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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正打得難分難解,電話鈴又響了,托馬斯一把推開薇娜撐起身子抓起電話。他一邊笑一邊問;「是啊,上校先生。還有什麼事?」
「拉庫萊?」托馬斯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可又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不,我不認識他。他真是個幸運兒,您有那麼多時間都同他在一起。」
「我不明白您這話是從何說起,拉庫萊先生?」托馬斯冷冷地答覆道。胖子尖聲笑了起來:「您當然明白!您都聽不明白,還有誰能聽得明白呢?呵,您在瑞士不是存了些錢么!」拉庫萊完全清楚他和他的朋友在法國有巨額的財產。要是托馬斯能找到辦法,通過他的私人關係把這筆財產轉到瑞士去的話,那就不會給他帶來不利的後果了:「對您真是有大利可圖的,列文。」這時候托馬斯終於忍無可忍,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說:「恐怕您找錯人了吧,拉庫萊先生。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話說到這兒,公主插|進來了。「列文先生,要是您明白了拉庫萊先生的朋友是些什麼樣的人物的話,或許您還是會對這筆買賣感興趣的……」
「什麼叫還有?」維爾特上校反問道。托馬斯一下子冷靜下來,他結結巴巴地問:「出……出了什麼事啦,上校先生。」
「還有外國呢?外國不也一樣縱容希特勒么?不是也都對他交口稱讚,對他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倍加誇頌,在他開始襲擊一些弱小國家的時候,不也是袖手旁觀么?」托馬斯說:「張伯倫不也到慕尼黑來過了嗎?」聽到這些話,那個英國人突然把酒杯一推,關了燈扭轉身子面朝牆壁睡下了。
「你說什麼?」
「這是什麼話,上校先生!您從我身邊奪走了米密!你們還想結婚生孩子,養幾個法國的小愛國者……可現在您竟然不知道她日子過得怎麼樣?」上校悶聲悶氣地回答:「米密已經扔下我走了。一年前就離開了我,誰能料到呢?」
「帝國黨衛隊領袖兼德國警察總監先生。」當班一下子收起了傲慢的神色,抓起電話通報了一番。他放下電話,臉上換上肅然起敬地神色飛快地填好一張會客通知單,蓋了公章註明了日期和時間。柏林,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日十七點四十八分。托馬斯跟在傳令兵後面暗暗想著,昨在我還在巴黎,今天就已經在帝國保安總局裡面了。我一個與世無爭的公民一個仇恨密探仇恨納粹仇恨暴力和謊言的人。我還能活著離開這些惡夢般的高樓大廈嗎?有朝一日我能否從命運的巨大的蜘蛛網中爬出來,向世人講述自己的經歷呢?
「那好,我授予您全權,我給您自由。條件是您要把一個人安全護送到里斯本。您是銀行家,對嗎?可以同您搞點交易談點生意,是不是?」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馬賽保安處總部設在天堂街四百二十六號,這是一條很長的街道。一九四四年六月八日的早上,托馬斯走進保安處,請門崗向先鋒隊大隊長亨利希·拉爾通告,拉爾是一個高個子的長得很結實的男人。他很快就接見了來訪者。「柏林發來的電傳函件已經收到了,別動隊長。秘密使命,明白。我能為您做些什麼事呢?」托馬斯得體地說道:「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樣,我的任務是將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帶過邊界。」
「呵,沒什麼。我沒說什麼,拿涅特。我和他們賽賽跑,我很想取勝。」
只穿一件薄衫的李莉索性坐到一把柔軟的安樂椅上,並翹起了二郎腿:「少校先生,那就請開始您的搜查吧。」其實布萊尼爾的那五個人顯然早已動手了。少校聽見他們一邊搜查,一邊鬧鬧嚷嚷地同那個漂亮的侍女調情,布萊尼爾啟開了一個大紅木盒子。哪知盒中之物不看則已,一看竟使他羞紅了臉。他感到窒息,呼吸急促起來。而旁邊的李莉眼裡浮起了嘲弄的笑意。少校啪地重又把盒子蓋上,心裏泛起一陣無名的恐懼。這時那位長著一雙杏仁眼的女士輕柔地說:「您帶來的先生們好象發現了圖書室。」布萊尼爾衝進隔壁房間,發現他帶來的人當中有四個正擠在一個書櫃旁,津津有味地在那翻書。他到處去尋找第五個人,結果在侍女的房間里找到了他。少校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象熟透了的西紅柿。他滿頭是汗。最後他無可奈何地跑到電話機旁撥通了國防軍專線,給圖盧茲城簡短地彙報了他的情況。謝天謝地,幸好維爾特上校還在那兒。當布萊尼爾聽到上校的聲音時,如釋重負地緩了一口長氣。他向上校報告了他所遇到的麻煩。身在圖盧茲的維爾特上校聽了彙報不覺嘆了口氣:「唉,這個鄉巴佬!」可布萊尼爾沒聽見對他的評論,只聽見維爾特問他:「那材料呢?……信貸券這些東西呢?……什麼東西都沒找著嗎?」
「可不可以給我們透露一下法國間諜機關里哪一位在盯他們的暗梢啊?」維爾特上校問托馬斯。托馬斯點了點頭。「您說拉庫萊先生想把波爾曼、希姆萊和羅仁貝爾格的財產轉移到瑞士去。唉,您難道還沒受夠?難道您想同阿道夫·希特勒本人吵架不成?」
「我一想到你那個大腹便便的情人,我就想說蓋世太保。」托馬斯粗暴地回答她。公主尖叫了一聲,忽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托馬斯還沒來得及退開,左右兩邊臉上已經挨了好幾個耳光。她一反打情罵俏的語調吼起來:「你這個要飯的花子,你說的什麼話,你這個臭要飯的!我在想法救你的命,而你呢?」托馬斯回身朝門邊走去。「別走呀,托米!行了行了,你想把拉庫萊怎樣就把他怎樣好啦。你別走!」托馬斯一聲不吭地走出客廳。「我要報復您,你這個無恥的畜牲……求求你,回來,我求求……」托馬斯重重地關上門,跑著下了樓梯。
「沒有。」托馬斯說。他控制住自己的怒氣:「我一直還在德國諜報局,你呢?」
這次行動早在二十四小時前就開始了,托馬斯希望這次行動結束的時候成為勝利者。維爾特上校的確是真心誠意地想救這位特派員的性命。於是他用電傳打字機向海軍上將卡納里斯做了詳細的報告。一個小時以後,白髮蒼蒼的卡納里斯趕到了希姆萊那裡,同他進行了長時間的密談。他向那位黨衛隊的頭子兼德國警察頭子彙報了他所獲悉的噩耗……「我要給他們點厲害瞧瞧!」希姆萊大發雷霆。
「叫你別笑了,混賬東西。你再笑我掐死你這個狗東西!」托馬斯笑得喘不過氣,薇娜猛撲到他身上,於是兩人又廝打起來。
「他也太只顧自己的了,這個拉庫萊先生。」這個完全不知道深淺的諾伊尼爾還在眉飛色舞地往下說:「我們那時候經常坐車到利維拉去,一直開到法國、西班牙邊界。我們的生意……」突然他咬住嘴唇狐疑地看了托馬斯·列文一看。可托馬斯爽朗地微笑起來說道:「您再來點兒蜜餞呀,諾伊尼爾先生。現在您給我講講尼查城的情況好嗎?我好長時間沒到那兒去了……」
「而且現在誰也幫不了您的忙,列文。」維爾特一邊說,一邊用小刀切排骨:「誰都不行,布萊尼爾,您往下講吧。」於是矮個子少校又開始接著講他從溫特爾那兒了解到的情況。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托馬斯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問道:「請問現在的時間是五點過十分呢,還是我的表慢了。」艾歇爾瞥了托馬斯一眼。「為什麼您不能永遠做一個正經人,為什麼您不到我們這邊來呢?本來您今天滿可以當個先鋒隊隊長的嘛。您的表走得很准。」托馬斯站起身來踱到窗前,俯下身朝下面望了望。然後抬起頭來舉目向著天空。沒有霧!「先生們。」托馬斯·列文說:「你們倒是給我講講,你們是怎樣把我識破的呢?」於是艾歇爾和他的副官便自鳴得意地講起了他們是靠了米爾克才知道托馬斯·列文給一個名叫約尼·德桑的危險法國抵抗運動女戰士搞了個巴黎防衛廳的身份證,並把她充作德國間諜送到里斯本去了。托馬斯和顏悅色地聽他們講完,又一次看了看表。這時艾歇爾暴躁起來,他不耐煩地問道:「硬要堅持到最後是不是?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極了。」溫特爾接著說道:「所有證明您有罪的證據都已擺在黨衛隊領袖的面前。軍事法庭過幾天就要開庭審判您了。」艾歇爾又說:「現在可再沒人能救得了您。維爾特上校也沒用了。卡納里斯上將也沒用了。誰也救不了您。」
