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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為什麼要這樣?」
「變得像誰?」拉札魯斯凄然地一笑:「象我,你得變矮一些。你得變成跛子,你得變成個駝背,你的臉上得長出兩塊土撥鼠一樣的肥肉。你的嘴得抽搐。當然你還得變成一個禿頭。我把你嚇壞了吧,娃娃?」
「監獄長先生,當然我不會隨便去找他的。您放了我,我還去找他幹嘛?那個列布朗冒了我的名逃走了關我什麼事嘛!」
「那個佣女領著我把整個房子都找遍了。是個可愛的混血兒,真的!美極了!那雙眼睛,真是絕了!」
「是呀,當然,肯定……不過沒有辦法,列布朗先生。還是得等,再說您還是個外國人……」白夏翻了翻一個檔案夾:「真是少見的女士,唔,真是少見。」
「說起護照的事嘛,我……」那畫師剛想插嘴就被托馬斯制止住了。桑塔接著又說:「我只給有錢人當導遊。我的要價很高。可沒人同我鬧彆扭。我對邊界地段了如指掌!所有的邊防哨卡的官員都是我的熟人!這次我帶了七個人過來,他們需要新護照。」說著她用胳膊肘碰了碰畫師說:「老頭兒,可以撈一大笑錢吶。」托馬斯說:「我也需要一個護照。」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十六日葡萄牙時間下午三點,托馬斯·列文步履艱難搖搖晃晃地穿過監獄大院朝大門走去,他在門口要出示他的出獄證件。他的嘴抽搐得那麼可憐,薄薄的大衣後面斜聳起又躬又駝的背。「好好過日子吧,老頭兒。」守門人一邊打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邊對他說。托馬斯走進了那茫茫無定的、渾渾沌沌的自由中去。他咬緊牙關拖著步子,剛走到街的轉角處就又倒下了。他站立不起來了。他爬呀爬呀終於爬進了一幢房子的大門。他撐起身來坐在一個石階上放聲大哭起來。他的護照丟了,錢也丟了,財產全完了,船也開走了。
「您的臉怎麼老抽個不停?您那嘴不抽不行嗎?」
「兩個德國人,兩個法國人,還有三個是匈牙利人。」
曼哈,托馬斯在幾周的關押期間經常聽到這個詞,曼哈譯成德語的意思就是明天。那些看守總愛說:「明天再說吧。」調查法官也總愛說:「曼哈(明天)再說吧。」那些蹲了幾個月看守所的犯人一直都在期待著事情有個結果,他們都相互安慰說:「曼哈(明天)再說吧。」
您忠實的瓦爾特·林德納
「……是我的朋友列布朗!」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一日 里斯本
「什麼?讓·列布朗?從來沒聽說過!」
這時院子里進來兩個警察和一個醫生。當醫生檢查死者的時候,所有圍觀的人都在同警察講話。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院子里一片尖叫聲,托馬斯擦乾淚水看了看桑塔。他心裏明白要是他不馬採取行動的話那就悔之晚矣。
「難道每個人都會有你那樣一張漂亮的嘴巴么?還早著吶!等著吧,我還要用火把你的頭髮燎光。」
「不錯。要想象你進來的時候那麼輕而易舉是不行的嘍。」托馬斯湊到床邊坐下來問:「有辦法么?」
葡萄牙人已經不怎麼吃土豆了,儘管如此那個監獄里的廚子弗朗西斯科還是搞到了一些漂亮的土豆。因為富裕囚犯列布朗和阿爾科巴叫他為十一月五日的午餐訂了帶皮的熟土豆。弗朗西斯科按照他們兩人的吩咐先把帶皮的土豆煮得半生半熟,然後趁熱把半生半熟的土豆端到六層樓上去。他給他倆還做了葡萄牙的醋油沙丁魚。看守朱立奧按照這兩個富裕囚犯的要求,用一把很鋒利的刀把那幾個還未完全煮軟的土豆切成兩半。
「啊,天吶!」托馬斯叫了一聲:「她總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吧!」他心裏默念道千萬別出什麼事呀。
「住口!」
「為我著想。」桑塔的聲音越來越輕了。桑塔狂熱地親吻起他,托馬斯沉浸在這親吻的甜蜜之中,一切苦難一切恐懼,黑沉沉的往事黑沉沉的未來都統統地消隱了……
「我叫桑塔·泰西爾。」她說著眼睛一直盯著托馬斯:「您就是讓·列布朗先生么?太巧了!」
「我說您不該幫助一個德國人。」
「嗯,下面地屋裡有個列印室。那兒要給判案列印各種預審材料。我們可以把真的印章搞到手。娃娃,成不成可就看你的嘍。」
我非常焦慮不安地給您寫這幾行字,現在的時間日十一點。兩小時之後我的船就要起航了。我必須馬上登船了。可是直到現在還不見您的音訊!上帝啊,您究竟在哪裡?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您那位不幸的女友,她說您在九月九日便一去永不回了。可憐的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她是那樣地為您擔憂。為了您她不思茶飯,擔驚受怕!她現在就站在我的身邊,一邊哭一邊看我寫。今天是開船前的最後一天了,仍然沒有您的消息。我在寫這幾行字的時候仍然懷著一種渺茫的希望,希望您有朝一日能回到這幢房子里來,回到這如此深摯地熱愛著您的女人身邊來。如果老天有眼,就會讓您收到我這封信的。
「他怎麼會是我呢。」那個喝得酩酊大醉的畫師說道:「您是不是喝醉了,小姐?佩雷拉在這兒,是我!他是……」
「砰!」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隨後一陣風刮過,飄來了男人的說話聲,但說的是什麼他倆一句也沒聽懂。「別動!」桑塔悄悄地說:「千萬別動,可能是邊防軍人。」托馬斯心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里斯本那幫人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他們上了當。托馬斯感覺桑塔就在自己身邊。她安安靜靜地躺在草里,然而托馬斯沒法安靜。同時他察覺到桑塔是故作鎮靜。她在極力克制自己以免托馬斯看出她內心的緊張。就在這時托馬斯下了決心。他不願意再讓第二個無辜的人為他而送命了!他知道拉札魯斯之死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一直到他的生命結束。完蛋就完蛋,托馬斯·列文想道。寧可現在就完蛋總比沒完沒了地擔驚受怕好。你們這些愚蠢的殺人兇手們,不用再追我了,你們這些殺人的蠢貨,別再跟蹤我了。我出來自首,不過別去找那個無辜的姑娘的麻煩,一人做事一人當……想著想著他一下脫下背包帶站起身來。這可把桑塔嚇壞了,她那蒼白的臉上兩隻眼睛火辣辣地望著托馬斯,她從牙縫裡逼出了一句話:「你給我躺著,你瘋了……」她用盡全力想把托馬斯拉下來躺著。「實在抱歉,桑塔。」托馬斯邊說邊使了一個柔道的招數。他知道這下子桑塔會暫時昏迷幾秒鐘。桑塔哼了一聲便仰面倒了下去。
