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托馬斯看了看那位面容慈祥的白髮學者,看了看那個滿臉鬍鬚的古猿人盧夫,看了看少言寡語的少尉,看了看那個又矮又胖的市長,看了看這些熱愛自己的國家的人。他心裏默默地想道要請求原諒的不是你們,而是我,原諒我吧。我真是恨無地洞可鑽啊。我該怎麼辦呢?我能怎麼辦呢?我過去和現在都一樣,要儘力設法挽救你們的生命,同時也要挽救我自己。托馬斯帶來了原裝的英國軍用罐頭,原裝的英國香煙和煙絲,還帶來了貼有英國皇家空軍軍用品標籤的蘇格蘭威士忌。其實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從德國國防軍繳獲的戰利品倉庫里取出來的。游擊隊員打開酒瓶為他這個英雄乾杯,而他卻內疚萬分。大家現在都把他當成朋友,當成他們的戰友。滿懷著敬意滿懷著欽佩。尤其是那個剛才還冷睿的約尼,現在眼睛里閃著快樂的淚光,她的嘴唇也微微啟開了……那個長了獅子頭的陶工說:「我們目前最急需的是炸藥和子彈!」
七月一日,托馬斯·列文來到托特組織總部,別人叫他到這裏來找一個叫海因茨的建工顧問。「有什麼事嗎?」
「挽救人的生命,這是我永遠樂意為之的事情。我救人的時候是不問其國籍或者宗教信仰的。」
二月二十七日晚,托馬斯從訓練場回到住地的時候,有個士兵叫住了他:「喂!」
人們在回憶往事的時候,至今還常常談起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六日維特斯托克的弗里德利希·奧內若爾格老闆的餐館里吃的那頓飯。比塞朗上士漂亮的女兒埃爾弗里德·比塞朗就在那個餐館里當招待,托馬斯在一個小雜貨店裡找到了一些他需要的小東西。干蘑菇、葡萄乾、蜜餞柑橘皮和蜜餞檸檬皮。滿頭金髮的埃爾弗里德幫托馬斯做牛肉泥的時候總是罵她的父親:「這個死老漢,其實根本不值得去費那麼多的精力!這個傻老頭真討厭,就知道打仗打仗打仗!一天到晚見人就吹噓他如何英勇如何果敢。別人都是膽小鬼,只有他才是英雄!」
「從今天起,桑塔。我就是你的夥伴了。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我受夠了。走,我們搞贓物去!」
我到蒙彼利埃藏了起來。要是你今後什麼時候有機會到這兒來的話,你就到杜法爾小姐那兒問我好了。拿破崙大街十二號,她是我的小貓咪。皮埃爾,我的上帝啊,皮埃爾,我們的好桑塔她死了。我知道你們倆多麼親密。她對我說她可能要同你結婚。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同你一樣傷心。活著真他媽的沒有意思。我們將來還會見面嗎?什麼時候呀?什麼地方呀?多多保重,我的好老弟。我心裏難受,寫不下去了。
「顧問先生。」托馬斯說道:「我想我們會合作得很好的。」他們的確合作得很好。七月十五日,他們就決定了加爾基勒斯以南的那座黑橋的前途。
「您的任務是同一些危險的法國游擊隊作鬥爭。有人彙報說一支新建立的強大的抵抗組織正在力圖與倫敦取得聯繫。我們都知道,英國陸軍部在支持法國的抵抗組織。這些組織大多數都是受陸軍部領導的。您要去找這支游擊隊目前還需要一台發報機和一本密碼。您的任務是把這兩樣東西給他們送去,列文先生。」
「泰西爾?沒聽說。我只認識這個巴斯蒂安·法布爾。他給了我三個金幣,叫我帶這封信。我得走了,我們的中士過來了……」托馬斯拿著信封在一塊土堆上坐下來。天已經黃昏了,冷颼颼。他用顫抖的手撕開信封,抽出信箋讀了起來。
這個白痴。托馬斯驚恐地想道,為什麼把姓名也報出來了?電文中寫道我們請求向戴高樂將軍報告這次行動,並向他上報我們組織中最重要、最勇敢的成員名單。表彰和獎勵能夠提高鬥志……哦,上帝!托馬斯想,怎麼能這麼干!……由於貝勒庫少尉摔壞了腿未參加這次行動。所以炸橋的主要功績屬於克羅章游擊隊的卡西爾市長和從加爾基勒斯來的埃米爾·盧夫了。此外,表現出色的還有……上等兵施隆貝格抬起頭望著托馬斯,眼光中充滿了擔憂。「別停下來!快繼續接收!」布萊尼爾向他吼道。說完又轉過身來對托馬斯說:「別動隊長先生,您不是說過之所以抓不到這幫游擊隊是因為弄不清楚他們的真名字,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對吧?現在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們都住在哪兒!」
桑塔收到你的兩封信,可是我們沒找到給你捎信的人。
這一陣親吻好比給剛剛締結的一個罕見的盟約蓋上的印章。這是兩個人的合作關係,其影響所及馬賽的人至今還常常談起這兩個人當年的種種軼事。因為在一九四一年一月到一九四二年八月這一段時間里,法國南部的刑事案件象洪水一樣到處泛濫。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三百萬,先生。」
「這個人之所以借酒澆愁不就是因為報酬太少嗎?所以我們多給他些錢。去,把布勒大夫叫來,叫大夫給他打一針好清醒過來。」牙科醫生來了。一個小時后埃米爾·馬羅特清醒了。他坐在桑塔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兩邊站的是跛子和巴斯蒂安。桑塔躺在床上,手裡命了一大札法郎鈔票當扇子扇涼風。馬羅特的舌頭還不聽使喚,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把他弄到北部去了。當天晚上就弄走了。運到邊界線去。那兒有蓋世太保……別打!」他唉喲一聲尖叫起來,因為巴斯蒂安一把將他提起來啪地給了他臉上一巴掌。「巴斯蒂安!」桑塔喝住了那個憤怒的巨人。桑塔的臉色已經變得死灰一樣蒼白,只有那雙因發燒而充血的眼睛還有點生氣。她說:「別打他……我得知道幕後人到底是哪個狗雜種……」她朝著馬羅特吼了一聲:「快說,誰指使的?」
天已經黑了。托馬斯·列文還坐在那裡。寒風呼呼地吹,托馬斯卻不覺得冷。他孤零零地坐在空曠的原野,滿臉都是淚水。死了,桑塔死了,他一下子把臉埋在手裡大聲呻|吟起來。啊,天吶!他是多麼渴望能見到她啊,他是多麼渴望再能領略她的野性,她的笑,她的愛啊。
托馬斯·列文,這個和平主義者,這個熱愛生活、口味很高的烹調大師,這個崇拜女性、厭惡軍服,對諜報工作恨之入骨的人,現在又決定為一家保密局工作了,他同維爾特上校一起乘車到了巴黎的路德契亞飯店。他在那兒見到了德國諜報局神秘莫測的人物卡納里斯海軍上將。托馬斯·列文知道要是再把他交給蓋世太保的話,那他不出一個月就得死在那兒。儘管如此,當著白髮蒼蒼的海軍上將他仍然不放棄自己立身行事的原則。「卡納里斯先生,我將為您工作,這是因為別無他路可走了。不過我請你們考慮考慮。我不會去殺人的,我不威脅任何人,我不會去恐嚇、折磨、綁架任何人。要是您一定要指派我去完成這類任務,那我寧可再回到佛赫林蔭道去。」海軍上將神色憂鬱地搖了搖頭說:「列文先生,我想派您去完成的任務,其宗旨是制止流血,挽救人的生命。在我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提高了嗓音說:「去救德國人的生命,去救法國人的生命。不知您是否樂意去完成這樣的一種使命?」
托馬斯有生以來第一次跳傘跳得不錯,其他人也都安然無恙地跳下來了,只有那個烏克蘭人摔斷了一條腿。因為骨折和神經受到驚嚇被送進了野戰醫院。這天下午他們在訓練收傘,這個小組的人鬼鬼祟祟地開始議論起來。那個挪威人極力主張集體謀殺。比塞朗正在睡覺,他住在一個專門的單人房間,離他們的集體營房不遠。那幾個德國人主張上書空軍基地指揮部告比塞朗的狀,並且主張大家不執行他的命令。那個義大利人和那兩個印度人提議把比塞朗打個半死,但不要真的打死。上面追查下來,全都被抓起來。正因為全都被抓起來,所以沒人會受處罰。
「我們這兒有馬賽最漂亮的首飾,先生。您考慮要什麼樣兒的?」
那個脾氣暴烈的比塞朗上士還在無情地訓練著他手下的十二個人。地面訓練結束后,又開始轉到寒冷的戶外訓練,學員的身上要扎一個張開來的降落傘。地上放一台安裝在坐盤上的飛機馬達。馬達發動后,一股強大的旋風馬上就鼓脹了系在學員身上的降落傘。被鼓脹了的降落傘便拖著學員擦著地面飄。訓練下來,人人身上都是青一塊紅一塊的。身上有許多地方都擦傷了,膝蓋腫起來了,關節扭傷了。然後又叫他們從一個仿造的很高的飛機艙門裡往下跳,下面由四個學員拉著毯子接住跳下來的人。
「是的。」
「什麼事兒?」
市長的話還沒說完,德博舍教授又開始講起他們的困難,教授說現在要想在克萊蒙費朗偽造文件不是那麼容易了。他說:「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檢查哨總是要查身份證,還要查購物券。上尉,您說說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能讓我們更好地保護自己?」托馬斯說:「教授,你們得偽造一套完整的假證件,缺一不可。你們在各行各業各部門都有人嘛,對不對?所有的證件都必須吻合一致身份證、服役證、軍人證、人口普查單、購物讓、稅卡,全都得一致才行。全都得用同一個假名。必須用同一個假名到各機關部門去申報……」托馬斯·列文出的這個點子很快就在法國游擊隊中得到廣泛的運用。德國人的肺都氣炸了!一場所謂的真正的假證件的雪崩把想要搜捕抵抗戰士的德國人搞得寸步難行。於是許多人得救了。
「因為沒有人聽他講話。沒有人欣賞過他,誇獎過他。沒有人愛過他……」埃爾弗里德離托馬斯那麼近,仰著頭。她張開了嘴唇等著托馬斯去吻她。托馬斯終於禁不住吻了她好一會兒。「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男人。」她輕輕地說:「我們兩個,要是我們倆能在一塊兒就好了,你真是太好了。我太喜歡你了。你評論我家老頭的話,還沒有誰像你這樣對我講過。」
德國人佔領了馬賽。桑塔怎麼樣了?她還活著嗎?她被放逐了嗎?被抓起來了嗎?或許同他一樣,也在受殘酷的刑罰的熬煎?每當托馬斯被這些惡夢驚醒,便再難入睡。他躺在煩人的營房裡房間里住了六個人,有的鼾聲如雷,有的在呻|吟。桑塔啊,我們本來正想一同到瑞士去享享太平日子,天吶!
