓霍光再次燃起衝天大火。他再也忍無可忍。一腳踢開了廂房的門,看見霍顯和馮子都抱住在床上翻滾,他的頭像棒擊一樣眩暈,他仇恨的熱血達到了沸點。他大喊著:「我要騸了你們兩個姦夫淫|婦!」可是當他舉起拳頭向他們撲去時,只覺得天旋地轉,「啊」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口裡噴出一團濃血。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又是一陣頭暈,喊聲、罵聲漸漸微弱下去。
侍御史杜延年向霍光報告:「田延年虛報先帝喪葬開支,貪污了三萬銀兩。」
霍光質問杜延年:「漢家的法律中有這樣賞賜的規定嗎?」
霍顯誤認為丈夫默許了她的請求,頓時高興起來,三下五除二地脫|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等待著霍光。霍光沒有動。霍顯嬌滴滴地喊著:「大將軍,拿出你在戰場上的神威衝鋒陷陣吧!」霍光哪有這個心情,思緒還在許皇后被害的案情中。聽廷尉監的話音,許皇后無疑是淳于衍謀害的。可是,淳于衍為什麼要謀害皇后?他找不到淳于衍謀害許皇后的動機,而有動機謀害許皇后的只有霍顯,她要讓自己的女兒取而代之。從淳于衍和霍顯的關係和霍顯死保淳于衍中霍光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這是一起相互利用內外勾結的謀殺案。他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紙里包不住火,這件事情遲早會被調查清楚的,他必須從霍顯嘴裏掏出實話,以便爭取主動,也許皇上會高抬貴手,法外開恩,霍家免遭滅頂之災。他一把把霍顯拎了起來怒不可遏地逼問:「說,你和淳于衍都幹了些什麼?」
「啊!」霍顯保釋淳于衍的計劃失敗了,也就是說淳于衍必須接受廷尉的審查。人心都是肉長的,一旦淳于衍受不過把什麼都招了,在人證面前她就有口難辯,罪責難逃了。她試探著問丈夫:「難道淳于衍真的是謀害皇后的兇手?」霍光說:「目前雖然還沒有她的口供,但她的疑點最多最大。」看來淳于衍目前還沒有出賣她,她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把淳于衍保出來。可是,要保釋淳于衍她已經是無能為力,只有依靠丈夫。她想對丈夫道出真相,曉以利害,這不但保住了他的妻子,也保住了霍氏家族的名聲。可是,她又深知霍光是個剛直不阿、秉公無私的人。當年上官家犯罪,霍蘭無辜牽連,他依法處決了上官桀的九族,他的親生女兒也沒有例外,更不會徇私枉法去保她和淳于衍。她猶豫不決,憂思滿面。
霍光詰問妻子:「如果淳于衍真的被牽涉進毒害許皇后一案,廷尉監敢執法犯法放淳于衍出來給你治病嗎?」
劉詢安慰霍光說:「大將軍靜心養病,待康復之日,朕親自來接大將軍回朝料理朝政。」
杜延年走後,田延年仍然怒氣不息,家人來請他吃飯,他大吼著:「都給我出去,誰也不準到我這裏來。」家人深知田延年的脾氣,慌忙退了出去。
常惠風塵僕僕進來,跪在金階下向皇帝報告:「匈奴出動大軍攻擊烏孫,聲言不交出大漢的公主,就要血洗烏孫。烏孫國王請求陛下出兵救援。」
