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滿以為,從此他可以過安靜的小康生活了。他估計錯了,一九四九年四月十四日那天托馬斯和巴斯蒂安到蘇黎世的斯卡拉電影院去看義大利的著名影片《偷自行車的人》,影片放映前是廣告和新聞簡報,新聞簡報里有一段是漢堡春季賽馬會的熱鬧場面。銀幕上出現了驃壯的馬,穿著燕尾服的男人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銀幕上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來看賽馬的豪門顯貴的特寫鏡頭。突然坐在五號包廂里的托馬斯驚叫起來:「馬爾洛克!」托馬斯頓時覺得氣都透不過來了。銀幕上出現了馬爾洛克的特寫鏡頭。銀幕上的他比真人還大,正是那個他以為早死了的無恥合伙人,是他毀掉了托馬斯平靜的生活,是他將托馬斯推進了國際諜報生涯的黑潭。就是他!仍然一副衣冠楚楚的樣子,胸前還掛著望遠鏡。「就是他!不殺死這狗東西我決不罷休!」托馬斯咬牙切齒地罵道:「我還以為他早進地獄了,他居然還活著……非找到這個狗東西算賬不可!」
整個審判過程中,兩個被告彼此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倆都默默接受了對他們的裁決。宣判之後,托馬斯帶著勝利者的微笑看了他過去的合股人一眼,羅伯特·E·馬爾洛克把臉轉開了,因為他實在忍受不了托馬斯的微笑……
「夫人。」托馬斯耐心地說:「現在您可以把您的姓名告訴我了吧?」
「恐怕我已經知道了。」托馬斯垂頭喪氣地說道:「我猜這就意味著我從現在起又得為您辦事了,德布拉上校!」
「上面還有二十法郎。」天吶!「其餘的……其餘的她都取走了嗎?」
「原來是這個傢伙!這個老納粹!」薇娜說著笑了起來。「別笑啦!兩天前你的好朋友瓦朗廷去抄了伯爵的家。說得準確一些就是去抄了他家的花盆,因為這些花盆才是他在這一幢大房子里唯一感興趣的東西。不準再笑啦!簡直是無恥之極!到底這是誰出的點子?是你嗎?」
「您在德國無論如何都得穿制服才行。」
「那我有個請求。同我一起到我的院子里去吧。我要給您看一些東西,在森林里的小路旁,就在我的院子後面。」
「越桔?」托馬斯皺皺眉頭。帕麥娜解釋道:「這是這兒的吃法,列文先生。」帕麥娜今天早上穿了一件伐木工人的工作服,下面穿的是一條藍色的牛仔褲,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動人,她一面解釋一面對托馬斯嫣然一笑。「簡直是胡搞!我本人過去弄這個菜時總是把土綬雞……」
「非常抱歉,這是規定。我們還得給您一個法國名字,給您一個軍銜。上尉,好吧?」
有兩件事情使這個案子非同尋常。儘管兩個被告相互之間早已了如指掌,然而他們在法庭上卻裝成素昧平生的樣子,無論從言談舉止眼睛里,局外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已是老相識。第二點有趣的是,從頭一天起,主審法官就掛出了閑人免進牌。也就是當被告列文想要詳細地交待他得到外匯券所用的手段后,法庭就不再准外人旁聽了,所以不可能了解到列文和普勒托琉斯案件的其它細節。這樣一來,由於外界對此案一無所知,就使托馬斯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再不擔心各國諜報局又來找他的麻煩了。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他還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因為他把他的仇人瓦爾特·普勒托琉斯,也就是羅伯特·E·馬爾洛克一勞永逸地永遠地毀掉了。
「那還用說!您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列文先生?」
「可是您要知道現在我已經膩透了。這種生活對我不合適,我真不該走這條路。要不那就是我年紀大了,不適合再幹這一行了。」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十九日,法蘭克福州法院刑事裁判所判了托馬斯·列文三年半徒刑。法官在宣判時說,自立案以來,被告列文態度誠懇,法庭認為他之所以會進行違法活動其動機完全可以從心理分析上推斷出來。法官接著一字一句地強調說:「這個才智過人,而且有很高文化素養的人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罪犯……」
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五日,除薇娜公主失蹤外,瓦朗廷及其同夥被搞撤掉了軍內的一切職務,判處了多年徒刑。
「我的僕人巴斯蒂安。」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寶貝兒。」公主笑嘻嘻地回答他。「要是你再敢重複一遍你這句話,我就揍你。」托馬斯咬牙切齒地警告她。可薇娜還是照講了一遍。叭的一聲托馬斯打了她一耳光。這一來漢諾威英國諜報局的辦公室里就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無聲無息的搏鬥,兩人扭打成一團。五分鐘后薇娜坐在椅子上稍為平靜了一些。托馬斯也平靜下來,在她面前踱來踱去,想好好地開導教育一下這個德國貴族中罕見的成員:「你太沒有責任心了,太無恥了。」她像貓一樣伸了伸懶腰:「廢話,托米。再到你的小薇娜身邊來呀!再像剛才那樣,再來卡我的喉嚨呀!」
「我的天吶,要穿一套什麼樣的制服?」
「當然,小夥子。當然!」少校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明白了。」
「行,先生。」剪輯員說。
「我想單獨再看一遍,因為我在上面看見了一個熟人,戰爭開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幾小時后托馬斯帶著借來的片子駕車駛出夜色沉沉地蘇黎世,來到新聞影片攝影室,剪輯員把影片拷貝放在剪輯台上往回倒,直到托馬斯叫道:「好!」他才停了下來,桌子上面的小屏幕上顯示出漢堡春季賽馬會的一個靜止場面。看台上有幾個胖子幾個妖艷的女人,還有就是E·馬爾洛克!「您能否給我把這個畫面複製下來,明天早上給我照片,要盡量放大些。」
什麼?槍斃?托馬斯驚愕地想著。兩個士兵把他綁著帶到了下面陰暗潮濕的監獄院子里,而後又把托馬斯推進一輛沒開窗戶的臭氣熏天的汽車裡,托馬斯蹲在車上。他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當車駛進巴黎的一個陰森森的院子里,他任憑那兩個軍人把他粗暴地向前推,一直推進一幢大樓里。他感到一陣昏暈,周圍的東西都旋轉起來。他使勁地喘氣,只聽見有人在說話,可是聽不明白別人講的是什麼。他朦朧地看見寫字檯後面坐著一個穿法國上校軍服的人。此人有一張被太陽晒黑的臉,兩鬢斑白。一雙和善的眼睛。看著看著托馬斯感到太陽穴的血液沸騰起來。他知道他得救了。那是他過去在里斯本救過其性命的約瑟芬·巴克的朋友,二處的德布拉上校。德布拉上校一點不露聲色,誰也看不出他認識托馬斯·列文。「到那邊兒去!」他粗暴地對托馬斯吼叫著說:「坐下!不準講話!」兩個軍人給他解開手銬,要求籤了字蓋了章證明他們把俘虜交給這裏了,磨蹭了好長時間好不容易才走。這下辦公室里就只剩下找馬斯和德布拉兩個人了。德布拉微微笑了笑說:「約瑟芬向您問好,您這個可憐蟲。」
「您往下說吧。」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托馬斯·列文焦急不安地坐在萊茵美茵機場的餐廳里,懷錶的指針正指著六點二十分。六點四十五分飛機就要起飛,他要乘這班飛機去紐約。在蘇黎世與赫里克上校分別的時候,上校告訴托馬斯說上面將派一個叫菲伯爾的特工人員陪他同行。可這個該死的菲伯爾到現在還沒來!托馬斯怒氣沖沖地站起身就朝機場餐廳的入口處走去。
「這您還不清楚么?!」瓦爾道吼叫著說:「你們全都是些賊!全都是些豬玀!」
「布萊尼爾太太,別難過,慢慢講給我聽。」於是這位身材矮小的婦人就講了起來,她的話不時被她自己的哽咽聲打斷。維爾特和布萊尼爾的情況看起來簡直沒法挽救。托馬斯非常了解他們。他知道他們都是同蓋世太保打過多年交道的正派人。不過一九四四年卡納里斯將軍被解職以後,軍事諜報局就由希姆萊接管了。這樣維爾特和布萊尼爾一夜之間便成了希姆萊手下的人!就這樣一直到美國人到來把他們逮捕為止。這些美國人不分青紅皂白,凡是希姆萊的人對他們來說就是保安處的人。而保安處就是對安全有威脅。對安全有威脅的人理所當然要立即逮捕。莫斯堡拘留營給每個被拘留的人都立了檔案。這些檔案都要按各種不同的範疇分門別類地陸續送到釋放處的辦公室過目。門類越分越細,名目越來越多。可就是有一個名目的人永遠也輪不到送釋放處,那就是對安全有威脅的這個名目。「您能不能幫幫我的忙?」布萊尼爾太太抽泣著說:「我那可憐的丈夫……還有那可憐的上校先生……」
