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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一個鐘頭后,改換了原裝的托馬斯·列文滿面春風地走到繩纜廠大街雅克·庫斯托的住房,庫斯托和西蒙已經在那兒等他了。托馬斯拿來了貝爾吉的文件夾,他從夾子里取出了登記著密探、內奸、出賣靈魂的人的姓名和住址的花名冊。他得意洋洋地在空中揮舞著。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庫斯托和西蒙神情不對,完全沒有一點高興的念頭。托馬斯詫異地問道:「怎麼啦?這兩個傢伙抓住了嗎?」庫斯托點了點頭。「那七塊金條呢?」
那天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五日,星期四。馬賽的天氣已經相當寒冷了。在羅馬街的日用品商店裡有兩個顧客要買東西。一個說:「我想買四個制糕點的烘模。」
二十四小時之前,這個傢伙將保密局的人叫來把那些寶貝拿走了,幸好沒有全拿走。巴斯蒂安想。當托馬斯出去打電話的時候,他同桑塔很快將一些金幣和其它貴重東西藏起來……不過,比起那一大堆拿的這點兒又算什麼呢。「喂,巴斯蒂安!喏,老兄,情況如何?」巴斯蒂安一聽這小子漫不經心的口氣氣得要死,他說:「皮埃爾,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現在要勸你趕緊溜吧。一分鐘也不能等了,快溜吧。」
「好朋友。」律師獃獃地望著托馬斯回答說:「我簡直被感動了。我還以為是肉,結果不是。好吃極了,呃,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萊塞普頓皺了皺眉頭又說:「于內貝爾先生,您談起了外匯和黃金的事。要是我們的確對此感興趣呢?」托馬斯向貝爾吉說:「這是蘑菇,怎麼樣?手藝不錯吧?」萊塞普頓拉長了聲音問道:「您有金子?」
當他回到煙霧瀰漫的後房時,那個人稱馬腳的跛腳法國人正在激烈地申述他之所以提議幹掉托馬斯的理由。「這正是為了我們大伙兒的利益。」他邊說邊把一把很鋒利的摺疊刀插上桌面。他見巴斯蒂安這時候從外面走進來就問他:「你到哪兒去了?」
「呵,巴斯蒂安。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為難……」
「知道。」托馬斯說著給巴斯蒂安丟了個眼色。於是他便把一個小箱子放到桌上,咔啦啦地打開了鎖,裏面是七個金條。貝爾吉開始仔細地檢查金條。他看了看印:「嗯,嗯,里昂冶鍊場,很好。」這時托馬斯又悄悄給巴斯蒂安丟了個眼色,巴斯蒂安就說:「我可以去洗手嗎?」
「咳,你看看你看看,有這種事兒!」說著他冷冷一笑便去按了按一個玩具列車的電鈕。其中一列火車便隨之啟動起來並朝一條隧道慢悠悠地駛去。托馬斯伸手把牆上的電線插頭拔下來。列車一下就停住了。兩節車廂還留在隧道里沒來得及拖出來。這下巴斯蒂安火了,他忽地站起身來吼道:「你真想挨揍了是不是?你今天到底想幹啥?」
「是的,別人是這麼說的。呃,貝爾吉先生,你加不加點醬油?」
「我不是從那兒來的。」托馬斯喝了一口酒,然後他掏出金懷錶看了看時間。橄欖驚奇地望著他說:「既然不是從那兒來的,那你怎麼知道他在這兒住?」
「可我得到了你。」托馬斯和藹可親地說。隨後他開門見山地問道:「桑塔,你為什麼要派人監視我呢?」
「把衣服脫掉。」與此同時,法院的看守長年輕漂亮的路易斯·杜篷對兩個剛剛押到馬賽警察局監獄接收室的犯人下了第一道命令。「要我們幹啥?」萊塞普頓氣勢洶洶地問道。他那雙冰冷鯊魚眼眯成了一條縫,嘴唇變成了慘白的兩道線紋。「你們得把衣服脫掉。」杜篷說:「我要看看你們衣服里有什麼東西。」貝爾吉吃吃地笑了笑說:「年輕的朋友,您以為我們身上有什麼東西呢?」他朝前走了一步,解開了他的背心紐扣。「別脫了。」保爾·德·萊塞普頓惡狠狠地說道。「怎麼?」杜篷回過身問他。「我受夠了。去把你們監獄的頭頭叫來,叫他馬上到這兒來。」
「他的母親生病了。他得去看看,明天回來。」
「讓我走,巴斯蒂安。」托馬斯又往前擠了一步。巴斯蒂安的背已經靠著門了。托馬斯伸手去拉門把手。巴斯蒂安帶著哭音喊道:「等一下嘛!你知道那些狗雜種把這些贓物拿去之後會派些什麼用場嗎?搞黑市交易、拿去變賣、揮霍,警察國家保密局祖國什麼東西!全是他媽的賊!」托馬斯把門把手按下去,拉開了門。面如土色的巴斯蒂安望著桑塔喊叫著:「桑塔,你說話呀!幫幫我呀!我,我下不了手……」。托馬斯聽到嗶啦一聲響,他扭回頭。原來桑塔一下子坐到床沿上,揮起她那對小拳頭噼里啪啦地朝那些金條、聖像、金幣上亂捶。她一邊捶一邊尖叫:「讓他走,讓這個白痴走吧……」眼淚像泉水一樣湧出來順著她美麗的臉頰往下淌。她傷心絕望地嚎啕大哭起來:「你走吧……去叫西蒙……他可以把東西全拿走……啊,你這個無賴,為什麼我遇見了你呀……本來我是多快活啊……」
「幾條金子。」
「有哇。」
「什麼?」
「你還用得著問我?昨天你不見人。今天呢,桑塔又不見人了。兩個小時之前警察局逮捕了那兩個蓋世太保的採購員貝爾吉和萊塞普頓。萊塞普頓從班多爾上車的時候隨身攜帶著黃金、首飾、外匯。可是車到馬賽他身邊啥也沒有了。警察把整列火車都搜遍了,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搜到。」
「我想。」萊塞普頓說:「您沒那麼多。」突然胖律師嘻嘻哈哈地笑著說:「告訴您吧,我們要買兩億!」天吶!托馬斯心想真是樁大買賣呀!