餐桌上奧爾加·拉庫萊一聲不吭,她滴酒未沾,也幾乎沒吃一個丸子,突然間又見她那蒼白的臉頰上掛滿了淚珠。「你還是上樓去算了,奧爾加。」拉庫萊鼻子里哼了一聲,奧爾加站起來走了。「再來個丸子怎樣,列文先生。」滿面春風的丈夫問道。這時候公主含情脈脈地瞅著托馬斯,這一切使托馬斯厭煩得再也沒心思吃飯了,真是倒胃口極了。吃完飯他們一同來到書房。在這裏大家喝咖啡和法國科涅特酒的時候,那個胖傢伙才把他葫蘆里的葯倒了出來。「我說列文,您是柏林人,我也是柏林人。您有一個銀行,我的買賣也不算小。如今世道艱難,咱們不用兜圈子啦。你我都不用自欺欺人了,車輪陷在泥濘里開不動啦,馬上就要撞車啦,得想條退路才行。不知您意下如何?」
「心肝寶貝,怎麼了?」薇娜突然對著話筒尖叫起來:「我聽不下去了……我聽不下去了……」她把耳機擲到大沙發上,氣得渾身不停地發顫。她用不堪入耳的話罵托馬斯。托馬斯揀起耳機,一個激動不安的聲音在嘰哩呱啦地叫著:「……我說薇娜,我的天吶,您倒是聽聽呀。這是列文的責任,我不是給您說過了嘛!我們沒辦法了……」
「李莉·巴熱夫人和她的侍女。」
「我最後一次警告您,列文。您別指望您這兩片尖酸刻薄的嘴皮子救您的命。您知道現在的法國抵抗運動已經激烈到了何種程度。我們天天都可以,只要我們願意,把你們這些人幹掉。您也沒什麼例外!只不過每次在您面前我總是下不了手……」
「你說的我們是指誰?」
這時托馬斯便叫女主人回到自己的房間,並叫人把駭得面如土色的普羅斯帕爾·朗當從洗澡間放出來,十分鐘后他走進女主人的卧室。她躺在床上兩眼閃閃發亮。托馬斯在床沿上坐下來。她輕聲地說:「我說的是實話……普羅斯帕爾是我的心上人。正是因為他我才承受住了這兒的一切,才留在了埃希利的身邊。這個下流坯……可你們總不相信我的話。」
在一個很深的堅固地堡里,希姆萊換了另外一種語氣對托馬斯說:「列文,您是一位持和平主義觀點的人。您不用反駁我,我什麼都知道!唯其如此,您就更會支持我的看法,因為我要說這場令人恐懼的血腥屠殺非結束不可了。」希姆萊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的鬥爭很艱巨,我肩頭上擔著非常重大的責任。沒有任何人給我分擔一點,我一個人得作出決定,全都得由我一個人來決定!」托馬斯心想那希特勒呢?還是戈培爾呢?還有其它read.99csw.com人呢?這位先生大概是單槍匹馬地在做最後的衝鋒準備吧!忽然地堡附近挨了一枚炸彈。燈滅了,一會兒又亮了。希姆萊的臉色變成了灰色。「您了解所有通往西班牙的邊界通道,您也熟悉從西班牙到葡萄牙去的所有的走私小道,對吧?」
兩天之後那位冷若冰霜的公主意想不到地突然給托馬斯家掛了電話,她請託馬斯原諒那晚她對他那樣冷淡。她說托馬斯走了之後,她在東道主那兒了解到托馬斯來自柏林,並且在巴黎開了一家私人銀行。那位東道主只知道托馬斯·列文是個銀行家。除了有關人員外,在巴黎誰也不知道托馬斯搞的間諜活動。「……我給您談起過拉庫萊先生您還記得嗎?」托馬斯聽公主繼續往下說:「您知道嗎,他也是柏林人。就是說他是在科尼斯堡出生的……您不是同我說過您很會烹調么,正好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想吃科尼斯堡丸子……這菜我們這兒沒人會做……您明天千萬請到我們這兒來,我是說到拉庫萊那兒去……」
「薇娜公主。」布萊尼爾補充了這句話便吃吃地笑個不停。「別這麼怒氣沖沖地對我們吹鬍子瞪眼睛的,列文先生!自從保安處盯上您之後,我們對您也留心些了……」托馬斯聽了他倆的話不覺怒從中來:「那個公主與我有什麼相干!根本就無所謂!」布萊尼爾又吃吃地笑了起來。「您嘻嘻哈哈地有什麼好笑的!我告訴你們,那個拉庫萊是個臭氣熏天的大豬玀!而那個公主同他一起搞黑市!連法國間諜也機關都在盯這兩人的暗梢!」
「因為我們國家的人並不都是王八蛋。」
布萊尼爾按過門鈴,來開門的是一位模樣十分俊俏的侍女,布萊尼爾向她說明了來意。侍女一聽說要搜查,立刻驚慌失措地呼叫夫人。巴熱夫人出來時穿著一身半透明的衣裳,儘管前廳燈光昏暗,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她那嬌嫩如玉的身材。少校發覺他帶來的五個人全都神不守舍地直勾勾望著她。布萊尼爾清了清嗓門兒,彬彬有禮地然而卻也是毫不含糊地說明了來意。說完便率先走進了布置富麗堂皇的客廳。牆壁上掛著一些有傷風化的油畫。布萊尼爾自然沒有過多觀賞這些。
這時李莉·巴熱輕移蓮步走到窗前,儘管天到這般時候的確不必再放下遮光窗幔,她還是把窗幔放了下來。我又不是白痴!布萊尼爾心裏暗暗想著。這不明擺著在同下面的街上的人打暗號嘛!於是他兩步走到體態豐腴的李莉身邊,把放下的窗幔重新拉高。
「半個小時之前。有一個是黨衛隊的軍事法官,兩名軍事法庭顧問。應該在十六點三十分到十七點這段時間在這兒著陸。」
「天吶!」維爾特上校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布萊尼爾少校在一旁也是坐立不安,緊張地期待著他們往下講。托馬斯說道:「總之,事情是從雷德克那兒開始的。一九四二年他在布加勒斯特的保安隊那兒供職……」當時羅馬尼亞人除了將這些帝國信貸券當作付款資金接受下來之外別無他法。不過要是他們能找到人付給他們美元、英鎊或者黃金的話,那他們真是求之不得,正是證券行情最糟糕的時候嘛。什麼都行!只要能趕快把這些廢紙再換出去什麼都行!後來雷德克被調往巴黎。就是在這兒他認識了先鋒隊小隊長彼得遜。兩人意氣相投,就合夥把生意做大了。彼得遜在法國走南闖北用各種手段搞黃金。有時買有時偷有時敲竹杠有時仗勢沒收別人的黃金。搞到的黃金都裝在保安隊的郵政專機上經柏林運往布加勒斯特。兩地都有他們可靠的同事。於是在布加勒斯特的保安處便用法國黃金大量收購在羅馬尼亞的帝國信貸券。然後又將這些信貸券包裝好,寫上機密指令物件字樣裝上飛機,經由柏林運往巴黎。
托馬斯又看了看表。這時一個傳令兵驚恐萬狀地衝進房來,邊行軍禮邊報告:「三位從柏林來的先生,旗隊長。非常緊急……帝國保安……保安總部特別委員會……」
「諾伊尼爾先生,我是個銀行老闆。我知道商務股份公司,我還知道您是一個很能幹的人。好多人都這麼說的!我也完全不能理解拉庫萊先生把您這樣一個人趕走到底是為了什麼……」諾伊尼爾俯在餐盤上埋頭吃著,聽到托馬斯這樣說,他臉上的肌肉又抽|動了一下:「就為了十八馬克二十五芬尼。」
「可是為什麼您還要到艾歇爾那兒去呢?」
「明白了,上校先生。」布萊尼爾高聲應道。
「歡天喜地倒不見得,可是他們去襲擊了俄國!」
「他是個背地裡資助蓋世太保的可惡罪犯!」
「我不明白您的話。」托馬斯面對面直視著那個英國人說:「您一點也不了解我。您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話。您了解希姆萊,您現在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可是我要告訴您,生活在德國的人並不全都是納粹,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歡天喜地地打到俄國去的。」
「據我看來,那位拉庫萊先生是那些在法國上躥下跳的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托馬斯·列文坐在巴黎的路德契亞飯店的一個房間里這樣分析,坐在他面前的是維爾特上校和少校布萊尼爾。他們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你們幹嘛交換眼色呢,先生們?」
「這種事情準備周到才行。首先,我需要一輛指揮車。」
「永遠不會。」瘦骨嶙峋面色蠟黃的會計安東·諾伊尼爾說道:「列文先生,我永遠不會忘記您對我的好處!」
「要是這傢伙真到了火燒眉毛的田地那就好了!」維爾特悶聲悶氣地說。「您在指誰?」托馬斯一邊問一邊吃了一個瓜條。「您!」維爾特說。托馬斯把嘴裏的瓜條吞下喉問:「是開玩笑嗎?」