一九四一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點鐘,一位年紀約莫有四十五歲的先生走進了馬利烏斯·皮索拉第埃的珠寶商店。他穿著一位城裡闊人才有的昂貴皮衣,打著裹腿,裏面是一條很體面的灰黑色條紋的褲子,手裡當然還拿著一把雨傘。皮索拉第埃一看,呃,是一張長長的、白白的貴人臉。嗯,很有氣派!錢多得無處花了。古老的貴族後裔。對呀,正是這個珠寶商人最歡迎的顧客……店裡只有皮索拉第埃一個人。他一邊搓著手一邊點頭哈腰地向進來的這個顧客道早安。這位很闊氣的先生略帶倦意地點了點頭算是對他問候的回應。又把他的雨傘掛在櫃檯的邊上。當他說起話來的時候,口音裡帶著一點方言。皮索拉第埃琢磨著,是的,貴族有些時候故意這樣說話,為的是證明他們的社會意識。太好了!這時那位先生開口了:「我想在您這兒買那麼點兒首飾。布里斯托爾飯店裡的人對我說,你們這兒首飾多是吧?」
「少尉,什麼都是少尉!」市長氣憤地說:「創建法國克羅章游擊隊到底是誰?是盧夫、我和幾個農民。」
五分鐘后,一等兵施隆貝格和拉達茨換了班,他和托馬斯來到飯店底層的客廳里。施隆貝格哭喪著臉說:「那些蠢豬還在一個勁兒地報名單,到現在已經報了二十七個人的姓名。」托馬斯不語,心裏想著德博舍教授,美麗的約尼、貝勒庫少尉,還有許多許多別的人。他們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會被抓起來,幾天後就成了槍下鬼。突然他一下子站起來:「還有一個可能性。唯一的可能性。」
天吶!托馬斯想,真是禍不單行,又遇上了這種事!起初她不信任我。現在她信任我了,還要向我證明她對我的信任……不,我不能。桑塔,我親愛的死去了的桑塔。他的臉漲紅了,就像個中學生一樣。他把密碼本放到一個五斗櫥上慌慌張張地說道:「千萬請您原諒。」隨後他便退出了房間走了。
在實習跳傘的頭天晚上,他叫大家都寫遺囑,寫完之後還要裝在信封里封上口。就寢之前所有的學員還得把自己的東西都打上包捆好。比塞朗說:「要是明天你們摔死了我們好把你們的東西寄給你們的家裡人。」比塞朗自以為這是一套心理戰術,看看到底誰的膽子大,誰的膽子小。結果呢?除了一個之外,全都嚇癱了。比塞朗大發雷霆:「喂,七號,您的遺囑呢?」托馬斯溫馴得象小羊羔一樣地回答說:「我不需要遺囑。一個被您訓練過的人,上士先生,跳傘時決不會出問題的!」
「跟我們走,提審!」終於等到了。托馬斯心想終於等到了。他被帶到院子里,這兒停著一輛沒有窗子的大客車。一個保安處的人把托馬斯從車的後門推了上去。一進車門就是一個很狹窄的走道。走道兩邊有好幾道小門,每道門裡面就是一個小牢房,每間小牢房裡勉強擠得進一個囚犯。托馬斯上車后被推進這麼一間小牢房。根據響聲判斷,車上其它小牢房裡也關滿了囚犯。一股股難聞的汗臭味撲鼻而來。車裡沒有燈,使人感到陣陣恐怖。囚車在滿是彈坑的道路上不停地顛簸。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車停了下來。托馬斯聽見了腳步聲和咒罵聲。隨後
九*九*藏*書又聽見有人打開了他的牢房:「出來!」托馬斯下了囚車,虛弱得連步子也走不穩了。他一眼便看出自己到了什麼地方。這是巴黎漂亮的街道佛赫林蔭道。托馬斯知道保安處在這兒佔領了好幾幢樓房。
「你不是說永遠不想再見到我了嗎?」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將近八點鐘的光景,托馬斯又被帶進艾歇爾先生的辦公室。他看見旗隊長身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又高又瘦白頭髮。此人穿著德國國防軍上校的軍官制服,胸前戴著許多勳章,手裡抱著一個卷宗。托馬斯偷眼一瞧,看見封皮上寫著密令的字樣。艾歇爾的臉上顯出很不高興的表情。「這就是他,上校先生。」他喉嚨里嘀咕了這一句話就咳嗽起來。「我馬上就帶他走。」這個戴了許多勳章的上校說。「既然您有密令,那我當然不能阻止您帶他走。上校先生。請您在這兒簽個字,辦個交接。」此時托馬斯覺得一陣暈眩,房間人周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他穿著破舊的囚衣,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他一邊費力的喘息一邊回想著一個哲學家曾說過的話:「我們這個世紀發生的事情全都是難以預料的……」
「什麼辦法?」
一連幾天的尋找都毫無結果。連一點托馬斯·列文的蛛絲馬跡也沒發現。桑塔在精神上和體力上都垮了,好幾周的時間,她一直卧床不起。
「說真的,米爾克夫人……」
「我要您給我一座橋,上校先生!」托馬斯一下子發起火來:「見鬼!在法國總可以找到一座我們可以放棄的橋嘛!」
她還躺在床上,發著高燒,面容很憔悴。巴斯蒂安和跛子把醉得人事不省的馬羅特放在長沙發上,到寢室向桑塔彙報了他們遇到的事。巴斯蒂安說:「他醒了就交給我好了。這個娃娃我叫他十分鐘內什麼都吐出來。」桑塔疲乏地搖了搖頭。她重複了一句托馬斯過去曾對她講過的話:「最靈的法寶不是拳頭,而是現錢。」
「不願意。」
親愛的皮埃爾,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你,正因如此我才難以提筆給你彙報你走之後這兒發生的一切。一月二十四日,德軍指揮部宣布老城區必須銷毀!就在這天,他們在我們那兒抓了大約六千人,其中有許多人你都認識的。他們又封閉了一千多家酒吧和妓院。你還從來沒見過這種同女士們打的肉搏戰!德國人限令我們在四個鐘頭內撤離住地。後來他們的爆破隊就來了。桑塔、馬腳(你還記得他嗎?)還有我,我們沒走。我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桑塔就像吸了可卡因似的,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樣子!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幹掉禿子!就是那個但丁·維勒福特。還記得嗎?把你出賣給蓋世太保的就是這個千刀萬剮的臭豬玀。
「您會做飯?」
第二天比塞朗上士終究還是做出了他沒有資格做的事情。早上九點,他同這個小組的十二人一道登上了一架老掉牙的JU52型飛機,飛到預定跳傘地點時高度是兩百米。這十二個背上的拉線都系在繩勾上,他們排成一行站在機艙里。比塞朗高聲吼叫道:「準備跳傘!」一號是那個義大利人。他朝前跨了一步。比塞朗推了他一下,那個人張開雙臂跳了下去。接著是二號、三號。托馬斯想,我的嘴唇怎麼這麼干呢?我會不會摔死?真怪,我現在怎麼突然想吃鵝肝呢?呵,為什麼不讓我留在桑塔身邊呀。輪到六號了,那個烏克蘭人。他突然朝後退縮,背擠在托馬斯胸膛上,驚慌失措地叫道:「不!不!不!」膽小鬼,典型的膽小鬼。托馬斯心想。訓練制度上寫得明明白白,不得強迫任何人跳傘,兩次飛行中拒絕跳傘即作為自動退出訓練來處理。可是,阿多爾夫·比塞朗上士才不管你是什麼規章制度咧。他咆哮起來:「你這個膽小鬼!你還不快給老子……」他邊罵邊抓住那個渾身發抖的烏克蘭人朝前一推,又抬腳往他屁股上狠狠地一蹬。那個烏克蘭人哇呀一聲凄厲的呼喊便消失在空中了。托馬斯正在為眼前粗暴的行為感到震怒,只覺得一隻鐵鉗般的后掌在他背後猛地朝前一推,還沒來得及細想,屁股上也被踢了一腳。他一個踉蹌就跌出艙門,跌入茫茫的虛空。
「別這樣。」托馬斯說:「還是您來把這段話譯成密碼吧。」這段話是這樣的夜鶯17,RAF型轟炸機將於八月一日二十三點至二十三點十五分在預定地點空投裝有一百六十七公斤塑性炸藥的特殊裝置。請你們在八月四日凌晨準時將加爾基勒斯和埃巨松之間的黑橋炸掉。務必準時,祝成功。托馬斯解釋說:「跨過克羅依河同民族路相接,是法國中部最重要的橋樑之一。它高埃巨松市不遠。在那裡有一座水力發電廠大壩,法國中部大部分地區都靠它供電。」
「我們到瑞士去。」桑塔說:「我們在那兒存有足夠的錢。我們好好過日子去。」
托馬斯望見下面的一塊林中空地上有兩團篝火,還看見三個手電筒的紅光點。嘣的一聲,托馬斯·列文重重地落到地面。他一下子撲倒在地上,碰了一大綹鬍鬚到嘴裏,他正想開口怒罵突然想起應該用英語。然後他慢慢地撐起身來,只見他面前站著四個人,三男一女。他們的臉被兩團篝火映得紅紅的。四個人都穿著皮夾克。那個女的很年輕也很漂亮,金髮卷在頭的後邊,很是威嚴。高高的顴骨,微微上斜的眼睛。嘴長得很豐|滿。那三個男人當中有一個又矮又胖,一個又高又瘦,另外一個象石器時代的原始人一樣鬍鬚都快把臉蓋滿了。矮胖子用英語說向托馬斯發問;「我岳母的園子里有幾隻野兔在玩?」托馬斯操著標準的牛津英語答道:「兩隻白的,十一隻黑的,一隻花的。他們應該馬上到費爾南代爾那兒去。這個理髮師在等他們。」
桑塔是認真起誓的。可惜的是,眼下桑塔和她的組織有成堆的問題需要解決,一時還抽不出精力來解決禿子的事。
「來了。」維也納來的上等兵施隆貝格說:「他們在呼叫了。」他戴上了耳機到一個電台前面坐下來。旁邊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上等兵拉達茨,他正在專心致志地看一份法語雜誌。施隆貝格喊道:「別再老是看女人照片了,過來!」拉達茨嘆了口氣從照片上那個黑皮臉的美女身上把視線轉移到電台桌那邊。他走到他同行身邊坐下來,一邊戴耳機一邊發牢騷:「再搞幾個陰諜詭計我們就他媽的勝定了!」他們接收到電文,是由一隻女人的手發出的長長短短的信號。這信號來自克羅澤河畔的一個古老的風磨房,從幾百公里之外穿過黑夜穿過霧靄,傳到這兩個上等兵的耳朵里……剛收到這份電文同施隆貝格面前放著的電文完全一致。那份電文是那位很特別的別動隊長托馬斯·列文八個小時前交給他們的,呼號代號都完全一致。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眼已是一九四二年的金秋時節。七月里的一天,外號人物禿子的但丁·維勒福特在馬賽馬澤諾德街四號他的住處召集嘍啰開了一次碰頭會。「先生們!」但丁·維勒福特陰沉沉地說:「我受夠了。桑塔她們把我們欺負得太過份了。葡萄牙那筆生意給她攪了不說,最近又攪了我們幾筆大生意!得想想辦法才行。本來桑塔一個人就已經把我們搞得夠嗆。現在又冒出了災星,就是那個狗雜種皮埃爾。這叫人還受得了嗎!」聽了他這番話,下面那些嘍啰都連聲附和著嘰哩咕嚕地嚷開了。「把那傢伙幹掉!」有個人提議。「真是個白痴!」維勒福特生氣道:「幹掉,幹掉。除此之外就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了嗎?那我們同蓋世太保的關係就派不了一點用場嗎?我聽說這個傢伙叫于內貝爾。而蓋世太保正在通緝一個叫于內貝爾的人。要是……那還愁發不了財嗎?」