「那為啥呢?」
「桑塔!」
隔壁卧室里有三個大櫃,這個律師抽開一個窄抽屜。托馬斯一看,裝得滿滿的全是一札一札的一千到五千法郎的鈔票。托馬斯明白貝爾吉和萊塞普頓得帶點石成金量的現款才行。毫無疑問,這三個大柜子的其它抽屜里肯定也都是錢。貝爾吉給每個金條付三十六萬法郎,約合一萬八千帝國馬克。七個金條一共是二百五十萬法郎。貝爾吉等托馬斯把錢點清后微笑著問托馬斯:「朋友,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呢?」托馬斯詫異地問:「怎麼您不回巴黎去嗎?」
「你這個混蛋。」托馬斯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個妖精,全都是因為你我才又落入了這個旋渦。別用那麼大的力氣搓。」可是她越搓越用勁,她還高興地叫了起來:「呵,我太高興了,他們居然沒把你整死。我的寶貝。」
「您說得很對。」托馬斯說著站起身來,默默地望著天上好象在請求上天的寬恕。
貝爾吉和德·萊塞普頓同於內貝爾是初次見面,而貝爾吉一下子喜歡上這個風流瀟洒的年輕人。他那雙情意綿綿地姑娘眼睛老是在於內貝爾先生的身上滴溜溜轉。托馬斯以商業夥伴的身份到貝爾吉律師那兒申報之後,就邀請了這兩位來共進午餐。「我們最好還是美美地去吃一頓,邊吃邊談吧。」托馬斯首先倡議這麼辦。「好極了,于內貝爾先生。不過,千萬別來葷菜。」貝爾吉尖著嗓門回答說。「您不吃葷食么?」
巴斯蒂安走進洗澡間。他擰開一個水龍頭讓水嘩啦啦地流,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過道里,把房間鑰匙從鎖里拔|出|來……
「得看你們想要多少?」
「再走一步我就打死你。」巴斯蒂安喘息著咔嚓一聲掰開了槍機保險。托馬斯又朝前走了兩步,胸口頂住槍口。巴斯蒂安重重地長嘆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娃娃!頭腦別發熱……我,我可真的要開槍了……」
「行啊。你們把模子帶來了沒有?帶來了?那好極了。那我七個金條一起做,不必等模子冷下來再做第二條了。」布勒九*九*藏*書大夫把糕點烘模取出來挨個兒放好。「長度對的。」他說:「你們是要做以公斤計數的大條子對吧?是呀,我也這麼想。」他對托馬斯說:「要是您有興趣的話,您可以在旁邊看我做,小夥子。別人決不可能料到這些東西還能派這些用場。」
「先生們,我向大家宣布。」托馬斯·列文說,說著他走上前去吻了吻臉色蒼白的桑塔的手。巴斯蒂安的屋子裡你挨我,我挨你地擠了十五個盜賊。有的在嘿嘿地笑鬧,有的卻一言不發、陰沉沉地看著托馬斯。房子里放了一張擺上碗盞杯盤的大桌子。托馬斯靠了橄欖的幫忙把巴斯蒂安的玩具桌改裝為餐桌。「好啦。」托馬斯搓著手說道:「請諸位入席好嗎?桑塔坐首位,而我呢,我得坐桌子的另一端。至於原因嘛呆會兒你們就清楚了。先生們,請不要客氣。暫時把殺人的念頭放在一邊吧。」於是男人們便遲疑地到桌邊坐了下來。桑塔的座位前面還放了一個花瓶,插著花房裡買來的紅玫瑰。托馬斯考慮得真周到啊……
花名冊!一聽到這句話托馬斯激動不已。這正是他所要找尋的名單!就是那些在法國未被佔領地區里通蓋世太保的賣國賊和內奸的名單。貝爾吉平和地說道:「當然,我們決不勉強任何人把他的姓名和地址告訴我們……」他笑了笑又接著說:「不過要是您將來還想同我們做買賣的話,恐怕還是給我們留下個地址什麼的為好……當然是絕對保密的……」托馬斯說:「好呀,我希望以後還能向您提供一些貨。還有外匯。」
「不,就萊塞普頓一個人回去。明天下午三點鐘他要乘特別快車從這兒經過。」
「什麼?監視?我?你?」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親愛的,看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天堂街那個老交易所隔壁有一幢又臟又破的樓房,在這幢房子的二樓有個小酒店叫做爸爸酒店。老闆叫什麼名字誰也不知道,全城的人都管他叫橄欖。橄欖的臉很紅,身子肥得像豬一樣。爸爸酒店裡瀰漫著濃烈嗆人的煙霧。屋子裡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時間還早天剛剛昏黑下來,橄欖的客人們邊喝開胃酒邊談生意。他們各自都在盤算著今天晚上吃完這頓酒菜要搞成什麼黑市交易。托馬斯進來的時候,橄欖正靠在濕漉漉的櫃檯上。嘴裏叼著一支香煙。他一見托馬斯進來,小眼睛忽閃了一下便笑嘻嘻地問托馬斯:「喝點什麼?來一杯茴香酒如何?」橄欖自己造的茴香酒這件事,托馬斯已經有所風聞。別人告訴他橄欖造酒用的是一個解剖室偷來的酒精。最令人髮指的是那是解剖室已經泡過屍體的酒精。據說有些喝了橄欖的茴香酒的人馬上就精神失常了。所以托馬斯說:「給我來個雙份科涅克香檳吧。不過要拿真的!」他接過酒又說:「您聽著橄欖,我要找巴斯蒂安。」
就在警察們逮捕那兩個法國的蓋世太保走狗的時候,三個穿綠制服的招待來到了布里斯托爾飯店五層樓的走廊上。他們當中的兩個從長相來看很像桑塔·泰西爾手下的人,另外一個就是化裝成招待的托馬斯·列文,他們的綠制服看起來的確不怎麼合身。托馬斯毫不費力地打開了貝爾吉住的套間。三個人以一般旅館招待難在達到的敏捷程度幾下就把房子里的三個大櫃搬了出來並拖到了電梯間里。他們坐著電梯下到底層。把柜子搬到院子里。那兒停著一輛所羅門洗染店的貨車。他們把柜子扛上貨車車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順利地開走了。