九月二十八日十八點三十分,一個由黨衛隊的高級領導人組成的特別委員會開始執行任務,這個小組的三名成員在當天夜裡就經維也納飛往布加勒斯特去了。九月二十九日七點一刻,這三名黨衛隊領導人在布加勒斯特機場逮捕了正想飛往柏林的保安處小隊長安東·林塞。打開他的行李發現裏面裝有好多秘密指令物件——價值為兩百五十萬馬克的用於羅馬尼亞的帝國信貸券被找到了。八點三十分,這三名黨衛隊軍官出現在保安處布加勒斯特分部的房間里。這些房間在卡勒亞·維克多萊大街的德國使館的一個不太顯眼的邊樓內。這裏存放了大量的法國舊金幣和巨額的帝國信貸券。他們逮捕了兩個人。九月二十九日十三點五十分,從布加勒斯特起飛的郵政飛機在柏林斯塔肯機場著陸了。特別委員會的人立即逮捕了一個名叫瓦爾特·漢斯曼的先鋒隊中隊長。因為他心神不寧地向機組人員打聽從布加勒斯特來的信使。稍加審訊漢斯曼便垂頭喪氣地招認他卷進了帝國信貸券交易的黑幕。他吐露了在柏林卷進了這個事件的四名保安處高級頭目的姓名。十四點光景,這四個人就被抓起來關進了鐵窗……
「那你願意為我做點兒事嗎?」
「不會的,先生。我認為不會的……」
「為啥你要整拉庫萊!」
「是,上校先生!」
「是呀,多少往事,我倆一道從巴黎逃出來,米密……圖盧茲……德布拉上校……約瑟芬·巴克……可是,如果您繼續照顧那位公主,繼續照顧那位拉庫萊先生的話,那我就沒法再保護您啦……」聽了這些話托馬斯感到異常地驚訝。「您說什麼來著?難道法國的間諜機關會關心照顧他一位胖納粹黑市商人的身體健康么?」
「得看看這個人是誰?」托馬斯輕聲說。「您肯定會喜歡這個人的。」希姆萊答道:「他叫沃爾夫岡·倫巴赫。他用這個名字有足夠的證件,他的真名叫亨利·布希,是一個英國少校。他同丘吉爾和蒙哥馬利有私交。在挪威領導過一個指揮所。我們在那兒把他抓住的……」
「當然!」
「那是我裝飲料的柜子。我本來想拿點什麼出來咱倆喝喝。」上校大步跨了過去,一把拉開雕花柜子的蓋子一看,臉上顯出了尷尬的紅暈。他唧唧噥噥地自我解嘲似的說:「干我們這行的隨時都得小心謹慎才行,這您是知道的。」托馬斯端起杯子拿瓶子,站在一旁的西蒙還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在一個像您這樣的叛徒面前更得加倍小心。」
「您少給我來這一套!您騙我辦不到!您是想去開柜子對不對?」
「你會讓我走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心裏打的主意。所以我才這麼氣,所以我才不理解!」
「彼得遜在瓦格拉姆林蔭道三號有一套住宅。那是他用來做買賣的房子。您先去搜查那幢房子。」
巴熱夫人一再試圖走到某一扇窗戶旁去擺弄遮光窗幔,每次都被布萊尼洋堅決制止住,從開始搜查時算起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突然門鈴尖厲地響了起來,李莉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布萊尼爾從槍袋裡拔出手槍。「別出聲。」他輕輕地說。他一步步地倒退著穿過前廳,迂迴過去一把拉開門,就抓住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這個年輕漂亮橄欖色的皮膚,一頭平滑的黑髮蓄著一撮小鬍子,眼睫毛很長,右臉頰上留有兩道刀痕似的傷疤。現在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的蒼白。「白痴!」李莉朝他叫了一聲:「您跑上來幹什麼?」
「我也喜歡你,薇娜……非常喜歡。」
「沒這麼想過。」
「運走了?誰運的?」
「我怎麼知道!」
這天夜裡,托馬斯·列文沒睡什麼覺。他幾乎整整一夜都在閱讀埃利希·彼得遜的日記。到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已經對大戰中最大的黑市交易了如指掌了。
「不理解什麼?」
「他想讓我替他幹事……我的任務是牽製法國人的注意力,使我們能夠突然襲擊。假如您也參加進來的話,本來我們能夠襲擊成功的,你這個白痴!」托馬斯聽了哈哈大笑起來。「別笑,你這個混蛋!」
六十分鐘后,面色蒼白心神不寧的維爾特上校和布萊尼爾少校來到了托馬斯·列文那坐落在布羅涅樹林廣場邊上的雅緻幽靜的小別墅,他們是約好邊吃邊繼續交談的。托馬斯問他的客人:「幹嘛這麼悶悶不樂的,先生們?是不是因為那個希姆萊舅子火燒眉毛了你們覺得於心不忍?」
「有辦法,有辦法。」托馬斯說。「有什麼辦法?」
「溫特爾告訴我,艾歇爾已經同柏林聯繫上了。」布萊尼爾說著用小刀切了一片鹽土豆:「同希姆萊聯繫上了。」
「保安處想把我搞出來。好嘛,那我們就把雷德克先生搞出來。今天是什麼日子?星期二對嗎?好的,那我明天下午去見旗隊長艾歇爾,把那張假證明毀了,使大家都不再感到難堪。」
「沒這個必要。」于勒·西蒙上校冷冷地回答道:「我在這兒守了兩個鐘頭了,看見您進去,看見您出來的。」
「我們尚未弄清楚所有這一切事情中間到底有什麼聯繫,不過現在必須爭分奪秒,布萊尼爾!要是彼得遜確實在愛卡卡人那兒搞黑市交易,那就會引起一個大丑聞!保安隊當然會設法把這事給遮掩過去的https://read.99csw•com!我們趕在前頭嘛。誠然,最多提前幾個小時趕到罷了。布萊尼爾少校,您帶上五名可靠人員……」
「哪裡哪裡,再說您肯定比那個胖子拉庫萊先生活得長久。這個人太貪吃了,做生意也太貪了……」
「請您相信我的確沒再糾纏她。」
「您快給我走開!」
「可惜這不是玩笑,列文。保安隊就是要搞得您火燒眉毛。您知道布萊尼爾在保安隊有熟人關係。告訴您我們分手后他就到佛赫林蔭道去過了。畢竟我們還把圖盧茲的彼得遜謀殺案偵破了嘛。他就是這麼同溫特爾說的。起初他講的都是些使人聽了感到心安的事兒。說有關帝國信貸券黑市交易的事在巴黎的保安處一無所知。可是隨後溫特爾提到了您,列文先生。」
「我明白您的意思。」在說這話的時候,巴熱的嘴角閃過一絲不冷不熱的笑容,並懶懶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我覺得您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托馬斯和善地回答說。「彼得遜卷進了帝國信貸券的黑市買賣。我得弄清楚這批信貸券是怎樣轉到法國的。要是您願意為我們提供幫助的話,那我就願意為您的普羅斯帕爾提供保護。」聽了列文的話,李莉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她的確長得很美,托馬斯暗暗想著,偏偏愛上了一個二流子,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為了這個無賴她還願獻出自己的一切……這就是生活,真奇怪啊!李莉·巴熱對他說:「那邊掛著一幅畫,就是畫的《麗達與天鵝》那一幅。您把它從牆上取下來吧。」托馬斯照她的話把那幅畫取了下來。這時他看見掛畫的地上有一個很小的保險柜,是用一把號碼鎖鎖上的。坐在床上的李莉說:「您把號碼撥到四七一三二。」托馬斯按照李莉的指示打開了保險壁櫃。在鋼格子里只有一本黑皮書,沒有別的東西。「埃利希·彼得遜是個刻板得令人生厭的人。」坐在床上的太太說:「事無巨細他都要寫下來。男人啦、女人啦、錢啦,全都寫。看看他這本日記,您就什麼都知道了。」
「誰?裝傢具的人唄。有個德國軍官是彼得遜先生的朋友……這個過去常來這兒,名叫雷德克……」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晚上,托馬斯·列文給薇娜公主帶去了一束紅玫瑰,前一天這位少見的女貴族又一次給他掛了電話邀請他去她那兒作客。托馬斯覺得公主從未像今天這麼動人。薇娜說:「今天晚上我保證絕口不提拉庫萊,這下行了吧!」他們跳舞、調情、聽唱片。夜深了,他們情不自禁地摟抱親吻起來。倆人覺得再沒有一道厚牆橫陳在他倆之間了,所有的隔閡都已消除,一切都顯得自然而簡單。這時響起了電話鈴聲。「管它呢。」薇娜睏乏地說。她脈脈含情地望著托馬斯輕輕地撫摸他。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末了薇娜不得不取下電話來,她先通報了姓名然後聽了一會兒,她的臉色變了。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眼睛里噴射著仇恨的火焰。她咬牙切齒地對托馬斯罵道:「你這個狗東西……你這個該死的狗東西……」
「是,上校先生!」
「得看看是什麼事?」
「對不起,先生。您說什麼?」