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剛過午夜,一架英國的布倫海姆式飛機以二百五十米的高度飛到了里摩日和克萊蒙費朗之間的一片偏僻的林區上空。飛機在空中盤旋了一大圈,再次從這片林地上空飛過。接著地上燃起了兩堆篝火,後來又亮起三盞紅燈,最後又有一支手電筒的白光在打信號,在這架英國皇家空軍的軍用飛機的機艙里坐著兩名德國空軍駕駛員和一個德國空軍報務員。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穿英國軍服的人,背上背著英國製造的降落傘。這個人身上帶各種各樣的假證件,證件上的名字是羅伯特·阿爾芒·埃菲雷。他還有個假護照,證實他的軍銜是上尉。他蓄著海象胡。此外他身邊還帶著英國香煙,英國罐頭和英國藥品。領航員回身朝他點了點頭。托馬斯·列文從衣袋裡摸出他的金懷錶,彈開表蓋。零點二十八分。他同報務員一道先把一個大包從艙口扔了出去,然後他走到艙口,報務員同他握了握手。當他按照學來的規定動作做跳傘準備時他心裏暗暗起誓要是我能逃掉,要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再碰上但丁·維勒福特,那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桑塔。我要為你報仇。他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聲:「我愛你,桑塔。」然後他便伸開兩臂跳了出去,隨即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黃昏時分,十八點左右,在已知的林中空地上由我們用來山特式飛機接走。法國萬歲!自由萬歲!布克馬斯特,完畢!」……在克羅澤的河畔磨房裡,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把剛剛收到的密碼電訊譯了出來。他們高興得蹦起老高,他們擁抱著跳起舞來。他們跳呀唱呀,一直到凌晨三點鐘才各自去歇息了。約尼請託馬斯到她房間里去教她發報的方法,請他把密碼本帶到她的房間去,約尼先走了一步。當托尼斯手裡拿著那本真正的英語密碼敲約尼的房門時,聽見裏面約尼應了一聲:「稍等一下。」托馬斯已經很睏倦了。他心裏很痛苦。每時每刻腦子裡都會浮現出桑塔的形象。他聽到約尼叫他稍等一下,心裏想啊,一定是剛才她已脫了衣裳現在正在趕緊穿點什麼。他等了一會兒,又聽見約尼在叫:「現在可以進來了,我的上尉!」於是他推開了門。他想錯了。要是說在他敲門的時候約尼身上還披著什麼衣服的話,那麼她後來是趕快把自己的衣服全脫掉了。現在在這個熱烘烘的小房間里,約尼以其上帝創造她的本來面目站在托馬斯面前。
「好讓我把您的手銬取下來。帶著手銬您怎麼好做飯做菜呢。要是您不介意地話,我想嘗嘗天底下最高級的煎小牛肉片。我帶您去廚房去。拿涅特會幫您忙的,她是這兒的佣女。」
「您曾經欺騙過我們。于內貝爾,在馬賽用黃金首飾和外匯。」旗隊長在喉嚨里冷笑了幾聲又說:「不用否認了,我們全都知道。我得說您幹得不錯嘛,機靈的小夥子。」
「會一點點。」托馬斯謙遜地說。於是他就用了身邊留下的一些東西做了英國味的菜。典型的英國味。他知道在法國人面前做菜是會冒風險的。他做的燒牛肉卻贏得了全體一致的讚揚。只有燒牛肉加進去的蔬菜不合市長的口味。他說:「喂,您弄菜全是在鹽水裡泡的是不是?」
這時拿涅特端來了煎小牛肉片,她向托馬斯投去充滿愛憐的一瞥。在離開之前又默默無聲地為托馬斯把牛肉切成小片。維爾特上校笑著說:「我剛才講到哪兒啦?對啦,小把戲。我們把新檔案編造完畢,就去找艾歇爾,問他保安處是否抓了一個叫皮埃爾·于內貝爾的人。我故意裝出傻頭傻腦的樣子。他毫不在意地說有的關在弗雷斯內斯。這時候我就把我的新卷宗給他看。卡納里斯簽過字的,希姆萊蓋過章的。艾歇爾把這份卷宗看完,終於明白了他手裡抓了一個對國家至為重要的間諜于內貝爾,這樣一來嘛,剩下的就無非是辦移交手續這些事了……」
七月三十日圍在約尼·德桑周圍的幾個人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德博舍教授在擦他的眼鏡片。貝勒庫少尉不斷地舔嘴唇。他們在緊張地等待密碼呼號。當約尼·德桑把密碼翻譯出來,克羅章游擊隊都興奮地議論開了。只有約尼·德桑默然無語。她想這次她肯定又要見到那個埃菲雷上尉了……直到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吵起來時,約尼·德桑才一下子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聽見卡西爾市長擊桌子吼道:「這兒是我的地盤!這裏的一切情況我了如指掌!應該讓我來領導這次炸橋行動!」德博舍教授不緊不慢地說:「我的朋友,貝勒庫少尉會來領導這次行動的。他是爆破專家,他怎麼說您就怎麼辦。」
「您愛聽柴柯夫斯基的作品嗎?」那個神情嚴肅的美人兒用法語問道。她的眼睛和牙齒閃閃發亮,手裡握著一支上了膛的手槍。托馬斯用帶英語口音的法語回答了一句維爾特上校在巴黎告訴他的接頭暗語:「我更愛聽肖邦的作品。」看來這個回答使那個金髮女郎放寬了心,她收起武器。那個矮胖子又說:「可以看看您的證件嗎?」托馬斯給這四個人出示了自己的證件。那個又高又瘦的游擊隊員用命令的口氣說道:「行了,歡迎您,埃菲雷上尉。」大家都同他熱情地握手。原來就這麼簡單,托馬斯心裏想著。假如我在倫敦交易所也這麼馬虎大意的話,那麼要不了一天的時間我就得破產。
「呵呵。」托馬斯意味深長地又一次應了一聲。
「明天一早,怎麼?」
「我怎麼能這樣做呢?我還不知道您是誰呢。」
席間,托馬斯向阿多爾夫·比塞朗上士致了祝酒詞。他在祝詞結束時說道:「……正因為如此我們要向您表示感謝,尊敬的上士先生。感謝您以您鐵面無私的嚴厲、自我犧牲的精神和無微不至https://read.99csw•com的關懷,甚至在不得已時還不惜借肋拳打腳踢來幫助我們戰勝內心的膽怯。」比塞朗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站起身來致了答詞:「非常尊敬的先生們,我確實沒有想到我的生活中還會有這麼美好的時刻……」
弗雷斯內斯監獄離巴黎有十八公里,這座中世紀的建築有三個主樓。每個主樓又有無數的側翼邊樓,整套建築的四周有很高的圍牆。監獄附近沒有住戶人家,一大片不毛之地上有幾棵彎彎扭扭的枯樹。第一個主樓里關的是德國人,有政治犯也有開小差的逃兵。第二個主樓里關的是抵抗組織的戰士,既有德國人也有法國人。第三幢樓里關的全都是法國人。這個監獄的頭頭是一個德國後備軍的上尉。工作人員不是清一色的國籍。既有法國看守,也有德國的。這些人全都是來自巴伐利亞、薩克森和圖林根的上了年紀的下級軍官。一號樓的C號邊樓里的看守全是德國人。這個邊樓是專門留給巴黎保安處的,白天晚上都開著電燈。犯人不準到院子里散步。為了避免外界耳目,蓋世太保採取了一個簡單的辦法凡是關在C號邊樓的犯人統統不上弗雷斯內斯監獄的花名冊。這兒的犯人全都是些死去的幽靈,他們實際上不存在了……
信從托馬斯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抬起頭來往遠處望去,他望著蒼茫的夜色,他的視線被黃昏時升起的紫色的霧靄遮斷了。托馬斯擦去了淚水又揀起信來往下讀:
托馬斯正呆坐牢房裡,突然聽見有穿皮靴的人朝他的牢房走來,砰的一聲門被踢開。門口站了一個德國的上士和兩個穿保安處制服的彪形大漢。「是于內貝爾嗎?」
「前滾翻!」比塞朗吼叫著。十二個穿著污跡斑斑的訓練服在體操房泥地上摸爬滾打的人,四天前才成為這個火暴性子的上士訓斥的對象。「后滾翻!」托馬斯已經汗流浹背了,他周身的骨頭都痛得好象要斷了似的,他咬著牙又朝後翻了過去。他旁邊的那兩個印度人在翻跟頭的時候纏頭巾都落了下來蓋住了眼睛。你們這些狗雜種,托馬斯在心裏罵道。我是迫不得已,而你們呢?你們是自願找上門來的,你們這些賤貨!「好,停止滾翻!起立,開步走!到鞦韆邊上去!快點,你們這些懶鬼,還不快點!」於是這十二個人又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去爬竿,這些竿子從地面伸向體操房的房頂,足足有五米多高。「盪起來!你們這些吃飽了飯就只知道睡覺的懶豬,還不快給我盪起來!」
「先生,您真可憐。」拿涅特輕輕地說,飛快地吻了托馬斯一下。同時她那美麗的臉頰上湧起了紅暈。
這可把布萊尼爾上尉給氣壞了:「我們喝的冒牌酒,可這些游擊隊的老爺倒喝的是真正的威士忌!我抽的是低級煙,這些老爺卻抽高級煙!把好東西全送給這些傢伙,好讓他們吃得又肥又胖!先生們,這簡直是發瘋!這簡直是發瘋!」
「叫你們幹啥去?」巴斯蒂安一邊問一邊又遞給馬羅特一杯燒酒。「叫我們把那個于內貝爾塞到普熱奧特轎車裡邊去。事情辦好后,媽的!才給了我們一萬……」