田延年越想越氣衝到桌案邊,把上面擺設的花瓶、玉器橫掃在地。他突然又哭叫起來:「我對不起先帝,我再也沒有臉面站在朝堂之上了……」他拿頭往牆壁上碰,碰得鮮血淋漓。既然想真死,何必自己折磨自己。田延年一橫心,抽出壁上掛著的一把寶劍,站在屋子中央直挺挺地向脖子上抹去。
朗朗的鼾聲。
「你明知淳于衍是嫌疑犯,為什麼還要再三保釋她?」
霍光誠惶誠恐:「臣歸政出於真心,決非虛讓之言。」
霍光說:「不是。」
「今天又不是三、六、九朝王見駕的日子,通知我們參加什麼朝會?」
皇上的哭訴感動了所有的文武大臣。霍光肩負漢朝四代保朝重任,輔佐兩任皇帝安定了劉家社稷,古往今來,何曾見過像他這樣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功高蓋世、威名天下的忠厚大臣,即令是周公的功勞也不及他。想到這裏,大臣們都大放悲聲,哭得驚天動地。上官太后和霍皇后更是哭得死去活來。
劉詢哈哈大笑起來。
劉詢步下金階扶起霍光,情深意篤地https://read•99csw.com說:「朕相信大將軍是個忠臣。」指著殿下的江龍命令:「把軍印送回宣室殿。朕雖說到了而立之年,但在大將軍面前仍然是個孤兒,需要大將軍的呵護和栽培。」
劉詢又問:「這是何意?」
三台鑾駕遠遠落下,劉詢和上官太皇太后、霍成君步行而來,為霍光送靈。霍家人等一齊呼喊著:「霍家子孫迎駕。」劉詢滿臉悲凄,走上前扶起霍顯和霍禹。霍禹勸阻劉詢:「御駕親臨,已是對我霍家萬分恩寵,送靈就免了吧。」魏相也勸告皇帝和太皇太后:「人到神知。大將軍已經知道太皇太后和陛下來了,就不要再送靈了。」劉詢不聽勸阻徑直走進靈堂。任宣攔住懇求劉詢:「陛下還是進府內歇息著,免得傷了龍體。」劉詢推開任宣,撲在霍光的棺木上邊哭邊訴說著:「大將軍啊,如今天下安定,萬民和樂,可是你卻走了,連朕也不告訴一聲。你讓朕今後依靠誰,仰仗誰,和誰商討安邦定國的大事情啊!大將軍呀,你不能走,大漢朝離不開你,朕離不開你,黎民百姓離不開你。你保劉家四朝,輔佐大漢三代,日理萬機,鞠躬盡瘁。朕感恩你,臣敬仰你,民愛戴你,我們都捨不得你。你睜眼看看,天低雲垂、萬物飛淚,滿街捶胸頓足、膽裂心碎,都在挽留我們的大將軍,呼喊著你的魂歸。」
「大將軍!」霍顯喊了一聲。
劉詢等人走了以後,卧房裡只留下霍顯在照顧他。霍顯坐在他身邊,不時地問:「喝水嗎,我給你倒點茶」,「吃飯嗎?我給你做你想吃的」,「我去把太醫請來給你再看看病」。霍光不以為然地說:「小病一場,休息一兩天就好了。」
霍顯固執地搖了搖頭說:「除了淳于衍醫生,任何醫生我都不要他治。」
「在沒有查清許皇后被害一案前,淳于衍是不能再保釋了。」
這麼多人參加的朝會,張安世和丙吉這兩個重臣都不知道,大家感到奇怪和震驚。
霍光心裏的顧慮和害怕是不能明說的。他再三懇求皇帝恩准。
「皇上,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龍體不舒服?」
嚇壞了霍光廷尉反覆調查、反覆印證,一致認為淳于衍的嫌疑最大,就又把淳于衍收了監。這次霍顯不那麼恐慌和害怕了,她和淳于衍已經達成協議,不管在任何嚴刑拷打下淳于衍都保證不出賣她,霍顯也向淳于衍保證不管多麼困難都要把她保釋出來。霍顯背著霍光私自去找了廷尉監,理由自然是讓淳于衍出來給她治病。廷尉監十分為難。一面是皇帝親手抓的要案,一面是霍顯的說情,他既不敢對欽命要案中的淳于衍法外開恩,又不敢得罪大將軍夫人,只得請示霍光。霍光對霍顯和淳于衍的關係產生了懷疑。如果霍顯和淳于衍僅僅是患者和醫者的關係,沒有淳于衍給她看病,她完全可以去找別的醫生,京城裡比淳于衍高明的醫生有的是,甚至可以去請皇宮裡的太醫。可是,霍顯為什麼非要保釋淳于衍出來給她看病?莫非她和淳于衍背後還有其他的隱情?他決定向霍顯問個明白。