這兒的廚房差不多同一家中等大小的飯店的廚房一樣大。叫了一名廚娘、一名廚師和兩個佣女來給托馬斯打下手,拉庫萊邊飲果汁邊看托馬斯做菜。後來薇娜公主也到廚房裡來了。今天她穿了一件鮮紅色的晚禮服。第一次同托馬斯面對時的傲慢神氣不見了,倒是顯得格外文雅。托馬斯在往作料醬里放肉丸子的時候總覺得心裏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晚上肯定是個不愉快的夜晚。其實這算什麼,後來同拉庫萊夫人見面時,托馬斯心裏才產生了真正的恐懼。奧爾加·拉庫萊滿臉病容,一頭枯黃的頭髮,她那憔悴的瘦臉上鑲著兩隻暗淡失神的眼睛。而實際上她至多不過四十歲……
「應該先叫希特勒萬歲!」那個當班的黨衛軍人說:「誰叫您到這兒來的?」
「好極了,甚至住在利維拉我都沒嘗到過這麼美味可口的東西。」托馬斯的頭腦里的警鈴又叮鈴鈴響了起來。諾伊尼爾這個衣著樸實的會計會到利維拉去?「是尼格雷斯科飯店的一位廚師教會我這種烹調方法的。」托馬斯說:「那會兒我一直住在那兒,房子漂亮極了……」
就在這時他們已經進來了。那位黨衛隊法官身穿黑制服,腳蹬黑皮靴,看起來使人產生一種恐怖感。那兩位軍事法庭顧問個頭要小一些,都戴著眼鏡,那位黨衛隊法官舉手行了一個德國式的軍禮。他陰沉沉地說道:「希特勒萬歲!是旗隊長艾歇爾吧?幸會,我馬上就會向您進行必要的解釋。您的名字叫……」
他捧著三束蘭花于晚上九點來到薇娜公主的家裡。公主戴著昂貴的首飾,穿一件前胸後背都露得很誘惑人的短短的黑色晚禮服,她為托馬斯放她那些新買的唱片。他們跳起了舞。然後又一道喝玫瑰色的香檳酒。托馬斯覺得薇娜公主真是漂亮。他把他的感覺向她講了。她也告訴他說她認為托馬斯是天底下最能打動女人的男人。於是沒費多少口舌,到了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他倆便躺到大沙發上。托馬斯還從未被一個女人如此狂熱地親吻過。這位公主薇娜唧唧噥噥地在他耳邊一再說著:「我太喜歡你了……」
「非常抱歉,完全不可能。這個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在拉庫萊先生家。您認識他嗎?」
「巴熱夫人是誰?」
「加不加蘇打?」
「列文吶。」維爾特上校嘆了口氣說道:「布萊尼爾和我只不過對視了一下。因為我們了解您生氣的根源。我只說一點薇娜。」
「還用說么,自然是彼得遜先生的女友嘍。他外出旅行去了,已經走了一些日子了。」一聽這些話,布萊尼爾十拿九穩地推測出這兒的人還完全沒有聽到他們那位做黃金黑市買賣的人被殺的風聲。於是他一聲吆喝,他的五個彪形大漢快步衝上了三樓。
「列文,您快把我急瘋了!」維爾特吼了起來:「別老是談吃的!到底有什麼辦法救您?」
「唉,列文。您聽我說。」維爾特急得喃喃地說:「您明白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些什麼人嗎?是希姆萊的舅子!是特使!是保安處的高級官員!您自己說的嘛。」
「我們到處找您,還是我想起打電話到公主家來找您的。」
「對呀。」
「您去把那幾幢房子統統給我抄個遍。您愛怎麼干就怎麼干好啦!列文馬上就要回到您這兒來了。您要把凡是可疑的材料統統保護起來,別讓保安處的人給弄丟了!明白嗎?」
「不錯。」列文答道。「我請您留下來別走。」
「別這樣!」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去吃午飯了。」在巴黎的托馬斯·列文對維爾特上校說道,這時他們正站在一台電傳打字機跟前。上將正是通過這台電傳打字機讓少校不斷地向他彙報這裏的情況。「看來您的運氣不錯,您這個傢伙。」少校笑著說。托馬斯敲敲桌子問道:「那些將要報復和審判的先生什麼時候起飛的?」
「我想信您。」托馬斯·列文說:「我同普羅斯帕爾談過了,他給我講他認識您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一年前保安處把他抓起來了……」普羅斯帕爾·朗當乾的壞事可不少,可這個草包偏偏能贏得女人的歡心。一年前他被保安處抓起來,審訊他的正是彼得遜。後來有個叫李莉·巴熱的夫人去替普羅斯帕爾說情。彼得遜看上了這個女人,於是他答應對普羅斯帕爾和氣點兒。就這樣李莉·巴熱迫不得已做了彼得遜的情婦,而彼得遜也就把普羅斯帕爾放跑了。現在托馬斯說道:「請聽我說,夫人。我可以同意對普羅斯帕爾提供保護,但是得滿足我的一個條件……」
在帝國信貸券事件上,一共逮捕了二十三人,其中只有兩個法國人和三個羅馬尼亞人。審案是秘密進行的。兩個法國人、一個羅馬尼亞人和先鋒隊中隊長漢斯曼被判處死刑,其餘的被告均被判處多年的徒刑。雷德克判了八年。可是由於希姆萊的干預,他在瑞典僅僅蹲了半年的班房。後來根據這位帝國黨衛隊頭子的命令,雷德克便獲得釋放並被召到柏林去了。他在柏林的一個下屬崗位上一直工作到戰爭結束。
「什麼?十八馬克?」
「你能再為我做點兒事?」
「我才不會放你走哩!」
「希姆萊先生真是太好了。」托馬斯·列文說道。
「那就別去找拉庫萊的麻煩。」
「剛才您沒讓我把話說完。我不是說您的把戲演完了,我是說要是您再不立刻停止對那個公主的糾纏的話,那您的把戲就要演完了。」
就在這時響起了叮叮叮的門鈴聲。托馬斯·列文大約在晚上十一點鐘來到莫扎特林蔭道二十八號住宅。他看見門後邊站著布萊尼爾少校,漲得發紅的臉和脖子上到處是口紅的痕迹,頭髮蓬亂氣喘吁吁,一副狼狽相。少校的身後是一個只披著非常透明的睡衣的女郎,此外就再沒看見什麼了。布萊尼爾少校結結巴巴地說:「列文先生……謝天謝地,您總算來了……」托馬斯溫文爾雅地吻了吻那位穿睡衣的女郎的纖纖細手。隨後布萊尼爾少校便向列文匯報情況,說不該找的找了一大堆,而該找的卻一件也沒找到,末了他談起了那個被他扣留的人。「普羅斯帕爾是我的心上人。」李莉·巴熱披上了晨衣插|進來說。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托馬斯。托馬斯慢條斯理的說:「埃里希·彼得遜已經被人槍殺了。在圖盧茲,是被他的生意夥伴當中的某個人殺死的……」聽了列文這番話,李莉那兩片豐|滿的紅嘴唇露出了甜蜜的笑意。她舒了口長氣,無比幸福地說:「總算抓住了他,這個無恥的流氓!」
布萊尼爾少校及其隨從迄今為止在彼得遜的秘密住宿處所找到的東西,除開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外,就是貴重的首飾、大宗的金幣、遠東的印刷品和雕刻。什麼都有,唯獨沒有能夠證明彼得遜參与帝國信貸券黑市交易的證據。
「找我,到處找我。」托馬斯像個傻瓜似的口中不斷地重複這幾個字,而薇娜在一邊張著嘴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我這兒來了個特使叫格卡多斯,叫您因拉庫萊的事情明天早上乘飛機到柏林去。列文,去了之後到帝國保安總局報到。」
「打擾了您的好事兒。您說說現在那個迷人的米密日子過得怎麼樣?」
「……情況完全同銀行家費魯德估計的一樣。」在彙報時托馬斯·列文說道:「只有德國人才能搞這麼巨額的黑市投機生意,雷德克和彼得遜用套購來的信貸券心安理得地把法國都買空了。可是彼得遜從未完全信任過雷德克。這是李莉·巴熱向我講的。所以他留了一手,找了個秘密住宿處。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把凡是有雷德克參与的行動都寫到了一個日記本上。他是想把他攥在手心裏。」說著托馬斯拿起日記本揚了揚。「這上面不僅僅有雷德克的名字。還有好多人的姓名。先生們,有了這個日記本,我們就可以把這個黑幫一網打盡!」
「但願天九九藏書氣一直這麼晴朗。」托馬斯說:「那今天晚上就有幾位先生要蹲班房啦。」
「是的。」
「那又怎麼啦?干你什麼事!全部的黃金,還有那些納粹大亨們的外幣,本來全部都會落到我們手中的……」
「我的上帝,哪家間諜機構沒有這些東西!」
布萊尼爾少校和別動隊長列文被派往利維拉。在為期三周的時間內他們調查出奧斯卡·拉庫萊在這裏至少搞到了三百五十輛外國廠商的完好無損的汽車。其中部分是收購來的,部分是派人到那些離家出去的人家的車庫裡偷來的。拉庫萊在尼格雷斯飯店處理這些業務,他手下有一個幫手,即做會計又兼當譯員,此人名叫諾伊尼爾。拉庫萊將車弄到以後,派人將車拆成零件。他在維奇市通過賄賂搞到了汽車配件輸出許可證。於是他將這些拆卸下來的汽車運往馬德里,然後在馬德里重新組裝成豪華的車輛以高價出售……
「然後從那裡面拿槍出來逼我,對不對?」
「加上吧。尤其是在像您這樣一個翻手雲覆手雨的叛變過三四次的老滑頭面前更得加倍小心,列文先生。」
「英國諜報局!」托馬斯回身倒在枕頭上喘著粗氣;「什麼?你在為英國諜報局幹事?」