埃斯特勒娜對事情的經過解釋如下:「我要求拘捕偷竊我財物的讓·列布朗,我認識列布朗只有幾周的時間。他經常到我的別墅來拜訪我。五天前我發現一隻很重的金手鐲不見了(十八K,一百五十克,上嵌大小寶石數顆),是亞歷山大·赫爾庫朗諾街的珠寶商米格爾·達·佛茨造的,買價為十八萬埃斯庫多。我當著列布朗的面指責他偷了我的手鐲,他自己也承認了。我責令他最遲在今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將東西退還我。但是他沒有照辦。」
「看來您真是朋友遍天下呀。」桑塔笑了笑說:「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干我這一行給外國人做導遊的!」
「經常跑嗎?」
「我立即就到看守長那頭懶豬那兒去填寫入獄報告。這樣我就能看到全部記錄檔案。用不了幾天我就掌握了全部同牢犯人的情況。這樣我就可以從中挑選我最喜歡的夥伴在同一間牢房住啦。」托馬斯覺得漸漸有些喜歡這個駝背了。他掏出香煙遞給他:「為什麼你恰恰選中了我呢?」
「您怎麼能幫助一個德國人呢?難道您希望希特勒贏得這場戰爭?」
「您要這麼多護照給誰呢,桑塔?」
「已經……太……遲了……」駝背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托馬斯,突然他那逐漸灰暗的眼光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他用儘力氣吐出了最後的幾句話:「遺憾吶,娃娃……本來我們還可以一道幹些事情……」話還未說完,笑意消隱了。眼光也凝固了。托馬斯從他死去的朋友身邊站起來,周圍的人都給他讓開一條路。默默地目送著他從人群中走出去。托馬斯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看見了遠遠地站在激動的人群邊上的桑塔和佩雷拉。他默默地朝他倆走去,踉蹌了幾步,要不是畫師還扶住他的話,那他一定摔倒在地上了。
「最後一次居住的地址?」
「從法國經西班牙到葡萄牙。很來錢。」
「她根本沒錢呀!」
「不能讓這條毒蛇再害人了,夫人!」女領事把頭一扭,挺直了她那豐|滿的身子說道:「您跟我到家裡去吧,列維斯先生。把您的證據拿給我看!我要看事實,不加掩飾的事實!要是您能拿出真憑實據來,那……」
「是呀!」托馬斯沉思著說道:「是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他心想,自從命運把我拖出了寧靜的軌道,我學的東西還少嗎?誰知道往後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我。我的安全,我的生活,我在倫敦的俱樂部和我在麥菲爾的漂亮房子!一切的一切,現在都遠遠的,遠遠的滑入了那茫茫的霧海之中……「我有個建議。」拉札魯斯說:「咱倆交個朋友吧。你把你會的統統教給我,我把我知道的全教給你。怎麼樣?」托馬斯和拉札魯斯兩人互為師徒相處得非常和睦,直至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五日那個令人恐怖的早晨……
「您被釋放了。」托馬斯一把抓住胸口,呻|吟了一聲,癱軟在床上。他故意裝出激動萬分的神態說:「我早就知道公理會勝利的!好人總歸會得救的。」
「我不會離開的,監獄長先生。」
「對了,若為自由故,一切皆可拋。」拉札魯斯說:「好啦,現在仔細聽著。」拉札魯斯如此這般地講了一遍。他們商量的計劃是要叫托馬斯去代替拉札魯斯。一旦偽造的釋放證交到監獄管理處,上面傳人犯阿爾科巴時,托馬斯來冒充阿爾科巴,這就逼得托馬斯要模仿這個駝背的言語步態禿頭肥腮幫嘴抽搐等等,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拉札魯斯堅持要他每天練習……
「不,不,謝謝。完全只是激動……恰恰相反,我冷得很……」
「好咧,讓先生!」胖廚子說完便走了。
「昨天夜裡沒睡好。看守先生,您找我有事嗎?」
「卡門還說據說夫人已經把別墅賣了。」突然,托馬斯發瘋似的吼叫道:「你把這鬼玫瑰花給我扔遠些!幹嘛老伸在我鼻子跟前!」話一出口,他又鎮靜下來以和緩的口氣說:「對不起,拉札魯斯。我的神經有問題。有我的信嗎?什麼都沒有嗎?」
「到監獄管理處去叫他們把我存放在那兒的錢拿點給你。去買二十朵紅玫瑰花。叫輛計程車到我給你寫的這個地址去。那裡住著一位夫人,叫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她可能在生病。你去問問,看看能不能為她做點兒什麼事!」
「……一個沒有名譽感、沒有道德的傢伙……」
「旁普拉街五十一號。」那個官員把托馬斯說的這些資料同另一張表對照了一下,又繼續在打字機上敲了起來。他一邊打一邊說:「頭髮灰白稀疏。您怎麼這麼早就成了禿頭?」
「您聽著,阿爾科巴。我們今天就放您走……」阿爾科巴嘿嘿地笑起來:「這就對了。」
「他別的再沒說什麼啦?」
「那還用說!」
「別羅嗦,跟我走!」看守去提了他一把,差一點叫托馬斯露了馬腳。於是他就一跛一跛地隨著那個看守走進一幢管理大樓。現在他已經習慣了,臉部自己不覺得就抽搐起來了。可是彎著腿走路……千萬別抽筋呀,千萬別跌倒呀……上樓梯下樓梯,怎麼受得了!天吶!又是走廊。那個看守回頭看了看說:「怎麼?熱嗎?阿爾科巴,您怎麼滿頭是汗吶?把大衣脫了吧!」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五日早晨,好長時間以來沒有過的事了。調審法官又傳托馬斯·列文。法官先生名叫埃杜阿多·白夏,他總是穿一身黑衣服,一條黑絲帶上掛了一副夾鼻眼鏡。白夏法官是個有教養的人。他總是用法語同托馬斯交談。今天也是如此:「您怎麼啦,先生。您到底承不承認?」
「天吶,可是我是從馬賽出來的呀!難道一切都白費工夫了嗎?」這時桑塔有點不耐煩了,她說:「您這人真是太優柔寡斷了。您倒了霉,沒錯。可我們大家在生活中都倒過霉!但是目前您最需要的是錢和一個正正經經的護照。」托馬斯凄然地說道:「有佩雷拉的幫忙我在里斯本還是會弄到個護照的。至於錢嘛,我在南美洲有個朋友,我可以寫信去向他要。算了,算了,我這兒還能對付過去,我……」
托馬斯每天都把麵包捏成糰子塞在腮幫和牙齦之間,這樣他看上去好象真的成了肥腮幫,然後他就學著抽搐。嘴裏包著麵包很不好抽|動。他還得模仿駝背的腔調說話。「別這麼咕咕噥噥的,娃娃!你看看怎麼抽的?」拉札魯斯捏住嘴。「我是這麼抽!往下,娃娃,還要往下!」
「我……」托馬斯話還未出口就被那個女郎一擺頭打斷了。她擺頭的時候美麗的長發像波浪一樣盪到一邊肩頭:「放心好啦,我不是警察局來的。恰恰相反……」托馬斯琢磨著她是把我當成雷納多·佩雷拉了,肯定!於是他急中生智,結結巴巴地反問道:「是誰把地址告訴您的?」這位女衣女郎眯起一隻眼睛把托馬斯打量了一下說:「您怎麼啦?神經出毛病了?還是可卡因?醉了?」
「我邀請了她,可她就是不來。」
「有,先生。」胖廚子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個信封。第一封信是托馬斯的朋友,維也納的銀行老闆瓦爾特·林德納寫來的。
「您從哪兒聽說的……」