「好極了,好極了。或許您還是我們的同胞吧?」旗隊長伸出食指指著托馬斯問:「嗯?是不是?您這個小流氓!快說呀!」他抽了一口煙,把煙霧朝托馬斯臉上噴去。托馬斯沒有作聲。旗隊長沉下臉色說:「于內貝爾先生,或者說什麼別的名字的先生。或許您還以為我們把您關起來審問是件好玩的事。您或許知道些有關我們的駭人聽聞的事,對吧?但是我要告訴您,這麼干這行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于內貝爾先生,德國人不適宜幹這種事。」艾歇爾憂鬱地點了點頭又接著說:「不過,這是國家民族的需要。我們向元首起過誓,到了最後勝利之日,我們的民族將會取得對全世界各國人民的領導權。要做到這一點不能不有所準備。這就需要我們大家的協力同心,獻出我們的一切。」
這時車停住了,前面是一堵很高的牆圍了一大片土地。司機鳴了三次喇叭。一扇沉重的門開了,卻不見來開門的人。車往裡開,一直到一幢黃牆綠窗檯的別墅前面才停下來。「請把手舉起來。」那個自稱維爾特的上校說。「為什麼?」
托馬斯戴著手銬跟著白頭髮的上校到了街上,外面停著一輛國防軍的大轎車。托馬斯坐在上校的身旁。他們開著車穿過巴黎的市區,被佔領后的巴黎同以前沒什麼兩樣。法國好象覺得被德國軍隊佔領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街上依然很熱鬧。到處是摩登女郎,闊綽的太太,忙忙碌碌的男人,在人群中偶爾也看到幾個笨頭笨腦的土裡土氣的惶惶不安的東遊西盪的德國同鄉。在到達目的地聖·克勞得別墅郊區之前,上校一直沒有講話。現在馬上就要到了,上校開口說話了:「我聽說您很喜歡烹調,列文先生。」聽到上校稱呼他的真名托馬斯一下子愣住了。被拷打折磨了幾個星期的托馬斯已經變得特別多疑。上校的話是什麼意思?意味著什麼?又是一個什麼新花招?他側眼望了望身邊的軍官,相貌倒還和善聰明,濃眉鷹鉤鼻,嘴形很帶感情。那又有什麼!這不能說明他就真懂感情。在我們祖國好多殺人兇手不是也喜歡聽巴赫的音樂嗎!於是托馬斯回答說:「我不明白您在講些什麼。」
「這不是發瘋。」維爾特上校開導他說:「列文說得對。要想阻止這些人對我們造成威脅,這是唯一明智的做法,這是唯一的可能性。要是不這樣做,他們就會去破壞鐵路,炸毀發電廠,然後逃之夭夭,到那時我們就一個也抓不住他們了。」
「英國人也知道他對吧。」金髮約尼自豪地說道。托馬斯想,確實英國人知道他。不過德國人也知道他。當然他不能把後半句說出來。他打聽說:「我想這位教授是在斯特拉斯堡大學執教對嗎?」一聽這話,那個叫貝勒庫的瘦高個兒忽地一下子站起身來陰沉沉地問道:「斯特拉斯堡大學已經遷到克萊蒙費朗,這件事倫敦還不知道,我的上尉?」見鬼,托馬斯在心裏罵自己,誰叫我這麼多話!言多必失。於是他冷冷地回答道:「倫敦肯定知道。我個人不知道。孤陋寡聞,請原諒。」接著大家沉默起來,冷冷的緊張的沉默。托馬斯想著怎麼辦?現在只有靠大胆來挽救局面了。於是他擺起一副上對下的架子看了少尉一眼問:「時間緊迫,現在該上哪兒去?」少尉目不轉睛地同托馬斯對視著說道:「我們要到德博舍教授那兒去,他在等我們。在加爾基勒斯的風磨房。」
「天底下最高級的。」托馬斯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次。維爾特上校給他取手銬時,他又覺得一陣昏眩。「對呀,就是要第一流的。」上校說。我還活著。托馬斯心想,還在呼吸。他們又要把我搞成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神志稍稍清醒一些,說道:「好吧,那我們另外再做點夾心茄子吧。」半個小時后,托馬斯開始給拿涅特講解茄子的做法。拿涅特是一個長得十分俊俏的黑髮女郎,穿了一件黑色的緊身衣。細如柳條的腰上系了一條幹乾淨凈的白圍裙。托馬斯斜坐在拿涅特身旁的廚桌上。維爾特上校退出了廚房,沒有關係,廚房的窗戶都是上了鐵條的。拿涅特在托馬斯的身邊過來過去的忙個不停。有一次她裸|露的手臂在托馬斯的臉頰上擦過,她那圓滾滾的臀部又碰了他的手臂。拿涅特是個善良的法國姑娘,她看得出眼前這個可憐的囚犯是個什麼樣的人。因為儘管受了長時間的苦刑折磨,托馬斯的容貌並沒有多大的改變。稍加留心就會看出,這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唉,拿涅特。」末了托馬斯唉聲嘆氣地說:「我得請您原諒。您這麼漂亮這麼年輕,要是在平時我也不會這副狼狽相。我不行了,我垮了……」
「呵呵。」托馬斯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您的英語和法語都講得很流利。您在英國住過好幾年。您將以英國軍官的身份跳傘降落到游擊隊活動的地區把發報機帶去。這是一台特殊的發報機。」
他們在一間很大的房間里吃飯,坐在這間屋子裡可以看見外面的花園。現在上校穿了一身便服,一件剪裁得非常漂亮的法蘭絨西裝。拿涅特來回為他們兩人上菜遞酒。她那充滿同情的目光老是在這個穿著又臟又皺的囚衣而言談舉止卻仍然像個英國貴族一樣的男人身上轉。他不得不用左手拿叉子吃,因為右手有兩個手指還纏著繃帶。拿涅特把夾心茄子端上桌,維爾特說:「好手藝,真是好手藝,列文先生。這上面是用什麼東西煎的,可以告訴我嗎?」
巴斯蒂安寫道。
「我請求您讓我來擔任這次行動的指揮!」
「我恨諜報工作。」托馬斯說著想起了桑塔和巴斯蒂安,想起了他所有的朋友。他越想越痛心:「無論哪種保密工作我都恨。我看不起這類工作。」維爾特上校說:「現在是一點半,四點鐘我約好了要到路德契亞飯店去找卡納里斯海軍上將彙報工作。他想同您談談。您可以同我一道去。如果您願意為我們工作的話,我們就有充分理由把您從保安處的魔爪下解救出來。要是您不願意為我們工作的話,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只好再把您交給艾歇爾……」托馬斯愣愣地望著他。五秒鐘的時間過去了,他仍然沒有說話。「怎麼樣?」維爾特上校問道。
那天晚上我們就一直在等他出來,我們知道他藏在地下室。桑塔說:「現在德國人在炸房子了,他非出來不可了。」所以我就一直在那兒守了幾個小時。唉,這天晚上是個什麼景象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灰塵,房子到處都在爆炸,男人在喊,女人在叫,孩子在哭……
馬賽,一九四三年二月五日
「前滾翻!」阿多爾夫·比塞朗上士在巨大的體操房裡大聲地吼著。托馬斯·列文上氣不接下氣地朝前翻了一個跟頭。「后滾翻!」阿多爾夫·比塞朗上士又吼道。托馬斯·列文上氣不接下氣地朝後翻了一個跟頭。跟著托馬斯一道操練的還有六個德國人,一個挪威人,一個義大利人,一個烏克蘭人和兩個印度人,那兩個印度人在翻跟頭的時候還纏著頭巾。他們的教規可嚴吶。
「德博舍?」托馬斯抬起眼睛問道:「就是那位著名的物理學家?」
「其中也有您。」溫特爾副官補充道。「什麼?」
「明白的,明白的。您當然明白我在講什麼。」上校說:「我是巴黎軍事諜報局的維爾特上校。我能夠救您的命。這就得看您的了。」
「對他好一些吧,別太凶。」托馬斯說:「行嗎?多聽聽他講話。你要是能辦到這點,營房裡好多人都會感激你的。」埃爾弗里德哭了,她吻了吻托馬斯。當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吻他的時候他心裏卻想我在吻別人的時候就好象在吻你,桑塔。我的上帝,我是多麼愛你,桑塔……
「巴斯蒂安!巴斯蒂安,你倒是醒醒啊,你這個懶蟲!」那個爸爸酒店的胖老闆橄欖使勁朝酒店後邊的屋裡喊。桑塔這個最忠誠可靠的夥伴唉喲連天地醒過來了,他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他捧著頭抱怨開了:「你瘋了是不是?幹嘛叫醒我?」幾個小時之前,巴斯蒂安同那個跛子打賭看誰能喝,剛才睡了一會兒就被叫醒了。他呻|吟不迭地說:「我的酒還沒醒呢。我難受極了……」橄欖走到他的床邊使勁搖晃他的身子。「桑塔的電話,有急事找你。快,你的朋友皮埃爾失蹤了!」一聽這句話,巴斯蒂安立即清醒了。他翻身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進電話間。抓起電話趕緊問道:「桑塔,怎麼回事?」當他聽見桑塔那凄慘絕望的哭聲時他的心都要碎了。他從來還沒見過桑塔這麼驚惶不安:「巴斯蒂安,謝天謝地你來了,你還在。我我不行了……我在街上跑了幾個鐘頭了……全城都跑遍了……我累垮了……我完了……啊,上帝呀,巴斯蒂安,皮埃爾不見了!」巴斯蒂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朝跟著他走進來的橄欖說道:「快給我一杯科涅克香檳,快……」然後又趕緊對著話筒說:「你慢點講,桑塔。冷靜點……」桑塔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現在已是凌晨兩點鐘了。皮埃爾是晚八點離開她的,出去買葡萄酒,可一去就沒再回來。桑塔哭了。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我到火車站去過了。所有的酒店我都去過了。下面的碼頭我也去了……我還以為說不定他半道上碰上了你們當中的誰,硬拉去喝酒,醉了回不來了,男人們有些時候就是這樣……」
「但丁·維勒福特?」
托馬斯·列文在馬賽的老區一直住到一九四二年九月的一個暴風雨的晚上。他住在桑塔·泰西爾那兒,這兩個人的恨與愛都在與日俱增。每次出擊成功,這個美麗的野貓都要熱情地撲到她情人的懷抱中去親熱一番。一九四一年一月那次出擊也是如此。那次他們冒充債權人把布里斯托爾飯店分別兩次賣給了德國的採購員,撈了一大筆錢。可是每次親熱之後又要吵個天翻地覆。這次也是如此。桑塔氣涌喉嚨,吼叫起來:「你別那麼洋洋得意!看你那傲里傲氣的笑臉真叫人討厭!你做什麼!你以為都是你一個人乾的?我們全都是木頭、白痴,只有你是個能人!我老實告訴你,我不想再看你那一臉的酸笑了!我永遠不想再看到你了,馬上走吧,快滾吧你!」托馬斯離開桑塔,去找他的朋友巴斯蒂安。可是托馬斯到巴斯蒂安家中板凳還沒坐熱,桑塔又打電話read.99csw.com來了:「我這兒有的是氫氰酸、安眠藥,還有手槍。你要不給我馬上回來,明天早上就來收我的屍吧。」
