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兩個鐘頭后托馬斯在路德契亞飯店維爾特上校的辦公室里彙報他去見費魯德的情況。他只顧急促地說著,卻沒有留心到維爾特上校和布萊尼爾少校的神色今天有些異常,他倆一邊聽托馬斯講一邊相互交換了幾次眼色。托馬斯還在一個勁兒地往下說:「但是有一點費魯德說得很肯定,他說只有德國人才能把這些信貸券弄到法國來,他認為信貸券的幕後操縱者一定是德國人。」維爾特上校慢慢騰騰地說:「如此說來您的那位費魯德先生對此是堅信不疑的?」上校又朝布萊尼爾少校看了一眼。直到現在托馬斯才發覺事情有點不對勁。維爾特上校嘆了口氣望著布萊尼爾說:「還是您來給他講吧。」布萊尼爾少校緊咬著嘴唇說道:「您的那位費魯德先生現在遇到麻煩了。半小時以前保安處的人就到他的別墅去了。他已經在家裡被軟禁了半個小時。假如您在他家裡多呆一會兒的話,那您就會碰上您的老朋友旗隊長艾歇爾和他的副官溫特爾。」托馬斯覺得一下子從頭涼到腳,他問:「出了什麼事?」
出來為他開門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佣女,托馬斯說他想見見這幢別墅的主人。姑娘把他引進了客廳。「參謀部出納官先生一會兒就會來見您的。」托馬斯環顧了一下,一切都依然如故。傢具還是他當日的傢具,地毯還是他的地毯,連牆上掛的畫都還是原封不動地掛在那裡。可是我自己呢?我這幾年做了些什麼鬼事,變成了什麼鬼樣兒了呢……正想著,參謀部出納官先生來到了客廳。此人很有一副大人物的氣派,大腹便便,肥頭大耳,說話的聲音也很洪亮:「我叫何普夫尼爾。希特勒萬歲!請問有何貴幹?」
「什麼?」
一輛西托羅恩轎車顛簸著駛過了空無一人的布萊斯·帕斯卡爾廣場。托馬斯在棕色法蘭絨西服外面披了一件軍用雨衣,還帶了一頂白色禮帽。在卡諾林蔭道托馬斯下了車,他對司機說:「您把車開到拐彎處,就在那裡等我。」然後他走近一所大學的門前,按了按門鈴。趿拉著鞋,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的看門人嘴裏嘰里咕嚕地抱怨:「他媽的,您發瘋了是不是?您要幹啥?」
「謝謝,夫人。您說廚娘德萊賽把梭子魚掉到地上了……」
正想著他又聽見費魯德講開了:「你我都是銀行老闆。我不談什麼感情,我只談生意,您是想搞到這個黑市的情報。而我是要我這個表妹不出問題,明白嗎?」
「這夠糟糕的了。」
「謝謝。」托馬斯放下耳機,朝舷窗外望去。天空是那麼潔凈,飛機飄浮在一片白灰色的霧帶上,看不見那骯髒的大地上的明槍暗箭爾虞我詐。托馬斯瘦多了,眼窩發黑。他熬過了他有生以來最難過的一夜,迎來了他有生以來最難過的白天。十分鐘后,飛機降低了高度。下面就是克萊蒙費爾德,那裡住著一位主教,還有一所大學。人們都還在酣睡,街道鴉雀無聲。
「圖盧茲保安處審訊了許多證人。其中有一個叫維克多·魯濱孫的放債人。這個魯濱孫給保安處提供了證據,說您的讓·保爾·費魯德唆使別人謀殺了彼得遜。」
「你得給我拿出證據來才行。你給我講講,是誰開槍打死了彼得遜,是怎麼打死的。動機何在……」
「不,恰恰相反。」托馬斯說:「都是些好大喜歡的蠢傢伙,教授先生!是些毫無責任感的人!」
「什麼正經人,胡說八道!不動產,上門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嗎?當然我們要搞黑市交易……同大家一樣。不過我們幹得更機靈更巧妙。多虧了你,再說我也不是嫩小子了嘛,那時候你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吶!」
「的確!」保爾一邊說一邊拿起餐巾斯斯文文地把嘴角擦了擦:「我不得不承認我也稍微感到有點失望,親愛的朋友。」
「是的。」托馬斯覺得自己越來越平靜了:「是很順利。幾個月以來在這個地區沒有人被槍殺。既沒有死一個德國人,也沒有死一個法國人。本來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進行下去的。本來我完全可以把你們所有的人都保護起來,直到這個該死的戰爭結束……」約尼突然歇斯底里地像個孩子似的吼了起來。她踉踉蹌蹌地跳到托馬斯面前,吐了他一臉唾沫。教授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拖開。托馬斯掏出手帕把臉上的唾沫擦了。他默默地注視著約尼。她是沒有過錯的。約尼·德桑朝門外衝去。托馬斯一把將她拖了回來。「你們都呆在這兒別走。」托馬斯站到門邊上說:「昨天晚上報務員收聽到名單后,諜報局立即就向柏林報告了。他們揚言要出動駐紮在城郊的搜索營。我已經與維爾特上校詳細地分析過形勢了。我對他說,搜索營的行動必定會帶來傷亡。如果行動一開始就不惜代價組織進攻,而游擊隊只得背水一戰。肯定雙方都會有很大的傷亡。蓋世太保將會對被俘的人施用酷刑。他們受不住酷刑的折磨就會出賣他們的同志。」
「開什麼玩笑?」
「夫人,我真想認識認識您的這個表妹,還沒見過面就不想見我。真有意思!好個見面禮!」
「和我一道坐車去。時間很緊,教授。如果您不同意這個建議的話,我們將趕不上八點鐘就要開始的搜索營的行動了。」
在風景如畫的圖盧茲市的舊城裡有一條鶺鴒街,街的兩旁有許多小酒吧、小飯店。托馬斯·列文拐進一條小街,他不禁苦笑起來。三年前他與他的女友女演員米密·桑貝,還有那位草莽英雄西蒙上校一道逃避德國人追捕時曾經來過這裏。現在同那時的街景一模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郎在街頭轉來轉去,個個都是濃妝艷抹袒胸露背的。托馬斯在來之前就打聽到那家較僻靜的旅館的老闆娘,那個象獅子一樣滿頭捲髮的讓娜·皮埃爾如今已離開了這個城市。他多想再見見她,多想再見見她的那些姑娘們。當然無非是想敘敘舊而已……他停住了腳步,這幢房子如今已破敗不堪。前廳也是灰積塵封。他走上四樓在一扇門前站住了。門上寫著保爾·戴·拉·律——弗勒德·麥耶爾不動產。托馬斯一邊按門鈴一邊冷笑。他心想什麼不動產!我認為他們這幫人的時候,他們只不過還是些偽造名畫的騙子,是些客棧旅館里的小偷,撬保險柜的扒手。你看看現在居然都發跡了。
一架德國的雙引擎專機越過了馬賽機場的起跑線在跑道上越開越快,不一會兒便平穩地騰空而起向細雨蒙蒙的天空飛去。托馬斯站在候機樓的一個窗口旁,兩隻手放在大衣口袋裡心裏默默地為約尼祝福。約尼要先飛往馬德里,然後再從那兒飛往裡斯本。他倆相愛只有短短的一夜。然而當飛機在雨雲中消失的時候,托馬斯覺得悵然若失,一陣強烈而凄涼的孤獨感向他襲來,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衰老不堪了。一陣涼風夾帶著細雨從托馬斯身邊拂過,他不覺打了一個寒顫。好好保重吧,約呢。托馬斯在心裏默默地訴說著。在你的懷抱中我第一次忘記了桑塔。可是我們不能生活在一起。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代。現在的這個時代害得人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天各一方。約尼,祝你一路順風,從此以後恐怕我們再也不會聽到彼此的消息了。