「你是個好小夥子,雖說還沒經驗,但品行不錯。可以向你學習怎麼做人。銀行老闆,你可以教教我怎麼在交易所里混。你還喜歡做菜,也可以向你學點什麼。知道嗎?生活里沒有白學的東西,到時候都會有用的……」
等看守走後,這兩個人把飯菜擱在那兒沒去吃,因為托馬斯還有比吃飯更要緊的事要做。他把需要的東西都挨個地放在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拉札魯斯用打字機填寫好的釋放證明和檢察長的蓋有印章的信。托馬茶斯一邊回憶著他過去在那個畫師和偽造護照的雷納多·佩雷拉那兒學到的知識,一邊幹了起來。駝背從他的床墊下摸出一隻蠟燭和一盒火柴。那是他在看守長辦公室里偷來的。之所以要偷這兩樣東西,是因為他想著在火燎托馬斯的頭髮時,它們都能派上用場的。「關鍵的時刻到了。」這天晚上駝背拉札魯斯對托馬斯·列文說:「看守長已經把我的釋放證送到釋放處去了。按規定,他們明天就要開一張出獄證。根據我的經驗,在大約十一點鐘光景他們就會把你從牢房裡領出去。這就是說,今天夜裡你就是把頭髮弄掉。」火燎的時間並不很長。還不到半個小時。誠然這真是托馬斯·列文一生中最難過的半個小時。他埋著頭坐在拉札魯斯面前,聽憑他象燎雞毛一樣把他滿頭的捲髮燎掉。拉札魯斯右手舉著蠟燭,把托馬斯的一束束髮綹緊挨著髮根燎掉。他左手拿著一塊濕布,不停地擦托馬斯燎過的頭皮,以免被火燎傷。托馬斯痛得哼了起來:「小心點兒!唉喲!混蛋!唉喲!」拉札魯斯回答他的話卻是一句葡萄牙諺語:「受得苦中苦,方能得自由!」好不容易熬過了這半個小時,苦刑結束了。「我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托馬斯精疲力竭地問道。拉札魯斯得意洋洋地回答他說:「要是你在嘴裏塞上麵包糰子,好好地抽搐起來的話,那真是同我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了。」這天夜裡,他們倆人都沒睡著。
「是的,是這樣說的。」
「他騙了您,夫人。就像騙我,就像騙我們所有的人一樣地欺騙了您。您的讓·列布朗是個德國特務!」
「那您會怎麼樣呢,夫人?」
後來他們便來到了釋放處辦公室,一個木欄杆把辦公室隔成兩邊。在欄杆後面有三個官員在辦公。欄杆前面還有另外兩個要被釋放的囚犯。托馬斯一眼就看出了兩樣使他感到寬心的事。第一就是那三個官員都是些懶豬,完全是在應付差事。第二點是欄杆前面沒有椅子。托馬斯心想,運氣還不錯。牆上的掛鐘指著十一點過十分。等到差五分十二點的時候,那三個懶豬還沒有把那兩個犯人的手續辦完。可是托馬斯的眼前已經開始冒金花。他覺得他隨時都有可能昏倒。膝關節疼得要命,豈止膝關節,還有小腿肚、大腿、踝骨、腰,都疼得要命。他悄悄地用胳膊肘撐在欄杆上。啊,天吶,這下多輕鬆啊……「喂!那邊那個!」個子最矮的官員吵開了:「立刻把手從欄杆上拿開!幾分鐘都站不住嗎?懶傢伙!」托馬斯抽搐著嘴角說道:「請原諒。」他只好把手抽了回來。剛把手收回來,他就倒了。他實在站不起來了。他絕望地想著別昏過去呀。千萬別昏過去呀。否則他們就會來脫大衣,那就糟了,那就原形畢露了……他沒有昏迷。別人見他倒在地上,都說這個可憐的囚犯因為太激動而虛脫了,於是就遞了一把凳了給他。他坐下來就想我早該做做樣子,就可以得把椅子坐了。我這個傻瓜!
埃斯特勒娜領事叫了一輛計程車。當她又激動又疲乏地回到馬基·達·弗隆泰拉街時,已經快到傍晚六點鐘了。她坐在汽車的后位上不停地喘息,兩眼閃閃發光,雙頰通紅。真是靈驗吶,一切都象事前預料的那樣。可是,唉,上帝啊,這個神秘莫測的人把我的處境搞得多狼狽啊!他們把他關起來了,在看管所里獃著就不怕那些跟蹤他的人了。可是為什麼會有人跟蹤他呢?他沒給我講,他只是吻我,請求我信任九_九_藏_書他。啊,我還能怎麼辦呢?我是這麼愛他!他真是個勇敢的法國人。天知道他呆在這兒到底擔負著什麼樣的秘密使命!是的,我願意信任他,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把金手鐲藏起來了,每天都到碼頭去設法替他登記一張船票,守口如瓶,對誰也不提他的事。如果登記上了一張到南美洲的船票我就馬上趕到警察局找到調查法官,向他出示手鐲說我把手鐲放錯了地方,願意撤銷起訴。啊,這些日子沒有他在身邊真可怕!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多可怕。沒有讓,沒有我的心上人……
「什麼時候給我的?六個星期以前的事了!還翻老皇曆?您以為我的錢多得沒處花是不是?兩周之內就都用完了!實在是抱歉得很。可是眼下我確實一個也沒啦!我剛才一直就想對您說,嗨,真是!」
一個小時后,弗朗西斯科回來了。表情很沮喪,原封不動地抱著那二十朵紅玫瑰,托馬斯警覺到發生了可怕的事。「羅德利格夫人走了。」胖廚子說,托馬斯咚地一聲癱倒在他的木床上。拉札魯斯問道:「你說她走了是什麼意思?」
「您笑什麼,阿爾科巴!有什麼好笑的!您這個人是沒治的了,無可救藥。我敢肯定您馬上又會到我們這兒來報到的。您最好就呆在這裏別走算了。您這樣的人,還是關在鐵籠子里好些。」
桑塔·泰西爾,一個了不起的女人,這是托馬斯與她認識五天後得出的結論。她的確對葡萄牙和西班牙了如指掌,她認識海關的官員,認識巡邏隊的軍人,認識慷慨留他們過夜並供應他們吃喝的農戶。他們從里斯本乘火車到了法倫西亞。遇上了兩次檢查哨。兩次托馬斯都靠了桑塔才得以矇混過關。夜裡他倆步行越過通往西班牙的邊界。又走過了維果、萊昂和布爾哥斯。西班牙的檢查崗和警察比葡萄牙多得多。不過儘管如此還是一路順利,完全沒有遇到麻煩。多虧了桑塔。現在是最後一個界口了,過了這個界口就到法國了。背包帶深深地勒進了托馬斯·列文的肩頭,全身的每一塊骨頭都痛得要命。他都要累垮了。他一邊跟著桑塔朝上爬一邊昏昏沉沉地回憶著往事,心中不時湧起一些疑團。走著走著路平坦一些了,樹林子走完了。他倆來到一塊空地上。這兒有間破敗不堪的爛草屋。托馬斯拖著疲乏的步子跟在那不知疲倦的桑塔後面剛好走到這裏時,就聽到附近接連三聲槍響。桑塔猛地轉過身跑到托馬斯身邊。她在托馬斯耳邊小聲地喊了一聲:「快,快進去!」她一把拖著托馬斯鑽到草棚下面,兩人都鑽進草里去了。他倆急促地喘息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屏息聽外邊的動靜。
回到牢房,他趕緊叫人去把胖廚子弗朗西斯科叫來。不一會兒,胖廚子就滿面紅光地跑來了:「今天想吃什麼,先生?」托馬斯搖了搖頭:「不是做菜,你得幫我一個忙。你能離開廚房一個小時嗎?」
「我不明白。」
「您快給我滾開,不然我要叫人來了!」
「什麼?怎麼?」
答:「不行,因為羅德利格夫人為了給我扣下偷竊的罪名已將手鐲藏了起來,她的意圖是讓警察把我抓起來。」問:「什麼原因?」答:「吃醋。」
「當然,不過得費點兒神。你說你學過偽造證件吧?」
「那隻鹿呀!」那個戴眼鏡的人說道。「我把它打中了!」小鬍子說:「我知道我把它打中了。我看見它滾在地上,後來又拖著身子逃了。」