「在哪兒,當然在隔壁嘛。在我的卧室里,一個子也不少。」
「是呀,要叫我們相信這一點,對吧?」庫斯托說完便緊咬了下嘴唇。「他身邊什麼都沒帶?」
「呃,嗯。外匯、黃金。別人說你們對這玩意兒感興趣。」萊塞普頓和貝爾吉對視了一眼。包房裡出現了一陣沉默。末了,萊塞普頓冷冷地說:「別人是這麼說的?」
「什麼?」
「真金條?」
「是呀。不過就這一項造假金子。要是你們幾位老弟牙齒有毛病的話,那就最好另請高明嘍。」這個矮個子的大夫打量了托馬斯一眼說道:「真奇怪,我們怎麼會不認識呢。您是新入夥的吧?」托馬斯點了點頭。「才從牢房裡出來的。」巴斯蒂安樂滋滋地加了這麼一句:「很受頭頭的寵吶。」
「……本來我打算從此洗手不幹了,同你一道遠走高飛到瑞士去。我全都是為了你……可現在……」
「桑塔,親愛的。」
「你都看出來了嘛。」這時貝爾吉從裡間出來,提一個上了四把鎖的文件夾。托馬斯·列文告訴了他的假姓名和假住址,貝爾吉用筆把托馬斯講的都記了下來。「那就給錢吧。」托馬斯說。貝爾吉笑了笑說:「別怕,就給您。請您跟我到卧室里來一下……」
「唉呀!」
「小……小……小牛肉泥。」她使勁地清了清喉嚨,費力地說道。現在托馬斯揭開了餐巾,亮出了下面蓋著的東西。原來下面放著巴斯蒂安的電動玩具火車,車頭連著煤水車廂,煤水車後面還拖著一節很大的貨車廂,此外還有一個操縱電動火車的旋鈕開關。托馬斯把裝上了小牛肉泥的盤子放到貨車廂上,打開電機開關。火車頭嗡嗡地跑起來了,托磁卡煤水車廂和載著盤子的貨車車廂繞過了十五個脖子伸得長長的盜賊,在桌子上行駛了一大轉兒,最後停在桑塔的面前。她把盤子從車廂上拿下來。這時有幾個男人簡直看呆了,他們嘿嘿地笑起來,還有一個拍了手掌。托馬斯按動開關,火車頭又牽引著空車廂駛回他的身旁。托馬斯沉著地說道:「請問坐在桑塔左手的那位先生想要什麼?」一個一隻眼睛上戴了遮眼罩的夥計嘴都笑歪了,他高聲叫道:「豬肉的!」
「把爪子立即給我縮回去,你這個騙子。」托馬斯凶聲惡氣地說。他一把推開巴斯蒂安,徑直走進了他的屋子。巴斯蒂安的前屋亂成一團糟。到處亂放了些車胎、汽油桶和香煙紙箱。再往裡的一間屋子裡有一張大桌子,桌子上安裝了電動玩具火車,布置了車站、橋樑、隧道、高山、峽谷、彎彎曲曲的鐵軌。托馬斯略帶嘲諷地問道:「你家裡有個幼兒園?」
「您說什麼?」托馬斯看見巴斯蒂安回來,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氣。「每次買黃金我都得為我的委託人做好記錄。我們要寫上顧客的花名冊……」
「叫他來接電話。」巴斯蒂安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伸手把電話間的門推開。這個該死的傢伙!他根本不配接受我們的關心。
「喲喲!」
「巴斯蒂安,不認識。」
「請原諒,桑塔。」巴斯蒂安趕緊摘下軟帽藏起來,然後他彙報了他從布里斯托爾飯店的招待那兒聽到的消息。當他說到兩億那個數目時,屋子裡頓時一片嘩然。有幾個打起了口哨,有個人激動得當的一拳打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鬧開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突然一個尖厲的聲音壓過其他人的嘈雜聲:「都給我把嘴閉上!」屋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了。「問到誰誰再講話,懂了嗎?」桑塔回身靠在椅背上說:「拿煙來。」兩個小偷趕緊把香煙遞給她並且給她點燃。「大家都給我仔細聽著,現在我給你們講要乾的活兒。」
「哪兒來的?」
「怎麼,寶貝兒?」
「對不起,請稍等一下。」貝爾吉扭著身子像個婦人似的走進他的卧室。「印下來了嗎?」托馬斯悄悄地問巴斯蒂安。「當然。」巴斯蒂安點了點頭:「呃,這個矮胖子他……」
「我去同皮埃爾打了電話。」巴斯蒂安不動九*九*藏*書聲色地回答道:「兩個小時后他請我們大伙兒吃飯。在我房子里,他說大家可以不慌不忙地邊吃邊商量。」桑塔啊地叫了起來。大家嚷開了:「別嚷啦!」跛腳法國人大喝一聲,屋子裡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了。「這個傢伙有幾分膽量。」馬腳沉思地說。然後他又惡狠狠地冷笑起來:「那好吧,夥計們。那我們就去吃吧……」
「經過?」
「明天,哈哈。」托馬斯邊說邊打開小手提箱。箱子還是滿滿的。不過沒有貝爾吉給他裝錢時那麼滿了。桑塔一看高興得嘖嘖直叫。「別高興得太早了,親愛的。」托馬斯說:「少了五十萬?」
「哈哈!」桑塔快活地叫了一聲,用她塗了紅指甲的手去撫摸托馬斯的頭髮。「萊塞普頓未必沒託人照看他那節煤水車廂?」
「您呢?」女售貨員問另外一個。「我想買三個烘模。如果可以的話。」第一個是肌肉發達的彪形大漢,長了一頭剃了毛似的紅頭髮,他的名字叫巴斯蒂安·法布爾。另一個穿得很氣派,說話很斯文。他自稱皮埃爾·于內貝爾。買好東西他們就朝老區走去。托馬斯想現在我就要同這個大個去做假金條了,真是個好生意!真想看看行家是怎樣做這種玩意兒!