德博舍教授的相貌很像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個子矮矮的,一個巨大的學者頭顱,滿頭蓬亂的頭髮活像個獅子頭。善良而憂鬱的眼睛,巨大的後腦勺。他默默地審視著托馬斯·列文。托馬斯強迫自己忍受著他那安詳的、洞察肺腑的目光的注視。身上熱一陣冷一陣的象受刑一樣。他身邊圍了五個人,都在默默無言地注視著他。突然教授把兩隻手放在托馬斯·列文的肩上說:「歡迎您!」接著教授又對其他人說道:「朋友們,這個上尉是個好人。我只要一看這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個好人。」
「別走,就在那兒等著我。我去把馬腳和其他人都叫起來。全都叫起來。半個小時之內我們就趕到你那兒。」巴斯蒂安聽見桑塔的聲音是那麼微弱,彷彿她是在月球上講話一樣:「巴斯蒂安,如果萬一他出了事,那我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呵,這樣。我們這兒有的是,各種價格的都有。不知先生想要多少錢一隻的?」
布萊尼爾上尉是個冷淡固執刻板的人,為人心眼並不壞,也不是納粹。不過他正是那種典型的兵,只知道服從命令,像個機器人一樣執行任務的沒有感情沒有頭腦甚至沒有良心的兵。布萊尼爾留著梳得紋絲不亂的分頭,戴著金絲眼鏡,動作精幹有力。可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從一開始就看不懂夜鶯17號行動是耍的什麼把戲。
「我們必須給夜鶯17下達一個任務,讓他們真正去進行一次認真的破壞活動。我們得犧牲一座橋、犧牲一段鐵路或者犧牲一個發電站。只有這樣或許才能保住更多的發電站、橋樑和鐵路。」在旁邊聽他們講的布萊尼爾上尉閉上眼睛呻|吟起來:「精神失常了!別動隊長列文的精神失常了!」連維爾特上校也不耐煩了:「什麼事情都得有個限度,列文別亂來!您到底要向我要求些什麼?」
「可是為什麼要把我弄出來,上校先生?您要我幹什麼?」
「你們有武器?」托馬斯隨便地追問了一句。貝勒庫少尉說克羅章游擊隊大約有六七十人搶了兩個彈藥庫,一個是法國的,一個是德國的。他驕傲地說:「我們有三百五十枝法國列貝爾卡賓槍,七點五口徑的;六十八枝英國衝鋒槍,斯體恩牌的;三十門德國的五十毫米迫擊炮;五十挺FN型機關槍和二十四挺法國軍用機關槍。」托馬斯完全沒聽他羅列家珍。托馬斯在想別的事。「別忘了還有十九挺三腳機關槍。」
「是呀,寶貝。」托馬斯說著吻了吻桑塔。桑塔含著淚花輕聲說:「啊,親愛的……我從來沒感覺過這麼幸福。不必非要什麼永恆,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永恆不變的。可是要是再有一段時間,再有哪怕很短暫的日子能這麼幸福該多好……」過後桑塔又想喝酒了,想喝葡萄酒。「商店現在都已經關門了。」托馬斯想了想說:「不過火車站或許還能買上葡萄酒……」他說著站起來穿好衣服。桑塔不願讓他去麻煩。就說:「外面又是風又是雨……你瘋了是不是……」
「您在胡說些什麼?」
「哪一位別動隊長?把證件拿出來看看!」
當比塞朗上士第二天到訓練場來叫大夥的時候與以前已經判若兩人了。他沒再像狗熊那樣咆哮,而是彬彬有禮地說道:「先生們,謝謝你們昨天晚上的盛情款待,現在請你們隨我一道去登機。抱歉的是我們還得再練習一會兒跳傘。」
托馬斯想錯了。他離開玫瑰騎士街那幢房子,還未到火車站就落入了蓋世太保的手心。真奇怪,我簡直已經完全習慣了同桑塔在一起生活,托馬斯邊走邊想。我不能設想沒有她我怎麼過。她那股瘋勁兒,她那野獸般想把男子吞下肚去的饞勁兒,所有這一切都使我感到極大的快樂。使我感到快樂的還有她那股豪氣,她那敏銳的直覺。托馬斯走過一個空無一人的廣場來到一條窄街。這條街上有一家老式的電影院,托馬斯以往經常同桑塔一起到這兒來看電影。電影院的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普熱奧特轎車。托馬斯沒有注意有幾個黑影一直追隨著他。他在想自己的事情……我得同桑塔好好地談談。毫無疑問,德國人一定會去佔領法國的非佔領區。所以桑塔和我一定要到瑞士去。要儘快動身!瑞士沒有納粹,沒有打仗。我們可以過安寧的日子……他前面的兩個黑影越走越近了。他身後的兩個黑影也越走越近。這時那輛黑色轎車突然發動了。而托馬斯·列文到現在仍然還在專心想他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察覺到街上的動靜。當兩個男人突然在他面前停住時,他開始也沒朝壞處想。那兩個人都穿著雨衣,是兩個法國人。其中一個說:「晚上好,先生。請問現在幾點了?」托馬斯一手撐著雨傘,另一隻手伸進背心口袋掏出他心愛的懷錶。他彈開了表蓋。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後的兩個黑影也走到了他身邊。「現在是八點正……」話還未說完就被人在膝蓋上重重地踢了一腳……
「什麼可能性?」托馬斯說道:「既要救他們,又不失為一個正派人,兩全其美。」說完他就走進電話亭,抓起話筒略為定了定神,說道:「上校先生,我是列文。我得向您提一個極為重要的建議。您一個人還決定不了該怎麼辦。我請您聽我把話講完,然後立即告知卡納里斯海軍上將。」
「想要您給我做一個天底下最高級的煎小牛肉片。好吧說正經的,列文先生。我們需要您,我們有些問題只有像您這樣的人才能解決。」
「老子要打死他。」那個挪威的叛徒在爬鞦韆的時候對旁邊的托馬斯悄聲說:「我發誓要幹掉這個可惡的傢伙!太折磨人了!簡直沒把人當人!」
比塞朗上士穿了一套德國空軍制服。他已經五十四歲了,一張瘦削蒼白的臉象一堆乾柴,動輒就火冒三丈。他一張嘴就要把人嚇一大跳,一張豹子嘴滿口牙齒都補上了灰黑色的鋅。比塞朗上士總是沒時間閉上他那張大嘴,白天要張開罵人,夜裡要張開打鼾。比塞朗兩年前死了老婆,留下一個正值豆蔻年華如花似玉的女兒,比塞朗的工作地點在帝國首都柏林西北面約九十五公里的跳傘訓練場。最令比塞朗上士氣惱的就是他要訓練的人,都是些高深莫測的看不透摸不準的傢伙,也不知道這些傢伙究竟接受了什麼樣的任務。既有德國人,也有外國人,都是些討厭的便衣人員。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八日,旗隊長艾歇爾和他的副官溫特爾(當然是便衣打扮)到了馬賽,他們要求馬賽警察局把萊塞普頓和貝爾吉交給他們。事後他們立即將這兩個人帶回巴黎。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十日,巴黎保安處向各分處發布了一項通緝令。同年十二月十三日,德國諜報局的辦公地巴黎的路德契亞飯店的一個房間里發生了下面敘述的事情。德國諜報局第三科的布萊尼上尉接到了他們的競爭對手保安處的通緝令。原來是在通緝一個叫皮埃爾·于內貝爾的人。理由呢?這張通緝令只是含糊其詞地說什麼向法國當局出賣了保安處的人。布萊尼上尉又看了一眼皮埃爾·于內貝爾,長臉。深褐色的眼睛,黑短髮。身高約為一米七五,瘦長身材。經常玩弄一隻金懷錶。特徵喜歡烹調。唔,喜歡烹調。布萊尼爾上尉揉了揉額頭。那次不是……
八月四日凌晨,轟的一聲巨響,那座黑橋被炸毀了。八月五日二十一點。巴黎路德契亞飯店,一等兵施隆貝格和拉達茨汗流浹背地蹲在發報機前。在他們後面站著托馬斯·列文、維爾特上校和布萊尼爾上尉。
「象你們這樣搞法結果如何呢?比塞朗還要陞官,我們得蹲禁閉,誰也脫不了手。」托馬斯說。那個挪威人咬牙切齒地罵道:「可是這個狗雜種,這個該死的混賬!那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沒有,沒有。不過我一定要讓你今天晚上喝上葡萄酒。因為你愛喝葡萄酒,還因為我愛你。」桑塔突然眼裡包滿了淚水。她用拳頭敲打著膝蓋罵起來:「該死的,怎麼這麼傻乎乎的!叫你別去!我愛你,我要哭了……」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十點半光景,那是一個風橫雨狂的夜晚,托馬斯在收聽倫敦廣播電台用法語播放的新聞。他每天晚上都要收聽倫敦廣播電台的廣播,一個處於他那種境況的人不隨時掌握形勢的動態當然是不行的,他是在桑塔的寢室里聽廣播的。他那美麗的女友已經上了床。她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既沒有描眼圈,也沒有抹胭脂,也沒有塗口紅。托馬斯最喜歡她這樣。他坐在床邊,桑塔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兩人都在凝神收聽收音機里播放的消息。「……法國抵抗納粹力量有所增強。昨天下午,在法拉德斯附近的南特里昂熱地段,一輛德國的運兵列車被炸毀。火車頭和三節車廂遭到徹底破壞。至少有二十五名德國士兵被炸死,一百多人受重傷。」桑塔的手還在撫摸托馬斯的手。「……德國人立即採取了報復措施,槍斃了三十個法國人質……」桑塔的手不動了。「……然而鬥爭並沒有停止,不僅沒有停止,而且這才是鬥爭的開始。一個強大的地下組織正在日夜跟蹤並追捕著德國人。據可靠人士透露,馬賽抵抗組織最近繳獲了被納粹分子搶掠盜竊的大量黃金、外匯和貴重物品。這些財物將為鬥爭的持續開展和進一步擴大提供足夠的經費。法拉德斯炸毀列車的事件一定還會重演……」托馬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他聽不下去了,他走過去關上了收音機。桑塔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他。突然托馬斯覺得連桑塔的目光他也受不住了。桑塔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托馬斯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們說對了,巴斯蒂安和你說對了。我們的確不該把那些東西交給他們,應該自己留著。你們的直覺很敏銳。假如我們當時哄騙了西蒙和法國保密局的話,根本不會造成這麼大的災難。」