托馬斯關進來一周后,他的牢房住進了一個難友。一九四零年九月二十一日早晨,那個和顏悅色的收了托馬斯不少賄賂的看守朱立奧把這個新犯人帶進了托馬斯的牢房,這個新囚犯的樣子活像巴黎聖母院的敲鐘人。又矮又駝又跛又禿頭,蒼白得像死屍一樣的臉,兩頰又肥又大就像土撥鼠的腦袋一樣。而且嘴角還不時神經質地抽搐。「你好。」駝背獰笑了一下說。「你好。」托馬斯從嘴縫裡擠了一句答語出來,彷彿馬上就要窒息了。「我叫阿爾科巴。拉札魯斯·阿爾科巴。」說著他向托馬斯伸出了他那鷹爪般長滿黑毛的手。托馬斯勉強同他握了握手,心裏厭惡得要死。拉札魯斯·阿爾科一邊鋪床一邊啞聲啞氣地說:「因為走私,他們把我抓起來了。這些狗東西!不過這次他們拿不出證據來,他們馬上就得放我出去,遲早都得放我走。我才不著急咧。哦,阿特阿曼哈,明日何其多嘛。」他又冷笑起來。「我也沒幹違法的事。」托馬斯也說起來,可是拉札魯斯做了一個親切的手勢打斷了托馬斯的話:「是啊,他們說你偷了一隻嵌寶石的手鐲,純屬造謠對吧?嘖嘖嘖,這些壞蛋!簡直壞透了!」
「我根本就沒犯任何罪!我是清清白白的!」
「等待什麼?」
「因為您知道列布朗先生在什麼地方。」
「原告羅德利格夫人。」托馬斯一聽這話,不由得脊椎骨一陣發癢,一股無名怒火直往上沖,他口氣生硬地問道:「調審法官先生,您說她少見是什麼意思?」
十二點半的時候有兩個官員要午休,留下來的那個官員總算來過問托馬斯的事了。他把一張表卡進打字機里,和顏悅色地說道:「純粹是走過場。還得把您的情況填上去,免得同別的囚犯弄混。」是呀,托馬斯心想。你們確實得用點心留點神。他象念經文一樣就把朋友的生辰八字背了出來:「阿爾科巴·拉札魯斯,未婚。羅馬天主教徒。籍貫里斯本,出生年月一九零五年四月十二日……」
「命不好啊。」
「那我們得抓緊才行,別讓他跑出了里斯本。」古茨毛說。「就是。」洛弗喬伊壓低了聲音問道:「您打算怎麼來了結這件事?」
「肯定就在這兒附近。」眼鏡說。「我什麼也沒看見。」托馬斯用結結巴巴的西班牙語回答說。「呵,原來是個外國人!恐怕是那邊逃過來的吧。」眼鏡說。托馬斯只好點了點頭。兩個西班牙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就當我們沒見著您這個人算了。」小鬍子說:「早安,一路平安。」他們揭下帽子道再見。托馬斯也摘下了帽子。他們走了,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樹林的深處。
「娃娃,你是我自個兒挑出來的!」
與此同時,托馬斯也在喊:「佩雷拉!喂!佩雷拉!」他敲了敲那個偽造證件的畫師的家門,可是沒人應聲。要麼他醉了,要麼就不在家。托馬斯想著。他現在已經覺得好些了,他想起了他那個窮困潦倒的朋友是從來不鎖門的。於是他把門的把手往下一擰,門開了。屋裡完全還是老樣子,從來沒收拾過。到處都是裝滿了煙頭的煙灰缸、顏料瓶、畫筆、羽毛、調色板,屋子裡五顏六色令人心煩。
「他只說您是個好漢子,救過他的命。」托馬斯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心想還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於是他換上了和善的口氣說道:「您願意同我們一道吃飯嗎?請把大衣脫掉吧,泰西爾小姐。來,我來幫幫您!」桑塔·泰西爾裏面穿了一條細腰黑短裙,上面是一件白綢衫。天吶!托馬斯一看都愣住了,多美的身材!要是下雨的話,這姑娘連鞋都不會淋濕的……又苗條又豐|滿……危機過去了。托馬斯又恢復常態,又是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了,在女人面前他永遠是這麼文質彬彬的。「那麼您想要一個護照是嗎,桑塔?」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駝背,還有就是臉上……」
「你的情況我全知道,娃娃!不用稱您了。」這個駝背使勁搔了搔身子又說:「你是法國人,是銀行老闆。你弄到手的那個美人是個領事,叫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你喜歡做菜……」
托馬斯看完信后氣都透不過來了,信從他手中滑落到地上。他的頭突然之間疼得快要炸裂了。埃斯特勒娜為什麼沒有給我的朋友講我在什麼地方呢?為什麼她沒有按原來商量好了的到這兒來把我領出去呢?為什麼她會這樣做?為什麼?為什麼?答案在另一封信里。
「德國人?不對!不對!」埃斯特勒娜伸出兩隻白天鵝頸項般的手臂抱住自己的頭喊道:「您在撒謊!」
大約十一點左右,那個陌生的看守又來了,拉札魯斯在蒙頭大睡。那個看守拿了一張出獄證叫道:「拉札魯斯·阿爾科巴!」托馬斯彎著膝蓋站起身來,一邊抽搐一邊眨巴著眼睛望著看守,嘴裏咕咕噥噥地說了句:「有。」看守細細地把他打量了一番,他這一看不要緊,看得托馬斯背上的冷汗直冒。「您就是拉札魯斯·阿爾科巴?」
「呃,漂亮的呃夫人,請問您是誰呀?」
「呵!」
「唔,嗯。當然……不過,只要調查一結束就……」
注估計這個名叫列布朗的外國人同里斯本的黑幫分子有瓜葛,他被拘捕當夜即被押送警察局的看管所。明天早上將他轉交警察總局偷盜科處置。
「那我就要報復他!我不能容忍任何一個德國人笑話我埃斯特勒娜!決不!」
我要為您祈禱。盼望著與您重逢!九-九-藏-書
「不是。」她的眼光猶疑不定地左看看右看看,她的左鼻翼也微微有些發顫。這是她的一個習慣動作。「我不是要一個,而是要七個。」
「保險柜?」托馬斯搖晃了一下:「你怎麼看到保險柜的?」
注在審問他的時候態度蠻橫而傲慢,言語之間明顯地帶有威脅的口氣。他放肆地踐踏原告女性的尊嚴,破口大罵審問他的警官。最後他還裝瘋,哈哈大笑,胡言亂語,唱起了法國俚俗小調。
「拉札魯斯,這兒是監獄,不是旅館!」
「這到底是為什麼?」托馬斯有氣無力地問道:「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又沒有得罪她……卡門還說了些什麼?她知道那位夫人在哪兒嗎?」
先看佩雷拉的廚房裡有什麼吃的吧。白麵包、番茄、蛋、乳酪、火腿、大海椒、胡椒、魚醬、醋制白花菜、阿月子等等調料,各種色彩激起了托馬斯的食慾。他想做點味濃的食物,既是給自己做,也是給佩雷拉做。等他一回家,醉了酒的人總得吃點兒辛辣的東西……托馬斯一邊做菜,一邊回憶這段時間的生活。他心中也像打翻了的調料瓶,酸甜苦辣樣樣俱全。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埃斯特勒娜。這個妖精這個巫婆,托馬斯狠狠地一刀切下了阿月渾子的頭,他覺得切下的好象是埃斯特勒娜的頭。那個紅色的大海椒更是氣壞了他。好像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在同他做對!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仇人!以後再也別去同情誰,憐憫誰了。到此為止!現在我是受夠了!現在要你們看看我的厲害了!全體!整個世界!都要嘗嘗我的厲害!再加些胡椒,再加些辣椒,再加些鹽。把這些揉成一塊糊糊,就像我要把你們這些狗東西打成一堆肉醬一樣……
無恥的王八蛋!