「您……您就是菲伯爾?」托馬斯還在五里雲霧中飄蕩:「可赫里克上校說的是一個男人。」
「收起你那一套吧!這兒到底有什麼意義?偏偏對那個納粹豬玀瓦爾道講起道義來了!所有這些金銀珠寶他不都是剛剛在第三帝國里騙到手的么!」
從這以後的六個星期的時間,托馬斯·列文一直在東奔西忙。他跑遍了累根斯堡拘留營、紐倫堡朗法集中營、路德維希拘留營,最後到了莫斯堡拘留營。在前面三個拘留營里,托馬斯仔細地閱讀了幾百份檔案,研究了上面附近被拘留者照片的審訊記錄。托馬斯發現那些材料上面的印章都很簡單,很容易模仿。那些照片貼得也很簡單,使用的打字機也是未經嚴格規定的,不論什麼牌子都用。在前面三個拘留營里,托馬斯發現了作惡多端的三十四個蓋世太保的成員。
「在地產局的登記簿上,我妹妹在那兒工作,我同孩子們一直住在弗萊拉辛。太可憐了,太苦了。沒地方,那兒的農民討厭我們,再加上這鬼天氣……」
晚飯後達尼娜小姐唱起了流行歌曲,大家又洗盞更斟邊聽邊喝酒。有幾對悄悄地不知不覺地溜走了。而一些晚到者又參加進來喝酒閑聊。一台留聲機無休無止地放著唱片。托馬斯拿起酒杯,走過每個人面前敬酒。包括那位美國反間諜別動隊的特務史密斯先生。「您聽我說,列文先生。我知道您過去不是納粹……不過,您認識很多納粹……您是不是可以幫助我們……」史密斯乾杯后說。「不行,謝謝。」
九月十九日,托馬斯·列文在蘇黎世對羅本·阿哈遜說:「現在我已使這條老狗把他所有的錢都投入了這個精密儀器公司的虧本企業里,現在我得想想法把我自己投進去了九十萬馬克拿回來。」
幾個月來,托馬斯除了思考和休息外,什麼事也不做。「老兄,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吧。」巴斯蒂安·法布爾說:「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錢就維持不了多久啦。你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麼?」托馬斯·列文簡潔地回答:「我在想用股票干一件驚人的事,但這件事不會使任何人遭到傷害……」打這之後,托馬斯·列文用了幾個月的時間來為這件事做準備。一直到了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一日,托馬斯才正式開始行動,這天他邀請了一個滿臉傷疤的胖子到他的住處。這個胖子是一個紙廠的老闆,叫沙倫貝格。托馬斯經調查發現九-九-藏-書,沙倫貝格在戰爭時期的名字叫馬科,當時是納粹瓦爾特分區的主管國防經濟的負責人。直到現在他的名字還列在波蘭政府要求引渡受審的戰犯花名冊中。托馬斯請求沙倫貝格為他提供五十張透明水印花紋紙,對於這個請求,沙倫貝格只有咬著牙答應下來。托馬斯用這些紙所乾的事,在故事開頭就已經詳盡地敘述過了。托馬斯從中謀取了七十一萬七千八百五十瑞士法郎。後來他便與他在蘇黎世結識的年輕姑娘海倫一起到利維拉去了。
「唔,大約十四天之前吧……夫人說她還要回蘇黎世來,然後再決定是否還保留戶頭。」
「可是諜報機關就是魔窟,只准進不準出。想洗手不幹了!我們中間沒人能做得到!您能嗎?不行,我們都不行!誰都不行……」托馬斯再也無法擺脫那天晚上抓住了他整個心靈的魔力。這魔力越來越大,托馬斯完全墮入了魔力的控制之中,只覺得昏昏沉沉就像墮入了甜蜜的海洋,墮入了一片醉人的香霧之中。
星期六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這位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大頭目一邊高興地搓著手一邊說道:「我想我們今天弄只上等的土綬雞來吃吧。現在時間還早,我看見山下的村子里有好多肥雞仔我去弄幾隻回來,順便也帶些越桔回來。」
「當然。」
「當時我在巴黎有公幹,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得知您被逮捕了。」托馬斯漸漸恢復了精神。「這都是您的同事西蒙上校乾的好事!我當時正在唱《馬賽曲》,正在慶祝全國解放。我真該呆在旅館別到外面去唱什麼歌。要是那樣的話我現在早就在倫敦了。看來唱國歌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德布拉說:「我非常了解您。知道您做了些什麼反對我們的事。不過也知道您做了哪些支持我們的事。這次我到巴黎去,聽到別人談起您的命運,我不在二處了。我現在在追捕戰犯辦事處。正因為如此,我就把您的名字寫在我的戰犯名單上。我對他們講我要把您提出來槍斃。除此之外,我就沒法接近您。只有通過這個計策我才得以把您從弗雷斯內斯監獄里提出來掌握在我手中。算得上個妙計吧?」
「是呀,小夥子,是呀。」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托馬斯來到莫斯堡,他單獨翻閱了一萬一千份審訊記錄。托馬斯終於找到了布萊尼爾少校和維爾特上校的審訊記錄。一月六日晚上,托馬斯·列文把維爾特和布萊尼爾的檔案夾在內衣里離開了營地。他找了一家農民開的小旅館,在那兒幾乎忙了一整夜。事過不久,一九四七年一月底,布萊尼爾和維爾特就被釋放了。
「您早,小姐。」巴斯蒂安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這時年輕的姑娘哭了起來……「列文先生,我是個循規蹈矩的姑娘。我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我是克勒爾蒙特上尉,您去通報一下。」封·瓦爾道伯爵,托馬斯想起此人來了。外交部的大員,黨員,罪行很嚴重。托馬斯在巴登巴登兩次提審過此人。這時候他出來了,瘦骨嶙峋的臉上掛著傲氣,眼睛里噴射著怒火。他吼道:「您也來了,克勒爾蒙特上尉!您是想到我這兒來偷點什麼呢?是要銀片吧?是要油畫吧?您的同事們已經把好東西都拿光啦!」
「我看我能做點什麼。」托馬斯沉思著回答。
「我知道。」托馬斯·列文輕輕地說。他一邊攪螃蟹汁一邊想念著桑塔·泰西爾。一想起這個人,他的心就隱隱作痛。啊,桑塔。假如你還活著,假如你現在能同我們一道……這時他聽見巴斯蒂安說:「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個禿頭一直還在那兒。」托馬斯瞪直眼睛問道:「就是那個在馬賽的禿頭嗎?」巴斯蒂安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這個畜牲,他把他的那一幫人解散了。當了保安處的暗探。整個馬賽城都怕他,人人提起他都嚇得發抖。當然現在他也有點害怕了。不過……」聽到這裏,一股無名火在托馬斯胸中燃燒起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個禿頭居然還活著!這個殺害了桑塔·泰西爾的傢伙竟然還住在馬賽城!」托馬斯只覺得天旋地轉,站立不穩。托馬斯說道:「布希先生,您只有單獨同我的朋友去通過邊境了。我在這兒還有點兒事情要處理。」那個英國人剛想提出抗議,可是托馬斯用力擺了一下頭說:「您別費口舌了。我留在這兒不走了。我要去同一個壞蛋算賬。不惜任何代價,即便是丟腦袋……」
「誰挖的?什麼時候挖的?」
「老弟,你得和我分開一段時間。」托馬斯把一隻手放在他朋友的肩上說:「別難過,非此不行。你帶上我不需要的錢到德國去,最好到杜塞爾多夫去。在那些豪富人家住的地方買幢別墅,還要買一輛汽車,還有其他東西。要是我在這事上倒了霉,什麼都丟了,那時我就需要貸款,需要別人對我的信任。我得說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明白了嗎?」
的確是一套很舒適的住房。這天晚上托馬斯和公主心裏打的都是同樣的算盤,兩人都想把對方釘到十字架上。薇娜先拿出一瓶威士忌,兩人對飲起來,薇娜暗暗想著他總要醉的。托馬斯心裏也在想她總要醉的。結果呢兩人都醉了。那麼三個小時以後……三個小時以後,我們那位金髮公主變得異乎尋常地溫存。而托馬斯也好象露出了一點兒綿綿情意。醉醺醺地托馬斯這時候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他談了他將來的計劃,還談到了他用歐根·魏爾特里這個名字在蘇黎世立的銀行戶頭。「你還叫歐根·魏爾特里?」薇娜吃吃地笑著問道:「啊,真美……上面……戶頭上面錢很多吧?」本來這麼一問應該使他清醒過來的。然而他沒有。他醉醺醺地罵道:「你也真是,想錢想瘋了是不是?就知道錢錢錢!」他倆又喝了一些酒,過了一會兒都睡著了。