托馬斯來到費魯德家,才發現這裏簡直就是一個文化寶庫,房子里堆滿了來自歐洲和遠東的無價之寶。這個費魯德不消說也是個大富翁。開門迎接托馬斯的那個中國僕人儘管一直都是笑容可掬地樣子,然而他那待人接物的姿態和音調卻顯得傲慢而冷漠。那個佣女給托馬斯手裡遞了三束花,是叫他見面時送給女主人的蘭花。這個佣女待人接物的舉止也是同樣的傲慢而冷漠。最後還是說說這個房子的主人,他也是同樣的傲慢而冷漠。他把托馬斯一個人留在客廳里足足等了七分鐘。
「我說皮埃爾!我的同胞搞死了一名納粹軍官,我決不會暴露他的身份,就算在你面前我也不會這麼做的!」
「那好,我這裏正巧有一個對您非常合適的工作,列文先生。」
「改天再……」看門人話還沒說完,一下子就收住了口。一張五千法郎的支票在他眼前一晃:「哦,您可能有急事。請問您貴姓?」
「叫他把您領到我這兒來。我等您……」托馬斯放下電話。看門人說:「跟我來吧,先生。」
「羅勒佛的。」托馬斯說:「嗯,那麼弄死彼得遜的是誰呢?」
「您說該怎麼辦呢?」
「這些該死的蠢蛋昨天晚上乾的事,您知道嗎?他們把克羅章游擊隊成員的姓名、地址都用發報機發了出去!什麼卡西爾!盧夫!德博舍教授!約尼·德桑!貝勒庫少尉等。三十多人的姓名和地址……」
「當然,當然。」托馬斯睏乏地說道:「您還是回到那邊坐下來吧,別再嚷了好不好,我的巾幗英雄。」
「決不會!」約尼大吼了一聲。托馬斯火了:「您給我住口!」這時老教授說道:「他們那兒有很可怕的刑罰。」他一動不動地凝視
read•99csw•com著托馬斯,就像舊約全書里的預言家一樣充滿智慧和悲傷。「這一點您是知道的,列文先生。我想我現在明白了許多事情。我覺得我過去對您的看法沒錯。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您是個正直的人……」托馬斯沒有說話。約尼還在急促地喘氣。「您對您的上校說了些什麼,列文先生?」教授接著又問托馬斯。「我給他提了一個建議。後來卡納里斯將軍批准了這個建議。」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思索一下這次邀請他去吃晚飯到底用意何在,已聽見有人在急促地敲門。那個美麗動人的拿涅特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了進來。拿涅特講的是德語,她一激動就總是講德語。她說:「先生,電台正在廣播說又釋放了墨索里尼,他已經起程前往柏林去會見希特勒。他又可以同希特勒協同作戰了。」
到底這幢房子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在這個巨大的廚房裡,托馬斯仍然不得而知。他在腰上纏了一條圍裙,把搞爛了的梭子魚變了個花樣,又成了另一種菜。那個眼睛近視的老廚娘,面色蒼白的女主人和費魯德對他的手藝讚不絕口。有那麼一會兒,這一對夫婦不像剛才那麼緊張了。托馬斯邊做菜邊想我有是的耐心。我看你們要磨到什麼時候才開口,等到明天早上也沒關係。
過了一會兒,女主人也來了。她個子很高,身材也很苗條,眉目清秀而俊美。眼睛藍藍的,長長的睫毛,一頭金髮梳理得漂亮極了。她穿著一件讓肩頭露在外面的黑衣服,兩隻手臂和脖子上掛滿了精美的首飾。托馬斯迎上去向女主人問好,他在吻她手的時候明顯地感到她的手在發抖。他抬起頭來,同女主人那雙冷冰冰地眼睛對視了一會兒,發現她的眼光里也隱隱流露出不安的神色。這是怎麼回事呢?夫人謝謝托馬斯獻給她的蘭花,又說她很高興認識托馬斯。她接過她丈夫遞給她的那隻聖馬丁節用的杯子。突然她把杯子放在一個六角形的青銅桌上,用手使勁地壓住嘴唇大聲抽泣起來。白頭髮的費魯德趕緊走到他那美麗的夫人跟前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瑪麗·露易絲。克制一點嘛,列文先生見了會怎麼想呢。」費魯德夫人邊哭邊說:「原諒我,讓。原諒我……出事了!」費魯德一聽臉色一下就變了。他忙不迭地問道:「出啥事了?」
「然後呢?」
中國僕人在這時走進了客廳,他向大家鞠躬。費魯德夫人便說道:「飯菜已經做好了。」說完她便起來向餐室走去,其餘的人都跟著她。起身的時候,托馬斯的手不經意地挨了約尼的手臂。她就像觸電似的一震。托馬斯偷眼朝她一望。約尼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臉頰上飛起了紅暈。「這可不行!這毛病您得儘快改掉!」
「上校先生,您得去找艾歇爾。您得向他說明目前費魯德對我們極為重要。您得派幾名諜報局的人員參与此事,同他一道去偵破彼得遜謀殺案。」維爾特上校聽了氣往上沖,他憤憤地說道:「又要我到那些王八蛋那兒去向他們低三下四。」
「等等!」托馬斯把形狀看起來像布丁的菜一下子傾倒在一個大瓷盆里。霎時間,一股股鮮肉和洋蔥的香味撲鼻而來。這時候托馬斯問道:「好啦,現在你們倆來給我談談那夢遊人的事吧。他為啥要把彼得遜弄死呢?」
「真棒!」列文喝彩道:「祝賀你,少校先生!」新晉陞的布萊尼爾少校靦腆地說:「當然我的一切都應該歸功於您。」
「什麼樣的工作?」
「叫她明天再來,先登記。」
「算了,她已經上了年紀。她把魚從水裡撈上來的時候,魚落到爐板上,而後又把魚炸成零碎的小塊,真噁心!」
「列文先生,我告訴您,您趕快給我出去,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了。」托馬斯站起身來說道:「我這就走,再說您的衣服也沒有穿周正嘛。」托馬斯出來就到維爾特上校那兒去了。兩個鐘頭以後,參謀部出納官何普夫尼爾接到了他的上司的命令,叫他立即遷出布瓦斯·德·布羅涅廣場邊上那幢別墅。這位出納官晚上是在一家旅館過的夜。他氣得一個人在旅館的小房間里自言自語地罵了整整一夜。
「啊,哪裡哪裡!」
如果說何普夫尼爾失掉了一幢別墅,那麼可以說維爾特上校在這些天里失去了一個非常得力的女佣人。漂亮的黑髮女郎拿涅特。這個身材矮小的法國姑娘是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認識托馬斯·列文的。那天維爾特上校到蓋世太保的拘留所里把已經打得遍體鱗傷的托馬斯救了出來。打從那一天起,這個法國女郎就對托馬斯產生了敬佩乃至愛慕的感情。現在拿涅特突然之間辭去了諜報局維爾特上校家裡的工作。幾天後,維爾特在托馬斯的別墅里見到了她。「別生我的氣,上校先生。」拿涅特心平氣和地說:「我早老就想到布瓦斯·德·布羅涅廣場來工作了……」