「您給您的朋友德布拉搞過一個假護照對吧?德布拉對我說要是我自己需要個假護照的話,那就來找雷納多·佩雷拉,他還說他是讓·列布朗的熟人,是他叫我來的……」
「什麼?用火燎?」
「太可怕了!」
「我沒有什麼可承認的。我沒犯罪。」白夏一邊擦夾鼻眼鏡一邊說:「嗨,那您就還得在這裏呆很久,先生。在這期間,我們已經將您的情況通報了葡萄牙所有的警察局。我們得等待。」
托馬斯在那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又回到草棚里。桑塔正坐在草堆里揉脖子,脖子都揉紅了。托馬斯坐到她身邊說:「剛才的事情請您原諒我,可我不想……您不能……怎麼能讓您……」他結巴起來,最後只說了句:「只不過是兩個打獵的。」突然桑塔忘情地撲在托馬斯身上,兩人都倒在草堆里。桑塔俯身在托馬斯上面耳語般地說:「你是想保護我,你是怕我出危險,你是為我著想……」他用手輕柔地撫摸著托馬斯的臉:「過去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這麼做過,我從未遇到過任何一個男人這麼做過……」
「啊,我太愛你了,你這個狗雜種!」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唉聲嘆氣地自言自語。當托馬斯·列文在里斯本的阿爾巨白監獄的牢房裡讀埃斯特勒娜的告別信時,那位黑髮領事卻坐在地球另一端的哥斯大黎加共和國首都桑·約瑟豪華的飯店裡。埃斯特勒娜的眼睛紅紅的,她不停地扇扇子,呼吸急促,心緒不寧。讓!讓!我沒有一刻不想念你,你這個叫托馬斯·列文的狗雜種!你這個騙子,騙了我……我的天吶!我怎麼會這麼愛你呀!女領事傷心萬狀,端起雙份的哥斯大黎加涅克香檳酒的杯子,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她閉上眼睛沉入了對不久前發生的種處事情的回憶!英國特務走後,她顧影自憐,覺得精神一下子全垮了,自己完全被毀掉了……
「喏,等所有這些警察機關的復函吶。我們不知道您在我們國家還犯什麼罪。」
「沒麵包糰子哪來的肥腮幫子嘛!加把勁兒,好些了,好些了!」托馬斯額頭上冒出了汗珠說:「你這張嘴巴也長得真是太糟糕了,真不好辦吶!」
「這與您有什麼相干?」這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埃斯特勒娜的眼睛說:「他欺騙了我,也欺騙了我的國家。他是個壞蛋……」
「我怎麼忘得了她啊!」托馬斯也在感慨萬端地自言自語,銀灰色的黃昏降臨到里斯本的上空。托馬斯象一頭被激怒了的老虎在牢房裡不停地踱過來踱過去。他給拉札魯斯斟滿了一大杯葡萄酒。現在拉札魯斯已經知道了托馬斯的真實姓名,知道他幹了些什麼事,知道了如果德英法諜報人員找到了托馬斯的話將會意味著什麼。這個駝背一邊抽煙一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的朋友說:「太可怕了,這麼個神經質的女人!不知道她還會想出什麼鬼花樣來!」
「是的!」
「我想還是用無聲手槍吧。錢呢?帶來了嗎?」
「看我的?怎麼會看我的呢?」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十七日晨,坐過十一次牢房的阿爾科巴被領去見監獄長。那個又高又瘦的監獄長對他說:「有人給我彙報說您昨天晚上說了不少帶威脅性的話,阿爾科巴。」
「我怎麼受得了哇。」托馬斯呻|吟起來。「少廢話,好好練吧。蹲矮點兒,穿上我的大衣。你看看得把腿彎多少才同我的個頭差不多。把枕頭拿去做個像樣的駝背!現在別打擾我,我得到他們那兒打聽一下誰的手裡有一封檢察長的信。上面要蓋了印的才行,好拿給你依樣畫葫蘆。」
現在,你的朋友林德納已經乘船離開了這個國家,如今沒人會來幫助你了。如今我要來實施我對你的報復了。你今後永遠也見不到我了。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乘飛機到哥斯大黎加去了。你的朋友給你寫了一封信。我也寫了一封。有朝一日調查法官會來找我,那時你就可以拿到這兩封信了。
「不聽不聽。」身材豐|滿的女領事極不耐煩地叫了一聲。那人一面跟著她走一面壓低聲音說:「我要講的是讓·列布朗。」
「全空了,是的。柜子門上還掛著一條黑絲小衣,就只有這些。上帝,您哪兒不舒服嗎,讓先生?水……你喝口水吧。」
計程車停了。女領事下車付了錢正想朝家門走,從一棵棕櫚樹後面突然冒出一個面色蒼白而陰沉的人。這人穿一件舊外套,他走到埃斯特勒娜面前揭下頭上的舊禮帽,操著結結巴巴的葡萄牙語對她說:「羅德利格夫人,我有要事給您講。」
「當然嘛!你以為他們還會拿剃胡刀、剪刀給我們?」
「監獄長先生,我不過是在為自己辯護。他們說不會釋放我,說我與讓列布朗逃跑這件事有關係。」拉札魯斯說。「我可以肯定您與這件事有關係,阿爾科巴,我奉勸您還是別去找檢察長的好。」
「她叫卡門。」托馬斯含含糊糊地說道。「卡門,對,是她。我今天晚上要同她一道上電影院去。她領著我進了更衣室。所有的柜子都空了。又帶我走進卧室,保險柜也空了。」
就在這天晚上,埃斯托利爾的賭場轟動了!這天晚上,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漂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蒼白,她從來沒穿過這麼袒胸露背的晚禮服。她今天晚上帶了大約兩萬美元的本錢到賭場來。抽頭吃利的老闆都知道埃斯特勒娜過去是每賭必輸,大家對她都悄悄地懷著一點同情。可是今天晚上她一反常態,居然每賭必贏。她迷迷沉沉地用托馬斯的錢隨心所欲地去押賭。每次出手總是比眾人多。她押十一,十一就會來三次。她那動人的眼睛里滿是晶瑩的淚水。漸漸地賭場大廳那邊的賭客也圍過來了。他們都爭先恐後地朝前面擠。想看看這位每次贏錢都要哭一場的穿紅色晚禮服的美人。「您長得太美了。您在情場上的運氣太好了!假如您在賭場上也還要交紅運未免就太不公平了!」