「伯爵。」托馬斯平靜地說道:「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弄清剛才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對的。」
「還有個問題,巴黎誰給您講我被逮捕了?」
一個小時后他把辦公室和所有的文件材料全部移交給值班主任,從十二月七日中午開始,這個克勒爾蒙特上尉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天托馬斯生平頭一次喝了個酩酊大醉,巴斯蒂安本來該留神著點兒。可是那天晚上他的心思全用在那個紅頭髮的侍女身上了。那個略帶倦意的美人兒十四個月前是通訊助理,曾經給德國士兵的寂寞夜晚帶來過歡樂。那天晚上巴斯蒂安就在廚房城同她廝混。所以事情就發生了……
「你想報仇吧?」
「自治代理銀行,對呀!我想起來了。」
埃德加·胡維爾這位六十二歲的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在華盛頓的局所在地接見了托馬斯·列文,第一次會面只有短短的幾分鐘時間。互致寒暄之後,那位有一雙聰明而卻總帶著一點憂鬱神情的矮個子埃德加說:「在這兒不好談話,菲伯爾小姐。我們來好好過一個愉快的周末吧!我在這兒附近有一幢別墅。」埃德加·胡維爾的別墅在馬利蘭州,坐落在樹林蔥蘢的小山上。這兒有許多這類的別墅。這個調查局的頭號人物隱藏住所里全是些古式的傢具。
「好吧,列文。」史密斯先生說道。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四日,托馬斯駕駛著保安處的指揮車把那位英國軍官和巴斯蒂安·法布爾一直送到西班牙國界附近。「多多保重,少校,想想我倆在卧鋪車廂里的那次談話吧。」英國人默默地欠了欠身。巴斯蒂安擁抱托馬斯的時候,眼眶裡又裝滿了淚水。「你要立刻回來。」托馬斯對他說:「我們在馬賽再見面,這兒的戰爭就要結束了。」托馬斯之所以有這種信心還得歸功於他指揮車上的電台。每天他都要收聽德國電台和同盟國電台的廣播。托馬斯就是按照這太空消息來制定自己的行動計劃的。他返回了馬賽,不分晝夜地監視那個禿頂但丁·維勒福特。可是托馬斯沒有急於動手。他在等待,他知道他在等待什麼……
「您多大了?」
「您給我住口!」托馬斯說了剛才發生的事。伯爵愣住了,全身發起抖來,他癱軟在一把椅子上講了起來……他說他在那些花盆裡埋藏了他最貴重的首飾,埋在花草的根下面。「家裡全部的首飾都埋在那兒!有個親戚給我出了個主意。這個狐狸精!當時只有我和她知道,現在我明白了……」說到這裏,伯爵的眼裡現出恐懼的神色。他望著托馬斯說:「請您原諒我剛才的冒犯,我現在相信您不是他們一夥的……」
馬爾洛克興奮得直搓手。於是他驅車南下,花了很多天時間與法蘭克福德國州銀行磨嘴皮子,他寫了書面保證書,保證把兩百三十萬馬克的外匯券只用於振興精密儀器公司,好不容易得到了批准。於是他又回到漢堡,而托馬斯則立即按約給了他匯去商定的外匯券。匯費都沒有讓馬爾洛克支付。就在同一天,托馬斯卻在蘇黎世的住房裡吩咐阿哈遜說:「現在您再到他那兒去,帶上偽造得天衣無縫地參加了這個振興項目的瑞士公司的文件,我授予您全權代表我,那個該死的狗東西就會乖乖地給您幾百萬馬克。這些錢本來就不是他的嘛。記住要取成現款,然後把錢拿到這兒來。」阿哈遜無限欽佩地看著托馬斯說:「我要有您那麼聰明的腦袋該多好!外匯券究竟花了您多少錢?」
「願意。」
「不!」
「這件事您還記得起?」
在十月里的一個陰冷晚上,托馬斯·列文的別墅里悄悄地鑽進來一個身材矮小的、驚慌失措的女人。她見到托馬斯再三再四地賠禮道歉,說請原諒她未經通報就擅自跑了進來。她說:「我太激動了,列文先生。我太激動了,我看見了您的名字……」
「這家企業為什麼有這種想法呢?」董事會的先生們異口同聲地提出這個問題。「……因為這裏生產工業機器的成本低得多,先生們。那些瑞士人想與你們訂一個長期合同,他們願意以優惠價為你們廠的振興提供物質和技術力量。為了使諸位放心,他們授權我告知諸位,他們願意為你們企業提供一百萬德國馬克的經費。」一百萬德國馬克!對於一個行將破產的企業來說,這幾個字簡直就像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馬上就拍板成交。
為什麼?有什麼用處?托馬斯百思不得其解,他耐心地等著。直到瓦朗廷領著他帶來的兩個人離開這幢房子。他們走了之後,托馬斯就去敲門。沉重的大門嘎嘎直響,開門的是一個驚慌不安的僕人。「誰住在這兒?」托馬斯問道。「封·瓦爾道伯爵先生。」
八月二十五日戴高樂將軍同美國人一道進入了巴黎。九月二十五日,托馬斯·列文有生以來第二次被關進了離巴黎不遠的弗雷斯尼斯監獄。頭一次是蓋世太保把他關進去的,這一次卻是法國人把他關進去的。托馬斯在他的牢房裡坐了一個星期,沒事兒。兩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一次蹲班房他真是read.99csw.com泰然自若,他常常用人生的哲理聊以自|慰。他常常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么,不坐班房還行嗎?該坐坐才對嘛。這些黑暗的年代里,我不也同魔鬼結盟,訂了條約作了交易么?誰要想同魔鬼同桌吃飯,那他就得拿把長勺子才成吶!從另外一方面來看,我在這兒有這麼多的朋友,我幫助過那麼多的法國人。伊馮·德桑、銀行家費魯德、巴熱夫人。我救過好多人的生命,他們現在也會來救我的。這次我得蹲多長時間的班房呢?半年嗎?好吧,沒關係。受得住!半年之後呢,啊上帝,半年之後我可就自由了!到那時我就總算可以回英國去了。晃蕩了這許多年,總算可以過安寧的日子了。再也洗手不幹什麼特務間諜的秘密活動了!再也不去冒險了!可以同過去一樣生活了,靠歐根·魏爾特立在蘇黎世存摺上的錢過日子。
「那我呢?」
「戰爭一結束,他倆就被關進了莫斯堡拘留營。他們在那兒一直要蹲到餓死凍死。」
「你又想挨揍了?」托馬斯說:「你做的事,恐的要算天下最無恥最卑鄙的了……瓦爾道伯爵是你的親戚嗎?是不是!」
「我父母已經過世了,廠也被人搶劫一空,那些日子我沒有那兒。要是能找到一位能給我一些錢的人該多好。」她講這些話的時候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樣子。講得很認真!托馬斯覺得克利斯蒂妮真是太引人喜歡了。她接著說:「只要有一點點資金就行了。想賺多少錢就可以賺多少錢。要知道幾百萬婦女天天都在搶購美容化妝品。她們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她們什麼也沒有……」聽到這會兒托馬斯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托馬斯這時候舌頭已經有點兒不聽使喚了:「我們一定得……好好談談……這件事,克利斯蒂妮小姐。」這正好又是一個好話題,於是托馬斯說道:「明天我來拜訪您。我……我相信,我對您……您的工廠感興趣……」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托馬斯一邊說一邊把雞翻來翻去。「是因為你認識敦婭·墨朗寧夫人。」托馬斯手裡的雞咚的一聲滑落在桌上。「唉呀!」帕麥娜驚叫了一聲。「請原諒!」托馬斯又把雞拿起來。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個他與之有一段交情的俄國女人:「這……這個女人現在住在哪兒?」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羅本·阿哈遜從蘇黎世動身,按理十六日就應該回來。這天正好是德國從美國得到十億馬克貸款的日子。
在大西洋上六千米的高空中,他們倆唧唧噥噥地談了幾乎一整夜,帕麥娜牽動了托馬斯的情懷。為什麼這個人會使他這麼激動?難道只因為她與桑塔相貌相像嗎?為什麼托馬斯總覺得他與帕麥娜並非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而是認識了許多年?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與她結下了不解之緣?帕麥娜說她的父母是德國人,而她本人是在美國出生的。她從一九五零年起就在為和美國諜報局工作。托馬斯問她:「您為什麼想到要去當間諜呢?」帕麥娜聳聳肩頭,誠懇地回答:「我想主要是我喜歡冒險吧。我的父母都死了。我想到處旅行,想看看別的國家,想豐富豐富自己的閱歷……」托馬斯在心裏重複著帕麥娜的話,想豐富豐富自己的閱歷,想看看別的國家,父母都死了。假如有人問桑塔,問她為什麼會成為冒險家,她也會這麼回答的。桑塔,啊,桑塔!太可怕了!為什麼這個女人同桑塔長得這麼相像呀?