他在想著如何穩妥地處理好這個貪污案。如果以他個人的名義找田延年談話,田延年一向愛面子,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貪污的,找他等於沒找;如果通知他到宮裡來,又害怕他產生錯覺,認為是設圈套要逮捕他,是絕對不會來的;如果放下這個案子不管,讓廷尉獨立辦案,貪污先帝喪葬款是大逆不道罪,他是必死無疑。
霍光盯視著霍顯。妻子忐忑不安的心境被他窺察出來,他斷定霍顯已經被卷進了這起案子中。他懂得漢朝的嚴刑典律,謀害皇后之罪輕者誅全家,重者牽連九族。他如果裝聾作啞不去追問這件事,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一旦事發不但霍顯要受到王法的制裁,也將連累到他的整個家族。他多麼希望這個案子與霍顯無關,霍家平平靜靜。可是,眼前的事情讓他平靜不了,心裏亂成了一團麻。他需要冷靜地理出頭緒。
霍光從枕頭下摸出鑰匙放在劉詢的手掌里誠懇地說:「陛下聖明天縱,謙恭賢明,不僅有堯舜之風而且有乾綱獨斷之能,臣現在再次請求還權歸政。這是宣室殿的鑰匙,所有奏章和印璽都在殿里,望陛下恩准臣在家休息養病。」劉詢握著霍光的手流著淚說:「大將軍忠庸勤政,百官賓服,朕還要大將軍輔政。」說著,把鑰匙放回到霍光手掌里。
含恨九泉皇帝對霍光越是信任,霍光越是愧疚。妻子謀害許皇后一案,他既不敢向劉詢報告又憋悶在心,憂鬱和害怕竟讓他一病不起。
張安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文武大臣無不為他們君臣情篤意合、肝膽相照而感動得哭聲一片。殿外傳來「光祿大夫常惠出使烏孫歸來,有邊防https://read•99csw.com急報……」的傳呼聲。
劉詢是個聰明人,他早已知道許皇后的死因,就是按兵不動。他深知動霍顯就是動霍光,牽一髮而動一身。他聽說霍光病了,帶領三公九卿親自來看望,祝福他早日康復,繼續輔佐朝政。
杜延年摸不透霍光的心思,只得說:「怎麼處理田大人,我聽大將軍的。」
「今天的朝會是大將軍通知的,是不是有什麼緊急軍情要事?」
霍光沒說話。他心裏翻江倒海,滾動著驚濤駭浪。
霍光進來了,江龍手裡捧著一隻木盤跟在後面。大家提腳翹首向那隻木盤望去,想從那裡得到答案。沒等他們把答案尋找出來,就見霍光恭恭敬敬地從木盤上捧出軍印。劉詢驚愕不解,朝臣們也怔住了。霍禹、霍山、霍雲和范明友、鄧廣漢、任勝也不明白老爺子為什麼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霍光說:「臣觀陛下雖是弱冠年華卻天聰聖明,有賓服四海之賢,駕馭經緯之能,臣霍光年邁體衰、力不從心,難以繼續擔當首輔大臣重任和大司馬、大將軍之職,願歸還大政,懇請陛下恩准。」