「是的,看得出來。到處都搞得烏七八糟的了。」
「希姆萊指示對這件事要嚴辦。」上校又補充了一句。「圖盧茲保安處的人去找了法國的警察局,從那兒搞到五十名共產黨人和一百名猶太人的名單。」布萊尼爾接著往下說:「他們要從這批人當中選出一些人質槍斃,算是為彼得遜的死抵罪。」
「……費魯德不知道這些羅馬尼亞信貸券是怎樣流入法國的。」
「沒有,一個星期以來我和我的女助手一直在這裏,我要開講座。」
「我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布萊尼爾插了一句嘴。「我料您也不會明白的。」托馬斯說完又轉向維爾特:「這一切我現在還沒有證據。不過我有這樣感覺,我們不能扔下費魯德不管!諜報局在這件事情上絕不能袖手旁觀!」
「我的天吶!」弗勒德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乳酪呀?」
「您在撒謊……」
為了弄到這張身份證,托馬斯在路德契亞飯店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末了維爾特上校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地說:「列文,我看您是不想在巴黎諜報局呆下去了!」正在為難的時候,沒想到布萊尼爾少校居然來幫托馬斯說話了:「要是這個費魯德真的肯打開他的秘密口袋的話……」
「再好不過了,上校先生。」
「上校先生,您知道我在馬賽住過。在那段時間我認識了兩個人,他們的家都在圖盧茲,一個叫保·戴·拉·律,另一個叫弗勒德·麥耶爾。」托馬斯說:「這樣吧,我到圖盧茲去一趟!」
「這裡有一封封了口的信。如果您到八點鐘還沒有聽到我的消息,就把它拆開。信里有維爾特上校給您的指示。看了信您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別了!多加保重!」
「他會這樣做的,如果我把那姑娘帶出去的話。」托馬斯說著瞥了布萊尼爾少校一眼。「……誰知道這次行動的結局又將如何呢,上校先生?」布萊尼爾少校一口氣找了好多理由來支持托馬斯,維爾特上校到底還是軟了口。他說:「好吧,我給您身份證。可是您千萬一直要把這位女士陪送到馬賽。在她上飛機之前請您別離開她,明白嗎?」
「那我趕快去把正餐的菜端上來。」托馬斯說著走進了廚房,馬上端了一個熱水鍋出來。「嗬嗬,布丁!」弗勒德嘟起嘴失望地發起牢騷來:「簡直是臭……,不該來這個,我還以為是肉呢!」
「我原來有個弟弟兩次被蓋世太保抓去過,第二次抓去后就被絞死了。第一次他被打得死去活來,他回到家的時候他身上就是同您身上一模一樣的傷疤。我卻那樣罵您懷疑您……」
一九四三年八月六日清晨四點四十五分,一架英國萊山特式飛機朝法國的克萊蒙費爾德市飛去。同機艙只有一壁之隔的駕駛員拿起話筒來:「別動隊長,二十分鐘之後降落!」
「行啊。」托馬斯答覆了他。就在這天上午,他在保爾·戴·拉·律的廚房裡幹了三個小時。現在大家都坐在餐桌旁。那兩個傢伙為了慶賀這次的重逢穿上了深色的西裝,白襯衫,結上了銀色的領帶。他們的教養也真夠好的,居然學著用餐刀和叉子來對付餐前的小食。儘管這樣做對他們來說是很麻煩的事。「同大多數情況相反。」托馬斯說:「在這時候用手夾芹菜完全是允許的,而且還可以說只有這樣才對。」
「這個夢遊人是誰?抵抗組織的人嗎?」
「法國警察局真是慷慨大方啊,列文先生。您說是不是?」維爾特上校挖苦地說:「老是朝蓋世太保填不滿的嘴裏填食物,把自己的同胞拿去送死。他們是在所不惜的!」
「她也很好,謝謝您。您聽我講,列文先生。那天晚上在您那兒我的態度太冷漠、太傲慢了,我感到非常的抱歉……」
「本來我們想叫我的表妹同我們大家共進晚餐,可她急於離開這兒。剛才還是沈泰好歹把她留住了。」
「您說什麼?」
「什麼?您還說進行得順利,您這個狗東西!」
「可以向夫人提幾個問題嗎?」
「是這樣。」托馬斯說道
https://read.99csw.com:「不過現在你們倒是可以幫我的大忙。我得弄明白是誰弄死了這位先鋒隊的小隊長彼得遜。」「什麼……嗯……好吧,當然可以。」
「這我知道。」費魯德朝托馬斯走近兩步接著說:「我要給您透露的情報會幫助您挖出一個最大的黑市販子集團。這個集團不僅給我的國家,而且也對您的國家造成了最大的損害。最後幾個月以來,法國冒出了空前巨額的德國帝國信貸券。您知道帝國信貸券是什麼東西嗎?」托馬斯當然知道。德國帝國信貸券是在佔領區使用的一種貨幣的名稱。凡是被德國人佔領的國家都有這種貨幣。使用帝國信貸券的目的是為了避免大宗的真正德國紙幣外流。費魯德說:「這些帝國信貸券都有序列連號。一種序列的兩個數字。這兩個數字總是在序列的固定數位上是有特定意義的。內行一看這兩個數字就知道這是在哪個國家使用的信貸券。好啦,親愛的朋友。我可以告訴您去年下半年在這兒的黑市上,用這樣的信貸券套購了價值將近二十億馬克的法國商品。可是有十多億馬克的信貸券的序列連號表明這些信貸券不是用於法國的,而是用於羅馬尼亞的。」
「可惜還打輕了。請原諒,先鋒隊大隊長。我平時並不愛說粗話的。可是這個狗娘養的雜種真是氣死人!」
五點十五分,托馬斯·列文在奧林洛爾上尉的值班室里喝了一杯熱咖啡。這個駐紮在克萊蒙費爾德郊外的搜索營的隊長仔細地審查了托馬斯·列文的證件。他說:「我已經收到了維爾特上校的電傳信,他在一個鐘頭前還給我通了電話。別動隊長先生,部下隨時聽候您的調遣。」
「對的。」托馬斯說:「不過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因為我的緣故?」
「是參謀部大隊長米爾克,是帝國勞工領袖希爾的私人參謀。她要來揭發一件事……」他站起身來道:「請參謀部大隊長進來!」
瘦削的、面色蒼白的路易斯·摩尼哥走進維多利亞旅館二零三號套房的前廳,把兩隻裝滿金幣和金條的沉甸甸的皮箱放在那張羅可可式的桌子上,累得直喘粗氣。「這次是多少?」彼得遜問道。「三百路易法郎外加三十五個金條。」這個夢遊人把箱子打開,裏面裝的黃金閃閃發光。「錢呢?」彼得遜把手伸進西裝裏面的衣袋,當他把手再抽出來時,手裡拿的卻是一張證明。他陰沉冷地說:「本人是先鋒隊中隊長彼得遜。您被捕了!」彼得遜在說這話的時候,路易斯的右手一直放在外套的衣袋裡。他沒有把手再抽出來,直接就在衣袋裡扳動了槍機,三發子彈命中了彼得遜的胸膛。他應聲倒地而死,鼓出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夢遊人朝死者說:「想在我面前耍這一套,狗東西!」說完他跨過屍體走了,過道上靜悄悄地空無一人。