「真的嗎?真是謝天謝地,我已經有點兒醉了。」克利斯蒂妮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沉,還略帶著一點嘶啞。這個晚上總算沒有白來!
「大約十六萬美元。」托馬斯說著不由自主地搓起手來:「如果您開著您的卡迪拉斯把這些錢帶到蘇黎世來的話。親愛的,外匯券就會變成真正的德國馬克啦!您得來回跑幾趟才把錢運得完。要藏在備用車胎里,或者藏在汽車的機架里。錢運回來后,我們就不去管精密儀器公司的死活了,而那個漢堡的狗雜種也就跟著傾家蕩產了。」
一九四六年五月三十日天氣很熱,在慕尼黑謝林街美軍少校威斯騰豪夫前廳里等候接見的那些來訪者有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珠。托馬斯正在低頭沉思,出來了一個非常標緻的女秘書。「列文先生,威斯騰豪夫少校有請。」托馬斯隨她走進辦公室。他一見托馬斯就張開雙臂迎了上來:「你好,托馬斯。」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頭上長著稀疏的幾根金髮,額頭很漂亮,一雙聰明的藍眼睛給人以和善而憂鬱的印象。「你好,庫爾特。」托馬斯回答他的問好。「你知道戰前我是倫敦的銀行老闆,叫馬爾洛克列文自治代理銀行。」
托馬斯·列文蹲了幾乎整整一年的拘留所,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恰恰趕上百年未遇到酷暑天。六月二十八日爆發了朝鮮戰爭,這使整個歐洲一連幾個月一直處於惶惶不安之中。
「那你怎麼找馬爾洛克報仇雪恨呢?」
那位雙星將軍把玻璃窗搖下來說道:「我不是本地人。您了解此地的情況,您說說哪個年市上飯菜最好?」
深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巴登巴登市天氣非常炎熱,這個城市的居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頹唐喪氣地在街頭東遊西逛。快到中午的時候一輛茶青色的指揮車飛快地駛到萊奧波爾德廣場的交叉路口,車上坐了一位雙星將軍。在這兒指揮交通的是一個法國軍警。來來往往全是法國的車。巴登巴登是法國軍政府的所在地。德國居民人數三萬。法國軍人和管理軍員包括家屬在內一共是三萬二千人。「停一停。」將軍說道。司機把車停住。那個軍警很隨便地行了一個軍禮,要是碰上一位德國將軍,肯定會把他狠狠地訓斥一通。然而這年頭德國將軍不罵人了,或者說還沒輪到他們又可以張嘴罵人的時候。
「前些年我的日子很不好過。可我要把真話告訴你。完全是我的同伴馬爾洛克害得我落到那般境境的。是他支使人把我從英國驅逐出境。於是他伺機侵吞了這家銀行。從一九三九年起我就只有一個願意,只有一個想法……找這個狗東西算賬!」
直到吃早飯的時候,托馬斯才又碰見美麗的海倫,她臉色蒼白煩躁不安。美麗的眼睛周圍有一圈深深的黑暈。「你會原諒我嗎?」她問托馬斯。「我想我會原諒你的,親愛的。」托馬斯溫和地回答她。「那……那你還為我們辦事嗎?」
「是的,是這個意思。只是為了同法西斯作鬥爭才這麼決定的。沒有別的企圖。就這樣要是您願意的話,我就到營地去。」
「在紐約,她過去是您的情婦,對吧?」
「什麼條件?」托馬斯看了看這個憂鬱的警官,看了看那隻鮮美的土綬雞,又看了看把手弄得又臟又濕的帕麥娜,只見她美麗的眼睛里閃爍著激動的光。托馬斯心平氣和地說:「我的條件是在完成任務之後,准許我去死。」
不多一會兒,那個自稱勒內·克勒爾蒙的就來了,約莫有三十五歲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裁剪得很合身的制服。當然儘管穿著制服,他的氣度仍然使人覺得他像個老百姓。這個真名叫托馬斯·列文的上尉在很早很早以前曾經是倫敦的一位亨通的私人銀行老闆,現在他一邊同雙星將軍握手一邊說;「您能到卑處作客使我不勝榮幸之至,將軍閣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既然一九四四年十月三日兩個軍人把他從弗雷斯內斯監獄提出來,要他收拾東西挨槍斃,怎麼這個托馬斯·列文又會在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在巴登巴登充當法國的戰犯尋捕呢……
「埃瑪·布萊尼爾。」托馬斯吃了一驚:「布萊尼爾!您是布萊尼爾少校的夫人?」這個身材矮小的婦人哭了起來。「是呀,列文先生。是布萊尼爾少校的夫人……他常常寫信談起您。從巴黎寫的信。他對您非常欽佩。列文先生,您認識我的丈夫!您說說他是不是壞人?他到底做了什麼錯事?他犯了哪一條王法?」
「您在什麼地方看見了我的名字?」
「一九四零年,德國人襲擊我們國家的時候,義大利人也向我們宣了戰。當時在法國南部搞恐怖活動最可恨的壞蛋當中有一個就是呂吉·康塔內立將軍。他及時換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同大多數將軍先生們一樣銷聲匿跡了。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就在尼阿帕爾市附近。」
「戶頭還要不要?」
「我是說到她的別墅去。埃克·馬麗亞·泰勒西亞親王大街。」
就在這時,一位少婦正好從門口走過。一見到這位少婦,托馬斯不由得渾身一震,口中呀的叫了一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那位少婦徑直朝他走了過來。少婦身穿紅大衣,腳蹬紅鞋,頭頂紅帽,紅帽下面露出了藏青色的捲髮。她有兩片塗得鮮紅的厚嘴唇,一雙黑黑的大眼睛。臉上的皮膚白皙柔嫩。托馬斯聽見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個不停,他暗暗在心裏喊著:「天吶!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桑塔朝我走來了,我的親愛的,已經死去了的桑塔,我唯一愛過的女人。她,她來了,她在對我微笑。啊,我的天吶!但是她是死了的呀!她是在馬賽被槍打死的呀……」少婦來到托馬斯的餐桌旁邊。托馬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只覺得背上的汗水直淌。你看,她就在面前,一伸手就可以觸到。「桑塔……」他喃喃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呼喚著她。「噢,托馬斯·列文。」少婦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他:「近來好嗎?」
「……豬肉必須要肥的!」剛說到這兒,他們倆突然間都收住了口,迅速地對視了一眼,臉一下子都紅了。埃德加笑著說:「哈,太妙了!經你們倆互相這麼一補充,簡直就絕啦!是嗎,列文先生?」
「這個么,我想我也會的。」海倫高興地尖叫了一聲,一下撲到托馬斯懷裡。托馬斯說:「不過我有我的條件,我既不想從你這兒接受任務,也不想從你的上司那個赫里克上校那兒接受任務。我要從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頭號人物那兒接受任務。」海倫笑了,她問;「那就是從埃德卡·胡維爾那兒嘍?真是巧得很,他也正想找你談談!我們的任務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把你送到華盛頓去……」唉,生活中居然就有這種事!