他看了看瘦骨嶙峋的西蒙上校那隻穿了孔的鞋,看了看他那件破舊的外套,他又看了看庫斯托那個裡面沒裝多少煙葉的舊煙斗。然後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提箱。於是我們的朋友托馬斯做了一件令人感動的事。這件事表明儘管殘酷的命運把他推進了冷酷的世界,然而他至今仍然沒有吸取教訓,仍然不會按照這個冷酷世界的冷酷賭博規則來生活……
「好好聽著,巴斯蒂安。」托馬斯·列文說。他的朋友聽了一會兒,先是搖頭繼而懷疑,最後居然表示同意了。他咕噥著說:「既然你有這個膽量,那就試試看吧。那就兩個小時之後再見。不過後果自負!」他掛上了電話。
「託了人的,是兩個鐵路上的。」巴斯蒂安把雙手舉起來又放下去:「他送他們每人一個金條。於是我們就給他們每人再送兩個。金條我們有的是嘛,於是這事就好辦啦……」
「桑塔!」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三,有三位先生到卡涅比大街的布里斯托爾飯店的包房裡共進素食午餐。他們當中有一位烹調老手一邊配點菜食,一面在飯店廚房裡指點廚師們做菜。這三位的姓名是雅克·貝爾吉、保爾·德·萊塞普頓和皮埃爾·于內貝爾。保爾·德·萊塞普頓是個面色陰沉,少言寡語的瘦子。三十七歲上下。雅克·貝爾吉年紀要大一些,臉色紅潤一些,胖胖的,穿得非常闊氣。手勢眼神都顯得有些做作,說話時嗓門很高,走起路來踩著小碎步。他穿了一件深藍色外套,裏面搭配了一件暗紅色的天鵝絨背心,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兒。那位皮埃爾·于內貝爾不消說就是托馬斯·列文了。他現在口袋裡揣著一個法國諜報局為他搞的新護照。該護照持有者的姓名為皮埃爾·于內貝爾……
「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現在帶著相當貴重的貨,貝爾吉先生。得有個保鏢呀!」律師讓步了。他說:「可惜我的朋友萊塞普頓不在這兒。」那倒更好,托馬斯心想。他問道:「他在哪兒?」
「很有氣魄。」
「是的。」托馬斯慢悠悠地說:「我想我猜得出。」
「瘋了,瘋了!」巴斯蒂安嘴張開之後合不攏了。他求助似的望著桑塔說:「他真的是瘋了!」桑塔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見她的左鼻翼在微微地顫動……托馬斯平心靜氣地說道:「我從西蒙和庫斯托那兒來,我同他們兩人說定了的。那些內奸叛徒的花名冊交給他們,貝爾吉和萊塞普頓通過各種偷、騙、搶掠、敲詐而收集起來的一切贓物也歸他們所有。我們在貝爾吉寢室里搬出來的三個大櫃的錢歸我們所有。這總還是有六千八百萬吶!」
「當然是灌了鉛的嘛。」
巴斯蒂安快步走出酒吧間,從停車間里拖出一輛自行車,他飛身上車順著老港朝貝爾格斯碼頭方向駛去。那兒有本城的兩家名氣最大的咖啡館,一個叫辛特拉,另一個叫老水手。這兩個咖啡館是五花八門的黑市交易的窩子。辛特拉的擺設要時新一些,到這兒來大多是些很闊氣的希臘商販、土耳其人、荷蘭人和埃及人。巴斯蒂安來到擺設比較舊式一些的老水手咖啡館。這家咖啡館的牆壁全裝上了深色的木板,一些巨大的鏡子把外面街上灰色的光線折射到屋子裡。到這兒來喝咖啡的全都是些本地人。現在是中午時分,大多數人都在喝帕斯蒂斯酒,這是一種開胃甜酒。老水手咖啡館里擠滿了酒販子、造假證件的、走私販、黑市商和流亡者。巴斯蒂安認識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他一進去便不停地同熟人打招呼,有許多人也主動地同他打招呼。在館子正堂的角上有一道偏門,門把手旁邊掛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包房。巴斯蒂安在門上敲了四聲長的、兩聲短的。門開了,巴斯蒂安走進去。屋子裡瀰漫著嗆人的煙霧。一個長條桌四周坐著十五個男的、一個女的。那些男人一望而知是些魯漢,有幾個滿臉都是鬍鬚。有幾個是塌鼻樑,臉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傷疤。他們當中有非洲人、阿美尼亞人和科西嘉人。
「我也不知道,簡直糟糕透了。我們這邊的人都是些白痴么?您想想,要是讓卡納里斯知道了怎麼得了!那他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就會說保安處把法國非佔領區的東西都買空啦!」
「到班多爾去了。」貝爾吉說著撮起了他那張粉紅色的小嘴,好象要吹口哨似的:「他到那地方還要去買好些貨,您知道黃金和外匯兩樣都要買。」
「那好吧。」
「是的,我把那五十萬分贈給了庫斯托和西蒙。這些人也太可憐了。見鬼,我可憐起他們來了,你知道……這麼辦吧,送出去的那五十萬就算是我的部分好啦。其餘的兩百零兩萬法郎歸你和你手下的人。」桑塔吻著他的鼻尖,漫不經心地說:「真大方啊,你真是可愛……這下你可什麼都沒撈到。」
「一克金子也沒有,于內貝爾先生。一個美元也沒有,一件貴重的東西也沒有。你看怪不怪?」
「呃,這又是為什麼呢?」
「萊塞普頓和那個老大嬸貝爾吉在馬賽被扣起來了。」艾歇爾怒氣沖沖地說道。「唉呀,怎麼搞的?」
「說一次實話吧,你這個婊子。不過我自己也明白,這是永遠得不到滿足的奢望啊。」
「是的,他帶著貨從班多爾到巴黎去。我要把您的金子交給他。然後我們就可以一道去吃頓飯了您看怎麼樣?」