「我有話要對你講,保爾。那些納粹抓了一百五十個人,都是你的同胞。他們要把這些人質統統槍決。統統都要槍決!要救這些人質的唯一辦法就是證明這不是一樁政治謀殺案,證明這個彼得遜是自作孽自遭殃!你這個榆木腦袋聽明白了沒有?」
是的,這一切都發生在到馬賽去的火車發車之前。檢票員埃米爾敲了敲十七號包廂的門,給托馬斯他們拿了兩隻香檳酒的廣口酒杯。「進來!」托馬斯說道,埃米爾開門的時候得把門全部打開才行。因為他要讓一個個頭特別高大的瘦女人從身邊擠過去。這個瘦女人是來送人上車的。命運真是難以捉摸,恰巧在這個時候參謀部大隊長米爾克看見並認出了托馬斯,認出了這個傢伙就是在幾個星期之前同她吵過架的那個人。她還看見了托馬斯身邊的那個漂亮的女人。可惜命運不公平,偏偏托馬斯沒有看見米爾克。他側面朝著她。沒等他轉過身來,米爾克早已走開了……
「我要找德博舍教授。」
「約尼……」托馬斯朝她走了過去。於是一位美麗的女子熱情地親吻起男人的傷痕來,柔情的浪花衝去了羞怯與不快的回憶。火車的汽笛一聲長鳴,車輪轟隆隆地在飛快地轉動。窗桌上的那隻插了紅丁香花的花瓶在輕輕地抖動……
「哪兒的話!是個貨真價實的土匪。年紀還很輕,肺病可不輕。因為打人致死已經坐了四年的牢房。嗯,這芹菜稈都快把我的肚子撐破了!」
「為了受表揚。想讓戴高樂將軍知道誰是最勇敢的英雄,應該把最大的勳章授予誰……」老教授默默無語地望著托馬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把名單發出去肯定是個錯誤,但還不是一件罪行。就因為這件事倫敦就處於危險之中了嗎?不會的吧……所有並不是您冒著生命危險到這裏來的原因……」教授說著走到托馬斯面前低聲問道:「說說看,您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拿生命來冒險,埃菲雷上尉?」托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鎮靜地說道:「因為我不叫埃菲雷上尉,而叫托馬斯·列文。」老教授一下閉上了眼睛。「因為我不是為倫敦工作,而是在為德國諜報局工作。」老教授又睜開了眼睛,眼光中流露出萬分傷心的神色。「克羅章游擊隊幾個月以來並沒有同倫敦保持無線電聯絡,而是在同德國人聯絡。」說完他倆對視無語。末了德博舍耳語般地說:「太可怕了,我不可能相信,我決不會相信。」
「根據我們調查的情況來看。」弗萊德說:「我們的情報是絕對可靠的。這個彼得遜簡直是個王八蛋!還說什麼游擊隊的,還說他得過血族勳章!真是笑死人!彼得遜到這兒來的時候身份是老百姓,明白嗎?而且他幹些什麼事你知道嗎?他買黃金。」
「當然,可是後來維爾特拿出了秘密指令,堅持要在我那兒同卡納里斯海軍上將打電話。他顯然同您姐夫通了話,因為半小時之後帝國保安處總署來了電傳信,命令我們同諜報局共同調查彼得遜謀殺案。」不知是何緣故,雷德克的額頭上冒出了顆顆汗珠。
「什麼毛病?」
「用於羅馬尼亞?」托馬斯不由得怒從中來:「怎麼會有如此巨額的羅馬尼亞信貸券流入法國呢?」
「外面有個女人,她說想同您講幾句話。」
「明白。」托馬斯回答道。他轉過身去問約尼:「蓋世太保為啥要追捕您?」約尼把頭一扭臉朝一邊不想理睬。「約尼!」費魯德夫人氣憤地叫了起來。托馬斯聳了聳肩膀說道:「夫人,您的表妹同我既是老交情又是老仇人了。當時在克萊蒙費爾德我叫她逃,這件事她一直耿耿於懷。我還把我的一個名叫巴斯蒂安·法布爾的老朋友的往址告訴了她。本來他完全可以把您的表妹藏起來的。可現在看來您的表妹恐怕並沒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費魯德說:「她找過了,可她找的是克羅章游擊隊的領袖。想同他們接上頭,繼續留在抵抗組織里工作。」托馬斯嘆了口氣說:「唉,瞧我們這個固執的愛國者!真是個巾幗英雄呀!」突然約尼的眼神變了。她第一次用了不含仇恨的目光望著托馬斯說:「列文先生,這是我的國家。我是想為我的祖國而繼續戰鬥。要是您當時處在我的位置,您會怎麼辦呢?」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托馬斯回到了巴黎。他那黑頭髮的佣女拿涅特對他說:「費魯德先生打過四次電話,他說他有事找您。」托馬斯給費魯德掛了電話。費魯德說:「請您今天下午四點鐘到我家來。」托馬斯到他家去的時候,這位滿頭銀髮的銀行家熱淚盈眶地把托馬斯擁抱了很久。托馬斯清清喉頭說道:「費魯德先生,約尼現在已經脫險了,現在要談談您的事了。」
維爾特上校指示托馬斯首先去與之周旋的關鍵人物是一個名叫讓·保爾·費魯德的人,這個頭髮花白的大高個同托馬斯一樣也開了一家銀行。看來凡是大宗黑市交易都少不了他。於是托馬斯對這條大魚發出了邀請,請他到家裡來吃飯。那年頭法國人一般情況下是決不會到德國人家中去做客的,也不會邀請德國人到自己家中來。如果有事要談,要麼一起進館子,上酒吧間,要麼一起劇院,但絕不會在家裡談。除非有非同尋常的原因……
「杯子來啦!」托馬斯高興地說:「您把它放在這兒好啦,我自己來開瓶,埃米爾。」他把瓶蓋打開給約尼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第一杯酒還未下喉,包廂里來了兩個列車監督崗的下級軍官,列車還有兩分鐘就要發車了。約尼這次顯得很鎮靜,一點也不慌張。那兩名德國軍官說話很有禮貌。他們請這兩位把證件拿出來檢查,看過之後又祝他們倆一路順風,然後就離開了包廂。那兩個軍官從卧車廂里下來,便回到月台上去向那位參謀部大隊長彙報檢查的情況:「那兩個人沒問題,參謀部大隊長。巴黎諜報局的,兩人都是。一個叫托馬斯·列文,一個叫馬德萊妮·諾爾。」
托馬斯走進了他的包廂,脫了衣服洗臉。他剛剛把寬大的https://read.99csw.com睡褲穿上,火車就來了一個急剎車,同時又是一個急轉彎。托馬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踉蹌了幾步,一下子撞在過門上,門嘣的一聲被撞開了,托馬斯站立不穩一下子撞進了約尼的包廂。約尼正躺在床上,被嚇了一大跳:「天吶,怎麼回事?」他站穩了身子,趕緊對約尼說:「請原諒,我不是有意撞進來的,真的不是。晚安!」他邊說邊想退出門去。這時他聽見約尼熱情的聲音在喊他:「別走!」他轉過身來,看見約尼的眼睛半睜半閉象潭水一樣深不見底。約尼輕輕地叫了一聲:「這些傷疤……」她愣愣地盯著托馬斯裸|露的上半身。在他左胸的上方有三道隆起的已經結了疤的鞭痕,是用包了橡皮的螺紋彈簧鞭打的。「啊,我……」托馬斯把頭扭向一邊,情不自禁地把一隻手臂舉到胸前說道:「一次車禍……」