「我們可不能過於樂觀了,盧夫先生。估計一兩年內您是不會去理髮的。」托馬斯又轉頭對那個姑娘說:「您呢?您貴姓,小姐?」
一直到了十月二十八日這天情況才有了變化。那天中午時分,有個年輕人在老區的兩家名氣最大的咖啡館當中的一家辛特拉咖啡館借酒澆愁,後來他醉了,就開始夸夸其談起來。他說:「媽的,老子把那個皮埃爾·于內貝爾的事全都給你們吐出來,你們這些王八蛋!」正巧那天桑塔的幫里有個人在那喝酒,於是馬上就通知了巴斯蒂安。巴斯蒂安又迅速去邀約了跛子。他們一同趕到辛特拉咖啡館,坐到那個醉漢的桌子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同他攀起交情來。這個人受不了他們的捧場,完全放鬆了警惕性。他說他叫埃米爾·馬羅特,是格勒諾布爾人。他含糊不清地抱怨說:「他騙了我們,這個狗娘養的!他先答應給我們兩萬……」
「我馬上就回來。」托馬斯說完便急急地出門去了。
「是的,就是我……你還知不知道,你還知不知道一個叫桑塔·泰西爾的女人?」
「真不像話!騙你們的是誰,夥計?」巴斯蒂安伸出一隻胳膊摟住那個醉漢的頭。那個醉漢突然眯起眼睛問道:「呃,這同你有什麼相干?」巴斯蒂安和跛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巴斯蒂安說:「不過是問問唄。埃米爾,來,咱倆再喝點……」他們真是把那個格勒諾布爾來的年輕人灌了個爛醉如泥。最後他象口袋一樣倒在桌子下面,他倆就背上他走出了咖啡館。
「在老水手咖啡館。」
「正因為您是個機靈的小夥子,所以還是請您現在給我們談談您的真名實姓,還有就是萊塞普頓和貝爾吉的那些東西全都到哪兒去了。」溫特爾輕輕地說道。「還有就是您的同夥是誰?」艾歇爾說:「這您當然也是談談,我們如今已經佔領了馬賽,我們馬上就能夠把您的夥伴們抓起來的。」托馬斯沉默著。「呃?」艾歇爾催促著。托馬斯搖了搖頭,他早料到會向他提這些問題。「您不願意講?」
從一九四三年七月四日起托馬斯·列文就開始尋找一座橋。他首先去的地方是西區司令封·倫斯特將軍的司令部,可是毫無結果。接下來托馬斯又到國防技術指揮處去找一個叫勒德布的少校。一分鐘之後布萊尼爾寫字檯上的電話就響起來。勒德布少校的話使上尉大為惱火:「少校先生,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可我無能為力呀!抱歉得很,我現在得把您的電話轉給維爾特上校。您同他講講吧。」說完他便把少校的電話轉給了上校。維爾特上校聽了少校的情況臉一下就變白了。最後他吃力地吐出了幾個字:「謝謝您告訴了我這個消息,少校先生。您的看法很對。但是您盡可以放心,別動隊長列文並沒有發瘋,決不會!我馬上去接他。」這時布萊尼爾走進來,畢恭畢敬地對維爾特說:「我早就提醒過要小心這個人。他的確不太正常!」
「三百萬太貴了。」那位先生說。皮索拉第埃一聽這話就知道來人是個買首飾的老手。只有外行才不還價。於是他們倆就拉鋸似的討價還價起來。就在這時,珠寶店的門打開了。皮索拉第埃抬起頭來,只見門口又進來一位紳士。穿得不如第一位那麼闊綽,不過也還不錯。衣著和舉止都得體。魚刺紋的大衣。裹腿、禮帽、雨傘。皮索拉第埃正準備請剛進來的這位先生稍微等一會兒,這位先生卻先開口了:「我只需買一根錶帶。」他說著便把他的雨傘緊靠著第一位穿皮衣先生的雨傘也掛在櫃檯邊上。這兩位顧客互相沒打招呼,九*九*藏*書好象彼此不認識似的。而就在這一會兒,馬利烏斯·皮索拉第埃可以說是已經完了……
「偏偏要炸這座橋嗎?」
共同的行動特徵,共同的作案手段。法國南部的老百姓已經悄悄地傳開了,說這兒活動著一個特殊的地下組織。不多久警察開始行動起來,想要破獲這個地下組織。他們自以為找到了線索,殊不知又上了托馬斯·列文的圈套。托馬斯來了個偷梁換柱的把戲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了別處,使他們認定了偷竊珠寶商的賊是禿頭幫的人。
「為什麼呢?」
那個保安處的人領著托馬斯穿過八十四號房的前廳,走進一間書房。書房裡坐著兩個人,都穿著制服。其中一個是矮個兒,紅臉,說話很隨便。另外一個臉色灰白,帶一副病容。前者是旗隊長瓦爾特·艾歇爾,後者是他是副官弗里茨·溫特爾,托馬斯一言不發地朝他們走過去。那個保安處的人挺直身子報告完畢,便退出了房間。旗隊長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問道:「喏,于內貝爾。來杯香檳酒如何?」托馬斯胃裡直翻,然而他還是說:「謝謝,我不喝。可惜我的胃裡沒有墊底,不能喝。」托馬斯用法語回答的旗隊長艾歇爾沒有完全聽懂。所以溫特爾就把話翻譯給他聽。聽了溫特爾的翻譯艾歇爾嘿嘿笑了起來。溫特爾說:「我看,我們可以同這位先生用德語交談嘛,對吧?」托馬斯進屋的時候看見一張小桌上放了一份卷宗,封皮上的名字是于內貝爾。他想沒必要否認了。「是的,我也講德語。」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美國國防部宣布美國和英國的陸、海、空軍在前一天夜間已經開始在法國北非海岸登陸,同盟國軍隊的司令是艾森豪威爾中將。十一月十一日,德國國防軍指揮部宣布為了保衛法國領土,為了抗擊即將在北非登陸的美英侵略軍,德國軍隊於今天一早越過邊界,進入法國非佔領區。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托馬斯·列文一動也不動地坐在C號邊樓六十七牢房的木床上發獃。他面色憔悴蒼白,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他身穿一件又長又大的舊囚衣,凍得直發抖,因為牢房裡沒有暖氣。他在這間又臟又臭的牢房裡關了七個星期了。從第一天起,他就等著有人來提審他,人都快急瘋了。托馬斯試圖同那些德國看守取得聯繫。他想賄賂看守給他改善一下伙食。一切都是枉費精神,天天仍然只有白菜湯。他試圖託人悄悄給桑塔帶封信出去。為什麼他們老是不來把他押到牆邊去槍斃呢?每天早上四點鐘,他們都要到牢房裡來提人。隨後就會聽到雜沓的皮靴聲,聽到有人在下命令,聽到被拖走的人呼天搶地的哭喊聲。如果那些囚犯是被槍殺的話,就會聽到槍聲。如果是被絞死的,那就什麼也聽不見。大多數情況下是什麼也聽不見,無聲無息……
「前滾翻!」又名讓·列布朗,又名皮埃爾·于內貝爾,又名歐根·威爾特力的托馬斯·列文朝前翻了個跟頭,當時的記錄上寫的時間是一九四三年二月三日。那天天氣很冷,布蘭登邊界地區上面的天空就像一塊灰布那麼陰沉。天空中不停地轟響著飛得很低的教練機的馬達聲。
約尼默默地走到托馬斯面前,她那雙海綠色的眼睛在閃閃發光,她抱住托馬斯的脖子吻了他一下。托馬斯感到身上一陣發熱。因為約尼吻他是一個熱情的愛國者對他這個英國上尉感激的表示。感激他來幫助她的祖國。隨後,約尼便歡天喜地地說道;「德博舍教授還從來沒有看錯過一個人。我們相信他的話。他是我們的上帝。」老教授聽了約尼的話微笑著擺了擺手。約尼還緊靠著托馬斯,她說:「您不顧危險獻身於我們的事業,而我們剛才還在懷疑您。這肯定使您很傷心。請原諒。」
「什麼?」
那邊營房裡的人在到處喊他,到處找他,可他沒有聽見他們的喊聲。他獨坐在凜冽的寒風中追憶他失去的愛,在為他失去的愛而傷心地哭泣。
「這個人就像您我一樣正常!卡納里斯很寵信他。說真的,他主張用和平方法來對付游擊隊,還有什麼辦法比得上他的這個主意?上個月那些游擊隊殺了兩百四十三人,襲擊列車三百九十一次,破壞工廠八百二十五次。只有一個地區沒出亂子,那就是加爾基勒斯。這正是托馬斯的地盤!」布萊尼爾上尉咬緊嘴唇,聳了聳肩。維爾特上校開車拉著托馬斯來到一家小酒吧。「列文,為什麼您一天到晚就只想著橋的事?」托馬斯靜靜地回答說:「因為我確信,如果我把這座橋找到的話。那麼許多非死不可的人就會活下來。有德國人,也有法國人。上校先生,原因就在於此。」
「是是禿子!」
「用的是揉過的乳酪,上校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托馬斯吃得很少。他覺得餓了幾個星期之後不能一下子吃太多,那樣會使胃的負擔過重。維爾特上校吃得可香呢:「我聽別人說您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您寧可讓他們打死也不給保安處講任何事情,寧死也不願為這些狗雜……這個組織辦事。」
「是的,是他叫我們乾的……于內貝爾這個人對他來說危害太大了……」眼淚像泉水一樣順著桑塔的臉往下流。她抽泣了一會兒,忽然口氣冷酷而帶有命令的意味:「把錢拿去,馬羅特。快滾吧!不過你去告訴那個禿子。從此之後,沒有情面可留了。為了他所乾的事我要幹掉他。要親手幹掉他,無論他躲到哪兒,我也要把他找到。我發誓不宰了他我誓不為人!」
「埃爾弗里德。」托馬斯問:「令堂愛不愛聽令尊講他扛槍打天下的英雄歷史?」埃爾弗里德忍不住笑了起來。「您問的是我媽媽?她呀,只要老頭一提起話頭她就要跑出房間去。媽媽總是說你想扛槍就到希臘去打吧,別在家裡打!」
「說真的,參謀部大隊長,我的問題不是在您這兒能夠解決的。」