「我的天,我的天吶。那這位先生……又是誰呢?」
「……還有小牛肉,肥豬肉加蛋黃。」托馬斯激動地打斷了她的說:「還要用松露,把殼搗碎,把松露搗爛,兩片小麵包……」
第二天托馬斯·列文乘上了開往德國萊茵河畔的法蘭克福的特別快車。他到德國銀行監察局的辦公大樓里找到了兩位負責官員,給他們看了羅伯特·E·馬爾洛克的照片。半小時后,他們便為托馬斯找出了此人的人事登記卡片。四月十五日,托馬斯回到蘇黎世后對巴斯蒂安說:「這個狗東西還在漢堡,化名為瓦爾特·普勒托琉斯,他又開了一家小銀行,就在市中區繁華的阿爾斯特湖邊上。
九*九*藏*書」巴斯蒂安把一個白蘭地酒杯放在手裡轉來轉去地說:「他肯定認為你已死了,你去找過他嗎?」
「嗯……這是……」托馬斯感到帕麥娜的眼光一直盯著他,於是他死死地盯著雞說:「她自以為她愛我……」
「銀行家費魯德。」托馬斯停了一下又問道:「您打算叫我幹什麼,德布拉上校?」約瑟芬·巴克的這位朋友溫和地打量著托馬斯說:「您會講義大利語,對吧?」
「我已經向你說過了,我決不再當間諜了,即便是為了你們也不行!」
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九十萬德國馬克送到了精密儀器公司,這筆錢其實是托馬斯為了報仇雪恨而押下的一筆賭注。這幾天真是忙壞了他。他與各種商報的編輯和記者通話。然後又去給瑞士報界報信。於是許多報紙都紛紛報道了振興精密儀器公司的新聞和評論文章。文章一登出,瑞士工業界便按圖索驥開始研究在德國開辦子公司的可能性了。報紙上報道的這一消息在西德各交易所引起了轟動。一時間這個廠的股票行情猛漲。與此同時,托馬斯收買的幾個人又陸續到漢堡的普勒托琉斯的銀行里去摸情況,以便看看這個銀行對精密儀器公司振興一事是否已有所風聞。結果他們發現那個利欲熏心的銀行主普勒托琉斯的心早老就在發癢了……
當托馬斯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他聽見巴斯蒂安的聲音:「吃早餐了,皮埃爾。醒醒吧,已經十一點半了!」托馬斯睜開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覺得頭還很疼,裡邊好象有個壓縮空氣的氣錘在沖沖沖地敲打。他看了看站在床前手裡端著盤子的巴斯蒂安,然後坐了起來。突然他一下傻了眼,發現身邊還躺著一個姑娘,還沒醒過來,那姑娘睡得那麼熟那麼靜。她就是迷人的克利斯蒂妮·特洛爾……托馬斯驚慌不安地看了看毫無表情的巴斯蒂安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位女士怎麼到這兒來了?」
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五日,特洛爾美容化妝品工廠恢復了生產。
後來馬爾洛克被押送到法蘭克福的一個監獄里,而托馬斯經過努力被轉移到杜塞爾多夫的德倫多夫監獄里,為了使托馬斯在監獄里過得舒服一些。巴斯蒂安現在搬到了杜塞爾多夫的謝西林大道來住了。經常給他大包小包地送東西來。當托馬斯覺得實在無聊的時候,就用一個本子把他所知道的間諜黑話逐一記下來並加以註釋,好以此來消磨時間。後來竟編成一本有一千多種黑話的詞典。
在風景如畫的斯圖加特市的城門前,聳立著精密儀器公司的辦公大樓,戰爭中這家擁有五千多工人的公司為戈林的空軍生產各種裝置和零件。一九四五年轉向生產各種工業器材。但是一九四八年夏天幣制改革后,這家公司風雨飄搖,公司股票已經大大低於票麵價值。在內行人看來這家公司倒閉已是指日可待了。就在即將破產的生死關頭,精密儀器公司董事會的先生們結識了一個叫羅本·阿哈遜的亞美利亞人。衣冠楚楚的阿哈遜先生駕駛一輛嶄新的卡迪拉斯轎車來到公司董事會。他對董事會的先生們說:「本人受瑞士一家企業的委託專程前來拜訪諸位。這家企業不願說出自己的名稱,它非常希望能將其生產力的一部分轉移到德國來……」
「但願如此,現在您調兩名可靠的人給我。帶上槍,看來恐怕要動槍動刀了。那個傢伙是馬賽最危險的叛徒但丁·維勒福特。」
兩周后威斯騰豪夫約托馬斯晚上到他的別墅去。「很抱歉,托馬斯。」當他們倆在涼台上坐定后,威斯騰豪夫對他的朋友說:「實在是太抱歉了。」
一天托馬斯打開抽屜拿出他的那些假護照,他點了點數,全都在。他又點了一遍,見鬼,差一個!當托馬斯發覺丟了哪一個護照的時候,額頭直冒汗那個化名為歐根·魏爾特里的漂亮的瑞士護照丟了。還不止這些,抽屜里原來放著的兩件東西不翼而飛瑞士國家銀行的存摺和銀行全權證書,托馬斯唉聲嘆氣地癱倒在椅子上。腦海里飄浮起過去談話的隻言片語:「你還有個名字叫歐根·魏爾特里?存摺上有好多錢嗎?」托馬斯一把抓起電話,要求蘇黎世的加急電話:「給我趕快掛瑞士國家銀行。」他等了半天,長途台才告訴他長途加急電話只能用軍用專線。專線就專線,反正都無所謂了。最後來歹還算是接通了。他在電話里要求與經營他的賬號的官員通話。他一聽見那個心平氣和的聲音就料到事情完了。那個瑞士人操著夾帶著濃厚瑞士方言的德語說道:「是的,魏爾特里先生。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尊夫人已經都辦理好了……」原來她去搞了一個瑞士護照。按照我的護照的樣子去弄的。這隻狐狸精,無恥的妖精。「什麼時候我的夫人到您這兒來的?」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托馬斯搬出了旅館,把一口箱子寄放在火車站。馬賽城的郊區還不時有零星的戰鬥,不過已經不太激烈了,八月二十九日下午馬賽被解放。托馬斯把他那些各種各樣的保安隊證件撕得粉碎,又取出來一系列證件。這些證件當是在同克羅章游擊隊作鬥爭時起了很好的作用……
「明白了。」威斯騰豪夫說:「你是想到英國去。」
「那好極了。」托馬斯說:「那你來給我們當嚮導好啦。我們得把這位先生送到里斯本去。布希先生,請您把乳酪切小一點兒行嗎?巴斯蒂安,你還有沒有一點番茄醬?」巴斯蒂安打開一個櫥櫃,拿了一個瓶子出來。在拿瓶子出來的時候,嘩的一聲掉了個什麼玩意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個玩具火車頭。巴斯蒂安把它從地板上揀起來說:「你看看,皮埃爾。還想得起嗎?我那電動鐵路上的就只剩下這麼個火車頭啦。你那會兒還用這個火車頭做了一個稀奇古怪的菜。後來我就一直帶著它當作護身符,也好回憶回憶……」
「我有個辦法。我需要一個替身,這個替身我已經找到了。就是和我們一起做過生意的羅本·阿哈遜先生。我已經給他寫了信,他不久就會來這兒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日這一天,托馬斯經歷了一件使他感到震驚的事情,這一天在他的辦公室里進來了一個枯瘦的男人。他的頭髮已經白了,消瘦的面孔說明他營養不良。衣服又舊又皺。這個人進來后脫下帽子說了下面一番話:「您好,先生。我叫維爾納·赫爾布里希特。您在搜捕我,我過去是區隊長。」托馬斯凝視這個枯瘦的白頭髮的人問道:「您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呢?」赫爾布里希特回答道:「因為我認識到在我的國家裡發生了可怕的罪行。我要懺悔,做一切你們要我做的事情。我真心實意地痛悔曾經為了那個罪孽深重的政府服過務。我曾經相信了他們的話。可我錯了。我本來應該少信奉一點別人的話,多一點獨立的思考才對。」托馬斯站了起來:「赫爾布里希特先生,現在已經一點鐘了。在我們繼續往下談之前,提個問題您願不願意同我一道去吃午飯。」
「我也一樣。我建議咱倆別再談這件事好不好?還是先把您的美容化妝品廠先扶持起來吧。」
「請原諒,我恐怕沒有完全聽懂您的話,先生。」斯卡拉影院的經理說:「你們想幹什麼?」
「皮埃爾,說夢話也不會說錯的嘛!西班牙邊卡的人我全都買通了的!」
「赫里克上校不認識我。別人給他說有那麼個特工人員,他自然也就以為是一個男人了么。」說著她爽朗地笑了起來:「是吧,列文先生。我們的飛機就要起飛了。」托馬斯好像看見了幽靈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確,帕麥娜·菲伯爾真可以說就是幽靈,她勾起了托馬斯對往事的悲喜交集的回憶。她象來自遙遠的冥府的陰魂,在向托馬斯招手……