「是的,反正後來事情也無所謂了。我不是對你說了嘛,這個夢遊人患了肺病,三天前吐了好多血,現在躺在醫院里,連這個星期也活不過去啦。」
「真有意思,令表妹為什麼急於要走呀?」
「怎麼?」
「當然。我是想認識一下這個可能成為我對手的人。而且我也想了解一下您出的價格。或許我們能相互商量,相互體諒。先生……」托馬斯傲慢地揚起眉頭:「可惜您沒有把我的情況摸透,費魯德先生。我一直在期待著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那個銀行老闆聽了托馬斯的話氣紅了臉,他把刀叉一放說:「那您認為我們之間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既然如此,我只好說遺憾得很能夠。您恐怕低估了您將會遇到的危險,先生。您要知道,我不會讓任何人來偷看我手中的牌的,更不用說一個不接受賄賂的人了……」
「有的有的……」
「拿涅特,可別把您的皮埃爾忘了!」拿涅特翹起了嘴唇:「啊,皮埃爾毫無意思……」
「那保安處呢?」
正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德博舍教授的女助手約尼·德桑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邊。她的金髮胡亂地披散在肩頭,那雙海綠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顫動著說:「埃菲雷上尉……果真是您……看門人給我打了電話……我也住在這兒……出了什麼事?埃菲雷上尉出了什麼事?」托馬斯緊咬著嘴唇沒說話。她突然雙手使勁握住托馬斯的手,直到現在她才發覺德博舍失魂落魄地癱在那兒。「到底出了什麼事,教授先生?」約尼驚恐地喊叫起來。「他是個德國間諜……」約尼·德桑慢慢地放開托馬斯退了幾步,好像喝醉了酒,她搖晃幾下便癱倒在椅子上。德博舍教授用沙啞的聲音給她講了托馬斯剛才給他說的一切。約尼一動不動,海綠色的眼睛變得越來越陰沉,充滿了仇恨和輕蔑。最後約尼緊咬著嘴唇說道:「您是天下最無恥、最骯髒的傢伙,列文先生。您太可恨了,您這個無恥的小人!」
「在談生意之前,我的事兒已經辦完了。現在輪到您了,我想簡略地談談我對您的所謂生意調查的結果。」
「是的,是按指示執行的。」
托馬斯心裏翻騰著各種各樣的疑團,他一時間找不到恰當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思想。他甚至口吃起來:「奇怪啊,正當費魯德對我們有用的時候保安處就來找他的麻煩了。」
「他就直言不諱地給你們全講了嗎?」
「這樣您就不至於太緊張。天吶,您簡直太神經質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實不過是無事張惶。您現在的名字叫馬德萊妮·諾爾,是德國諜報局的女特務。您身上持有德國諜報局的身份證!」
「夫人,您既然有勇氣邀請一個德國間諜到家裡來作客,難道區區一條法國梭子魚就把您的膝蓋嚇軟了啦?夫人,請允許我為您提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們原來打算在梭子魚之前做些什麼菜呢?」當夫人把菜名講了以後,托馬斯向她欠了欠身說道:「據我看,您今天受著兩件事的折磨,夫人。如果您允許我到您的廚房去的話,那我可以把您從其中的一件麻煩事中解脫出來。」
「我自己同他講吧。」托馬斯從電話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是德博舍,什麼事兒?」托馬斯說:「我是埃菲雷。」他聽見教授倒抽了一口氣:「埃菲雷?您您在哪裡?」
「卡納里斯上將保證不把他們押到保安處去,而是把他們作為正式的戰俘押送到國防軍兵營去。」
「眼下我只要一輛小車送我進城。」
托馬斯心裏納悶,這個讓·保爾·費魯德是個獨立無羈的人,他完全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可是為什麼要請我到他家來吃飯呢?還有既然已經請了我,為何他的言行舉止又這麼傲慢?這時銀行老闆手裡的什麼東西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他乾咳一聲尷尬地笑了笑說:「手抖得厲害,老了,酒喝多了!」啊,原來如此!托馬斯心裏一亮。這個人原來一點也不傲慢,他是緊張,緊張得手腳發抖了!那個中國人,還有那個佣女……原來他們全都很緊張,他們害怕。可是他們害怕的又是什麼呢?
「啊,您知道我在這方面受過完全正規的培訓。那時我是在馬賽。再說我還有些好的條件。我在布瓦斯·德·布羅涅廣場邊上有一幢別墅。在戰前我還與另外一個人在這兒合資開辦了一個小銀行。那兒的人會覺得我這個人可以信得過。」
「現在這是上策了,因為戰爭拖不了多久了。」德博舍教授沒有回答,他低垂著頭站在他的書架前。教授問道:「我怎樣到加爾基勒斯去呢?」
「胡說!」
原來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托馬斯發現這個費魯德是一個與眾不同的違法分子。同其他黑市販子一樣,他也套購了大宗的軍需品。然而他套購這些軍需品的目的不是把它們轉賣給德國人,而是為了不讓德國人得到這些東西,他並不像一般的黑市販子那樣把法國的文物高價轉賣給外國人。恰恰相反,他套購文物的目的是為了搶救法國的文化遺產。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費魯德偽造決算、謊報產額,並在他的私人銀行的許可權內注假賬、謊稱自己向德國人出售了巨額的商品貨物。托馬斯直言不諱地把這一切和盤端出來。費魯德聽了臉色漸漸蒼白起來。托馬斯最後說道:「……您所做的這一切都欠高明,先生。後果將如何呢?您考慮過沒有?人家馬上就會沒收您的那幾個工廠。您還有什麼可乾的?從法國人的角度來看,我完全能夠理解您所做的一切。正因為這樣我這裏給您出個主意,免得別人抓住您的尾巴。趕緊去找幾個德國佬來當您的信託人。那麼別人就不會來找您的麻煩了……要您在那些信託人面前裝裝樣,不會有多難吧。」費魯德轉過身來點了點頭,他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他可是一個挺不錯的小夥子。」托馬斯邊說邊站了起來,因為她站得離他太近了:「拿涅特,到廚房去,開步走!」說著他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掌。拿涅特哈哈一笑,彷彿是被胳肢了一下似的,隨後便怏怏不樂地到廚房裡去了。托馬斯思索再三,這個銀行老闆找我究竟想幹什麼?