「為了得到這麼點錢你就要這些東西都交出去?」桑塔指了指床,用細嫩得像耳語般的聲音說道:「這些至少也要一億五千萬法郎,你這個傻瓜!」托馬斯怒氣沖沖地說道:「可這應該是法國的財產。這是偷法國的!三個柜子里的錢是蓋世太保的錢,這些錢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留著慢慢花。可是這些首飾、聖像、國庫里偷來的黃金……天吶,難道還得讓我這個德國佬來喚起你們愛國心么?」巴斯蒂安嘶聲啞氣地說道:「這是我們偷到的。我們把這東西偷了。蓋世太保就只有望著月亮乾瞪眼兒。我覺得我們這不就是給我們的祖國做了大好事嗎?」巴斯蒂安和托馬斯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個沒完。越爭越生氣,越爭越激動。而桑塔反而越來越平靜了。她雙手叉腰,大拇指扣著皮帶,右腳擺來擺去。左邊的鼻翼不停地顫動。最後她低聲打斷巴斯蒂安的話:「別這麼激動九九藏書。這兒是你的屋。這個小白痴得先滾出去!然後叫庫斯托和西蒙滾進來。」托馬斯聳了聳肩頭,扭頭就想往外走。誰知巴斯蒂安一個箭步就橫到他的前面。他掏出手槍:「你要到那兒去?」
「不管怎麼樣都行,只要你饒了我。」她說著吻了托馬斯一下:「我為了你什麼事都願意做。你想要什麼?說吧。」
當托馬斯·列文半個小時后從繩纜廠大街那幢房子里出來時,他發現牆邊有個黑影在後面跟著他,托馬斯一轉彎便忽地站住了。那個尾隨他而來的男人急急轉過街角,結果一下子撞在托馬斯身上。「呵,對不起。」他彬彬有禮地摘下又破又髒的帽子向托馬斯道歉。托馬斯一眼便認出了他是桑塔手下的人。他嘴裏咕嚕了幾句便趕緊溜走了。回到玫瑰騎士街,那位野貓一樣的黑髮女郎抱住托馬斯便是一陣狂熱的親吻。為了取悅於他,她特別梳妝打扮了一番。點起了蠟燭,香檳酒里已經放好了冰塊:「總算把你盼回來了,親愛的!叫我好想……」
我的天吶!那個站在包房門邊偷聽的老招待也在想,真是一樁大買賣呀!他一邊嘖嘖不停地彈著舌尖,一邊躡手躡腳地走進飯店的小酒吧間,這時候那兒沒人喝酒。櫃檯後邊坐著一個壯漢子,長著刷子毛一樣的硬頭髮。「喂,巴斯蒂安。」老招待叫了他一聲。這個人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小,大手掌。他問:「他們在談什麼事?」老招待給他做了彙報。「唉呀!兩億!我的天吶!」這個名叫巴斯蒂安·法布爾的人往老招待的手裡塞了一張鈔票又說:「再去聽聽。全記下來,我一會兒就回來。」
「好咧,豬肉的。」托馬斯把那個大肉餅轉了轉,從另外三分之一的部分切下一塊放在車廂上,又用同樣的方法送到那人的手邊。到這會兒大家都來勁兒了。都覺得這個點子想得很好玩。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越談越活躍,又聽見一個人叫了一聲:「我要牛肉!」
「黃金的威力,你看。」桑塔說著輕輕地在托馬斯的耳朵上咬了一下。
「先生們,馬賽是個小城。誰都知道你們從巴黎來到這兒談點買賣。」正在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招待送上了正餐,托馬斯打住口,沒再往下說。胖律師剛朝盤子里瞧了一眼就叫起來:「唉呀,我剛才不是說得清清楚楚的么,不要葷菜!」萊塞普頓打斷了他的話,轉頭問托馬斯:「于內貝爾先生,這兒的人說我們做什麼買賣?」
「他說他並不是恨你,但是說你對桑塔的影響太大了。說你把她軟化了……」
「到你的上校那兒去了。我知道,巴斯蒂安全給我講了。」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沉靜而內向的托馬斯·列文從諾阿以飯店出來,回到馬賽的老區,回到了玫瑰騎士街那幢房子的三樓住房裡。回來之前,他還同約瑟芬·巴克和德布拉上校一道喝了好多酒,談了好多將來要做的事。
「別叫我親愛的,你這個混賬東西!」她狂怒地叫喊著。隨後她無力地朝前面倒下去。她的額頭撞在堆積如山的金幣上。她就那樣趴在床上哭呀哭呀以至哭得死去活來。
「別打岔,傻瓜。她說她愛你,說她理解你……後來大多數人都軟了下來……」
二十四小時后,老水手咖啡館在桑塔·泰西爾主持下開了一個說得好聽點兒就是吵吵嚷嚷的幫會。那些坐在前堂談生意的法國走私商和西班牙偽造護照的騙子,科西嘉來的妓|女,摩洛哥來的陰謀家和殺人犯,聽見后屋吵鬧聲越來越大,都憤憤地斜著眼不時地朝那後房門上望。末了門終於開了,巴斯蒂安·法布爾從後房走出來,朝酒櫃旁邊的小電話間走去。看那臉色就知道他的心情煩亂得很……巴斯蒂安撥了撥爸爸酒店電話號碼,接電話的就是橄欖老闆。巴斯蒂安一邊擦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大口地抽他那黑市上買來的香煙。他聽見橄欖來接電話就急急地說道:「我是巴斯蒂安。昨天下午找過我的那個人現在還在嗎?」巴斯蒂安在這之前要求托馬斯在那兒等到爸爸酒店裡的會議結束。橄欖回答:「在那兒。在同我的客人玩撲克牌。老是贏。」
「那三個人拖了好長時間……那個律師又晚到了一些時候……」桑塔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怎麼還戴著這頂破軟帽?像個混混!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們是些啥傢伙!」
開往巴黎的特別快車在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七日下午三點三十分準時到達聖·查理火車站,一個三十七歲上下的男人正從車窗伸出頭來朝站台上張望。不一會兒他便看到衣著特別顯眼的胖律師貝爾吉。保爾·德·萊塞普頓在車上揮手。雅克·貝爾吉在站台上揮手。列車停住了。貝爾吉提起小手提箱急急地朝他朋友的那節車廂走去。可是還沒等車停穩,人群中便衝出了三十名便衣警察。他們從列車的兩邊湧向這節車廂,並在鐵軌的兩邊拉起兩條長繩。這樣未經他們允許任何人都不準打開車門。一個警官走到貝爾吉身旁告訴他被捕了。面無人色的貝爾吉問為什麼要逮捕他。警官對他說:「因為您有偷運黃金和外匯的嫌疑。」貝爾吉不作聲了,他手裡還提著那個裝有七個金條的小箱子。與此同時,另外兩個便衣警察從車廂的兩端衝上去逮捕了保爾·德·萊塞普頓。