他與帕麥娜·菲伯爾一道從紐約繼續飛往華盛頓。現在他簡直可以說是象醫生檢查病人一樣仔細觀察帕麥娜·菲伯爾的言談笑貌。他發現這位少婦有桑塔的誠實、隨和、勇氣,她也具有桑塔的機警,有她那種野性和力量。只不過她所受的教育要高一些,更聰明一些。托馬斯邊看邊想:「奇怪,為什麼我看著她,心裏就會隱隱作痛呢?」
對於另一個被告,那位漢堡的銀行主瓦爾特·普勒托琉斯,法官的判詞就不是那麼寬和了,他被判了四年徒刑。他的銀行不得不宣告破產。德國銀行監察局還斬斷了他今後的職業之路。把瓦爾特·普勒托琉斯這個名字從一大堆銀行家的卡片索引中一筆勾銷了。
「……填上餡,對嗎?」帕麥娜點點頭說道:「我母親也是這麼個做法。餡是用鑽穿的雞肝和鵝肝,還有……」
一天晚上托馬斯和德布拉上校坐在巴黎的一家很舒適的酒吧里閑聊。德布拉上校對他說:「列文,您是德國人,我們現在需要您到德國去。那兒有許多真正的首惡分子和脅從分子。誰也沒有您那樣善於區分首惡與脅從。您去之後,使我們能穩准狠地打擊真正的首惡分子。您願意去做這項工作嗎?」
「當然瓦朗廷沒那麼聰明。」托馬斯在她面前站住了,他雙手叉腰說:「聰明!你簡直和納粹一樣可惡!」
事隔半月,十二月二十八日銀行主瓦爾特·普勒托琉斯在漢堡被被警局的人逮捕了。與此同時,瑞士的聯邦警察局也在蘇黎世逮捕了托馬斯。原來有人告了密,告他偷賣外匯券。「誰告的我?」托馬斯·列文問瑞士的刑警。「一個叫羅本·阿哈遜的人檢舉了您,而且還拿出了許多罪證材料,不過現在他已經失蹤了。」托馬斯心想完了,這下我的二百三十萬德國馬克又付諸東流了。羅本·阿哈遜,咱們走著瞧吧……
一九四六年七月的一天,一位身穿運動衣的先生走過英國式的草坪來到慕尼黑城邊上的格林瓦爾德森林區的一幢很闊氣舒適的別墅前面。這位先生面色略為有些蒼白,神色憂鬱。在他的身旁有一個同他的穿著一樣輕便的身材魁梧的、看起來有些自得其樂的大個子,大個子滿頭披著鬃毛似的紅頭髮。他倆邊說邊朝別墅走去。不消說這是在危難的時候給了托馬斯資助的巴斯蒂安,現在他成了他的管家。別墅里響起了電話鈴聲,是威斯騰豪夫打來的電話。他說:「今天晚上你想不想到耶娃·布勞恩那兒去?」
「老天爺,我哪兒敢啊。全都明白了,別動隊長。」
「您……您喜歡做菜?」
「你真的以為我會跨你的家門嗎?」托馬斯嘲諷地說。
「伯爵,您把這位女士的姓名告訴我吧。」伯爵告訴了他。
「謝謝,謝謝。夫人在……在哪兒?」
「什麼?吃飯?同您?我不是給您講了嗎,我是個納粹!」
六月二十六日,同盟國的軍隊攻克了瑟堡,七月九日攻克了岡市。七月二十日發生了希特勒謀殺案。八月三日雷恩落到了同盟國的手中。九日勒芒失陷。十日南特陷落,羅瓦爾防線崩潰。所有這一切都是在托馬斯·列文在他的指揮車上收聽到的。可是他還是遲遲不動手。read.99csw.com後來到了八月十五日,英國人和美國人從尼阿帕爾市出發在利維拉登陸。二十三日格雷貝爾陷落。現在到時候了,托馬斯·列文對自己說道。就在這一天他來到了天堂街保安處。還未進門,只見院子里濃煙滾滾,原來蓋世太保正在焚毀他們的文件檔案。托馬斯對驚慌失措的拉爾說道:「慌什麼,親愛的。我們一定會把美國人趕回海里去的。按照帝國黨衛軍領袖的命令,您這兒的一切仍然歸我調撥。您是想逃跑吧?」
「老弟,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正在這時克利斯蒂妮睜開了她那雙美麗的黑眼睛,她左顧右盼前前後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臉唰地紅了。她叫了起來:「啊,真糟糕,太可怕了!先生,請問您是誰呀?」托馬斯坐著欠了欠身子說:「我的名字叫列文。托馬斯·列文。」
「妙倒是妙極了。不過神經有點吃不消啊。」托馬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道。德布拉聳了聳肩說:「我們整個生涯就是如此啊,列文。我對您說但願您不要想入非非才好。但願您已經猜到了我之所以要把您救出來的意義何在?」
「那還用說!醉了八九個小時,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是的!夫人有您的護照,您的存摺,還有您的銀行全權證書。魏爾特里先生,但願沒發生什麼事吧?什麼?那可不是我們的責任。夫人手裡有銀行全權證書,有全部的證件,上面都有您的簽字……」托馬斯掛上了電話,好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地呆坐在那兒。他的全部財產只剩下二十法郎,其餘的全完了。
在豪華的卡爾頓酒店裡,嬌媚的海倫成了托馬斯的情人。就在這天晚上,海倫突然放聲慟哭起來,她一面哭一面說:「我對你說了假話!唉,我親愛的托馬斯,我必須告訴你,我是美國諜報局的……他們派我來同你接近……聯邦調查局無論如何也要雇傭你……如果你不替我們辦事,他們要我們把你幹掉……」這些話使托馬斯感到異常震驚,他離開了絕望的海倫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在敞開著的窗口邊,凝望著地中海上空明亮的星星,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是嗎?」托馬斯容光煥發地說道:「我母親也是一樣,在煎之前還要先擱它半個小時呢!」
「哪……哪兒的話,別動隊長。」
「那不是反間諜別動隊的所在地嗎?」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秋天,帝國農民隊領袖的副官到我這兒來了,就是那個卡爾斯魯厄的蓋世太保頭子齊默曼博士。他說他們要把一些東西埋在地下,說是給……給元首儲備的……說是給最重要的人物儲備的……」憂心忡忡地赫爾布里希特太太一邊濾乳一邊傷心地說:「正因為這件事我們才把您請來。這些食品得挖出來,那麼多人在挨餓……我們還算有個棲身之處。我們還能撐得過去。可是那些家被炸毀了的,那些難民、孩子……」
八月十一日清晨,天還沒有大亮。托馬斯正在值班,從林子小路那兒躡手躡腳地爬上來一個男人。他東張西望背個空口袋,手拿一把十字鍬。托馬斯一看此人那張蒼白的臉便認出了他,追捕照片上有這個人。這人見四下無人便動手挖起來,越挖越快越挖越急,當他發覺有響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蓋世太保頭子齊默曼!」托馬斯拔出手槍對準他說:「您被捕了。」托馬斯叮囑哨兵說:「凡是到這兒來挖地的都是大頭目,要立即抓起來!」於是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到十月這段時間里,用這個辦法巧妙地俘獲了十七個納粹頭子。
「叛徒,我不是說過了嘛!您敢懷疑我的任務的緊迫性嗎,拉爾先生?是不是想讓我到柏林去控告您?」
「桑塔……」托馬斯又輕輕地叫了一聲。「您在說什麼?」托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不會是她,當然不會是她。我簡直搞什麼名堂!她要矮一點,纖弱一點,年輕一點,年輕好幾歲。可是真像啊,簡直太像了!「您是誰?」托馬斯睏乏地問道。「我叫帕麥娜·菲伯爾。我和您同路,請原諒我來晚了,是我的車出了毛病。」