「你還過得滿不錯的。」托馬斯一邊推開他熱情的擁抱,一邊朝屋子裡走去。保爾目不轉睛地望著托馬斯問道:「這些日子你究竟在什麼地方?你是怎麼來到這兒的?」托馬斯給他講了自己的處境。保爾一言不發地聽他講,間或點一點頭。末了托馬斯說道:「……所以我就同我的上校一道來了,因為我希望你們會幫助我,你們不是已成為了正經人……」
「我很想同您重新修好。我的夫人和我想請您今晚光臨舍下共進晚餐,不知您肯不肯賞光?我想您既然身為諜報局間諜,一定知道我住在哪兒,對嗎?」
「那是一個叫路易斯·摩尼哥的人。是個科西嘉人。他們稱他路易斯·樂·雷維。還管他叫夢遊人路德維希。」
門後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門開了,保爾·戴·拉·律——弗格諾信徒的後裔出現在門後邊。他一身裝束別具風致,頭髮也修整得油光可鑒,他高高的身材窄窄的額頭儼然是一副貴族氣派。他溫文爾雅地問了一聲:「您好,不知先生有何貴幹?」可是話音未落,他卻高聲叫嚷起來:「皮埃爾,原來是你呀!」原來他過去認識托馬斯的時候,托馬斯當時化名為皮埃爾·于內貝爾。他忘情地使勁拍打著托馬斯的肩頭,有好幾秒鐘都忘記了慣於保持的高貴儀態。他興奮不已地嚷道:「嗨,你當真還活著嗎?我的眼睛沒發花吧?他們給我說蓋世太保早把你給整死啦!」
然而他什麼也不知道,於是他拿下了耳機問:「我是列文,是誰呀?」答話的聲音是讓·保爾·費魯德,托馬斯接著便彬彬有禮地同他在電話里寒暄了一陣。「您的夫人好嗎?」
使托馬斯一開始就感到意外的是這個叫費魯德的銀行老闆居然很爽快地答應到托馬斯家裡來作客了,托馬斯同拿涅特一起花了五天時間來準備這頓晚餐。費魯德是七點read.99csw.com半來的,他和托馬斯一樣也穿著一身晚禮服。托馬斯說:「承蒙光臨不勝榮幸。」費魯德說:「客氣客氣。受德國諜報局的邀請,也是非常榮幸的事呀。」托馬斯不動聲色地叫拿涅特端上菜肴。「列文先生,我已經了解過您的情況。本來對您應該持懷疑的態度。因為您究竟是什麼人一會兒他們這樣說,一會兒他們又那樣說。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是有一點是確切的,就是他們是派您來同我周旋的,因為他們認為我是黑市買賣的幕後操縱者!您說對不對?」
「好吧,七點半。」說完托馬斯便放上了電話。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就是法國的黑市。」維爾特說:「在人類歷史上還沒有過象巴黎這麼大的、這麼瘋狂的、這麼危險的黑市。在這座塞納河畔的不夜城裡,在燈紅酒綠的背後,到處都在進行著骯髒的交易。」
「扯蛋,這房子是我的!我在這兒已經住了一年了。」
「上校先生!」布萊尼爾叫起來:「還是我們的老計策,表面上在向他們指示,暗地裡牽著他們的鼻子走!」
「天吶!您發瘋了是不是?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埃菲雷上尉?」
「那好,那就讓我們來替她想想辦法吧,列文。約尼現在的處境極其危險。蓋世太保到處追捕她。我們要是不幫助她的話,那她就完了。」約尼·德桑眯起眼睛望著托馬斯。她那張秀麗的面龐交織著羞愧與氣惱,迷惘與仇恨。托馬斯暗自想道我曾經兩次背叛過她。一次是作為德國人,另一次是作為男人。第二次她是永遠不會寬恕我的。所以才會如此的恨我。假如我當時在加爾基勒斯留在她房間過夜的話……
「是個什麼建議?」
「我叫托馬斯·列文。我來是請您儘快遷出這幢房子。」
兩三杯酒下了喉,約尼鎮定多了,一點也不怕了,他們之間的談話也變得活躍起來。他們倆人有說有笑,越談越親熱。可是約尼突然收住笑容,站起來把頭轉向窗外。托馬斯了解她。他曾經拒絕對過她的愛。這種傷心事任何女人都不會忘卻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願意第二次嘗嘗被男人拒絕的滋味。於是在將近十一點半的光景他們相互道了晚安。托馬斯心裏想著這樣最好……這樣真的最好嗎?他也微微有些兒醉意了,覺得約尼確實長得很美。當他在告別時去吻她的手時,她縮回了手,乾笑了一下,便像個石頭人似的不去理睬托馬斯了。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費魯德走近寫字檯從裏面拿出了厚厚的兩札價值各為一萬馬克的帝國信貸券:「我只知道黑市上有這東西。請看看吧,這兩個數字就標明是羅馬尼亞專用信貸券。而且我敢說法國人本身還沒有這個能耐,能把這股湧向羅馬尼亞的洪流引到他們自己的國家裡來……」
可是當托馬斯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在他來說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他手中的聖馬丁酒杯噹啷一聲掉到了地上。酒把厚厚的地毯浸濕了一大片。托馬斯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一步也走不動了。他愣愣地望著古式圈手椅上坐著的那個身材苗條的少婦。費魯德就像保鏢一樣站立在她身旁。少婦用嘶啞的聲音說了句:「晚上好,別動隊長先生。」
「您醉了是嗎?」
「當然知道。您住在馬拉科夫林蔭道二十四號,就在我的附近。您的夫人很漂亮,名字叫瑪麗·露易絲。她箱子里有巴黎最昂貴最有價值的首飾。您家裡有一個叫沈泰的中國傭人,有一個叫德萊賽的廚娘,一個叫蘇澤特的佣女。兩隻獒犬,一隻叫西賽羅另一隻叫愷撒。」他聽見費魯德哈哈大笑起來。「那就晚上七點半好嗎?」
「不過……」
「這些香檳酒,還有這些丁香花……為什麼您要叫他們放這些東西在這兒?」
「只要您從現在起信任我就行了。」實際上從現在起布萊尼爾少校就成了托馬斯言聽計從的崇拜者。維爾特上校轉向托馬斯說:「柏林叫我問您本人的意見。請告訴我,您想得到什麼獎賞?」
二十一點五十分駛離巴黎的正點夜班直達馬賽的快車拖了三節卧車廂,其中一節卧車廂里的毗鄰包廂是專門為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七日晚上乘這次列車的德國諜報局人員預留的。發車前十分鐘,一位紳士模樣的先生陪著一位女士來到了這節卧車廂里。他們走進過道示意檢票員過來。這位女士穿了一件高領駝毛大衣,頭上戴了一頂當時最時髦的男式寬邊禮帽,高領和禮帽幾乎把這位女士的臉遮嚴了,周圍的人很難看清她的模樣。紳士模樣的男人把預定車票掏出來給檢票員看了看,又順手把一張數額很大的銀行支票塞到檢票員的手心裏。「多謝了,先生。我馬上去把杯子給您拿來……」檢票員忙不迭地為他們打開了包廂的門。托馬斯關上了過道兩邊的門。約尼·德桑摘下頭上的大禮帽,她一見托馬斯關上了過道的門,臉上又飛起了紅暈。「我給您說過不要臉紅不要臉紅,您硬要臉紅!」托馬斯把窗上的遮光板拉起來朝月台上望去。窗外邊正好有兩個國防軍列車監督崗的下級軍官。托馬斯又把沉重的遮光板放了下來。「怎麼?又盯著我看什麼?我又出賣了法國是不是?」