「好的……」
當他醒來,客廳里已是一片漆黑。他感到有雙柔軟的手輕輕地在他身上東摸西摸的……「別出聲。」李莉·巴熱悄悄地說:「都睡了……您要我做什麼我都同意,只求您把普羅斯帕爾放了吧……」布萊尼爾的一雙手像鉗子一樣死死地抓住巴熱的手臂,毫不容情地說:「夫人,立刻把手拿開!別動我的手槍!」
「這就不對了。柜子里沒有武器。」
「哈哈哈,這對拉庫萊先生說來花錢太多了。我指的是我,是花在我身上的錢太多了。他本人住在那兒,我得去住便宜的房子。他需要我,因為我會講法語。」
「是,上校先生!」
原來大約在一周之前,米爾克到旗隊長艾歇爾家裡去了,她說她曾經同特派員列文之間發生過一次激烈的爭吵。她還說在九月二十一號那天夜裡她曾在一列駛往馬賽的快車卧鋪包廂里看見過列文。同行的是一個非常漂亮非常可疑的女人。查問旅客身份的結束表明這個女人是巴黎諜報局的人,名叫馬德萊尼·諾爾。「這其中會不會有名堂?」女大隊長問道。她建議艾歇爾再去打聽打聽……這事對憎恨托馬斯的艾歇爾來說真是一個好消息!他迅速地調查出九月二十二日,一架從馬賽飛往馬德里的德國郵政飛機上有一位名叫馬德萊妮·諾爾的女人。她繼續飛到葡萄牙首都里斯本。艾歇爾也給他在里斯本的部下發出了相應的命令。他的那些人接到指令后迅速行動起來。不多時便調查出的確有個名叫馬德萊妮·諾爾的女人於九月二十一日到達了里斯本。她還住在那個城市裡,只不過改用了化名約尼·德桑。約尼·德桑……艾歇爾總覺得過去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於是他翻開追捕名冊來查找。找著找著他的臉上浮起了洋洋得意的微笑。約尼·德桑,德博舍教授的助教。幾周來蓋世太保一直都在追捕這個危險的抵抗組織的女戰士。而托馬斯·列文居然保護了她,給她弄了一張德國諜報局的身份證!
「正因為如此,下一步該怎麼辦就得好好考慮周到才行,上校先生!」
「同雷德克先生的姐夫。」上校說:「而希姆萊又去找卡納里斯。這個卡納里斯在半小時前又同我掛了電話,他氣極了。您知道我們同保安處的關係夠緊張的!現在又冒出這些事!我很抱歉,列文,您是條好漢子。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了。保安處已經告發了您。您要被送上軍事法庭,實在沒有辦法,實在沒有……」
「他說了些什麼來著?」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托馬斯應一位法國商界朋友的邀請去參加了一次聚會。可是去了之後他覺得毫無興味,直到後來出現了一位穿綠色晚禮服的女郎,他的情緒才一下子變得興高采烈起來!這位綠衣女郎約莫有二十八歲,她的金髮高高地挽在頭上。眼珠是褐色的,那模樣看起來有些象電影演員格蕾斯·凱列。「這人是誰?」托馬斯迫不及待地向東道主打聽。東道主向他做了介紹。「煩勞您為我引薦一下行嗎?」托馬斯問道。這位主人倒是爽快,馬上就走過去把托馬斯介紹給綠衣女郎。可是薇娜公主的脾氣卻正好截然相反。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若冰霜的傲岸態度托馬斯還是生平第一次遇到!他盡量顯示自己的優雅瀟洒的風度,可是公主看透了他。淡淡地付之一笑。等到托馬斯的阿諛奉承話說完,她問了一句:「您剛剛說這番話用意何在呀,列文先生。」這麼一種待人接物的態度使托馬斯異常的興奮。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人!於是他問:「是不是可以約個時間再見見面。願不願意到歌劇院去聽聽歌劇……,要不我親自下廚做菜請您品嘗品嘗好嗎?大家都說我的手藝不錯。我可以為您做點什麼好吃的嗎?您看明天行不行?」
「是的,十五點。要準點,在希姆萊那兒報到。」
「對的,您沒聽錯。我給他當牛做馬乾了整整三年。」於是諾伊尼爾給托馬斯講起來。說他那次在辦公室里工作到很晚的時候,覺得肚子實在餓了,就到一家館子吃晚飯,吃完后未經拉庫萊同意,便用公司的錢墊了飯錢。這事後來被那個胖子查出來了,所以立刻就把諾伊尼爾開除了。「其實他做生意的時候,豈止這點兒……我告訴您,列文先生……」
「明白了。」
空襲警報解除后,熊熊烈火繼續燃燒了好幾個小時,整個柏林好象一片火海。驚慌失措的人群潮水般朝火車站涌去。婦女和孩子們哭哭啼啼鬧鬧嚷嚷,男人們涌到車廂里搶位子。一列列火車滿載逃難的人們離開這個成為一片火海的城市。列車擁擠得都快要爆炸了,連廁所里也挨肩接踵地擠滿了人。人們只能從窗口爬上爬下。
「旗隊長先生,請您叫先鋒隊大隊長雷德克到房間里來。不過不準讓他聽出這發生的事,明白嗎?」不多一會兒雷德克便來到了房間里。進門時薄薄的嘴唇上還帶著微笑。可是當他看見那些來訪者時臉色唰地就變了。黨衛隊法官對溫特爾說道:「您去搜搜這個人的身上看有沒有帶武器!」溫特爾暈頭轉向地服從了。雷德克開始哽咽起來,他搖搖晃晃地癱倒在一把椅子上。黨衛隊法官鄙夷地斜眼望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先鋒隊大隊長,您被捕了。」這個希姆萊的舅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傷心地痛哭起來。突然艾歇爾聲嘶力竭地狂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個子法官冷冷地一字一句的答覆他說:「先鋒隊大隊長捲入了一樁數以百萬計馬克的帝國信貸券黑市交易案。他夥同那個業已在圖盧茲被槍殺的中隊長彼得遜,以極其卑劣極其無恥的方式損害了帝國的利益。進一步的調查將會表明巴黎的保安處還有哪些人參與了這一案件。」艾歇爾獃獃地盯著法官問:「我完全不明白您說的話……是誰告了這個彌天大狀?」黑衣法官把名字告訴了他。聽了法官的話,艾歇爾驚呆了。他的嘴張得老大,一對玻璃珠似的眼睛瞪著托馬斯·列文,舌頭都不聽使喚了:「是您……您……您……」
「槍斃。」托馬斯平心靜氣地回答。「哎呀,完全正確!就是這麼回事!」希姆萊冷冷地盯著托馬斯:「不過,我給您個機會,最後一次機會。現在我交給您一個使命,您可以通過這次使命來接受元首和人民的考驗。」電話鈴響起來。希姆萊拿起電話聽了聽放上電話對托馬斯說:「現在有敵機飛臨帝國首都的上空,到地下室去吧。」
「得看看情況再說。」托馬斯回答說。心裏暗想難怪他需要我。葡萄牙人同我們斷絕了外交關係。西班牙也不準任何德國人入境了。只有通過非法手段才進得去。原來是這樣。「您還有條件吶?」希姆萊的話中含著不詳的語氣:「還得看看什麼情況嗎?」
「是!」
「唉呀,上校先生!」布萊尼爾對著話筒說道:「可是那個借錢給別人的維克多·魯濱孫……費魯德之所以出事,他脫得了干係么!」
「為什麼?」
「夜安,西蒙上校。」托馬斯冷笑著對話筒說了一句,把耳機掛上。又冷笑著一頭倒在大沙發上。突然他挨了一拳頭,接著又是一拳頭。薇娜撲到他身上來了。兩個人扭打起來。薇娜一邊打一邊罵;「流氓!無恥的狗!」最後托馬斯反剪起薇娜的雙手,逼著她說出準確的情況。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他說:「我走,今天夜裡就走。您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飛馳而來的軍用麥賽德斯車在瓦格拉姆林蔭道三號房門前來了個急剎車,車胎在街面上磨得吱吱直響。矮個子少校布萊尼爾從車上跳下來,挺直身子信心十足地扶了扶金邊眼鏡。麥賽德斯車的後邊,還停了一輛軍用載重汽車,從車上跳下來五名全副武裝的軍人。這是九月二十七日的下午。「隨我來!」矮個子少校一邊下命令,一邊把腰帶上的手槍朝前面挪了挪。當他們衝進屋子,屋子裡已空空如也。門都是敞開著的。地毯、傢具全都不見了。女門房聳聳肩頭說:「今天一大早就全運走了。」
托馬斯答應了,但隨即他便思索起來。拉庫萊,拉庫萊……我到底在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托馬斯向維爾特上校打聽,可得到的答覆仍然不能使他感到滿意。上校告訴他奧斯卡·拉庫萊是巴黎一家商務股份公司的老闆。這家商行受國防軍總司令部的汽車業全權代表的委託,在整個法國購買舊車來裝備國防軍。拉庫萊辦事精明能幹,使他的委託人感到十分滿意。是個能幹的人,他過去在柏林只有幾個車庫,而現在發財了,發大財了……拉庫萊,拉庫萊……托馬斯到底在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呢?