戰後的第一個秋天,人們忍飢挨餓缺衣少穿飽受戰爭帶來的災難。在法國佔領區,佔領軍同佔領區的居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巴登巴登市表面上看起來在戰爭中沒有受到嚴重的破壞。然而比那表面的破壞遠為嚴重的是這兒的道德風尚敗壞了,到處都在毆鬥,到處都在捅刀子泄私憤報私仇。當兵的在這個地區到處亂搶亂偷,動輒就開槍打死人。托馬斯清楚地知道一個叫瓦朗廷的上尉是那伙靠最卑鄙的手段發財致富的黑幫分子。然而幾個月過去了,他始終沒有抓到證據,直到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三日。前一天托馬斯就聽有人說年輕的上尉又在計劃一次秘密的抄家了。當瓦朗廷十一月三日下午帶著兩名士兵乘一輛吉普車離開巴登巴登的時候,托馬斯跳上了另一輛吉普車,緊緊跟在他們的後面。他很謹慎小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一直開到斯皮爾貝爾格。在這個村裡有一幢黑沉沉的古堡廢墟,四周有很高的圍牆。托馬斯小心翼翼地把車開進一片灌木林,步行抄近路急急地朝上跑去。那是一幢巨大的宮殿式的別墅,有幾個窗戶里亮著燈。托馬斯看見裏面有人影晃動,聽到有人在激動地說著什麼。他悄悄地在房子周圍轉,順著正面的牆朝上望。他看見瓦朗廷上尉走近靠窗的花盆,一個接一個地把盆里的花全都拔|出|來。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一個名叫保爾·馬丁的人給美軍駐歐第一百四十五反間諜別動隊的官員們講了下面的情況,有天晚上只聽見外面叫聲連天。有個年齡稍大的漢諾威人告訴我:「我們這兒來了個別動隊長是柏林的要員。他抓了個叛徒綽號叫禿頭。這個禿頭現在已經用鐵鏈鎖起來了,就在下面地下室里。」我知道這個禿頭的名字叫但丁·維勒福特。他的確是個叛徒,不過他是法國的叛徒。他是保安處的偵探!八月二十七日那些蓋世太保逃的逃,溜的溜。我們使勁地叫使勁地撞門。沒用!八月二十八日早上,我住的牢門被打開了,一個衣冠楚楚的人站在門外,他用流利的法語對我們說:「現在您同您的所有戰友一樣自由了。過不了幾個小時同盟國的軍隊就會到這兒來了。請你們代為監視這幢房子和看守下面地下室里的那個俘虜直到同盟軍到來為止。你們當中許多人都認識他,他叫但丁·維勒福特。他是個殺人兇手,又是保安處的偵探。由於他的告密,你們有無數的同胞被殺害了。」說完這個人就走了。我們監視著維勒福特,後來把他交給一個同盟軍隊的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立刻就把他監禁起來了。而那個解放了我們的人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過。
三天之後……「嗨,皮埃爾,你可真會開玩笑。」巴斯蒂安·法布爾說。這個肌肉發達的大高個兒微微發紅的鬃毛似的頭髮還是象過去一樣亂蓬蓬的。他跪在一個打開了爐門的烤爐前面,爐子里在燜一隻豬仔。巴斯蒂安在往仔豬身上抹黃油。要是這個乳豬皮子下面起了一個小泡,巴斯蒂安馬上就用一根針把小泡挑破。當時巴斯蒂安只知道托馬斯叫皮埃爾·于內貝爾,這種烹調方法就是他教會的。這間小廚房除了巴斯蒂安之外還有另外兩位先生。托馬斯和布希少校。巴斯蒂安一直以為托馬斯早已不在人世了。當老友重逢,他抱住他的這位老朋友象孩子一樣拉開嗓門哭起來:「我真快樂啊,咳,我快活死啦……」等大家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托馬斯說明了來意。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巴斯蒂安老是笑個不停,眼眶裡滿是淚水。然後大家一致決定第二天美美地小吃一頓。現在他們三個人站在廚房裡。巴斯蒂安在留神著乳豬燜得火候,托馬斯在做一種螃蟹雜燴。那個英國人在為正餐后的小吃切乳酪。托馬斯說:「我需要你這個得力的助手,巴斯蒂安。西班牙邊界的情況你還記得很清楚嗎?」
「啊,我的上帝!」托馬斯說:「維爾特也被逮捕了?」
於是從一九四五年八月二日這天開始,有兩件事緊張而秘密地進行著。一方面秘密地挖出了一個巨大的食品地窖,數以千計的罐頭,豬油、肉、果醬、人造蜂蜜、咖啡、茶葉、巧克力、葡萄糖、麵粉、蔬菜、水果,這些寶貝都移交給了病、老、幼救濟站,另一方面追捕戰犯辦事處挑選的精幹人員不分晝夜地監視院子後面的這一片林子。
「豈止是想不想的問題,現在是什麼時候動手的問題!」
「唉呀,問我幹什麼!我哪兒知道!」
第二天他去找那位美國反間諜別動隊的特務史密斯,那人正急於想爭取托馬斯與自己共事。托馬斯對他說:「史密斯先生,我已經考慮過了。你我都清楚地看見了我的國家裡發生了什麼樣的事。褐色的鼠疫並沒有絕跡,它還在到處蔓延。我們都得提高警惕,以防它再捲土重來……」史密斯先生高興地說:「您這番話是否意味著您要為我們工作了呀?」
「不是要你來給我們當間諜,是叫你來給我們當廚師。」
「天吶!你真是太迷人……這麼粗野……這麼多的理想,托米,你知道嗎?到我那兒去吧。我在這兒有一套漂亮的住房,過去也有一個老納粹在裡邊兒住過!」
幾天後羅本·阿哈遜出現在普勒托琉斯的銀行里,與銀行主進行了一次談話。為敘述方便起見,我們就稱他的本名馬爾洛克吧。「我受瑞士朋友之託來問一問您是否有興趣參加振興精密儀器公司的事業。」羅本·阿哈遜說。面對飛速上漲的行情,馬爾洛克當然立即表示願意入股。他哪兒會放過這種機會啊!他立即讓中間人給他套購了大量的精密儀器公司的股票,於是股票行情又繼續不停地上漲。以至於馬爾洛克後來去買這個公司的股票時,就得多花許多錢了。他對這件事懷著堅如磐石的信心,料定了這筆生意一經成交自己一輩子就受用不盡了。
胡維爾站起身來極其嚴肅地說:「我們知道長期以來就有一個活動力很強的俄國間諜小組在紐約活動,可我們不知道他們究竟怎樣活動。我們不清楚這個間諜組織的成員有哪些人。不過三周前,這個組織內部有一個人到我們巴黎的大使館自首,是一個叫摩里斯的人,他是墨朗寧小姐的最新的一個情人……」托馬斯把雞輕輕地放在桌上:「您不必往下說了,胡維爾先生。我將儘力而為,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過去是什麼意思?」
這時燈光暗談下來,音樂聲也軟綿綿的了。托馬斯同克利斯蒂妮翩翩起舞,一邊在她耳邊娓娓地講一些情話。克利斯蒂妮談起了她自己的身世,她說:「本來我在大學里學的是化學。我的父母是慕尼黑這兒過去開了一家小廠,生產美容化妝品……」
四十八小時后,托馬斯·列文到達了尼阿帕爾。大約在第十一天,托馬斯在尼阿帕爾市東北的凱法諾村逮捕了康塔內立將軍,托馬九_九_藏_書斯押著那位赫赫有名的俘虜返回巴黎。傍晚時分坐在一家舒適清爽的酒吧間里給德布拉上校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其實一切都非常簡單。美國反間諜別動隊對我的幫助很大。都是些漂亮的小夥子。義大利人也挺不錯的。他們不喜歡什麼將軍元帥。不過看來義大利人也不怎麼喜歡美國人。真是遺憾得很!」
「這是可能的。」托馬斯說:「既然都是瓦爾道騙到手的,那麼就應該上繳給國家,但絕不是你們的!」
「是的。」托馬斯說:「我也一直在這麼想……」兩個小時后,他們就到廚房裡動手做了起來。帕麥娜替托馬斯打整雞,把雞的內臟全都掏出來。除此之外,餡料也是帕麥娜的事。帕麥娜與托馬斯總是不謀而合,當托馬斯剛想要胡椒的時候,帕麥娜就正好拿起胡椒瓶。啊,我的天吶!托馬斯輕聲地喊道。帕麥娜說:「我們來把土綬雞的胸脯裹到豬油里,我母親過去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將軍,您可千萬別到年市上去找東西吃!您到追捕戰犯辦事處去找克勒爾蒙上尉吧。」軍警說著給將軍指點了到那兒去的路線。「好的,開車吧。」飢腸轆轆地將軍迫不及待地說,車飛快地朝前方駛去。駛過大西洋飯店和療養旅館,又從遊樂賭場門前駛過。啊,多麼凄涼的景象啊!想當年此地曾經雲集過富豪的男人、闊綽的太太、昂貴的妓|女!如今呢,滿目瘡痍一片焦土。療養旅館和遊樂賭場的那些貴重的傢具象破木柴一樣被拋擲在露天里堆積如山。指揮車在一幢很氣派的別墅門外停了下來。在那所謂的千年帝國的末日到來之前,這兒一直是蓋世太保的總部。如今這兒是法國追捕戰犯辦事處。將軍走進別墅,向那兒的人打聽克勒爾蒙上尉。
「沒關係。因為您很誠懇地自動說出了這一切。」
「這樣一來,胸脯就不會幹了。當然是這樣。」托馬斯把雞倒舉起來,帕麥娜熟練地將裝餡的破口縫好。在一旁看他們弄雞的胡維爾這時慢條斯理地說道:「列文先生,您當然能夠料到我們請您到美國來並不全是因為您能做一手好菜。」
「維勒福特,可這人是……」
「你瘋了嗎?我怎麼會現在就去找他呢?就是要讓馬爾洛克一直以為我死了才好呢!」