「啊?」霍光一怔。他在戰場上雖然砍殺過無數敵兵,但那是兩軍對壘,你不殺他他就殺你的敵我搏鬥。現在霍顯要他對淳于衍殺人滅口,這樣陰險狠毒的小人所為不是他這樣的人乾的。霍家的唯一生路是把霍顯綁赴金闕,由皇上親自處治。他四處尋找著。霍顯知道他要尋找什麼,毫不猶豫地從掛著的衣服上抽下一條絲帶摔在霍光腳下。她諒霍光不會綁她,毫不畏懼地把手伸出來,喊著:「綁啊,你綁啊!」霍光果真要給霍顯上綁時,霍顯徹底失望了,求生的慾望讓她變得瘋狂起來。她突然轉回身,收回兩隻手,怒視著質問霍光:「大將軍!我害了皇后算是犯了罪,你簽字釋放過淳于衍算不算犯罪,要不要我向皇帝如實告發。」霍光沒想到妻子會拿這件事威脅他。他後悔當初不該在保單上簽字畫押,現在讓她抓住了把柄。他並不怕皇上對他問罪,而是怕毀壞他一世秉公執法的英名。在歷經一朝四代的三十多年中,他堅守高皇帝的白馬之盟,面折廷爭,曾撤銷過昭帝為金建封賞綬帶的決定;他剛直不阿,斷然拒絕了上官桀為丁外人封侯說情的事;他大義滅親,親自監斬了自己的女兒、女婿;他凜然不懼,毅然廢昏君立新帝,穩固了漢室江山。他在皇帝和朝臣們的心裏早就是一塊神聖的豐碑。現在,要把妻子綁縛金闕,他是真心大義滅親,可皇帝怎麼想——他在給朕出難題;大臣們怎麼想——他在玩把戲。他無力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絲帶從他的手裡滑落到地上。
皇上的話說得情深意切,坦誠相見,霍光再也無話可說。他也深信自己不過是偶染小疾,不日就會康復,康復后再慢慢還政。沒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和皇上的見面,他再也沒有回到未央宮。
霍光慌悚不安,嘴也結巴起來:「臣……臣……實在沒有這個意思。」
田延年自殺大司農田延年在廢帝中立了大功,可是在管理昭帝喪葬金時卻犯了罪。
大將軍啊……你馳騁疆場多英勇,你鞠躬盡瘁多忠誠;你仁厚神威天下定,卻走得匆匆……千呼萬喊,我的大將軍,皇宮大殿再也聽不到你的啟奏聲,青史上卻留下了你的英名你的英名……皇城外,早就修好了通往茂陵的馳道。霍光的靈柩在綿延的馳道上緩行,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群眾紛紛加入了送葬隊伍。送葬隊伍越走越長,行動也越來越艱難,突然又停了下來。任宣急忙跑到前面察看,有幾百名老兵跪在地上攔住了送葬隊伍,他們是來為霍光拉靈的。
劉詢傳諭:「朕命大將軍調兵遣將,攻擊匈奴。」
杜延年說:「《春秋》大義,功可以掩蓋過失。在廢除劉賀時,田大人有功,可以拿他虛報的三萬兩銀子作為對他功勞的賞賜,這事就算過去了。」
劉詢似乎明白了,又明知故問:「大將軍,你給朕帶來了什麼禮物?」
站在一邊的霍禹心裏「咯噔」一下。他本想父親之後,大司馬、大將軍的職位非他莫屬,沒想到父親要把軍政大權交給張安世,不滿地瞥了父親一眼,又看看劉詢,劉詢沒有表態,看來還有希望,心裏也就稍稍安穩。
劉詢口諭:「快宣進來!」
任宣慌忙宣布:「起靈……」
霍光又精神抖擻,立即命令:「調田廣明為祁連將軍,率四萬騎兵從河西出發,度遼將軍范明友率三萬騎兵從張掖出發,前將軍韓增率三萬騎兵從雲中出發,后將軍趙充國率三萬騎兵從酒泉出發,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從五原出發。五路大軍對匈奴形成包圍之勢,聚而殲之。」
「商議軍情要事,讓我們廷尉的人來幹什麼?」
「大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