「親愛的列文先生,您真是太體貼了。」
「這個人的確是太貪吃了。」諾伊尼爾也隨口說道:「總有一天他要死在他那些汽車上。」說到這時他突然驚恐地收住了口。「請吃呀,這是花菜。仔鴿味道怎麼樣?」
「那是什麼呢?」
「是無辜的嘍?」布希說:「你們不是都喊希特勒萬歲么?你們不是無一例外地興高采烈地放手讓希特勒為所欲為么?」
「我認為辦法多著呢,布萊尼爾先生。我提醒您別吃太多的肉。好的還在後頭,巧克力巴拉特火腿。」
「這話您剛才已經講了一次。請您稍等一等,我馬上就來洗耳恭聽……」突然西蒙扔掉煙斗,掏出了手槍:「別到柜子那兒去!舉起手來!」
然而在卧車廂里卻沒多少人……直達巴黎的快車卧車廂邊上站著兩個沒有穿制服的人,前後左右卻有四名黨衛軍擔任警衛。他們把涌過來找位子的婦女和孩子統統趕開。這幾個黨衛軍把列車員叫來打開上了鎖的卧車車廂。「是列文先生和倫巴赫先生吧?」列車員慌慌張張地問道。托馬斯點了點頭;「十三號床和十四號床。」九九藏書列車員說。托馬斯看了他那位瘦消高個子的同伴一眼,伸手做了一個請先的手勢。這個真名叫亨利·布希的人便立刻走進了包廂。這個英國少校身穿一件藍色的西裝,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眉毛很濃密。托馬斯用英語對他說:「我知道您心裏在想什麼,布希先生。我要是您的話,我也會有同感。不過話雖如此……這幾天的時間內咱倆得彼此相安無事才行。」這個英國少校沒有吭聲。托馬斯嘆了口氣,從旅行包里拿出一瓶威士忌,他把盥洗盆里放的兩個刷牙杯拿出來盛滿威士忌,遞了一杯給那個英國人。「謝謝。」英國人用英語說。這是上路以來托馬斯頭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過後他們倆就默默無語地對坐了好長一段時間。列車終於起動了。托馬斯說:「我知道您到里斯本的使命,布希先生。」火車啟動了,車輪轟隆隆地轉動起來……「是希姆萊叫您去提出和談,提議英國人和美國人和談。在這之前已經進行過類似的努力,通過英國駐蘇黎世的總領事卡博。當時希姆萊末了改變了主意,可是這次他又向你們提出要簽訂停戰協議,要你們同我們站在一條戰壕里打蘇聯……」沒有回答。「這麼一個提議是不會有人接受的,這是明擺著的。無論從什麼立場來看,都是不合道義的。你們同蘇聯人一道跟我們打過來的,你們不能拋棄與你們並肩作戰的戰友。」那個英國人終於說道:「您為什麼要給我說這些?」
托馬斯回到自己別墅里,他掏出鑰匙打開了大門,打開了走道里的電燈,脫下大衣,這天拿涅特休假回去了。突然他發現壁爐前的圈手椅上坐著一個人。蓄著修飾得很整齊的小鬍子,羅馬人似的鼻子,眼光里老是帶有嘲諷的神色。他穿著一件稍稍有些舊的西裝,手裡拿著一隻煙斗。他見托馬斯進來,先吐了一口嗆人的煙霧,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沒想到吧,列文先生。」
「夠朋友。那麼現在您給我解釋解釋為啥我的把戲演完了。」
「啊哈!」布萊尼爾得意洋洋地叫道。隨即他便去搜身。結果這個身上沒有帶任何武器。他的護照上寫著他的名字叫普羅斯帕爾·朗當。作家,年齡二十八歲。布萊尼爾對他進行了審訊,可這個年輕人竟然咬緊牙關不吐一字。正在這時,李莉突然間絕望地抽泣起來。她哭叫道:「指揮官先生,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普羅斯帕爾是我真正的心上人。我欺騙了彼得遜,一直都在……您相信我的話嗎?」
「歸您調撥,別動隊長。」列文說:「在完成我的使命的過程中我將需要幫助。所以我請您為我查查一個叫巴斯蒂安·法布爾的人的住址。他最後一次是住在蒙白利拿破崙大街一個叫迪法爾的小姐家裡。」
「我們找到了殺害彼得遜的兇手。」維爾特說。「列文,兩名保安處官員以及我本人到病房找他談過了。」
「聽到過戈林這個名字吧!」胖子像豬一樣咕嚕著說:「博爾曼呢?希姆萊呢?羅仁貝爾格?我告訴您,幾百萬的好事兒,對您不也是一樣的么?」
「請坐,別動隊長。」希姆萊說道,旁邊坐著黨衛軍頭目卡騰布魯納。他是帝國保安總局的局長。寒暄之後,卡騰布魯納便走了。「您聽我說,列文。您的那位恩人卡納里斯將軍幾個星期前已經解甲歸田了。這您是知道的。現在整個軍事諜報局都歸我指揮。這您也是知道的。」希姆萊說道:「我看了您的檔案。您知道我本該拿您怎麼辦的嗎?」
「晚上好啊,西蒙上校。」托馬斯·列文對他說道。他嘆了口氣,打量著這個曾經與他一道經歷過那麼多風險的法國特務:「我們好久沒見面了。」西蒙上校從椅子上站起來慷慨激昂地說道:「有個叫迪特利希的引我進來的,我的先生。您的把戲演完了。」
「您放正經點兒好不好!這可是要丟腦袋的事!我警告您,列文。您乾的事情在我們那兒都是立了案的……」
「稍等一下,親愛的。您的煙葉,您別生氣,氣味很難聞。您看那邊兒有個藍顏色的陶罐,看見了嗎?那裡邊裝的才是真格兒的英國煙葉。是德國國防軍繳獲的戰利品。您抽哪國的煙不怎麼介意吧?」法國間諜機關一直都苦於經費不夠。如今這位貧窮的法國間諜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他煙斗里裝好的煙抖了出來,朝那藍色的陶罐走過去。他揭開蓋子的時候,悶悶不樂地說道:「我本人其實一點兒也不想跟您做對,列文先生。過去就是我把您招到二處的嘛。不過現在您的把戲演完了。」
現在艾歇爾、溫特爾和托馬斯先生重新見面了,托馬斯身穿一件灰西服蹺著二郎腿坐在他倆的對面。艾歇爾說道:「我說列文,我們個人對您並沒有什麼成見。而且恰恰相反!我很喜歡您有勇氣到這兒來。不過現在事關帝國的大業……」溫特爾說:「您儘管笑吧,列文。到了軍事法庭您就笑不出來了。」艾歇爾說:「凡是對德國人民有益的事就是好事,凡是有損於德國人民的事便是壞事。而您做了有損於您的人民的壞事。我想您會承認這一點的……」
「是呀,當然要見見他。給卡納里斯先生帶來這麼多麻煩,我的確感到非常抱歉。」
「雷德克!」矮個子布萊尼爾少校在保安處有熟人關係。他認識先鋒隊大隊長雷德克,認識這位黨衛軍全國領袖兼德國警察總監希姆萊的親舅子。聽到他的名字,布萊尼爾心裏感到一種無名的恐懼。難道雷德克和彼得遜是一夥的么?如果確實如此,那事情真是刻不容緩。五個彪形大漢跟在少校身後飛快地又從樓上衝下來。他們跳上車朝前飛馳而去。少校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心裏暗想這下子得看我的了!