托馬斯·列文的這番話像火一樣燒灼著埃斯特勒娜的記憶。過去之所以老是輸錢,是因為在情場上春風得意,而現在!現在!「紅字,單數二十七!」周圍的人都叫了起來。埃斯特勒娜又傷心地抽泣起來,她又贏了。這次她下的賭注最大,她贏得了在埃斯托利爾賭場里用單紅二十七一次押賭所能贏得的最多的錢。「我——不——行——了!」這個美人兒最後精疲力竭地說。她實在走不動了,只好叫了兩個僕人攙扶著她到酒吧間去休息。另外又叫了兩名僕人端著盒子把她贏得的堆積如山的籌碼搬到賬房去換。換出來才知道一共贏了八萬二千七百二十四美元。誰說不義之財發不了福!你看,這不是發大財了么!埃斯特勒娜叫賬房給她開了一張支票。她又發現自己的錢袋裡還放著一個價值為一萬埃斯庫多的籌碼。她掏出這個籌碼,從酒吧間朝賭桌那邊扔過去,飛過賭客們的頭頂,落到了一張賭桌紅字上。埃斯特勒娜帶著哭音叫了一聲:「為了被欺騙了的愛情!就押這一萬!」輪盤又轉到了紅字……現九九藏書在她富有了,沒債務了。再不會見到她的愛人了。委身於他的羞恥也漸漸被歲月的流水清洗乾淨了。她望著這豪華而冷清的客廳,禁不住痛苦地淚流滿面地喊叫起來:「我怎麼忘得了他啊!」
「導遊些什麼地方呢?」
「每月跑一趟。旅遊團的人數越來越多。好些人都是用的假護照。有的根本就沒護照,什麼樣的人都有……」
「行啦行啦。嗯!坐下吧!」這個官員噠噠噠地把表填好就領著托馬斯走進隔壁一間屋子把他交給一位管理處的官員。作為拘留待審的囚犯他不必把個人的衣服全部上交,因此他還留著他的外套、內衣和他的金懷錶。現在他又得到了他的朋友的護照和各種證件,領到了拉札魯斯的錢、小刀和一隻裝衣服的小箱子。托馬斯滿以為到了中午兩點過一刻那苦就受完了,其實不然。監獄里的手續辦完,又有人來領著他穿過數不完的過道走廊到監獄神甫那兒去。這個上了年紀的神甫同托馬斯說話的時候感情真摯,他顯然是被深深地感動了,因為這個被開釋的囚犯渾身哆嗦著請求他允許跪著聽取神甫的訓誡……
「保險柜開著的……」
「您別再講了!」
「她把所有的衣物都帶走了,她的首飾,她的錢,全都帶走了。」
埃斯特勒娜
「卡門說她乘飛機到哥斯大黎加共和國去了。」托馬斯痛苦地呻|吟起來:「全能的上帝啊!」
「另外那個究竟是怎麼啦?還在睡!」
老城裡有一些因年深日久受到風雨剝蝕的洛可可式宮殿建築,其餘便是鑲嵌了五色斑斕瓷磚的居民住宅。中午時分,人們都在午睡,彎彎拐拐的窄巷子里一片靜寂。巷子里拉上了數不清的繩子,繩子上晾著洗過的衣物。震裂的石階上長著一些畸形怪狀的樹。附近有一條河叫蒂約河。家家的圍牆都朝著河的方向開得門道,使人一眼便可望見蒂約河的流水。托馬斯也在凝望著河邊,他站在他那個好酒貪杯的朋友的畫室的一個窗前。桑塔·泰西爾站在他的身旁。這姑娘又到這兒來了,她是來辭行的。她得回馬賽去。她極力慫恿托馬斯與她同行。桑塔今天顯得焦慮不安,她的左鼻翼在微微扇動。她把一隻手放到托馬斯手臂上說:「同我一道走吧,您和我做伴兒吧。我會有事讓您辦的,不會是什麼導遊之類。您在這兒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可是在馬賽。天吶,我們可以把我的生意搞得很興旺的!」
「躺下,好好躺一會兒。」拉札魯斯說。托馬斯確實是仰面朝他的木床上倒下去的。他含含糊糊地說:「保險柜里是我的錢,是我全部的財產,我全部的家當……」
「啊!聖母瑪麗亞。」畫師叫了起來:「可我沒護照了呀!」托馬斯急了,他說:「我不是給了您幾本舊護照嗎?」
親愛的列布朗先生:
「正是這樣!說不定她明天還會給警察局長寫封信,把一起殺人懸案推到我身上!」
「鐵欄杆、圍牆、鐵窗鐵門!還有法官、看守、劊子手!」
「呵,一會兒就會好的。晚上,有時候晚上就犯這個毛病。我問您誰把地址告訴您的?」這位女郎朝他走近兩步。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她長得很美。她輕言細語地說:「告訴我地址的是一位名叫德布拉的少校。」法國諜報局的德布拉少校,托馬斯就像被電擊了似的一下子呆了。他也來了!他是第三個上了我圈套的人。有什麼奇怪的,能不來嗎?現在他們三個人一起來跟蹤我。一個法國人,一個英國人,一個德國人。現在我活不了多久了……紅衣女郎說的什麼,他聽不清了。他昏昏沉沉地覺得紅衣女郎好象站得老遠老遠的地方同自己講話。托馬斯的眼睛也開始發花,他看見眼前站著的這個女人模模糊糊地同幻象一樣。她提的第二個問題更把托馬斯嚇壞了:「您認識一個叫讓·列布朗的人嗎?」
「我的名字叫瓦爾特·列維斯,從倫敦來的。」從倫敦來倒是實話,說他叫瓦爾特·列維斯可就不是實話了。其實他叫拉弗約,M15派他來抓托馬斯·列文。「您找我有什麼事,列維斯先生?」
托馬斯搖了搖頭朝外面的蒂約河望去,這條河裡的水緩緩悠悠地一直流進大西洋。在這條河進入大西洋的出海口有一些等待起航的船隻。它們將要載著受威脅受迫害的人,載著傷心絕望擔心受怕的人駛向遠方,駛向遙遠的自由的國度。那些船上的乘客既有護照又有入境簽證,錢包也是脹鼓鼓的。托馬斯沒有護照,也沒有入境簽證了。身上一文不名。除了身上穿的這件舊外套別的什麼也沒有。他突然感到疲倦得要命。他的生活陷進了魔鬼的圈子,往哪兒逃呀!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對桑塔說:「謝謝您的好意,桑塔。您是個漂亮的女人,您當然也一定會是一個出色的夥伴。」說著他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看了桑塔一眼,看得這個臉蛋兒長得像野貓一樣的桑塔臉上飛起了紅暈。她象這未涉世的女學生一樣蹬了蹬腳,嘴裏咕哩咕嘟地說:「看您胡說些什麼……」可是托馬斯還在不停地誇她:「您的心地一定很善良。可是您知道,我過去曾經是銀行老闆。我還想當銀行老闆吶!」佩雷拉坐在一張上面堆滿了顏料瓶、畫筆、煙灰缸和酒瓶的桌子面前。他現在酒已醒了,又開始拿起筆來畫畫。他說:「讓,桑塔的建議我看不錯嘛。您同她一道肯定可以到馬賽去的。到了馬賽比在這更容易搞到一張假護照,這兒的警察要抓您。再說您在馬賽還有別的朋友。」