「您以為,您還可以用炸壞了的梭子魚變個花樣嗎?」瑪麗·露易絲的眼睛里現出欽佩的神情。「當然是這樣,夫人。」托馬斯回答說:「再拿幾個杯子進去好嗎?一邊喝兩杯,一這做菜要輕鬆一些。這聖馬丁酒真不錯,還有真正的英國杜松子酒。戰爭已經進入第四個年頭了,費魯德先生,您那兒去弄的這些好酒……」
「不是太危險了么?」
「您說什麼?作為什麼?」約尼幾乎是耳語般地問托馬斯。「作為德國諜報局的女特務。」托馬斯又重複了一遍:「瞪眼睛幹嘛?難道我能夠把一位法國抵抗組織的女游擊隊員帶到里斯本去嗎。」
「菜給弄糟了!廚娘把梭子魚掉在地上了!」費魯德一聽是這麼回事,不由得氣也上來了。他衝著他夫人吼道:「瑪麗·露易絲,你知道今天晚上有什麼事!為了條魚也值得又哭又鬧的?簡直像個……」
「就在大學的門房裡。」
「這個混賬列文。」紅臉矮胖子旗隊長瓦爾特·艾歇爾罵了一句,他坐在佛赫林蔭道八十四號房由圖書室改成的辦公室里。他前面坐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副官弗里茲·溫特爾,另一個是先鋒隊大隊長思斯特·雷德克。雷德克愛好文學,喜歡讀李爾克和斯特凡·喬治的詩。那時是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晚上七點鐘光景,艾歇爾剛剛下班,他很喜歡下班之後邊喝酒邊同他的副官聊上個把小時。要是先鋒隊大隊長雷德克也坐到一塊兒來聊天的話,艾歇爾更覺得高興。因為雷德克是帝國黨衛隊領袖兼德國警察總署總監希姆萊的親舅子。這麼一個人物同他搞得很熱火才行,艾歇爾既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可是今天大家的情緒不對勁。艾歇爾厭煩地抱怨說:「每天都有氣人的事。剛才那個諜報局的維爾特上校跑到我這兒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又罵了起來:「這個混賬列文!」溫特爾副官問道:「就是那個被我們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嗎?」
「這還成體統嗎!」
正在這時一個下級官員從外面走了進來。艾歇爾問道:「什麼事?」
「不用了,謝謝。我要乾的事得由我單獨來完成。」
他嘴裏這麼講著,心裏想的卻是另一碼事兒。他想這下可好了,可以安安靜靜地過過日子了,可以稍微離開一下你們這些人了。托馬斯找了到了他的銀行。當銀行里的老熟人問起托馬斯走了這麼久到哪裡去了的時候,他說由於政治原因德國人把他關進了監獄,好不容易才放出來。隨後托馬斯便向人打聽那個騙走了他財產的英國合股人羅伯特·馬爾洛克的下落。然而沒有任何人能夠提供這個騙子的哪怕是一丁點兒線索。托馬斯悶悶不樂地驅車前往布瓦斯·德·布羅涅廣場。當他來到那幛小別墅面前,心裏湧起了無限的感觸。唉,就是在這幢別墅里,他同溫柔可愛的米密·桑貝歡度過多少良辰美景啊。米密·桑貝,西蒙上校……他們也在巴黎嗎?托馬斯真想把他們找著……啊,還有約瑟芬·巴克和德布拉上校……他們都遠遠地,遠遠地,從時間的沙漠深處向他微笑……突然托馬斯從追憶中醒來,用手揉了揉濕潤的眼睛,走進了這幢別墅前面的小花園。三年前他正是從這裏倉皇出逃的。
「這次又怎麼啦?」溫特爾問。「唉,就是彼得遜被殺一案。」希姆萊的親舅子把香檳酒重重地放到桌上,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眾所周知,雷德克同那位在圖盧茲被殺的埃里希·彼得遜很要好。艾歇爾對他解釋一番,說維爾特上校告訴他諜報局對受到嫌疑的銀行老闆費魯德很感興趣。說他是一個勢力很大的外幣走私集團的關鍵人物,還說這個集團有德國人參與。雷德克一口接一口地喝科涅克香檳。突然他神情緊張起來,把香檳酒https://read.99csw.com都傾了一些在地上。他啞聲啞氣地說:「那又怎麼啦?彼得遜同外幣走私有什麼相干?」
「沒開玩笑,這是我的家。」
「但是指揮這次炸橋行動的不是貝勒庫少尉,而是卡西爾市長和陶工盧夫。這,您知道嗎?」
「真是些勇敢的人,真是好樣的。」
「肯定不是政治性謀殺案。」
「不,不是胡說。只能歸功於您!我承認在這次行動中我常常同您作對,當時我認為這完全是發瘋,我完全不信任您……」
「是的。她不想見您。」女主人站起身來對托馬斯說道:「我的丈夫現在在客廳里勸她。請跟我來吧,這兒廚房裡的事德萊賽肯定能夠對付的。」
「唉呀,你嚷什麼!那我再問問他們去……」
「是的,我知道。」
「兩天前在圖盧茲有一個叫埃利希·彼得遜的保安處先鋒隊中隊長被殺了,是用李打死的。就在他住的旅館。那個維克多利亞旅館。兇手跑了,保安處認定這是一件政治案子,是做給大家看的。元首已下令要進行國葬。」
「哪兒的話,清醒得很。」
「晚上好,德桑小姐。」托馬斯好不容易才定下神來回答了她的問候。讓·保爾·費魯德把托馬斯掉在地毯上的杯子揀了起來說道:「我們事前沒對約尼講明今天晚上我們邀請的客人是誰。可她聽見了您的聲音,認出了是您后就要離開這兒……這其中的原因,您自己知道。」
「伯尼托會感到非常幸福的。」托馬斯說。拿涅特笑了。她走到托馬斯面前說:「啊,先生。您真好,能同您一起我感到真幸福……」
「上校先生,勳章不會使我幸福的。」托馬斯回答道。「不過,如果可以提個要求的話……」
「馬德萊妮·諾爾,原來是這樣……」米爾克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嘴角邊浮起了一絲獰笑。
正在這時,房子里突然起了一陣喧鬧,聽得見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聲音。一聽見這聲音,女主人的臉一下子變得紙一樣蒼白。費魯德趕緊朝門外跑去,哪知剛跑到門邊就和那個中國僕人撞了個滿懷。他嘰哩哇啦地用中國話向費魯德說了些托馬斯完全不知所云的秘密話,他一邊說還一邊朝身後指了指。女主人顯然聽得懂中國話。她尖叫起來,費魯德用中國話吼了她一聲。她一下癱軟在廚房的凳子上。費魯德連招呼也沒打就跟著沈泰沖了出去。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托馬斯心裏暗暗好笑別人都說法國人文雅,今日一見,原來如此!這時女主人極力鎮靜了一會兒,然後對托馬斯說:「請您原諒這兒剛才發生的一切。沈泰在我們這兒已經有十年了。我們對他沒有任何秘密。他到我們家的時候是在上海……我們在上海居住了很久……」可是房子里的響聲越來越大。又聽見什麼東西倒了發出很大的響聲。托馬斯心裏想著管它呢。於是他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心安理得地對廚娘說:「德萊賽,把這放到管子里去。」