「連點色彩都沒有,對吧。還來點威士忌怎麼樣?」西蒙怒氣沖沖地轉過臉去。托馬斯滿懷同情地打量著他。總的說來托馬斯並不討厭這個天性活潑的魯漢子。他說道:「非常抱歉,上校。」
「媽的,好一個能幹的特務!」
這位先生住在派勒林蔭大街的一幢官邸里。一位僕人出來打開大門,把托馬斯領進了一個看上去猶如一家古董商店的接客廳。滿壁都是畫,地毯鋪得很厚,好一副富商的氣派!僕人把托馬斯引進圖書室,房主人正坐在圖書室里打電話。這人給托馬斯第一眼的印象就不好。大塊頭肥頭大耳,四十歲的光景。圓腦袋額頭窄小,淺黃色的短頭髮梳得又平又滑。一雙淚汪汪咄咄逼人的眼睛,那張婦人似的小嘴上蓄著一撮淺黃色的鬍子。托馬斯進去的時候,他好像話還未說完。他示意托馬斯找位子坐下來。他臉紅脖子粗地對著話筒吼叫:「我要您放明白些,諾伊尼爾。您的老婆生不生病與我有什麼相干!什麼,什麼,是我不對!誰叫你偷東西!是呀,這就是偷嘛!我要警告你,諾伊尼爾。你別惹惱了我,我會叫你滾蛋的!什麼,不中用?才好笑吶,好啦,別說了。你被解僱了,無限期地解僱了!」拉庫萊把聽筒摔在叉架上,站起身來同托馬斯打招呼:「您好,列文先生。認識您很高興。剛才那人是我的一名會計。非罵他幾句不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傢伙不管還得了。」說著他和顏悅色地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怎麼樣,咱們倆先干幾杯,然後我就帶您進廚房去。公主馬上將到。我的夫人還沒穿戴完畢,她總是如此。」托馬斯發覺拉庫萊的兩根小指頭上都戴著三隻鑲著特大鑽石的戒指。他覺得這個人越來越討厭了……
十六點三十分托馬斯讓那個美麗的拿涅特幫他穿上駝絨大衣,一邊往街上走去一邊在心裏暗暗祈禱蒼天在上千萬保佑別下霧。因為一下霧我那三位法官便不能降落下來,那我找佛赫林蔭道的那些王八蛋報仇的計劃便算不上完成得十全十美,這些王八蛋那時候差點沒把我給打死……
的確,托馬斯·列文就是不折不扣地布置了一次賽跑,現在他本人也要跑,他引發了一場雪崩。現在他不得不格外留神,覺得自己也給埋葬于雪崩之中。因為他就要動身往設在佛赫林蔭道的巴黎保安處總部去見見艾歇爾……
「明白了,上校先生。留守原地守口如瓶!」
「我們襲擊了俄國。是的,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告訴您,在德國國防軍里並不全都是些雇傭兵。」
外邊天已經黑了下來,七點半鍾,少校又給路德契亞飯店掛電話。然後又給列文的私人住宅掛了電話。沒有,托馬斯·列文還沒來。時間慢慢地走著。九點了,十點了。可托馬斯·列文還沒來。布萊尼爾同意了她們的要求。他安排了放哨的軍士。一名守在侍女的卧室門前,一名守在女主人的卧室門前,一名守在洗澡間的門前。其餘兩名守大門。他本人留在客廳里守在電話機旁。他心裏想自己是不會去睡覺的。他覺得自己堅如磐石鐵面無私,誰也收買不了,誰也腐蝕不了,誰也……結果他竟然也睡著了……
「有個菜是清燉仔鴿,是由水和黃油清燉的。我知道您應該吃些什麼。」
「您無視我的警告又來找公主。要不了多久您就得埋在棺材里睡覺了!」
「我?你猜猜看!」
「半句也不信。」布萊尼爾一邊冷冷地說,一邊心下想著要是列文在這兒,他也會像我一樣處置他們的。於是他便將普斯斯帕爾·朗當鎖進了洗澡間。
「列文先生,我勸您還是考慮考慮……」少校也開口說起來。
「列文調查出彼得遜還有一個秘密住宿點,在莫扎特林蔭道二十八號。看來保安處還不知道這個地點,那兒您也得去……」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七日十六點十五分,矮個子少校布萊尼爾寫字檯上的電話尖厲地響起來。他拿起聽筒,聽筒里傳來他上司的聲音:「我是維爾特,我在圖盧茲城同您講話。」
「管它呢,咱們還是為米密的健康乾杯吧。我問您當您想到這個可愛的人兒曾把我扔下走了的時候,您是不是覺得可以聊以自|慰呢?」
「還是快吃吧,諾伊尼爾先生,不然您的湯要涼了。」托馬斯和氣地說。他把這個衣著簡樸的諾伊尼爾請到他的別墅里來吃飯。這兩位先生是一周前才相互認識的。不久前諾伊尼爾先生還是奧斯卡·拉庫萊的商務股份公司的會計。就在托馬斯到拉庫萊家去作客那天晚上,拉庫萊在電話里把他這個會計大罵了一通並把他解僱了。當時托馬斯是頭一次聽見諾伊尼爾這個名字。在布萊尼爾抱怨稅務局的時候,他又想起了這個名字。這個乾瘦的會計服服帖帖地喝了一勺子湯,然後又放下湯勺,目不轉睛地望著托馬斯,眼光里滿含著期待的神色。「我到現在還一直鬧不明白拉庫萊先生為啥要把我趕出來。我的妻子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真想跑到俄國去算了。誰知這時候遇上了您。咱倆素無往來,而您還給我介紹工作。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三日,義大利向德國宣戰。十一月六日,俄國人攻佔了基輔。在這年的冬季,法國的抵抗運動烈火愈燒愈旺,德國當局愈來愈控制九-九-藏-書不住局勢了。托馬斯·列文和他的朋友們坐在路德契亞飯店裡冷眼觀察著那些法國黑市商們的態度的變化。不久前這些人還同德國人攪得那麼親熱。轉眼間又搖身一變而為愛國者了。那些地下黑幫的大大小小的嘍啰們也突然發現了自己胸中激蕩起愛國熱情,紛紛起來為抵抗運動效勞。
「可是……可是西蒙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叫您別再去麻煩拉庫萊了。」她仍然躺在沙發上,一雙審視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托馬斯:「幾個星期以來,你都在暗中監視他的行蹤。對不對,我的小托米?」他沒有回答。「或許你不太喜歡我叫你托米。」公主又說:「或許該叫你讓才好。讓·列布朗,要不叫你皮埃爾好嗎?皮埃爾·于內貝爾?」托馬斯站了起來。他覺得心中一下子湧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感覺。「于內貝爾這個名字你覺得還是不合適嗎?那叫你阿爾曼·德肯行不行?還記得你那時怎麼干法國黑市買賣的嗎,阿爾曼?還記得你把法國游擊隊也弄進去了。卡普坦·羅伯特·阿爾芒·埃菲雷。」聽到這兒,托馬斯有些緊張起來,連呼吸都急促了。「要不,還記得你在一位德國將軍面前冒充美國外交官羅伯特·S·墨菲嗎?喏,還要我往下說嗎,我的可愛的迷人的德國諜報局的特工人員?要不,你後來又換了馬,加入了別的團體?」
當托馬斯看見威廉大街一零二號的大樓群時心裏想著,設計這些樓房的想必是天底下有史以來最乏味的設計師之一,托馬斯穿過一道沉重的敞開的雙扇門來到一個死氣沉沉的入口處。一個高大個子的黨衛隊員傲慢地打量著來人。托馬斯·列文摘下帽子說:「巴黎諜報局別動隊長列文,有人叫我到帝國保安總局報到。」
「不用謝。」托馬斯謙遜地說道:「這本來就是我樂意乾的事情。」
「什麼?您要去見艾歇爾?」
托馬斯飛快地衝到街上,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壓住聲音叫了一聲:「唔喲,怎麼搞的!」
「因為明天是星期三,先生們。」托馬斯溫和地說:「根據我的黑皮日記本上所載,每到星期三就要從布加勒斯特空運一批帝國信貸券到柏林。由此看來,吃完飯以後我們只需制定一個準確的時刻表就行了。其實根本就不會再出差錯了……」
「夫人不要過於悲傷。」托馬斯勸道:「請您允許我們再搜查一次行嗎?」這位美貌的婦人睏乏地微微一笑:「請便吧,我還想告訴您哪些地方你們不應當忽略。凡是這位少校先生禁止他手下的人搜查的地方……」
「先鋒隊中隊長溫特爾……」
「別這樣,上校先生。」托馬斯不無惋惜地搖了搖頭:「您怎麼還是同過去一樣膽小?」
「為我把衣扣解開好嗎?」
黨衛隊法官走到托馬斯·列文面前,一邊同他握手一邊說了如下一番話:「別動隊長先生,我代表帝國黨衛隊的首領向您表示感謝並承認您的功績。」
「要想收買我是辦不到的。」