「您的朋友德布拉是這樣說的嗎?」
「希特……」話到口邊一下子噎住了:「您說什麼?」
「我沒撒謊!這個可惡的法西斯匪徒的名字叫托馬斯·列文!」埃斯特勒娜突然覺得目眩頭暈,兩眼發黑。她極力鎮靜下來。讓是德國人?不可能,不可想象。他那麼文雅那麼溫馴那麼……不!他肯定是法國人!埃斯特勒娜呻|吟一聲:「絕不可能!」
「您看見了嗎?」那個蓄小鬍子的人問道。托馬斯只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站的這兩個人,林中空地,草地樹木,全都旋轉起來了。他有氣無力地問:「看見誰?」
「行。」
「還可能是好幾起咧!」
「做什麼?」
「走了就是走了,獃子。」胖廚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走了,離開了,起程了,溜了,不在那兒了……」
「……但是您要明白我們之所以釋放您並不是因為害怕您,而是上面的確下了釋放您的命令。出獄之後,您不準離開里斯本。」
托馬斯被捕后先被安頓在拘留所里,里斯本城建在七座小山坡上。這個拘留所就在其中的一座名叫托列爾的小山上。可是這個拘留所關的犯人太多,簡直擠滿了。所以不幾天他們就把托馬斯轉押到老城區里的一個中世紀的六層宮殿里。托馬斯在監獄管理處存放了一大筆現款。每天早上,他把那個胖廚子弗朗西斯科叫到跟前把當日的菜單詳細地給他講一遍。隨後弗朗西斯科便打發他的手下去買。托馬斯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他把蹲監獄看成是在登船駛向南美洲之前的短暫的療養日子。埃斯特勒娜一直沒有消息來。這件事一點兒也沒有使他感到不安。肯定她正在儘力設法找船票……
一九四零年十月二十九日 里斯本
「你們都給我聽著要是明天早上還不把我給放了,那我可要把你們這兒發生的好事說給檢察官先生聽聽!」阿爾科巴聲色俱厲地說道。
第二天早晨,端早飯來的是一個他們不認識的看守。因為是星期天,我們已經講過了,那個和顏悅色的朱立奧每逢每期天都要休假。早飯後拉札魯斯吞了三顆白色藥丸,然後躺到托馬斯·列文的木床上。而托馬斯則穿上了那個駝背的短小的大衣,在八點到十點時這段時間里又做了最後一次總練習。然後他把麵包糰子塞到腮幫子里,把厚枕頭捆在背上,同時又不停地抽搐起來……
「你從哪兒聽說的?」
「是呀。」拉札魯斯說:「正因為如此你就得設法儘快出去。」
如果調查法官先拿到這兩封信並拆開來看了的話(這是非常可能的),那我在此再申明一次你這個窮鬼就是偷了我的東西!我此外還要申明(調查法官先生,這一點肯定會使您感興趣的!)我之所以要離開你,是因為我了解到你是個德國佬,是個德國特務,是個毫無廉恥的、利欲熏心的、喪盡天良的、陰陽怪氣的德國二流子!啊,我恨死了你,你這個狗雜種!
庇里尼山中已經很冷了,刺骨的寒風在西班牙的阿拉哥尼地區和法國南部地區分界線的紅泥土的山谷間呼嘯。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男一女兩個孤獨的行人向隆塞斯法勒山口走去。他們兩人九-九-藏-書都腳登登山鞋,頭戴氈帽,身穿厚厚的防風夾克衫,背著重重的背包。托馬斯從來沒有爬過這麼危險崎嶇的山路。他覺得這一切都好象是一場夢,眼前是一片夢幻般的晨霧,到處都是樹林和山谷投下的陰影,而他在這清晨追隨著一個素昧平生的姑娘,一步一跛地朝法國的邊界爬去。他的腳底已經打起了好多血泡。
在西雅多廣場周圍有幾家以甜食著稱的小咖啡館。一九四零年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卡拉維拉甜食店的壁龕里有兩個人在那吃甜食。其中的一個在喝威士忌,另一個吃的是泡沫乳漿冰淇淋。前者是英國間諜彼得·洛弗喬伊,後者是個胖子,一對總是笑眯眯地豬眼睛,長了一張玫瑰紅的娃娃臉,他的名字叫路易斯·古茨毛。彼得·洛弗喬伊和路易斯·古茨毛已經認識兩年了,他們已經卓有成效地合作過好幾次了……「是時候了。」洛弗喬伊說:「我已經得到了情報,說他今天從監獄里跑掉了。」
「哪哪兒的話。」托馬斯·列文硬著頭皮說了句假話:「為了自由有什麼不可以做的呢。」
「您是誰?」
那個叫讓·列布朗的外國人交待如下:「我並未偷她的手鐲子,只是受羅德利格夫人之託將這隻手鐲拿去賣。後來因沒有遇到買主,就將原物退還了她本人。」問:「羅德利格夫人說手鐲沒有在她那裡。您能不能將手鐲取來?要不,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手鐲現在放在何處?」
紅衣女郎一下子就從凳子上跳起來,她愣愣地盯著托馬斯喊道:「怎麼,您根本不是佩雷拉?」
一、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羅馬天主教派,寡居,生於一九零五年三月二十七日,葡萄牙公民。美洲中部的哥斯大黎加共和國領事,住馬基·達·弗隆泰拉街。
「您找我有什麼事?」
「什麼時候走的?」托馬斯問道。「走了五天了,讓先生。」胖廚子不無同情地望著托馬斯:「這位夫人好象不願再回來了。至少不會很快回來的。」
「你得變個模樣才行。」
「是呀。我現在是無法可想了!那隻可恨的金手鐲她肯定也帶走了!很可能我永遠也別想出牢門了,到死也別想再出去了。」
犯人讓·列布朗逃跑一事當天就鬧開了。看守發現牢房裡只有一個人了,睡得那麼死,怎麼也叫不醒,另一個囚犯卻不見了。他立即叫來了醫生,醫生說阿爾科巴沒有裝樣,他的確是被安眠藥麻醉得昏迷過去了。醫生們的診斷是符合事實的,只不過葯是拉札魯斯自己服的,他把看病時偷來的三顆藥丸全吞下去了……於是趕快給拉札魯斯灌黑咖啡,又給他注射藥物,過了一會兒這個囚犯終於醒過來了。大家把他的衣服脫掉一看,身上的駝背貨真價實。他不是別人正是阿爾科巴呀!阿爾科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說:「這個該死的列布朗肯定在我的早餐里放了什麼東西。我是覺得今天早上的咖啡的味兒不正,怎麼這麼苦。後來我頭就疼起來了,真發暈。後來我就不省人事了。我對他說過我今天要出獄。這件事是我在看守長那兒幫忙的時候聽說的。」那個值白班的看守對著拉札魯斯吼道:「可是我今天早上還同您講過話,是送早點的時候!而且後來我又把您領出了牢房!」拉札魯斯使趕來的官員們啞口無言:「假如您今天早上已經把我領出了牢房,那我還會呆在這兒嗎?」來調查的官員們到底還是弄清楚了是讓·列布朗冒充拉札魯斯·阿爾科巴跑了。阿爾科巴一邊不停地打呵欠一邊強烈地要求:「釋放證是開的我的名字。所以你們得趕快把我放出去。」