「他自己告訴我的。快去對他說,他的好朋友皮埃爾來要見他。要是他不馬上出來,五分鐘之後這兒就要出事……」
「這是我的嗜好嘛。」巴斯蒂安覺得有些委曲:「請別靠在那盒子上,會把變壓器弄壞的……呃,老弟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兒?怎麼這麼大的氣?」
「今天大家都高興,全都很快活。」桑塔輕輕地說道。托馬斯迷迷糊糊地看見有兩張臉在晃動,彷彿浮動的兩個白色皮球在隨著浪頭起伏。他伸出腳踩著地面。椅子便不再搖晃了。現在他看清楚了桑塔和巴斯蒂安的臉。那是兩張洋溢著幸福的孩提的臉,沒有虛偽沒有欺騙沒有詭詐沒有惡毒沒有猜疑。他唉聲嘆氣地說道:「結果還是我猜中了。果然是你們把東西偷了。」
「開走了,我們總不能老是把車攔住不讓走呀!」這時西蒙和庫斯托發覺托馬斯露出了微笑,他不停地擺頭嘴唇在無聲地動彈。是啊,他們是怎麼看得出托馬斯的內心活動呢?托馬斯在心裏罵了一聲:「這個婊子!」西蒙不明白托馬斯笑什麼。他忽地站起來,挺起胸脯半帶挖苦半帶威脅地問道:「呃,列文。您恐怕猜得出金子會在哪兒吧?」
「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是我不得不饒了你。因為我現在需要你。」
「好咧。」托馬斯又切了一塊牛肉的給他送到手邊。有幾個人鼓起掌來。托馬斯看了看桑塔,向她眨了眨眼,又眯上一隻眼睛。弄得桑塔含著眼淚的眼睛也露出了笑意。大家越吃越起勁,那個小火車在桌子上來回不停地賓士。最後只有馬腳面前還是空盤子了。托馬斯轉向他問道:「你呢,先生?」托馬斯一邊問一邊又拿起刀來。馬腳沉思著把托馬斯看了好久才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並把手伸到衣袋裡去。桑塔驚叫了一聲,巴斯蒂安一眼便看見馬腳從衣袋裡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他便悄悄地伸手去掏槍。只聽叮噹一聲響,馬腳手中的彈簧刀跳出了鞘。他默默地朝托馬斯面前拐了一步,又拐一步。他已經走到托馬斯跟前了。屋子裡一下子變得死一般寂靜。馬腳站在托馬斯的面前目不轉睛地同托馬斯對視了好幾秒鐘,托馬斯仍然神態安詳地望著他,一動也不動。隨後馬腳突然嘿嘿地笑了,他說:「把我的刀拿去切吧,這九*九*藏*書比您那把鋒利些。把豬肉泥給我,您這個狗雜種!」
「好咧,巴斯蒂安。」老招待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鈔票的面額。
「呵,肯定是偶然。碰巧……」
十五點三十分,聖·查理火車站。一個鐘頭后,托馬斯在繩纜廠大街的一幢很大的舊房子里彙報了他了解到的情況。這幢房子的主人叫雅克·庫斯托,海軍炮兵少校,重新組建的法國諜報局的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庫斯托坐到一個色彩繽紛的書架前面的靠背椅上,嘴裏叼著一箇舊煙斗,煙斗里只裝了少許煙葉。西蒙上校坐在他身旁。真可憐吶,他的黑色外套的胳膊肘和褲子的膝蓋頭都磨得發光了。他一蹺起二郎腿,左腳鞋底就露出一個洞。這個法國諜報局真是又可笑又可憐。托馬斯心想我這個被迫來干特務活動的局外人眼下手頭的錢也比整個二處還多呢!他如今瀟瀟洒灑地站在那兒,身邊放著那口小箱子。他到貝爾吉先生那兒去的時候裏面裝了七個金條。現在呢?裏面是二百五十二萬法郎。
「恰恰相反。」
「一點也不。也不抽煙,也不喝酒。」托馬斯在心裏說道恐怕與女人也不沾邊吧!真是清白一塵不染,就只知道為蓋世太保賣命,你這個偽君子……托馬斯心裏捉摸著這個胖傢伙容易對付,與萊塞普頓得多留點兒神。萊塞普頓突然單刀直入地問道:「先生到底有何貴幹?」
「別再搓了!」她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胳肢她。「住手,再不住手我打啦!」
「別的我們可就一無所獲,于內貝爾先生。」庫斯托慢騰騰地說。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托馬斯。西蒙上校也用一種少見的眼光在打量著托馬斯。「什麼叫做別的一無所獲?萊塞普頓肯定隨身帶有黃金、外匯和值錢的東西呀!」
「可以辦得到的。布里斯托爾飯店的衣物床單都是交給所羅門洗染店洗的。制服也在那兒洗。這個洗染店的副經理就是我們的人。」庫斯托說。「那好。」托馬斯說。
「我想知道桑塔在哪兒!我想知道金子在哪兒!」
巴斯蒂安馬嘶一樣笑起來,他往肚皮上拍了一巴掌說道:「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們!這下子這個冬天可以對付過去了嘛!嗨呀,這些東西咱們就先湊合著用吧!」桑塔兩三步就跑到托馬斯跟前抱住他的雨點般地吻了一番。「啊!」她叫道:「你這會兒多迷人吶!太迷人了!呵,我快要瘋了!」她說著一下子坐到他膝蓋上,椅子又搖了起來,托馬斯又覺得一陣昏眩。他昏昏沉沉地聽到彷彿是透過一片棉花海洋傳來的桑塔的聲音:「我給那些小夥子們說好了。這件事得由我們單獨干,我的寶貝不能參加。他太正派了,太講道義了。我們不要去為難他,等到我們把那些贓物拿到手,他還是會同我們一道快活的!」托馬斯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你們是怎麼找到那些贓物的。嗯,找到那些東西的呢?」巴斯蒂安講起來:「嗨,昨天我不是同你一起到貝爾吉住的地方去了嗎?他不是說他那個夥伴萊塞普頓在班多爾要買好多金銀財寶嗎?所以我就找了三個兄弟連夜趕到了班多爾!我在那兒有的是朋友。明白了嗎?我摸清了萊塞普頓串通了幾個列車上的人員,害怕檢查想把那些贓物藏在煤水車廂的煤下面。懂了嗎?」巴斯蒂安講的時候好幾次都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又繼續往下講:「我們是放長線釣大魚。讓他藏去。然後呢我們就給他安插了一個小羊羔那麼溫順的小妞去陪他過夜。幸好這個紅臉公雞比那個貝爾吉饞嘴。喏,這個小妞按照我們的吩咐逗得他心癢難按。這隻公雞最後給灌得爛醉如泥,直到第二天早晨還沒清醒,是耷拉著腿上火車的!」