「他說現在您到底參加進來了。」門開了。「啊,我們迷人的拿涅特來啦。」托馬斯搓著手高興地喊道:「她端來的是帕墨桑排骨。」姑娘羞得連頭髮根都紅透了。「列文先生,請別叫我什麼迷人的拿涅特吧!您這樣叫我,使我心裏發慌,端的碗盞會滑落到地板上全摔碎的!」上校沒作聲,只是默默地夾冷盤吃。拿涅特上完菜走開了。托馬斯道:「排骨的味怎麼樣?胡椒面兒沒撒得太多吧?不多,那好。那麼說說看,怎麼把我也牽涉進來了?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布萊尼爾愁容滿面地問道:「您是不是認識一個叫米爾克的女人?」找馬斯叫了起來:「這個討厭的妖精,我怎麼不認識她呢!」布萊尼爾說:「所以嘛,就是因為這個米爾克把您給牽涉進去了。」
到了街上他仍然是一言不發,他像個啞巴假的把這位年輕的女人送到了她家門口。她掏出鑰匙開了門鎖,斜靠在圍牆上:「您倒是怎麼啦,托米?」此時她的聲音聽起來略略帶點嘶啞。托馬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什麼?」
「您呢?」艾歇爾驚魂稍定說道:「這隻不過是個來訪的人。現在您可以走了,列文先生……」那位黨衛隊法官聽見他說的話就問道:「是別動隊長托馬斯·列文嗎?」
當薇娜公主抱著他說著軟軟的情話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拉庫萊!他終於想起了他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這麼耳熟的原因。原來就是那個已經被槍殺的彼得遜的黑皮日記本上寫著這個名字!拉庫萊……托馬斯腦海里異常清楚地記得在這個名字後面還劃了三個驚嘆號。在這個名字的下面寫著另一個名字的縮寫V·V·C,而這個縮寫名字後面還劃了一個問號。
第二天上午,他向秘密潛回的維爾特上校做了彙報:「這件事簡直可以說把所有人都牽連進去了!有柏林帝國保安總部的高級官員,也有在羅馬尼亞的保安處頭目。看來還有德國在布加勒斯特的特使曼弗萊德·基林格。還有在巴黎這兒的先鋒隊大隊長雷德克,那個希姆萊的小舅子!」
「唉。」黑暗中只聽見李莉一聲輕輕地嘆息;「我哪兒是想拿您的手槍,傻乎乎的……」
「這件事我們後來已經弄清楚了。魯濱孫是同彼得遜合夥做黑市買賣。他原來是彼得遜的僱員,後來彼得遜把他解僱了。於是魯濱孫想尋機報復。不過事情還不止這些,布萊尼爾。重要的是我馬上就要給你說,就列文所知彼得遜用收購的黃金參与了一樁盜賣帝國信貸券的巨額黑市交易……布萊尼爾,您在聽我講嗎?」布萊尼爾舔了舔干嘴唇:「我聽著呢,上校先生!」
拿涅特含笑地為她所鍾情的托馬斯·列文先生穿上駝絨大衣,時間是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十六點正。托馬斯朝窗外望了一眼,回過身來問拿涅特:「您認為今天會不會下霧,漂亮的姑娘?」
「這我還不知道。不過我很快就會弄明白的……上校先生,我向您發誓我要幹掉那個傢伙,我……」維爾特打斷了他的話:「別再提拉庫萊了,列文。我今天挨了一頓臭罵。參謀部叫我立刻撤銷對拉庫萊的監視。此人是大西洋防線的靈魂!拉庫萊能提供各種缺銷的商品。德國條頓騎士團和德國國防軍總司令沒有這個人的話就撐不下去了!比如電話線……有次條頓團沒電話線了,拉庫萊就給他們運去了十二萬米!」托馬斯嘆了口氣說:「好吧,不提他了。人家罵了您上校先生,我知道您心情不佳。可是您親愛的布萊尼爾,您幹嘛也哭喪著臉呢?」少校把手一甩:「生氣唄。收到了家信,妻子病了,六月份我那兒子的考試肯定過不了關。拉丁語和物理。還有就是媽的交不完的稅……」托馬斯心不在焉地問道:「您同稅務局還有瓜葛嗎,布萊尼爾先生?」
「沒有,上校先生。」
「……不過我不會講的,無論拉庫萊先生對我多麼壞,我不會當叛徒,我不是那號人……」這時美貌的侍女拿涅特端來了主菜。諾伊尼爾說:「剛才的湯味兒真是美極了。但願現在別來什麼煎菜才好。因為我有病,胃裡長了腫瘤。您知道的。」
結果他們抄出了在羅馬尼亞發行的五百萬馬克的帝國信貸券。有的藏在那些用來裝東方奇珍的玫瑰木盒底,有的藏在圖書室里少校禁止他手下人翻閱的書籍後面,有的藏在那些烏七八糟的淫穢器物下面,有的藏在那些傷風敗俗的淫畫後邊。
「太太?什麼樣兒的太太?」
「為什麼我不該來?」他也吼叫起來:「窗幔掛著沒放下來呀!」
以往托馬斯都樂意被人誘惑,喜歡扮演小姑娘的角色。可今天呢?無論這個貴族出身的金髮姑娘有多大的誘惑力,他總覺得這位公主高深莫測,總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再說她所交往的人也真是太俗不可耐了。於是托馬斯和氣地然而也是堅決地推開了薇娜的手,說道:「今天晚上過得真愉快。我現在可以向您告辭了嗎,尊貴的公主?」聽了這話,那位膽大美人兒的褐色眼睛眯縫起來:「你大概發瘋了是吧,托米。嗯,到了這時候你怎麼可以讓我一個人……」托馬斯又一次向公主鞠躬:「尊敬的公主,我覺得您同拉庫萊先生非常的親密。我不想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聯繫,那麼和諧那麼道德的感情聯繫。」他說完就拉開了門。她想拉住他,他掙開了。公主尖厲地叫道:「別走,你這個壞蛋!」她一邊說一邊趕上去用拳頭捶他的胸膛。他轉過身丟下那個激動萬分的公主徑自朝夜色朦朧的林蔭大街走去。
「真是笑話!有錢能使鬼推磨,鬼都可以收買,莫說是人!問題只在於要價的多少而已嘛!」這下真到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時候了。托馬斯忽地起身告辭。他氣壞了,這條肥豬,這個混蛋簡直是里裡外外從頭到腳都壞透了。當托馬斯走到衣帽間去找大衣的時候,公主悄悄地跟了過來。她說:「我也要走了,您可以送我回家。我就住在附近。」托馬斯一聲不吭,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沒幾分鐘,他們就趕到了雅靜的莫扎特林蔭道,布萊尼爾用他在當學生時學來的幾句法語努力給二十八號房的那位女佣人講明他不得不搜查彼得遜先生在三樓的住房。「唉呀,先生。」女看門人回答道:「太太還在樓上吶!」
「帝國保安總局?」
「……房子前面守著一個法國情報局的傢伙。」托馬斯次日在路德契亞飯店裡向維爾特上校和布萊尼爾講述著,他的氣還沒有消。「到底這個公主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來呀,吻我……還等什麼?」她邊說邊拉著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胸前拉過來,雙手抱住他使勁地吻他。「我要你愛我。」公主輕聲地說。
「就因為我這個在幾年前給一家國防政治論文出版社寫過幾篇文章!我忘了到稅務局去申報!人家對這家出版社來了一次書刊檢查,有個混蛋會計說出了我的姓名,就是為這個!」這時候,托馬斯含含糊糊地說:「一個會計……」突然托馬斯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他嘶聲啞氣地喊叫了一聲,抱住布萊尼爾使勁地親了下他的額頭,便飛也似的從辦公室里沖了出去。布萊尼爾的臉漲得通紅。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親過他。他揉了揉額頭說:「瘋了瘋了,別動隊長瘋了!」
「布萊尼爾,您聽著。想必列文馬上就到巴黎了。您不要離開這幢房子,您也不要向任何人談起圖盧茲的聯繫……」
「您要隨時給路德契亞旅館掛電話,也記住要隨時給列文的私人住宅掛電話。他一到巴黎就會到您這兒來。」布萊尼爾放下了電話。列文!托馬斯·列文!啊,這個別動隊長似乎給他帶來了光明的希望。只要他一來,那……這時不知什麼地方又響起了侍女的尖叫聲,好像有人在胳肢她似的。少校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快步衝出去那個混蛋。
「帝國黨衛隊領袖要我轉告您,他已同卡納里斯將軍取得了聯繫,在這件事情上不會對您採取不利的行動。」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