一九四零年九月九日,里斯本第十七警察局記錄十五點二十二分馬基·達·弗隆泰拉街四十五號房一位婦女掛電話來請求協助捉小偷,阿爾康塔拉中士和布朗哥中士當即驅車前往。
於是托馬斯走出草棚來到了空地上。那邊走來了兩個人,手裡都端著槍。他也走過去,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精神勝利感。你們沒法朝我背後開槍,至少你們沒法說我是在逃跑的時候被打死的吧。這時候那兩個人看見了托馬斯,一下子舉起了槍。托馬斯朝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們把槍放下,托馬斯從來沒見過這兩個人。他們都頭戴帽子,身穿燈芯絨褲子,防風夾克,腳登登山鞋。兩個人個頭都不高,一個蓄著小鬍子,另一個戴著眼鏡。現在他倆走到托馬斯跟前來了。戴眼鏡的那個人摘下帽子用西班牙語很客氣地說了一聲:「早上好。」
嘎吱一響,外邊的門開了,這下佩雷拉總算回來了。托馬斯欣慰地朝廚房外叫了一聲:「到這兒來!我在廚房裡!」過了一會兒,廚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不是那個鬍子拉碴的、醉醺醺的畫師佩雷拉,而是一個女人。她穿了一件紅色的皮大衣,鞋也是紅的,帽子也是紅的,帽子下面露出藏青色的捲髮。這是一位眼睛黑亮的,皮膚白|嫩的女人。她兩手插在大衣里全神貫注地望著托馬斯·列文。她說話的嗓音很清脆:「晚上好,佩雷拉。您不認識我。」
二、讓·列布朗,新教徒,未婚,生於一九一零年一月二日,法國公民,銀行老闆,目前無固定居處(難民,葡萄牙旅行簽證)。
可是還沒等他罵完,氣氛一下子就變了。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門口出現了一個鬍子拉碴的人,身著粘了許多油畫顏料的燈芯絨褲子和一件舊黑毛衣。他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然而他看見托馬斯,臉上仍然浮起了笑容。他咕咕噥噥地說道:「歡迎您光臨寒舍呀!噫,您,您的頭髮呢?怎麼回事呀?」畫師雷納爾·佩雷拉回家來了……
「干不下去了!」托馬斯儘力地抽搐:「唉,這些麵包糰子礙事得很!」
「嗯。黑眼珠。身高多少?站起來!」托馬斯站起身來,彎著膝蓋站著。那個官員打量了他一下就又問:「有什麼特徵?」
話還未說完,一連幾聲悶沉沉的槍響劃破了午間的寂靜。桑塔嚇得驚叫了一聲,佩雷拉一起身,慌忙之中把一個顏料瓶撞翻了。他們三人面面相覷,呼吸都停止了……幾秒鐘后,街上傳來鼎沸的嘈雜聲。托馬斯衝進廚房,一把拉開窗子朝院子下面望去。只見下面院子里湧來了許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圍著一個躺倒在地上的人。這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又矮又駝。「拉札魯斯!拉札魯斯!你聽得見我在喊你嗎?拉札魯斯!」托馬斯在這個躺在瀝青地面上的駝背人身旁跪下來,在他身後,許多陌生人都爭先恐後地朝前面擠,都想看看地上躺著的人。鮮血從阿爾科巴的槍傷創口裡汩汩地往外涌。他身中數彈,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眼睛緊閉著,嘴角也不再抽|動了。「拉札魯斯……」托馬斯的聲音哽咽起來了。這時,這個矮小的駝背慢慢地啟開了眼皮。他的瞳孔已經發灰,然而他還是認出了跪在身邊的這個人。他掙扎著一邊喘息一邊說:「快跑,讓,快跑呀。這是衝著你來的……」正說著,他口中湧出一大口鮮血。「別說話,拉札魯斯。」托馬斯懇求他的朋友把嘴閉上。可拉札魯斯還在用微弱的聲音說:「那個傢伙喊列布朗這個名字,他把我當成了你。」淚水湧出了托馬斯的眼眶,這既是憤怒的淚水又是傷心的淚水:「別講話了,拉札魯斯,醫生馬上就要來了……他們要立刻給你動手術。」
十六點零七分阿爾康塔拉中士和布朗哥中士返回彙報:
阿爾康塔拉中士和布朗哥中士敘述如下:「在拘捕這個外國人的時候他還拒絕受捕,因此不得不給他上了手銬。將他帶走的時候我們發現在別墅外邊的街上有好幾個可疑分子竄上竄下,嚴密地注視我們的行動。」
「帶來了。先拿五千埃斯庫多。事成之後再來五千。」
「別裝蒜了,佩雷拉。您當然認識他。」這個女妖精說著一下坐在一張凳子上,翹起二郎腿說:「幹嘛這麼膽小怕事的!」這個娘們兒在我面前居然也擺起臭架子了。我到了哪步田地了!憑什麼我就該受這份窩囊氣?不久前我還是倫敦的銀行老闆。我,倫敦一個俱樂部的成員。正直、體面、瀟洒、自尊……而現在,藏在這個葡萄牙的又臟又破的廚房裡挨一個女人的罵,說我膽小怕事。不行,得給她點兒顏色看看!於是這個很有修養的托馬斯·列文也吐出了一串粗話:「把你那張臭嘴給我閉上。馬上滾出去,不然有你受的!」
「監獄又怎麼啦?」
「是誰?」
「她就是不到這兒來。」
「挑出來的?」拉札魯斯說得眉飛色舞:「當然是我挑出來的嘛!你是在這座監獄里找到的最有意思的人。蹲班房太枯燥太無聊了,得調節調節精神對吧?」說著他湊攏來拍了拍托馬斯的膝蓋壓低了聲音說:「學著點兒,讓。要是下次他們又把你扭進來,那你首先就到看守長那兒去報到。我每次都是這樣乾的!」
「女人吶!同女人在一塊兒只有找氣受。」拉札魯斯憤憤不平地說道:「今天不吃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