托馬斯·列文走進屬於德國諜報局的巴黎路德契亞飯店的辦公室。喬治·拉達茨把一份最新的法文刊物插|進衣袋裡,挺直身子,腳跟併攏高聲喊道:「希特勒萬歲,別動隊長先生!」那個維也納人也把身子挺得像根扁擔一樣,震天響地吼道:「上等兵拉達茨和施隆貝格在無線電報務室值班,別動隊長先生!」而這個第三帝國培養出來的少有的別動隊長陰沉沉地一笑回答道:「希特勒萬歲!倫敦有消息嗎?」
……我們跑到那條舊下水道里躲起來……
「這一帶維希政府的民兵太多了。」約尼說著與少尉交換了一下眼色。托馬斯很討厭那個少尉。他想那個市長和陶工還不要緊,危險的是少尉和約尼,非常危險。他問道:「你們這個組織的報務員是誰?」那個金髮女郎緊咬著嘴唇回答道:「我。」當然會是她的。唔,那更得小心了。
「要是先生們同意讓我來做的話……」
「不過就是沒有彈藥。」克羅章的市長加了一句。這句話倒還入耳,托馬斯想著。老教授說:「我們要把所有的情況都向倫敦彙報。請您把這份密碼的用法講給我們聽聽,上尉,還有發報機的用法。」於是托馬斯開始給他們講密碼和電台的用法。約尼真是聰明,一說就會。不多一會兒就把這個密碼體系的規則掌握了。可托馬斯越來越難受了。他打開電台,說:「現在是差五分兩點。兩點整的時候倫敦就在等著收聽我們的第一次無線電通訊。頻率為一七七三千赫。你們的代號是夜鶯17。你們要呼叫倫敦陸軍部二三一號房間。在那兒守候的是別動隊的布克馬斯特上校。」他站起身來:「約尼小姐,請吧。」他們共同把一條消息譯成密碼。然後大家都對了一下各自的手錶。秒針指著凌晨兩點差一分。還有十五秒,還有十秒,還有五秒,還有……開始!約尼開始發報。大家都緊緊地圍著她站成一圈。托馬斯站得離他們稍稍遠一點。就這麼開始了,托馬斯想。剎不住車了。上帝啊,保佑保佑他們,也保佑保佑我……
巴斯蒂安
「您聽我講呀,上校先生。」托馬斯提高嗓門叫道:「請您聽我講,您還沒聽到我要給您提的是個什麼建議呢……」
夜鶯17號行動完全如托馬斯所希望的那樣進行得非常順利。每天晚上十一點鐘,克羅章游擊隊都要向坐落在路德契亞飯店頂樓收發室里的上等兵施隆貝格和拉達茨彙報,隨後他們以倫敦陸軍部二三一號房間布克馬斯特上校的名義給予答覆。二三一號房間到了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在場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就是曾把托馬斯·列文從蓋世太保監獄里救出來的維爾特上校,另一個是長久以來都在以極大興趣注視著托馬斯生活的布萊尼爾上尉。
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的晚上,一架英國皇家空軍的來山特式飛特降落在托馬斯·列文十八小時前跳傘的那片林中開闊地上,飛機里坐了一個穿英國空軍制服的駕駛員。他是萊比錫人。他之所以被德國諜報局選中是因為他會講英語,可是他講英語時總帶著德國口音。正因為這樣他就盡量避免講話,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用行軍禮來回答別人的問好。可是他行軍禮的動作托馬斯·列文見了緊張得血管里的血都快到凝固了。這個駕駛員行禮的時候綳直身子,舉起右手挨著太陽穴,可是他的手心向下,而不像英國軍人行禮時那樣手心向正前方。托馬斯·列文的法國新朋友們好象誰也沒有察覺到這一眯。大家照樣熱情地擁抱、握手、親吻,互致良好的祝願。當托馬斯爬上飛機艙口時,一下子發現了站在樹林邊上的約尼。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托馬斯朝她揮了揮手。她雙手插在夾克的衣袋裡毫無反應。托馬斯又揮了揮手,她仍然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尊石雕似的。托馬斯走進飛機艙心裏琢磨著這個女人還沒有饒恕他。根本沒有!
「但是您願不願意為卡納里斯的組織辦事呢?」上校又挾了一塊茄子。托馬斯沒有正面回答上校的問題。他反倒給上校提了一個問題:「您是怎樣把我從艾歇爾那兒弄出來的?」
「上校先生,我請您再考慮考慮。」托馬斯剛說了半句就沒再往下說,因為他一看維爾特上校的臉色就知道他再說也沒用了。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七日那天晚上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桑塔和托馬斯本來打算上電影院去看電影的。現在只好獃在家裡哪兒也不去了。他倆一起喝酒聽唱片,桑塔眼中露出似水的柔情,她溫順地偎依著托馬斯。「你把我都變成了什麼樣啊……」她在托馬斯耳邊輕柔地說道:「有時候我變得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了……」托馬斯說:「桑塔,我們得離開這兒。我得到了很壞的消息。馬賽已經不安全了,德國人快要兵臨城下了。」
溫特爾領著托馬斯下到一間烘得很熱的地下室里,他叫來兩個穿便衣的大漢。他們把托馬斯捆在暖氣熱水的鍋爐上,然後叫他講話。一連三天,每天的程序都是一樣。用囚車由弗雷斯內斯押到巴黎,審訊地下室受刑,再送回又冷又濕的牢房。
「上校先生,那邊的行動什麼時候開始?」
「到我們這兒來的人都會講的!」艾歇爾那平易近人的態度突然消失了。他收起笑容厲聲吼叫起來:「您這個混賬!我看您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站起身來把香煙扔進壁爐,然後對溫特爾說:「帶下去,看他講不講。」
我簡直不知道這封信該怎麼下筆,說不定我寫這幾句話你看也不會看就直接看後面的內容了。這幾個星期我都是東遊西盪沒有個定處。我碰上了雙肩挑的夥計,他既給抵抗組織工作又在為德國人辦事。他從巴黎那兒得知了你的情況。這些保安處的豬玀,我只要逮住一個一定要親手卡死他。這個夥計告訴我說你現在換了一個組織。你是怎麼跑出來的?現在聽說你在柏林附近什麼地方學跳傘。我真是嚇得屁滾尿流了!我的皮埃爾怎麼變成了德國的傘兵!真叫人哭笑不得啊!我在蒙彼利認識了一個德國兵,這人還可以。我叫他來找你。他要到柏林來。我今天把這封信交給他帶給你。
又名埃菲雷的托馬斯·列文問道:「帶有發報機的降落傘現在在哪兒?」他的確很關心這個發報機,因為這是一台經好些德國無線電技|師精心改裝過的發報機。「已經藏起來了。」那個神態嚴肅的美人兒在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托馬斯。「我來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好嗎?」她就像桑塔曾經掌握著她那個集團的盜賊一樣,她也掌握著這幾個男人。不同的是她不像桑塔那樣感情用事,這個金髮女郎說話卻帶著睿智的冷靜。經過介紹,托馬斯知道了矮胖名叫羅伯特·卡西爾,是克羅章的市長。那個少言寡語的瘦高個兒過去是個少尉,名叫貝勒庫。還有一個叫埃米爾·盧夫,是個加爾基勒斯的陶工。托馬斯心想這個女的怎麼惡狠狠地盯著我?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陶工說:「九個月之前我就發過誓,希特勒那一窩子不被消滅我決不剪頭髮。」
「是的。」
「約尼·德桑,德博舍教授的助教。」
「唔,這要一隻嵌寶石的鐲子之類的……」
「來一隻,嗯,這個兩到三百萬之間這個價錢的吧。」那位先生一邊說一邊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嗬喲,皮索拉第埃想,今天早上怎麼啦?財神爺來啦!他走近一個裝珠寶的玻璃櫃,把鎖打開說:「這種價格的當然都是很漂亮的鐲子了。」皮索拉第埃挑了九個嵌了寶石的手鐲放到一個黑天鵝絨盤上。然後他端著這個盤子朝那位客人走去。https://read•99csw.com這九個手鐲象彩虹一樣閃著五顏六色的光。這位先生拿著鐲子端詳了好久。然後選了一隻放到他那隻窄窄的、指甲修得乾乾淨淨的手上。那是一隻特別漂亮的手鐲,兩邊包了很貴重的平護條,上面還有六顆兩克拉重的寶石。「這一隻多少錢呀?」
托馬斯氣得兩眼發花,心裏暗想著這些狗東西!竟然這麼好大喜功!這些笨蛋,原來我還以為只有德國人才是白痴,誰知道法國佬也好不了多少。完了!所有的一切都枉然了。維爾特上校向托馬斯說道:「請您離開電報室,列文先生。」
「是呀!」托馬斯嚴肅地說:「所以您的爸爸就變成了他今天這個脾氣,又凶又惡。」
第二天早晨,托馬斯·列文來到設在巴黎的帝國勞工服務局橋樑工程處。他看見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又高又瘦、胸脯扁平,兩隻手乾瘦得嚇人的女士,那女人灰色的頭髮在頭頂高高捲成一個結。白上衣的左胸別著一枚金質黨徽,她的裙子襪子鞋子皆是棕色,她的穿著打扮如她的辦公室氣氛一樣嚴肅。托馬斯剛想退出來,便聽到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叫道:「等等!」托馬斯轉過身強裝笑臉地打招呼說:「您好!請原諒,我走錯了路。」那個女人從書桌后大步衝到托馬斯面前吼道:「什麼叫您好,要叫希特勒萬歲!」她比托馬斯幾乎高出兩個頭:「您回答我,您是誰?叫什麼名字?」托馬斯耐心地說:「別動隊長,列文。」
「列文!別老跟我開玩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呵,很簡單。我們諜報局有個很不錯的上尉叫布萊尼爾。他對您的情況一直都很關心。您在各方面都表現出過人的才幹,列文先生。」托馬斯垂下頭。「不必過份謙虛了!布萊尼爾發現保安處把您抓起來關進了弗雷斯內斯監獄,我們就想出了一個小把戲……」
「你很像巴斯蒂安給我說的那個人。」托馬斯心裏一震:「巴斯蒂安?」
親愛的皮埃爾老朋友!