「那約尼怎麼辦呢?這個小組就她一個女的……」托馬斯苦笑著說:「我會把約尼小姐作為我個人的俘虜,請先讓我把話說完。把她關進城市公務處里的一個小房間里,以防她的愛國激|情誤了我們的大事。等到這次行動結束,我就去把她領出來帶到巴黎。然後在半路上放她逃跑。」約尼兩步走到托馬斯面前,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要是真有個上帝的話,叫您挨千刀萬剮……您一定會下地獄的……我才不逃走吶!再說德博舍教授也決不會接受您的建議!決不會的!只要一息尚存,我們就要戰鬥下去。」
「您是游擊隊的精神領袖。您說的話他們都會照辦的。您把游擊隊召集起來,把已成定局的情況分析給他們聽聽,叫他們向搜索營投降。這樣就不會流血了。」
「無論您怎樣看待我,我都無所謂。」托馬斯說:「可是無論在我們那兒,還是在你們當中有象盧夫、卡西爾市長那樣的好大喜功的自私自利之徒。這都不是我的過錯,幾個月以來本來一切都很順利。」
「對不起,旗隊長。她是參謀部大隊長……」
「……正廳里誰也沒注意到他。」弗萊德·麥耶爾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那你們是從那兒打聽到這些情況的呢?」托馬斯問道。「是夢遊人的弟弟告訴我們的。」
「您房間里有電話嗎?」
「……我想換個別的工作環境。我再也不想被派去打游擊隊了。要是我必須為您工作的話,那我想干一個輕鬆點愉快點的工作。」
「現在該談生意了。不過我要警告您,費魯德。要是您盡提供些雞毛蒜皮的情報的話,那我就派人把您弔死!我不能只替法國人著想,約尼畢竟還是靠德國人的幫助才脫險的嘛。」
「他買得可多啦,出價又不高。肯定是個搞黑市買賣的裏手。這個夢遊人賣過好多次給他了,每次賣給他的數量都很小。托馬斯心裏暗暗在想先鋒隊的彼得遜先生原來是做黃金黑市交易的裏手。領袖正在安排一次國葬,人質要被槍斃,德國損失了一位英雄。萬歲!」就這樣,彼得遜慢慢取得了這位夢遊人的信任。於是有一天他帶了好大一堆黃金到旅館去找彼得遜……
「但是……上尉,您聽我說……」
「你可以同你的上校一道去一趟。」保爾說:「他願意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都講出來……」
「既然您對我持懷疑的態度,又知道我的用心,那為什麼您今天還要到這兒來呢?總得有個緣故吧?」
「說吧!」
「不知道,或許同您一樣。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以講給我聽聽嗎?」約尼垂下了頭。費魯德說:「出了叛徒。就是那個報務員。蓋世太保抓了五十五名游擊隊員,還有六個沒抓住。蓋世太保正在到處追捕他們。約尼就是其中的一個。」費魯德夫人說:「約尼在里斯本有親戚。如果她能到那邊去的話,她就得救了。」托馬斯和費魯德靜靜地對視了好一會兒。托馬斯明白,這是他們之間有效合作的開端。可是托馬斯心想我怎麼去向維爾特上校復命呢?只有天知道啦!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國防軍總司令宣布撤離西西里島。另外據傳蘇聯人在多涅茲中游進行炮擊,已經發動了進攻,同天國社黨法國區區長饒克爾在巴黎舉行的一次大規模的集會上發表演說。他在講話中說目前德國人民正處在它歷史上最偉大、最輝煌的時期。他說最後勝利必定屬於德國。就在他唾沫四濺地演說的時候,維爾特上校把布萊尼爾上尉和別動隊長列文叫到了他在路德契亞的辦公室里。「先生們。」上校說:「我剛才接到柏林的指示。由於布萊尼爾上尉剿滅克羅章游擊隊有功,從八月一日起晉陞為少校。此外我以元首和最高司令官的名義授予您一枚劍紋一級十字勳章。」
「列文先生,我現在沒心思看做菜,我在為我的表妹擔心。」費魯德的妻子對托馬斯說道。「是嗎?德萊賽,現在要用文火烤。」
「請問什麼事?」
「當然不會有任何關係。不過維爾特上校要我同諜報局共同來調查謀殺彼得遜一案。」雷德克一聽急不可耐地問道:「旗隊長,想來您一定拒絕了他的要求,對吧?」
「費魯德先生!」托馬斯溫和而堅決地打斷了他的話。「您想幹什麼?我是說請問您有什麼話要說?」
「此後你您還見過您的同志們嗎?」
「受不得驚嚇的毛病,愛臉紅的毛病。作為德國諜報局的女特務您要學會更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緒。」
「等一等,等一等。」托馬斯說:「我聽糊塗了,有兩個問題要問問您。第一、為什麼死了一個什麼彼得遜先生會如此轟動?」布萊尼爾回答說:「因為這位彼得遜先生曾經獲得過血族勳章。就因為這個才驚動了保安處。就因為這個波爾曼才親自跑去見希姆萊,並要求採取以血還血的報復措施。」托馬斯說:「明白了,現在提第二個問題費魯德同圖盧茲發生的這個諜殺案有什麼相干?」
「就是因為您的緣故。」
「我派十個人護送您。」
托馬斯剛剛在長沙發上躺下來,就聽見電話鈴響了,那是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十三點四十六分。這次電話給托馬斯帶來了一個人的友誼,這個人在幾個月之後救了他的命。這次電話使托馬斯得以偵破了一個即便應受到譴責,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凶殺案以及與其有關的本年度最大的黑市事件。這次電話使托馬斯有機會去幫助一位傷心絕望的家庭主婦和一位老廚娘,贏得了她們永遠的感激之情。假如托馬斯事前就料到等待他的是什麼命運的話,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去接電話的。
「教授先生,克羅章游擊隊已經把在加爾基勒斯的那座橋炸毀了。」
三天後,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七日,有三位先生在保爾·戴·拉·律家共進午餐,他們是房主、托馬斯·列文和弗勒德·麥耶爾。在此之前,保爾給托馬斯住的旅館掛了電話,告訴他說:「我想我們可以為你奉上一點兒什麼東西,到我家來坐坐吧。弗勒德也要來。你能為我們做點什麼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