「在哪兒?」托馬斯緊張得連咽唾沫都覺得困難了。「你想到哪兒去了?你以為她帶著那玩意兒溜啦?她無非是想把事情辦得妥帖一點,把屋子布置得漂亮一點,點上蠟燭什麼的,好讓你這小子高興高興。」巴斯蒂安提高嗓門叫了一聲:「好了沒有,桑塔。」一個房門開了是桑塔站在那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光彩照人。她今天穿了一條綠色的小管褲,全皮的。上身穿了件白襯衫,扎了一條黑腰帶。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笑意,露出了一口細小的牙齒。「你來啦,寶貝兒。」她走過來牽著托馬斯的手說:「跟我來,現在可以去取你的禮品了!」托馬斯很快地跟著她走進隔壁的房間。這兒點了五支蠟燭。桑塔已經給蠟燭下面弄好的燭台。柔和的燭光照亮了這個古色古香的房間里擺著的一張很厚重的雙人床。托馬斯把這間屋子細細地打量了一下。他眼睛都發花了。床上堆滿了閃閃發光的寶物,那是二三十個金條,數不清的金幣、戒指、項鏈、手鐲,既有時髦的,也有古式的。一個古老的金質耶穌受難十字架,一個希臘正教的金聖像,還有大札大札的美元鈔票和英鎊鈔票。托馬斯覺得兩腿一軟,便一屁股癱坐到一把古式的搖椅上。晃晃蕩盪地搖起來。巴斯蒂安走到托馬斯身邊,用胳膊碰了他頭一下,高興地搓著雙手說道:「看這小子,成了豆腐啦!」
「什麼的確不行?」巴斯蒂安惶惶不安地問道。「我們不能要這些東西。我們得把這些東西交給庫斯托和西蒙。」
「我到……」
短暫的靜寂,留給了托馬斯思考的餘地。他想起可憐的拉札魯斯·阿爾科巴,想起了可憐的瓦爾特·林德納夫婦,想起了沉沒在注洋大海之中的船和船上遇難的乘客,想起了未能生還的水手,想起了晝夜蜷伏在寒冷中戰壕中的可憐的兵士。總之他想起了所有的可憐人,他們的生命是多麼短暫,他們的日子過得多麼艱難,他們的結局是多麼悲慘。世界上的幸福,這幸福少得可憐啊!
「列車呢?」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啦。我們已經給警察局的朋友們打了招呼。」庫斯托說。西蒙問托馬斯:「可是您怎麼才能搞到花名冊呢?」托馬斯笑眯眯地回答說:「別再絞盡腦汁了,西蒙。不用您操心。不過,您還是可以幫幫忙。我需要三名布里斯托爾飯店穿制服的招待。」
「管它哪兒來的。」托馬斯略帶傲氣地回答說:「我也不想過問你們是以誰的名義來買這玩意兒。」萊塞普頓瞪起鯊魚眼望著托馬斯說:「您拿得出手的有多少?」
「可是,可是他恐怕是把東西藏起來了!藏到車廂了,要麼藏到列車的什麼地方了。他恐怕同鐵路人員串通了。你們得搜查列車!搜查所有的乘客!」
「站起來。」托馬斯說,她惶恐地從托馬斯身上站起來。巴斯蒂安伸手抱住了她的肩頭。他們倆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剛才還是歡天喜地,現在卻戰戰兢兢的了。大家都象泥塑木雕似的獃著,只有那些金條、金幣、金項鏈、金戒指和翡翠寶石在閃動著耀眼的光芒。托馬斯也站起身來。他無限傷感地嘆息道:「天吶,我一想到我現在要攪擾你們快樂的情緒,一想到我不得不向你們潑冷水就感到痛心!可是,這的確不行啊!」
「呃,你用這種口氣……」保爾·德·萊塞普頓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他耳語般地說道:「住嘴,您能識字吧?看!」他掏出一張證書給這個年輕的官員看。這是一份用德法兩國文字簽發的證書,證明保爾·德·萊塞普頓是受德國保安總署的委託辦事的。「呵,趁此機會嘛。」貝爾吉說著也扭動屁股從後面褲包里摸出一個散發著香水味的皮夾子,他從夾子里也掏出一份同樣的證書。「我去請示我的上司。」路易斯·杜篷結巴起來。他看過證書,對這兩個傢伙更https://read.99csw.com反感了。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六日下午,于內貝爾和法布爾到布里斯托爾飯店去找那位紅臉蛋的胖律師雅克·貝爾吉,他在他的套間里接待了他們。他穿了件藍綢晨衣,胸口上的衣袋裡塞了一張沙絹,散發出陣陣香水味兒。起初他很不高興,因為他見有一個陌生人跟著托馬斯走進他的房間:「這是什麼意思呀,于內貝爾先生。我根本就不認識這位先生!我只想同您單獨談!」
他站在桑塔亂糟糟的床前,有好幾秒鐘的時間真恨不得把這個還在昏睡的女人痛打一頓才甘心,可是他還是決定先去洗個熱水澡。後來他的歌聲驚醒了桑塔,他這個漂亮的女朋友末了在澡盆里發現了他。桑塔為他搓背的時候,他給她大略地講了他得救的經過。當然有所保留,因為他現在對她也得有點戒心才行了。末了他說道:「他們之所以放了我是因為他們需要我。他們要我去給他們辦點事兒。而要辦這件事我又需要你。只是考慮到這點,我想才談得上同你和解。」一聽到這話,桑塔那憂傷的眼睛里頓時閃現出喜悅的神色:「你會饒恕我嗎?」
「說你會把我們毀掉。他說為了保護桑塔,就得把你幹掉……皮埃爾,快溜吧!」
「洗澡間就在那邊。」
「巴斯蒂安在哪兒?」