「小把戲?」維爾特指了指窗邊桌上放的那個封面上寫著密令字樣的卷宗。「小把戲就是從保安處那兒領走犯人的辦法。我們根據一些過去的間諜案重新編造了一個新的並不存在的間諜案。然後再用打字機寫上一些證詞上去。簽了許多名字蓋上許多印章,這樣效果很好。在那些新編寫的證詞中比如就有人說在南特地區發生的一系列爆炸事件都與一個叫皮埃爾·于內貝爾的有關係。諸如此類的等等。」
夜鶯17的呼叫很準時。施隆貝格一邊抄寫一邊說:「今天發報的不是那個姑娘,而是一位小夥子……」夜鶯17今天發報的時間很久,拉達茨很快就把密碼譯了出來。「任務按預定計劃完成。黑橋已炸毀。直接執行任務二十人,貝勒庫少尉在行動之前就摔斷了腿。現在埃巨松的朋友處。發報人愛米爾·盧夫、德博舍教授、約尼·德桑現在克萊蒙費爾德……」
「都是上帝的安排。」托馬斯說道:「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這座橋。」
「有,別動隊長先生!」維也納人緊張地向他報告說:「現在那邊正在講話。」他們三個人幾周來每天晚上都要見面,而且每次都要悄悄利用一會收發報機收聽倫敦台。胖子施隆貝格說:「丘吉爾剛才講了話。他說墨索里尼已經被囚禁起來了,如果義大利人繼續同我們站在一起,就莫怪他們不客氣了。」七月二十五日,即五天前,義大利國王維克多·埃馬紐埃爾下令逮捕了墨索里尼。就在同天德國里森拿騷州的首府長塞爾、德國萊茵省的累姆賽千德市、基爾市以及下不來梅市均遭到攻擊。「天吶,來得好快呀。」拉達茨唉聲嘆氣地說:「在俄國的拉多加湖我們被打得落花流水,在西西里島義大利人也被打得丟盔棄甲。」托馬斯對那兩個上等兵說道:「我們來發條消息好嗎?維爾特上校和布萊尼爾上尉馬上就要來了。」他走到拉達茨面前,將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那個柏林人驚訝地說道:「嗨,大有好戲看了。這麼一來我們還會打贏的。卡力,來看看呀!」那個維也納人一邊讀一邊搔著他的前額:「我不幹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里,夜鶯17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迫使托馬斯改變了策略,這一次德國人駕駛的繳獲來的英國飛機在游擊區上空空投了同游擊隊使用的武器能對上號的彈藥。不過緊接著克羅章游擊隊又接到倫敦的指示馬賽游擊隊正在進行大規模的破壞活動並正在襲擊敵人。他們務必將彈藥暫時交給馬賽游擊隊的戰友使用。克羅章游擊隊不停地發報、訊問、抗議、請求……然而倫敦是令出必行,沒有改變的餘地。他們通知了克羅章游擊隊移交彈藥的詳細準確的時間和地點。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從貝拉克到摩特馬的公路帝邊的樹林里,這批彈藥就更換了物主。那批來接收彈藥的法國人把彈藥裝上卡車便轟轟隆隆地開走了。當他們把送彈藥的戰友留在林子里以後,他們又講起了德國方言。
「狗東西!你這個該死的狗東西,你要是再不回來,我活不下去了……」於是托馬斯趕緊回到玫瑰騎士街去重歸於好。不過重歸於好后,托馬斯還得好好休息兩天才能精神抖擻地去完成他為自己制定的懲惡揚善的任務。邊懲惡邊揚善,懲大惡賺大錢。
「寶貝兒,你現在說起話來就像我一樣!」她說著張開雙臂抱住托馬斯使勁地親吻起來。
「我?」這個肯定常用藥皂洗澡的瘦女人答道:「我是參謀部大隊長米爾克。在這兒四個星期了。是帝國勞工領袖希爾親自叫我到這兒來執行任務的。我可以全權處理一切事情。這是我的證件,您的呢?」米爾克仔細地審查了托馬斯·列文的證件。然後給維爾特上校掛了個電話,問他是否認識一個叫列文的別動隊長。直到維爾特回了話,她才請託馬斯坐下,她說:「敵人無孔不入,我們不得不留神些。那麼談談吧,您來有什麼事?」
起初托馬斯給克羅章游擊隊的那些人發出的都是些拖延時間的指示。後來夜鶯17要求採取行動,這些抵抗戰士想大打出手,他們要求給他們空投彈藥。於是在五月里的一個暖和的夜裡,一個德國機組的人員便駕駛著一架繳獲來的英國軍用飛機飛到里摩日和克萊蒙特朗之間的林區,空投了四個系著彈藥箱的降落傘。這批彈藥只有一個問題型號和口徑同克羅章游擊隊的武器對不上號。這樣一來,雙方又是電報來電報去,都在訊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拖又是好多天的時間過去了。倫敦後來終於發現他們搞錯了,他們感到非常抱歉。倫敦說克羅章游擊隊的武器部分是德國造的,部分是英國造的。這也增加了問題的難度。不過倫敦說一旦找到適合德國武器和適合法國武器的兩種彈藥就立即給他們送去。倫敦指示克羅章游擊隊要儲備糧食。眾所周知,那些偏僻地區的許多老百姓正在挨餓。倫敦說饑寒起盜心,餓極了的人會胡亂殺人的……於是繳獲來的英國軍用飛機又起飛了。這一次飛機上德國駕駛員用降落傘空投了許多繳獲來的英國罐頭、藥品、威士忌、香煙、咖啡等等。
「我已經考慮過了。」托馬斯平心靜氣地回答說:「我們邀請他去吃一頓。」
火光衝天,硝煙瀰漫,爆炸聲此起彼伏,黑暗中一片哭喊聲……天已黑了下來,老區被燃燒的房屋映得通明。桑塔站在拱形門下面的陰影里一動也不動。她穿了一條長長的細管褲,上身是一件皮夾克,頭髮上纏了一條紅頭巾。她在皮夾克下面端著一挺衝鋒槍。她那張蒼白的臉一動不動地朝著對面那幢房子的出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一幢房子被炸塌了。炸飛的磚塊象雨點冰雹散落下來。又是一片驚叫聲、怒罵聲、雜沓的皮靴聲。「老天爺,桑塔。非走不可了!」巴斯蒂安催促著說:「德國人馬上就要到這兒來了!要是發現了我們還有武器……」桑塔默默地搖了搖頭:「你們快逃吧,我留在這兒。」桑塔的聲音已經啞了,她咳嗽一下又說:「禿子還在地下室里,我知道。他非出來不可,狗東西。我要幹掉他。我發過誓要幹掉他,我今天就是死也要幹掉他!」正在這時,街上傳來一片女人們的尖厲的哭叫聲。他倆抬頭一看,只見一些軍人押著一群姑娘往前趕。這些姑娘有的還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晨裙,或者只圍了一塊圍布。她們拚命地掙扎,拒絕被押走。她們不顧一切地用手抓、用拳打、用腳踢、用嘴咬。「這些都是約尼夫人的姑娘。」馬腳說。這些姑娘被驅趕著從他們旁邊經過。狂怒的咒罵聲尖叫聲在夜空中震蕩。突然,巴斯蒂安叫了一聲:「在那兒!」但丁·維勒福特在對面那幢房子的門口出現了。同他一道出來的還有三個人。禿子穿了一件短皮夾克。他的保鏢都穿著厚厚的毛衣。他們褲袋裡鼓鼓囊囊地揣著手槍。巴斯蒂安舉起了槍,可是桑塔一把就把他的槍口按下來。她叫道:「別開槍!你會射中那些姑娘的!」那些婦女還在同德國兵扭成一團。但丁·維勒福特趁機沖了出來,他躬著身子跑到一個下級軍官的身子後邊,他從這個人身後又竄到另一個人的身後。總是讓一個德國人或者一個姑娘擋住自己不使桑塔有機會開槍。他給那個保安處的軍人亮了亮巴黎保安處艾歇爾旗隊長簽過字的身份證。然後他又對那個下級軍官說了幾句什麼,朝桑塔、巴斯蒂安和馬腳站著的那個拱形門指了指。這時候桑塔從皮夾克下面端出衝鋒槍,她把子彈推上膛端起來瞄準,可是她又猶豫了。因為還有幾個姑娘站在射擊範圍之內。這幾秒猶豫的代價就太大了。維勒福特躲在一個姑娘身後獰笑著舉起手槍,嘩嘩地把一梭子彈全倒空了。桑塔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倒在又臟又濕的土地上。血,如注的鮮血染紅了她的皮夾克。她不動彈了,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漸漸變成了灰色。「快跑!」馬腳喊了一聲:「從院子里穿過去!翻牆!」巴斯蒂安明白一秒鐘都不能再猶豫了。他轉回身,對準維勒福特就是一梭子。他看見那個強盜身子一抖,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臂殺豬般地嚎叫起來。隨後巴斯蒂安和馬腳便逃命去了。
到了七月初,維爾特上校通過安插在里摩日游擊隊里的報務員了解到克羅章游擊隊對倫敦已經忍無可忍了。說是有個叫約尼·德桑的女人在煽動那些男人們的懷疑情緒。她說他們用無電線與之聯絡得到底是不是倫敦?這個約尼老是散布些不吉利的話,說她覺得那個埃菲雷上尉很討厭!更不用說那個英國皇家空軍駕駛員了,她說那個來接埃菲雷上尉的駕駛員敬禮的樣子活像個德國佬。「糟糕!」托馬斯聽了這些報告之後說道:「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上校先生,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馬賽最老的盜賊集團之一的禿頭幫的頭目名叫但丁·維勒福特,是個科西嘉人,因為是個禿頭,所以他所管領的幫被人稱為禿頭身。這來一來禿子能不懷恨在心?後來,禿子打聽到桑塔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的幫里收了一個智囊,而且據說這個智囊就是桑塔為之百依百順的情夫,於是禿子決定要關心關心這個智囊人物。
「你是不是叫皮埃爾·于內貝爾?」
「是的,我們英國人喜歡這樣做。」托馬斯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把彎進嘴裏的幾根小鬍子拉出來。
事實上這件事的確不怎麼複雜。德國諜報局了解到在克勒澤谷地那一片林區里法國人建立了一個新的抵抗組織,用加爾基勒斯以南的那個小地名稱這個組織為克羅章游擊隊,這支游擊隊急於想同倫敦建立聯繫並按英國的指示來對付德國人。這支游擊隊之所以具有相當的威脅性是因為他們活動的區域里有許多重要的鐵路運輸線、重要的公路和發電站。而且這是個實際上不可能控制的區域。到處是峽谷、丘陵,德國人不可能組織較大的對抗行動,比如坦克車之類的武器就無用武之地。這個新組建的游擊隊同里摩日游擊隊有聯繫。里摩日游擊隊有一台發報機並且保持著與倫敦的聯絡。他們的報務員是個雙重間諜,也在為德國人搞情報。巴黎防衛廳通過他了解到克羅章游擊隊急切地盼望有一台自己的發報機。
「你要知道,我們這些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欠過一個無辜的人命債。」桑塔輕輕地說道。托馬斯點了點頭。他說:「我認識到我得改變我的生活才行了。我的思想陳舊了,過時了。我對榮譽和忠誠的觀念是錯誤的、危險的。桑塔,你還記得你在里斯本的時候給我提的建議嗎?」桑塔一下子撐起身子說道:「做我的夥伴,是說的這個嗎?」
「就是。」盧夫也嚷道。約尼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埃菲雷上尉。她冷冷地說道:「別吵了。教授怎麼說就怎麼辦吧。不錯,我們是後來參加的。但是,是我們來了之後這個游擊隊才壯大的。」市長和盧夫不作聲了。
「您應該稱呼我參謀部大隊長,這是我的職稱。」
約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她的嘴唇在顫動。然而她沒有哭。她握緊拳頭,她的感情瞬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這個狗東西,這個冷酷的英國佬!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厲害。就在這門一開一關之間,一個準備為愛情而獻身的女人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天亮時大家發現約尼不在房間里了。誰也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後來他們在她的房間里找到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先走一步到克萊蒙費爾德去了,約尼。」胖市長滿心的不高興,他說:「什麼名堂!現在誰給我們做吃的?上尉,我們本來還想為您餞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