「你那位羅伯特·馬爾洛克失蹤了,我已經叫我那些在反間諜別動隊里的朋友們留意過此人。他們還同英國人取得了聯繫。但是情況很糟糕,托馬斯。你的小銀行不存在了。」
「什麼?」
「我……這位女士同我……已經……你回來的時候,我同她已經在家裡了嗎?」
「照您這麼說來,布萊尼爾太太。您的丈夫被逮捕了?」布萊尼爾太太哽咽著點了點頭:「同維爾特上校一道被逮捕的。您認識的……」
「即便如此也不行!」托馬斯說:「我不願再同秘密工作有任何關係了,永遠不了!」史密斯先生笑眯眯地從側面看了他一眼……
「您剛才完全聽懂了,先生。」托馬斯委婉地說:「我想借用一下您今天放映的新聞簡報的電影膠片。」
「噢,我的天!」托馬斯說的時候想到的是自己已經逝去的四十八個春秋。「我不想幹了,結婚生孩子築一個小窩,給家裡人做些好吃的。」
「三十二。」
「真的?」克利斯蒂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列文,這是您的國家呀!我總不會一輩子呆在這兒不走嘛。您倒有可能,要是弄得不好,我們就會把不該抓的抓起來,而把該抓起來的又放走……那過去的一切就又會重演,一切都會重演的!」
「您要借?借來幹嘛?」
正在沉思默想的時候,牢門外的皮靴聲由遠及近。鑰匙在鐵鎖里嘩啦一轉,牢門打開了,兩個法國士兵站在門外。「收拾東西!」一個士兵吼了一聲。「總算盼到了。」托馬斯邊說邊穿上衣:「等了好久,到今天才提審我!」
「在卡薩布蘭卡。我是本城的司令,您知道的。」
庫爾特·威斯騰豪夫同他那美麗動人的女秘書一道來的,三個反間諜別動隊的特務邀請了一些德國女朋友到這兒來。席上還有另外兩個引人注目的女郎,其中的一個穿的是法國軍裝,另一個穿一件稍舊的白衣服,上面畫著一些奇形怪狀的花。那個穿法國軍裝的女郎人稱達尼娜小姐。托馬斯一聽她說話的聲音便認出了是她。達尼娜小姐總是在慕尼黑廣播電台的巴黎廣播時間里最新的流行歌曲。她的嗓音微微發顫,聽起來使人昏昏欲睡。她一來便成了這個聚會的無可爭議的中心人物。同她一道來的那位德國女郎相形之下就黯然失色了。那位姑娘叫克利斯蒂妮·特洛爾。頭髮又黑又長,黑眼珠長睫毛,嘴很大。她是藝術品收集站的秘書。客廳里達尼娜小姐沒完沒了地講她的故事。托馬斯走到那個謙恭而漂亮的克利斯蒂妮·特洛爾的身旁坐下來。他覺得自己的頭有點醉暈暈的。他覺得美麗的克利斯蒂妮的眼睛里也有些朦朧的醉意了,於是他對她說:「馬上就上菜了!」
「您知道,我是個有罪的人。我一直害怕有人來搶劫我的家。我們這兒單家獨戶的,周圍沒有人家,冷清得很。一個月之前我的一個親戚來看我,她是個英國人。我猜想她是在搞間諜工作,在漢諾威總部,她叫我把東西藏在花盆裡……」
赫爾布里希特的太太給他們做了一個用香葉芹、蒲公英這些野菜做的飯。她看上去同她的丈夫一樣蒼白、憔悴。院子已經破舊不堪,窗玻璃都打碎了,門鎖也被子彈打爛了。馬廄也空了。房間里的東西都被外國工人洗劫一空。「這也不能怪他們。」赫爾布里希特苦笑著說:「我們先洗劫了他們。當時在他們的國家……」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的赫爾布里希特太太說:「吃完湯以後還有土豆泥和烤水果。是分配的定量食品。很抱歉,其它再沒什麼了。」托馬斯走到院子里,打開了他的汽車后箱蓋拿出半磅黃油、一罐奶油、一聽肉汁罐頭和一聽咸牛肉。「好啦,現在讓我來做吧。赫爾布里希特太太。」托馬斯說。「啊,上帝。」赫爾布里希特太太哭了起來:「咸牛肉!我夢見過多少次了,還從來沒見過!」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四日,托馬斯被釋放了。巴斯蒂安把他接回來后,兩人立即就到利維拉去了,托馬斯要在那裡的菲拉德法角去療養。一九五五年夏天托馬斯·列文才從利維拉回到了杜塞爾多夫的謝西林大道的漂亮別墅里。他還有一點錢,在萊茵美茵銀行里也還有幾個戶頭。鄰居們覺得這個人雖然不喜歡談自己的事,但畢竟還是一個正派的聯邦德國的商人。
「好找馬爾洛克算賬,對的。你能在這件事上幫助我嗎?」
「怎麼個拿法呢?」阿哈遜睜起圓鼓鼓的眼睛問托馬斯。「這就得靠所謂的外匯券了。」托馬斯慢條斯理地回答說。外匯券這個詞在當時指的是外國人在德意志帝國的財產,為了保護本國幣制的穩定,對外國人在德國使用外幣進行了一定的程度限制。只有得到特殊許可的人才能使用這種外匯券。一九五一年前,外國只有黑市上買得到外匯券。一般的行情是一百馬克的外匯券只能換八到十美元,很不划算。托馬斯發現瑞士有幾家工廠還存有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六年間的馬克外匯券!這些工廠巴不得早點把這些外匯券賣掉。托馬斯就用很低的兌換率把那些外匯券全買了下來。這樣一來托馬斯手頭就有了巨額的外匯券。他又把阿哈遜先生派到漢堡去。阿哈遜到了漢堡就找到馬爾洛克說:「振興精密儀器公司的款項要用我的瑞士委託人的外匯券來支付。根據德國州銀行批准通過的規定,可以這樣做。我有權將兩百三十萬馬克的外匯券轉入您的銀行。」
兩天後漢諾威英國諜報局總部來了一位巴登巴登市追捕戰犯辦事處的克勒爾蒙特上尉。他到此來的是為了尋找一位苗條的金髮美人兒,這個美人穿著女少尉的軍服在那幢大樓的三樓辦公。這位女士正拿著一個放大鏡,仔細地玩賞一隻貴重的手鐲。聽見有人敲門,她趕緊把放大鏡和手鐲藏起來:「進來!」女士叫了一聲,這個剛才自稱克勒爾蒙特上尉的人走了進來。寫字檯後面的女士一見是他就驚叫起來。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紙一樣蒼白,她兩隻手捂著臉,目瞪口呆,嘴裏唧唧噥噥地耳語般地說道:「不可能……托米……你?」托馬斯緊咬著雙唇盯著這位美麗狂放不羈的薇娜公主,正是他好久以前在巴黎結識的那個納粹黑市商拉庫萊的情婦。他的薇娜公主,他的迷人的情婦。這隻披著人皮的狼,這個不知羞恥的人,這個在巴黎為了金錢而什麼都願意乾的傢伙。「托米,真是太令人高興了!你現在同法國人在一起了。」她語無倫次地說了一些話便走過來擁抱托馬斯。托馬斯使勁把她推開:「你這個無恥的女人,你這個卑鄙的爛貨。從什麼時候你開始同瓦朗廷那狗東西攪在一塊的?」
「唔,沒什麼……沒什麼。」
「那是您自己的事兒,列文。您自己去找找看嘛。」於是托馬斯就去隨便找了一個本城的裁縫,給自己選了一些衣服出來。灰色飛行員褲,一件有兩個衣袋的米色外套,背後有一道長長的中縫。腰帶上再配上一條肩帶,一頂船形帽。袖口上綴上三星。大家都挺喜歡托馬斯發明的這一套軍裝。不久它成了追捕戰犯辦事處的正式制服。托馬斯同向前推動的同盟國軍隊一道,以勒內·克勒爾蒙特上尉的身份回到了他的故鄉。他在威廉皇帝大街的昔日的蓋世太保總部布置起他的辦公室。
赫爾布里希特說:「而現在還有些人幸災樂禍地看著別人挨餓呢,就是那些對我們的苦痛負有罪責的人。上尉先生,我不是一個專門靠告密過日子的人。可是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您,在林子里青苔下面有一個藏食品的地窖。」
「什麼提審,沒那兒事!」另一個士兵說道:「收拾東西準備槍斃!」
「就是這個意思,對啦。」
「真有意思。」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在美國人那兒來了一位自稱羅伯特·阿爾芒·埃菲雷上尉的英國空降特務。他說他是在法國上空跳傘降落下來的,他請求把他立即用飛機送回倫敦。美國人熱情地款待了這位和托馬斯·列文長得一模一樣的勇敢同盟軍戰友,請他喝威士忌,好好地吃了一頓。在解放馬賽的時候,法國部隊和由南方各地蜂擁而來的游擊隊也參加進來了。取得勝利的兩天後,在美國人佔領的德·諾阿依飯店裡大張旗鼓地慶祝了一番。所有在場的人都在著高唱法國國歌,羅伯特·阿爾芒·埃菲雷上尉在人群之中。他正唱得起勁,只覺得一隻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上。他轉過身去,只見身後站著兩名身材魁梧的美國軍警和于勒·西蒙上校。「把這個人給我抓起來!」西蒙上校現在換上了一套漂亮的制服。他大聲地吼叫著說:「此人是戰爭中德國最危險的間諜之一。舉起手了,列文先生,您做得太過份了。您的把戲演完了!」