「你打吧!你打吧!」托馬斯一把揪住了桑塔,痛得她唉喲一聲叫了起來。水濺起老高。他把桑塔連人帶衣拖進了澡盆,浸進了滿是肥皂泡沫的熱水裡。桑塔叫呀喊呀笑呀,把浸入嘴裏的水往外直吐,最後她躺在托馬斯的懷抱中不作聲了。
「萊塞普頓?貝爾吉?」坐在寫字檯後面的旗隊長瓦爾特·艾歇爾氣得朝椅背上一靠,對著電話筒吼叫起來:「是的,不錯,我認識這兩個人!是的,不錯。他們是為我們工作!我們派人來接他們。」電話線另一端的那位法國官員很客氣地對他提供的情況表示感謝。「不用謝,希特勒萬歲!」艾歇爾咔嚓一聲把話筒摔在支架上:「溫特爾!」他的副官趕緊從隔壁房間跑進來,這些先生們在巴黎市郊佛赫林蔭道一幢豪華別墅的五樓從事著陰森恐怖的工作。溫特爾瓮聲瓮氣地問道:「有事嗎,旗隊長?」
不一會兒巴斯蒂安便出來了,他張開手臂神采飛揚地朝托馬斯走過來。現在他們站在從酒店通往巴斯蒂安住屋的窄窄的走廊里。巴斯蒂安伸出兩隻熊掌似的大手搭在托馬斯的肩上說:「來得太好了,娃娃!我正要去找你咧!」
「也拿到了。」
貝爾吉正在檢查金條。他檢查金條的辦法完全如那位矮個子牙科醫生所說的那樣,用的是一塊油石和各種不同濃度的鹽酸。「行了。」他說:「那麼我拿您怎麼辦呢?」
橄欖和他的兩個招待上了第一道菜,乳酪湯,這是托馬斯在爸爸酒店的廚房裡做的。杯盤碗盞也是從這個酒店借來的。「但願諸位吃得開心!」托馬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說。在他的座位旁邊放著一些東西,誰也看不出到底是什麼,上面全蓋上了餐巾。桌子上那條鐵軌最後一直通到這堆餐巾的底下。大家默默地吃著湯菜。他們畢竟還是法國人,還會嘗好湯好菜的滋味兒。桑塔的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托馬斯。她的一雙眼睛真是她心靈的窗戶,感情的每一絲漣漪都會從眼光中反射出來。馬腳埋頭默默地吃著,他臉上的怒氣並未消散。吃過清燉兔肉,橄欖和兩個招待又拖過來一個專門的小桌。桌上放的菜肴看起來好象是一個超級大土司。現在托馬斯拿起一把刀,一邊磨刀一邊說:「先生們!現在我要給你們展示一個可以說是我本人發明的新東西。我很清楚諸位各有各的氣質。你們當中有的人比較寬宏大量,願意饒恕我,另外有些人脾氣暴烈一些,想送我回老家。這真是各有所好嘛。正因為各有所好,所以我就為大家做了一種菜,保大家都能各得其所。」他用手朝那小桌上的大土司一指說:「看吧,舉世無雙的脆皮大肉餅!」他首先問桑塔:「親愛的,你喜歡吃牛肉泥還是豬肉呢?要麼就是小牛肉泥你看怎麼樣?」
「你手下的一個傢伙同我撞了個滿懷。」
「我的天吶,你怎麼疑心這麼重?到底怎樣才能使你相信我是愛你的?」
「我們會留心的。」庫斯托說:「不用操心,于內貝爾先生。」西蒙捋了捋鬍子急切地向托馬斯打聽:「您認為萊塞普頓隨身帶的貨很多嗎?」
「……可有些人態度還是很硬。那個跛腳法國人有一夥子人跟著他屁股轉。你認識他,我們管他叫馬腳……」托馬斯聽說過他。馬腳是這個盜賊集團的元老,之所以得了這麼個綽號一來是因為他走路一拐一跛的,二來是因為他搞女人的手段的兇狠與野蠻。「馬腳提議把你幹掉……」
「這些我們全都做了。我們甚至還派人把煤水車用鏟子翻了一個轉兒,還是什麼也沒有找到。」
坐在條桌首位的是他們當中唯一的女人。她戴著一頂紅帽子,帽子下面披著藏青色的捲髮。她穿著一條長褲,上身是一件生皮夾克。局外人一眼便可看出桑塔·泰西爾是這個小偷集團的頭目。她是一隻孤零零的母狼,是冷酷無情的女王。她一瞥見巴斯蒂安立刻就訓斥起來:「怎麼這時候才來?」巴斯蒂安怔怔地望著她,那眼睛好象在請求寬恕:「等了你半個小時了!」
「去爸爸酒店打電話。」
「您肯定認識他。他就住在您的酒店後面。我知道只有從這櫃檯過才能到他那兒去,我還知道他通過您才見外人。」橄欖鼓起了土撥鼠似的腮幫子,眼睛里突然閃現出狡黠的光;「你大概是警察局來的小屁|眼蟲吧,嗯!快滾蛋吧,娃娃。我手邊有的是人,只要我打聲口哨,他們就會來把你鼻子揍腫的。」
「會上桑塔已經提出來她不願當頭頭了。」
托馬斯·列文說:「要留心那次特快到站的時間,我已經查過了到這兒只停八分鐘。」
「是六千八百萬法郎!」巴斯蒂安急得叫了起來,他不停地絞手指:「是法郎!法郎!而現在紙幣法郎一天比一天下值錢!」
雷涅·布勒醫師牙科診病時間上午九至十二點下午三至六點,他倆走過去按了按門鈴。門開了。「可把你們等來了。」雷涅·布勒大夫說。托馬斯有生以來還從未見過如此嬌小玲瓏的男人。他穿了一件白大褂,戴的是金邊夾鼻眼鏡,一口金光閃閃的假牙。「快進來吧,小夥子們。」這位大夫一邊說一邊在門上換了一塊牌子,牌上寫著今日停診!他回身把門關上,穿過一個裡面放著轉椅和一些閃閃發光的器具的治療室,然後往前一直走進一間緊靠在小廚房的化驗室。就在那間化驗室巴斯蒂安給他們兩人彼此做了一番簡單的介紹。他對托馬斯說:「這位大夫一直都在替我們辦事兒,同我們頭頭訂有單獨的合同。」
「嗯,大約要價值五百到一千萬法郎的金子。」
「啊,愛情!法蘭西萬歲!」
「條……條……幾條金子?要多少?」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七日黃昏,凜冽的寒風在呼啦啦地吹。托馬斯·列文滿腔怒火緊收著下巴聳起肩頭費力地頂著寒風走進馬賽的天堂角。桑塔這個婊子!巴斯蒂爾這個混賬東西!風越刮越凶了,鬼哭狼嚎似的在馬賽的街頭呼嘯。托馬斯此時的心情也同這惱人的氣候一樣,憤怒、失望、陰鬱、凄涼!
「她哭了……」
「貝爾吉說他帶有巨額的黃金和外匯,還有別的。他在南邊跑了好幾天,到處採購。所以身上的貨必定不少,否則他不會回巴黎的。貝爾吉還要把我的七個金條交給他。我想最好您趁此機會給他們來個一箭雙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